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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是他貪得無厭,想要日日夜夜獨占大人?還是他早已踩在失控的邊緣,只要嗅到大人的氣息就精血沸熱、渴癢難耐,一邊自虐似的以痛止癢,一邊情愿承受這種痛楚與甘美交織的折磨?

荊紅追說不出口。所以他只能沉默地同意。

一夜好眠,蘇晏睡到日上三竿,才懶洋洋地起身。他準備花一天時間,好好逛逛整個清水營,了解當地邊防與民生。

兩人在集市攤子上吃完早點,就繞著圈兒地閑逛。蘇晏看到什么新奇物件都要拿起來擺弄一下,但荊紅追要掏錢時,他又放下,搖頭表示不買。

荊紅追說:“大人別擔心錢夠不夠,千金散盡還復來。”

蘇晏笑道:“我倒是不擔心你弄錢的本事,但這一趟又不是旅游,買那么多紀念品,拿得回去嘛。倒是你,給自己換柄劍吧。”

荊紅追的佩劍“無名”遺失在滾落的陡坡下,估計是被漲洪沖走了。他面上不露痕跡,心里頗有些遺憾,雖然不是什么名貴的寶劍,卻是量身定做、最適合他用劍習慣的,且劍鋒飽飲人血,不止是利器,還是殺器。

到定邊城后,他趕時間在鐵匠鋪買了一把成品,三兩銀子的大路貨,聊勝于無地掛在腰間。

蘇晏也看出新買的武器不順手,建議他更換。且這清水營馬市萬商云集,不僅有中原制式的刀劍,還有自來自北漠、甚至更遠異域的武器,可供選擇的花樣很多。

荊紅追果然心動,瀏覽眾攤后,眼神鎖定在一柄造型奇異的長劍上。

這柄劍無論造型與裝飾,都與中原的劍風格迥異:劍身細長,尖端如刺。劍鋒上面布滿了紛繁如星云般的瑰麗紋理,這是鋼材在鍛造時形成的天然花紋,明暗交織、黑白分明,對比十分強烈。劍脊中央拱起如山脈,紋理從高聳的脊線處向兩側擴散,展現出高超的鍛造技巧。

荊紅追伸指在劍鋒上輕撫,發現花紋凸出的部分就像是無數肉眼無法分辨的鋸齒,使得刀劍更加鋒利。

除了劍鋒,劍鍔、劍柄與劍鞘也可圈可點。劍鍔如鷹翼向兩側舒張托舉,優美大氣;劍柄為漆黑犀牛角制成,螺旋凹槽式可以增加摩擦力,更不容易脫手,而掐銀絲的勾勒為螺旋弧度增添了一抹亮色。劍鞘是純黑的皮質,鞣制得極細膩,收劍后毫不起眼,拔劍時艷驚四座。

“二位客官,一看就是識貨的!我這劍用的是最珍稀的天竺烏茲鋼,看看這紋路,做不得假。烏茲鋼二位知道吧?制成的刀劍鋒利無比,又十分強韌,打斗時絕不會斷裂”攤主滔滔不絕地夸贊著,隨手拿起一小塊絲綢扔起。

絲綢柔軟如水,又在半空飄飛,劍尖劃過,竟輕易劃為兩半,可見鋒刃之銳利。就連荊紅追也不得不承認,若是用他的舊劍“無名”,在不灌注內力的情況下,也做不到這一點。

蘇晏拽了拽荊紅追的袖子,示意他走開幾步,低聲道:“老板沒坑人,這是大馬士革鋼唔,現下叫烏茲鋼,就材質而言,可以說是站在冷兵器的巔峰了。而且這造型,看起來的確像是中東一帶的風格,我強烈建議你買下來。”

荊紅追對這柄劍也是一見心喜,便走回去問:“此劍售價幾何?”

“三百兩,不二價。”

“三百兩銀,太貴了!”

攤主朝他咧嘴:“客官,我說的是三百兩金。”

荊紅追扭頭就走。攤主在背后叫:“客官留步,留步!看在你也是中原人份上,我給你打個九折,同胞價二百七十兩!不能再便宜了!整個集市就這一把,千里迢迢從西夷運來的!珍品難得,等你后悔再想回頭來買,可就賣沒了!”

