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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回。”又說,“你少管我。”
陳可南終于覺得有點頭痛了。他招了招手,示意秦淮快走,“今天這事兒我肯定得跟你爸媽說。一千字字檢討,明天早上給我。”
秦淮頭也不回地走了。
陳可南回辦公室收拾停當,鎖門出來,邊走邊給秦淮父母打電話。一路上放學的學生吵吵嚷嚷,他快步走出學校,揀僻靜的小路,秦淮母親的電話撥了兩次都沒人接聽,他只好試著給秦淮父親打電話。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掛斷了,陳可南莫名像碰了一鼻子灰,只好悶頭走路。走回大路,正想過街去小超市買瓶啤酒,手機又震動起來。
“喂,你好,請問哪位?”
這還是他頭一回跟秦淮父親通電話。那頭的聲音聽起來很溫和,沒想到秦淮父親這么斯文,他一直以為會是個粗豪暴躁的大嗓門。
他做了自我介紹,然后講明秦淮近來的表現。話說得很委婉,興許是下意識想到對方是個精明的生意人。弦外之音向來是他們的拿手好戲。
“不好意思,陳老師,這小孩就是不自覺又狂,太麻煩你們了。”對方說到這里,沉默了一會兒,“我跟他丨媽媽最近工作實在抽不開身,疏忽了管他。陳老師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監督。謝謝你,這么晚還專門打電話來,費心了,費心了。”
他強打精神敷衍客套了一番,建議對方多回家陪小孩,倒真像個苦口婆心的良師。電話那頭應承得滴水不漏,陳可南知道這是一種無可挑剔的敷衍,只得把電話掛了。
他站在街角,最近的路燈也在很遠的地方,加上重重樹影阻隔,到這里已成了一片棕褐色的燭光,照得一切都那么舊。背后墻上張貼的小廣告用鮮紅的字吶喊著星期的促銷活動,看起來卻像是十年前的。紅字在光線底下被剝蝕了艷麗,哀怨得像陳年的血。連腳下他的影子也是十年前的,單薄的一張灰紙。整個身體變成另一張巨臉的側影,肩膀是高聳的方鼻子,仿佛在翹首期盼什么人來。
他拉嚴圍巾,裹緊衣領,大步穿過馬路。
小超市旁緊挨著幾家賣吃食的小店,燈光大亮,桌椅招搖地擺到街沿上,搭著隔風的膠皮棚子,一副營業到深夜的架勢。超市里的人在整理貨物,他站在一旁等,順道打量隔壁面館的食客。好像誰跟他說過這家的炸醬面好吃,他不記得了。
兩個打扮花哨的年輕女孩緊挨著坐在小矮凳上,興致勃勃地竊竊私語;一個落單的中年男人夾起一筷子湯面,熱氣立刻使他的眼鏡變成兩塊圓中帶方的撒了糖霜的奶凍,他手忙腳亂地去摘,不小心碰倒了牙簽筒,咕嚕嚕滾下桌子,摔在地上。他彎腰去撿,西裝頓時繃得緊緊的,好像所有笨拙的舉動都是這不合身的廉價衣服的錯。還有一個穿聯中校服的男生,背對陳可南坐著,腦袋埋得低低的,小凳上擱著書包,一邊帶子已經落到了地上。
“買東西嗎?進來吧。”店員招呼他。
“不用了。”他掀開一扇厚重的膠簾走進去,穿過油光發亮的小桌,老板從店里迎出來,“吃什么?什么面都有,餃子也有。”
陳可南擺了擺手走,到那張小矮桌前,一碗炸醬面幾乎沒怎么動,已經凝固了,七八個紙團胡亂堆在碗邊。坐著的人下意識抬頭,陳可南跟他四目相對,不由脫口問:“你怎么哭了?”
秦淮幾乎跳起來,罵了句臟話,一把擋住通紅的眼睛,“誰哭了!”
陳可南好笑極了。“你吃晚飯呢?”
“我吃完了!”秦淮低頭扒了扒頭發,但無濟于事,燈光從額頭一路直射到泛紅的鼻尖上。這時倒顯出沒有劉海的壞處。陳可南剛看清那兩扇濕漉漉的胡亂糾纏的睫毛,秦淮閃電般地抽了兩張紙,走進店里付賬。隔著簾子望出去,秦淮的背影被扭曲了,像水上一只無措的浮標。然后他轉過來,似乎是望著陳可南。但五官也模糊成一團,看不清。
陳可南走出去,問:“要回家了?”
