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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可南又把墨鏡戴上了,一拍周源的座椅,“你好好開車。”
市中心堵車,周源打開廣播,一邊跟韓夢佳說閑話,兩人聊得熱絡,車廂后面卻安靜得落針可聞。秦淮望著車窗外面,亮著紅色尾燈的車流一眼望不到頭,他似乎感覺到陳可南墨鏡后的目光,一直僵坐著,最后甚至從包里摸出單詞書,自顧自看起來。
半個鐘頭過去,只開過了一個紅綠燈口。夕陽鋪得半天紫紅,廣播里男女主播的熱鬧和車廂里微冷的空氣似乎不太協調。陳可南忽然說:“別看了,對眼睛不好。”
秦淮一動不動,正當陳可南以為他對自己的話置若罔聞,他突然合上書,放回書包里,又望向了窗外。
周源做東請吃海鮮,蝦蟹貝蚌擺了滿滿一桌。韓夢佳剝得小心翼翼,怕刮壞新做的指甲。周源見了,二話不說端過盤子替她剝。秦淮默不作聲地看著他倆,直到服務生過來上菜,才收回目光。他慢吞吞地剝了一會兒螃蟹,蟹肉剝得碎爛,他不耐煩了,索性摘下手套,連殼放進嘴里,嚼得嘎吱作響,過一會兒再吐出一頓沒有肉的殼渣,用餐巾紙蓋住。
陳可南看了一陣,忽然伸出了手。
“不要你剝。”秦淮趕忙護住自己的盤子,然后看見陳可南的手越過他的盤子,拿起了旁邊的醋瓶。
“我只是,”陳可南挑了挑眉毛,“拿個醋。”
秦淮一愣,立即把手放下,瞟了眼對面的兩人,裝作若無其事地低下頭,右手在腿上不住地來回蹭著,看起來有些訕訕的。在他訕訕發呆的當口,面前的盤子忽然被一只手端走了,陳可南把它放在了兩人中間,“我幫你剝。”
周源和韓夢佳都看過來。秦淮偏過頭,惡狠狠地低聲說:“你干嗎!”
陳可南只是笑,“不用謝。”
“你剝得好快啊。”韓夢佳贊嘆道。
“他么,那邊長大的,天天吃,不會剝才稀奇。”周源插了一句嘴,又瞪了陳可南一眼。
“比不上我們周源,知道疼人。”陳可南立刻說。
韓夢佳笑起來,對周源說:“謝謝周警官,辛苦你了。”
周源笑得眼睛都瞇起來,沖陳可南直點頭。
這頓飯吃得格外久,周源跟他們說工作時碰見的稀奇的事,三人都聽得專心,一言不發。陳可南一邊聽一邊剝蝦,先往左手邊秦淮的盤子里放一個,再給自己放一個。他剛咬了一口,筷子一滑,蝦仁落進旁邊秦淮的盤子里。陳可南正準備用筷子夾起來,旁邊伸來一雙筷子,把蝦仁夾走了。
周源正講到他同事參與的一樁謀殺案,秦淮和韓夢佳聽得眼睛都不眨,直直地把他望著。陳可南低聲說:“那是我吃——”
話沒說完,秦淮已經把蝦仁送進了嘴里。注意到陳可南的視線,秦淮嚼著蝦仁,漫不經心地問:“怎么了?”
陳可南沉默了一會兒,溫柔地注視著他,“好吃嗎?”
第45章
飯后,周源把他們一一送回家,秦淮跟著陳可南在他家附近的地鐵站下了車。兩人走到地鐵口,不約而同停住了腳步。陳可南問:“最近上課都順利嗎?”
秦淮點點頭,“你明天不上班?”
“放假了,八月二十號開學。”
“我不在學校,你挺省心的吧。”
陳可南只是笑。
地鐵口進出的人多,兩人慢慢走到路邊,陳可南瞥了他一眼,“你班上的人多嗎?”
“還行,十來個。我上的大班,人少了我不自在。”秦淮聳了聳肩,“班上有二十多歲的,還有個三十歲的。”
他沒頭沒尾地講起了班上有意思的事,陳可南一言不發地聽著,說到中途,秦淮一轉頭,對上他的視線,突然沉默了,臉上的笑意也淡下去。“反正就那樣。”他最后說。
“挺好的。”陳可南說。
“一點都不好。”
并沒有什么好笑的,但陳可南就是克制不住。眼見秦淮又要發火,他岔開話頭,“行了,早點回去吧。你還要上課。”頓了頓,又忍不住問,“你上課累不累?壓力別太大。考不上也沒什么,現在出路多的是,讀個好學校也未必就能怎么樣。”
秦淮疑惑地看著他。“我才沒那么笨,你干嗎潑我冷水。”
“我怎么潑你冷水了?”陳可南詫異地笑起來,“我是怕你壓力太大憋出病。”
秦淮怔了怔,“我現在不是你學生了,要你管。”
“那我走了。”
陳可南一連走出七八步,直到電線桿旁才停下來,轉身一看,秦淮果然還站在那里,嘴唇抿得緊緊的,一副覺得自己酷得要命的蠢樣。
“跟你開玩笑的。”陳可南走回他跟前,伸出手臂,“行了,來,我抱。”
“抱個鬼啊!”
秦淮剛罵完,就被陳可南抱住了。
一陣風吹過來,他聞到陳可南耳后淡淡的香水味和洗發露的香氣,觸摸到他帶著體溫的襯衣,感覺到自己的心臟悄無聲息地沉進了水里,仿佛一具尸體。夜晚的風余熱未消,撲到臉上讓人呼吸困難,可秦淮現在一點也感覺不到了。他只看到地鐵站的燈光,車流的霓虹,招牌的斑駁碎彩,那是一個全新的流光溢彩的花花世界。
“我怎么覺得你好像長高了一點。”
陳可南說這話的時候,秦淮隱約感覺到他的胸腔微微震動,不由吸了吸干燥的鼻子,低聲說,“等我長得比你高了,第一件事就是揍你一頓。”
“好主意。”陳可南笑著說。
秦淮深深吸了口氣,他的嘴唇細細顫抖著,幾乎沒法說出清晰的詞句。他剛剛控制住自己的嘴唇,陳可南卻放開了他。
“好了,快回家。”
于是秦淮什么也沒說,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之后幾天,陳可南過起了晝伏夜出的生活,白天一整個城市都置于沸騰的水波之中,他就在家里拉上窗簾看電影。晚上見了幾個大學和研究生時的同學,不時跟周源出去吃個夜宵。
八月六號這天不太熱,他中午打了個盹兒,一點多鐘起床出門去超市買酒。
陽光過于強烈,墨鏡外的一切都呈現出白慘慘的顏色。他提著一大口袋啤酒,低頭點上一支新買的煙,沿著樹蔭往單元樓走,遠遠望見一個人站在太陽底下,正仰頭往上看。他不由也抬起腦袋看了一眼,天空藍得像一塊凹進去的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