蘇晏小聲說:“買啊!”

荊紅追:“什么劍能值三百兩黃金,當我是長金毛的肥羊呢!再說,用劍之人,不必在乎劍的好壞,關鍵是劍心。劍心堅純,就算三兩銀子一把的劍,也能成為無敵的利器。”

蘇晏:“可拉倒吧!別整古龍那一套裝逼理論。別人用那把大馬士革劍,的確未必能打贏拿大路貨的你。但你如果拿這把劍,就能打倒拿大路貨的你自己。鳥槍換炮,懂不懂?”

“懂,可是沒錢。把我賣了都不值三百兩金。”

“瞎說!我的阿追是無價之寶,多少金都不賣。”

荊紅追耳根驀然紅了。紅暈從耳郭向前蔓延,淡淡地爬上臉頰。他注視著蘇晏,目光幽深又熱切。

蘇晏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覺得自己說的是肺腑之言,沒什么好心虛的,故而理直氣壯地反問:“怎么,你有意見?有意見也沒用,我說了算!”

荊紅追微微笑了:“對,永遠都是大人說了算,屬下萬事聽命。”

蘇晏簡直要被如此上道的回答萌化了,心想:這樣省心又體貼的侍衛我能養一打!養一輩子!呃,一輩子沒問題,一打就算了,我家阿追獨一無二。

他握住荊紅追的手臂,信誓旦旦地說:“不就是三百兩金,一千五百兩銀子而已,本大人出得起!你等著,我一定要把這柄劍買下來,送給你。”

說得容易,蘇大人又不是貪官,哪來這么一大筆錢。荊紅追不愿拆他的臺,而且既然決心再也不質疑他,就相信他真能辦到,于是頷首道:“那屬下就先行謝過大人。”

蘇晏朝攤主走過去,氣勢十足地問:“二百五能不能賣不能拉倒你這是有價無市看看你裹劍的布都已經磨出毛邊了擺出來很久了吧是不是光問價根本沒人買我們是最有誠意的錯過我們你可真就賣不出去了!”

攤主被他一口氣叭叭叭轟炸得腦殼疼,又兼被戳中要害,無奈道:“算是服了你,二百五就二百五。這可是底價了啊,一兩都不能再降了!”

蘇晏笑:“二百五多難聽,還是三百吧,湊個整。”

攤主:“嘎?”

“多出的五十兩,我買十天預留權。再過兩天便是開馬市的日子,馬市持續八日,這十天內你留著這柄劍不要賣人當然十有八九也賣不掉,畢竟現在邊關不寧,大多數人有錢寧可拿去囤糧也不會買奢侈品。反正你就留夠十天,然后我會拿三百兩金來買下。你看,等個幾天,就平白多賺了五十兩金,是不是很合算?”

攤主有點懵圈:“說得好像挺有道理好吧,就預留十日,第十日的酉時倘若客官還不來買,我就另行出售了。”

蘇晏點頭:“一言為定!”

言罷回到荊紅追身邊,說:“講定了。十天內,我要弄到三百兩金你說做什么來錢最快?”

殺人。荊紅追默默答,如果是狗千戶那種級別的,五千兩銀子殺一個,我還可以打八折。

但這個答案太血腥,恐污尊耳,于是他回答:“但凡橫財,得來多不走正道,大人還請三思。”

蘇晏失笑:“知道,黃賭毒都不沾,行了吧等下,賭”

他曲指抵著下頜,沉吟起來。荊紅追連忙道:“小賭怡情,大賭傷身。而且俗話說,十賭九輸,大人還請三思!”

蘇晏腦筋飛轉,喃喃道:“如果能拿回圣旨,我就能開一場穩贏且無本萬利的賭局,由我坐莊,讓陜西司大大小小的官員,都來做這場賭局的閑家。”

荊紅追聽他話中似有深意,但蘇晏并未詳細道來,他也就沒有多問等到大人想說的時候,自然會告訴他。

兩人繼續逛,直到天色擦黑,才回到客棧。

客棧門口站著幾個探頭探腦的北漠人,蘇晏越看,越覺得像阿勒坦的同伴或者是手下?