“嗯。”
秦淮竟然答應了一聲,雖然透著不耐煩。然后走開兩步,背著燈光擤鼻子。陳可南仿佛有些受寵若驚,揚了揚眉毛。
秦淮隨手把紙團扔進小垃圾簍,看了他一眼,懶洋洋地邁開步子。他走得很慢,似乎是心情沮喪的緣故,然后忽然扭過身,“喂,你跟我爸媽告狀了?”
陳可南跟上去,“跟你爸打了個電話。”
秦淮不作聲地盯著他,明顯等著下文。陳可南卻說:“講你這兩天的事,然后隨便聊了聊。”
“你不是要請家長?”
“你爸媽好像確實挺忙的。”
秦淮尖刻地笑了一聲。
“你會乖乖回家吧?”陳可南輕松地問。
“那可說不準。”秦淮說,“你又要去酒吧?”
“備課。”陳可南糾正他,“我還沒那么不務正業。”
“不好說。”秦淮似乎要笑,觸到他的視線,立刻別到一邊,揉了揉眼睛。
陳可南只是笑。兩人走了好長一段,他忽然聽見風里有人在笑,回頭一看,秦淮也正好把頭往后一扭。“喂,你笑什么。”陳可南笑著問。
“沒有啊。”秦淮胡亂搖了搖頭,嘴唇抿成一條細長的弧線,臉頰上的肉微微鼓起,好像一張嘴就有什么要漏出來。
走到路口,陳可南指了指那條小路,“快回去。”
“拜拜。”
秦淮站在那里,好一會兒沒有動。又沖陳可南點了點頭,才慢慢轉身走了。
“抽不出時間啊,學生不聽話。”周源叫他出來吃飯,他這么說。說話間經過三班教室,朝里面望了一眼,看到兩個女生坐在后面翻雜志,一個在照鏡子,旁邊的秦淮又伏在課桌上打瞌睡。
這個星期秦淮的人來瘋像是好了,沒有再上躥下跳給他找麻煩,每天又開始按時上下學。雖然他只是換個地方睡覺。科任老師們習以為常,都不大理會他,偶爾經過,就朝那腦袋上一拍,像是去寺廟道觀摸門口的石獅子的架勢。有時視而不見,一口氣睡上兩節課也是有的。
小孩明顯有心事,偏要裝得高深莫測。陳可南問他,他死活不張嘴,只好這么僵持著。大概當了老師都要染上這樣的毛病。梁思思也說他最近有點婆婆媽媽的,不爽利。
一連幾天都下凍雨,眼見又是個蕭索的周末。星期五晚上冷得要命,陳可南在家開了瓶紅酒,舒坦地睡到星期六。這天是軍營開放日,秦淮不能來上課。陳可南星期五提醒他,他的反應也是淡淡的,好像上個月為了這事整天來他辦公室探頭探腦的是另一個人。
一大早他還沒鉆出被窩,就接到活動負責人的電話,說秦淮還沒有到,打電話也沒有人接。陳可南翻了個身,禮貌地說自己聯系一下他的家長,掛上電話又迷糊睡了過去。直到第二次被電話驚醒,那頭說他們打了家長電話,說秦淮生病去不了了。
陳可南猜小孩又在鬧脾氣。
中午過后雨停了,天還陰著,像要下雪。梁思思搬了新家,讓他幫忙搬東西,折騰到四點多鐘,出來天像要黑了。梁思思請他吃粵菜,又來了幾瓶酒,他倆向來是要好的酒友。回程路上,照舊梁思思開車。陳可南打了個小小的盹兒,醒來正遇上堵車,梁思思把廣播音量調大了,抱怨這鬼天氣的交通管制。陳可南瞥見一家熟悉的藥房,想起這是去秦淮家的路上。
“我在這兒下車。”
“啊?”
“別管我了,你回去吧。”
“你不去我那兒坐了?”
“不去了,堵得這么厲害。這兒離我家不遠,我坐兩站地鐵回去。”
陳可南去上回那家便利店買了包煙,走出門口,猶豫了一會兒,然后朝左拐去。他猜秦淮多半不在家,但還是準備去看看,最好能嚇他一跳。人喝多了酒多少有點人來瘋。或許他偶爾也想幼稚地報復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