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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時,陳可南走在學校昏暗的走廊上,回想起兩個禮拜前自己的萬千柔腸,納罕為什么沒有喝酒也開始產生幻覺。
“我再三強調,不能松懈,稍微松懈遲早會犯大錯!”宗鑫背著手,不住打轉,“陳老師,如果你按照學校要求每節(jié)課上課時去班上巡視一遍,怎么可能會沒發(fā)現有學生不在呢?如果你當時就找到他,怎么會鬧成這個樣子?”他伸手一指,站在窗邊的秦淮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站在另一邊的高個子男生則嗤笑了一聲。
“你們兩個干什么?打架很光榮?信不信直接開除你們!”
“那你開啊。”男生嗤之以鼻。
宗鑫大步繞過辦公室,指著他厲聲痛斥,他的班主任也時不時插上一兩句。陳可南松了口氣,稍微活動了一下肩頸,發(fā)現秦淮望了自己一眼,又投向地面。
陳可南懷疑秦淮有點精神分裂。他想不通這小孩為什么之前半個月突然變得乖乖的,這星期又突然打回原形,甚至變本加厲,在學校里跟人大打出手,還是為了小賣部插隊這么滑稽的理由。簡直像幼兒園。
宗鑫這兩天感冒,喉嚨不允許他慷慨陳詞,沒過一會兒就打發(fā)他們回去。秦淮沒像往常一樣吊在后面,而是默不作聲地跟在他身邊,陳可南似乎感覺到他一直偷瞄自己,但他實在懶得轉頭去看那個搞得他一肚子火的死小孩。
一路沉默地走回辦公室,陳可南沒有推門進去,而是靠著走廊的欄桿摸出手機。
“你給我媽打電話?”秦淮問。
“對啊,反正我是管不了你了。”
“別假惺惺了,你他丨媽根本就不想管!”
陳可南皺起眉毛,“注意你的措辭。”
“我說錯了?”秦淮激動地說,“你用不著打電話,他們誰都不會來。我自己知道走。”說完扭頭就走,步子邁得飛快。陳可南加緊幾步才趕上去,猛地一把扯住他,“你走哪兒去?”
“你撒手!”秦淮用力甩開他,拔腿要跑,冷不丁被扯住衣領,幾乎把整件校服都脫下來。陳可南重新按住他的一條胳膊,他下意識伸手去扳,陳可南厲聲道:“你敢動!”
秦淮一愣,另一只手也被他捉住,陳可南問:“造丨反了你?”
“我他丨媽不上學了!”
“你再說一遍?”
“你管得著嗎你!”
秦淮還要再掙,陳可南猛地將他兩條手臂甩開,秦淮一個趔趄,差點坐到地上。他穩(wěn)住身形,狠狠一扯幾乎滑到背上的校服,也不管衣領胡亂翻著,怒火中燒地喘著氣,咬牙道:“你要干什么!”
“你自己給你家長打電話,”陳可南的手機幾乎按到他臉上,“跟他們說你要退學。否則你就給我在這兒老實待著。”
秦淮直直地盯著陳可南,仿佛他說的是另一種聽不懂的語言。
直到冷風吹得手指頭冰得發(fā)疼,秦淮的面部肌肉才重新活動起來,變成一個刻薄的冷笑,“你準備找誰管我?”他的臉繃得緊緊的,好像剛才陳可南講了個荒謬而充滿冒犯的笑話,“誰他丨媽都不想管我!”