果然這幾人見到蘇晏,眼睛一亮,朝大堂內叫了聲什么。隨后阿勒坦走出來,態度爽朗地對蘇晏說:“我運氣真好,這才到第一家客棧,就找到你了。”

蘇晏一怔:“阿勒坦,你找我有事?”

阿勒坦說:“請你吃烤全蘇晏昨晚剛吃的烤全羊。他胃口好,食量卻不大,放開肚皮吃了幾大塊肋排和半根腿骨,撐得難受,感覺吃傷了。今天一整天都只敢吃清粥小菜。這會兒聽見“烤全羊”三個字,膩得不行,干笑道:“今天腸胃不太消化,改日吧,改日啊。”

阿勒坦皺眉:“你擔心我手藝不好?”

你手藝再好,烤羊肉還是烤羊肉啊!一樣滋滋滋地冒油啊!蘇晏打著哈哈:“怎么好老讓你請。上次你請我喝酒,這次該我回請了。走,請你吃蒿子面去,健胃消食。”

阿勒坦大笑著過來挽他手臂,動作間十分自然。

蘇晏猜測這是瓦剌風俗,也就由著對方去。他看不見荊紅追在背后默默咬牙,只感覺身高超過一米九五的彪形大漢,挽著身高一米七四的他,就像大人兜著孩童呸,是野獸與美呸呸!他蘇晏是鐵塔旁邊一青松,挺然屹立傲蒼穹。

身高不重要,重要的是身為男人的雄心壯志,對吧阿追?

兩人沒走幾步,發現步頻完全不在一個層次。

阿勒坦側頭看了看,忽然生出一股沖動,想把蘇晏端起來,放在自己肩膀上,或者讓他坐在自己臂彎這少年輕飄飄的,一看身上就沒有幾兩肉,扛著走簡直輕而易舉。

但他知道中原人講究禮數,擔心這舉動會冒犯對方,故而忍住了,盡量放慢腳步配合。

百步后,蘇晏趕得有些氣喘,抽回胳膊,擺手道:“不行了跟不上你,我們還是各走各的。面館就在前面路口右拐,你先行一步,我和阿追很快趕上。”

荊紅追擠上前,把跟在阿勒坦身后的瓦剌大漢們撞了個趔趄,在一眾人強忍怒氣的白眼中,扶住了蘇晏:“大人身體文弱,不宜疾行,還是先歇口氣吧。”又轉頭對阿勒坦不冷不熱地道:“閣下請自便。”

阿勒坦撓了撓眉骨上的一條小傷疤,停下等蘇晏。

蘇晏很快緩過氣,心里也有些回過味兒來,問阿勒坦:“你特地來找我,為的不止是請客吃飯吧?是不是有什么事,想找我商量?”

阿勒坦有些詫異,暗贊他聰明,實話實說:“的確有點事,想請你幫個忙。”

于是蘇晏在面館里一面吸溜著蒿子面,一面聽阿勒坦講述今日遇到的奇葩征馬官員。

第101章

他想爬你上面

瓦剌漢子們圍坐在角落里,唏哩呼嚕吃著蒿子面,吃完了敲碗向老板表示還要,桌角堆了一摞空面碗。

蘇晏、荊紅追和阿勒坦坐在一桌,邊吃邊聊。

阿勒坦說:“昨天我們把馬匹趕到東門外的清水河草場,都安頓好后,已經很晚了,就沒有進城,原地搭帳篷睡覺。今天快到中午時,來了幾個身穿銘國官服、自稱是征馬官的人”