陳可南點燃一根煙,一連深吸了好幾口,煙霧幾乎籠罩了他的整張臉。這時又起一陣大風,兩人之間模糊的沉默重新變得鋒利清晰起來,他才平靜地說:“去我辦公室。”
石燕在辦公室里坐著,抬頭看了秦淮一眼,沒說話。辦公室的門剛才被風吹開了,要聽見他倆說了什么并不需要伸長耳朵。陳可南跟著走進來,手上的煙不見了,替自己接了一杯熱水。秦淮沒有坐,但也沒有好好站著,后腰倚著陳可南的辦公桌沿,活像一只藍色的大蝦。
陳可南同樣一聲不吭,坐在椅子上,一口一口地喝水。小半杯水喝完,他才說:“你回去上自習吧。”
秦淮沒動,也沒說話,仿佛根本沒有聽見。陳可南望向他,發(fā)現他正望著空茫的一點發(fā)呆。陳可南也沒再說話,換了一個舒服的姿勢,摸出抽屜里的書,自顧自看起來。
第一節(jié)晚自習就在沉默里過去了。不一會兒,石燕也收拾東西上晚自習去了,辦公室里只剩下他們兩個,像兩只被困在同一個籠中的互相敵視的鳥。終于,秦淮動了動,側倚在桌邊,像是站得累了。陳可南翻了一頁書,問:“想好要跟我說了嗎?”說著抬起頭,秦淮面無表情地俯視他,只側過來小半張臉,日光燈照得他臉邊的線條,成了一道白慘慘的冷光,像一支脫弦的冷箭。
“你不打算跟我說為什么突然鬧這么大脾氣?”陳可南的聲音不大,像是隨口問的,幾乎融化在溫暖干燥的空氣里。“一連三個下午都逃課,早上也曠課一兩節(jié),晚自習不上,地理課還跟老師當面對著干。你想干什么?”
秦淮還是不說話。陳可南第一次發(fā)覺這小孩抿緊嘴唇的模樣看上去十分無情。
“你想一晚上都跟我在這兒耗著?”
還是無動于衷。
陳可南無奈地嘆了口氣,替自己剝了一片口香糖,重新拿起書。過了好一陣,他起身出去,走到門口一回頭,那個一直無聲無息的小孩果然正望著他,又別開眼,仿佛有點倉皇無措。
“抽煙。”陳可南說,“來不來?”
秦淮的胳膊動了動,可能它也疑心自己聽錯了。陳可南沒等他,掩上門出去,吐掉了口香糖,剛把煙點上,辦公室的門一開,給地上鋪下一塊白霜似的方形的亮光,下一秒就被秦淮踩得稀爛。他像一頭醉酒的熊,步伐滯重地朝他走來。
“冷不冷?”陳可南隨口問。秦淮沒有回答。不過陳可南原本也沒有等待一個答復。
他這時應該生氣,他心里明白。就像所有經驗豐富的老教師說得那樣,要拿出老師的威嚴。這次不給這小子一個下馬威,誰也不知道下回他會不會把天捅破。問題是陳可南的氣已經消了,他就是這樣的脾氣。或許他該佯作暴跳如雷,可惜他的演技一向拙劣。又或是別的原因,他懶得深究。
垃圾箱邊燈光昏暗,幾乎什么也看不見,兩個人隔著垃圾箱立著,像兩幅扁平的紙人,又或是一對散戲后沒來得及收起的皮影,鑼鼓熱鬧和燈光一起遠去了,只剩呆呆的道具。兩個人同時動了動,仿佛再僵立下去就要被夜色扼死了似的。陳可南彈落煙灰,暗淡的橘色小花重新明亮起來,秦淮則攤開右手,伸到他面前。
“嗯?”陳可南吐出一口煙霧,疑惑地看向他。
“給我煙啊,”秦淮說,“不是你叫我出來抽嗎?”
陳可南忽然有些想笑,但又忍住了,這時候笑實在太不合時宜。于是他抿了抿嘴唇,板起臉說:“你在發(fā)夢?”
秦淮的手指握了一把冷風,悻悻地揣回口袋。
“你爸媽呢,又在外地?”
秦淮的冷笑像是附和,陳可南感覺到這敵意沒有沖著自己,不由分心偏頭望了一眼天上象牙白的月亮。
“他們有多久沒回來了?”
“我怎么知道。”沉默了很久,他又飛快地說了句,“一個半月。”
陳可南沒有說話,按滅了煙頭。秦淮卻像打開了話匣子,臉上又變回那副冷嘲熱諷的神氣,“你不信就打電話給他們告狀唄,看看他們會不會到學校來。”
“他們要忙正事,我算個屁啊。”
沒有人再說話,燈光像燭火一樣愈發(fā)微弱下去。
不知道過去多久,桌椅挪動的聲音從遠方傳來,似乎是某個班提前放學,下一刻整棟教學樓都被刺耳枯燥的鈴聲淹沒了,喧鬧從四面八方瘋涌出來。陳可南轉頭去看秦淮,他也正看著自己,卻沒有露出要走的意思。
“不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