那幾名官員聽城門守衛上報,知道來了一隊瓦剌馬販,趕著百余匹北漠良馬,如此規模算是近年罕見,故而迫不及待地就來了,想要以大銘朝廷的名義買下這批馬。

阿勒坦按照市價,開價一百斤茶葉一匹馬。

征馬官只肯出五十斤茶葉一匹馬。

阿勒坦不愿賣,對方又還價到八十斤茶葉,但條件是,每匹馬要給他們等同于二十斤茶葉的黃金,作為回扣。

也就是說,賬面上每匹做八十斤,實際上阿勒坦只能收到六十斤,差額全都落進了這些官員的腰包里。

阿勒坦不在乎對方在賬目里如何動手腳,但六十斤茶這個實收價他是無論如何不能接受的,這是下等馬的價格,而他這次帶來的全是膘肥體壯的上等馬。

征馬官被他再三拒絕后,霍然變了臉色,威脅要出動駐軍,將他們以奸細罪逮捕并處決。瓦剌漢子們勃然大怒,當場操起武器就要把這些官員宰了。

阿勒坦比他們理智些,使了個拖字訣,說要考慮考慮,等馬市開市時再確定交易事宜,方才暫時平息了這場無妄之災。

但這法子最多也只能拖兩天,如果他們還想在清水營販馬,就擺脫不了征馬官的糾纏。而且他們這批馬已被對方盯上,怕是也不會輕易讓他們離開靈州地界,要知道城內還有上千駐軍呢。

蘇晏聽完一拍桌面:“朝廷每年撥銀給陜西司與寧夏衛,用以購買馬匹,他們竟公然吃回扣,貪污專款,強買強賣。微末小官,也敢如此囂張,上頭定然有人撐腰。”

說撐腰還是輕的,其實他早有意料:整個清水營從軍營將領到民政官員怕是都形成了關系網。作為利益共同體,上對下提供保護傘,而下面通過克扣百姓、霸王買賣與貪墨官銀,不斷向上輸送利益。

貪污腐敗現象,從古到今,每朝每代的統治者都在極力整頓,但從未有過真正的斷絕,即使是蘇晏前世的和平富強年代,也屢見不鮮。他也想不出更有效的根治方法,但撞到手上的貪官,但凡他有能力與權力去處理的,就定然一個不饒。

阿勒坦點頭:“我猜也是。早聽說銘國邊關腐敗,這回算是親眼見著了,難怪”

難怪什么,他留面子沒再說下去。但蘇晏也能猜到,他大概想說,難怪這些年大銘會屢屢被韃靼人侵疆犯境。

饒是荊紅追對國事不感興趣,而蘇晏還存著一大半現代人心態,并未完全融入這個時代,聽到這句話,心底依然感到了羞恥與憤慨。

激濁揚清,不就是我此行的意義所在么?蘇晏很快冷靜下來,問阿勒坦:“兩天時間轉眼即逝,你打算如何應對?”

阿勒坦嘆道:“我接受族里長老布置的歷練任務,來銘國販馬,原以為容易得很,看來還是低估了此地的復雜局勢。目前也還沒想出破局的法子,只能到時再說,看能不能盡量把價格抬上去。”

蘇晏暫時也沒想到法子,主要還是圣旨與尚方劍這兩樣最重要的法寶不在手里,同時身邊缺乏震懾人心的武力哪怕只是幾十名錦衣衛也好,否則大力破巧、直接碾壓,可有多爽。

當務之急,還是得盡快聯絡上褚淵他們。

他按捺住心底浮起的焦灼,對阿勒坦說道:“我雖為你抱不平,但力量微薄,暫時也沒想到什么好法子。你之前說有事想請我幫忙,不知我能不能幫到。”

阿勒坦從懷中掏出一個盒子,遞給他:“這是那些征馬官留下的樣茶,看著不錯,可我總覺得有些不對勁,你能否幫我品鑒一下?”

蘇晏接過來打開,見是幾兩眉茶,茶葉條索緊結勻整、灰綠起霜,看著品相不錯,又嗅了嗅,香味濃郁。

可有些太過濃郁了,過猶不及,仿佛在掩蓋什么似的。

他招呼小二拿壺沸水過來,拈起一撮茶葉,在空碗里沖泡,然后抿了一小口。

茶湯在舌尖縈回不到兩秒,被他呸呸呸地吐掉,一臉難以言表之色。荊紅追看蘇晏的神情,以為極其難喝,接過碗就著他嘴唇接觸的地方,也喝了一口,意外道:“還好吧?雖然回味有點微微苦澀,但香氣格外濃厚。”

阿勒坦盯著兩人喝過的碗沿看,心頭油然生出一絲惱意。

他從未這般注重細節,且北漠部族不像中原人那么講究,十幾個兄弟同喝一個水囊里的酒也是常態。此番卻不知為何,看著碗沿那一處交疊的水漬緩緩滑落,簡直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他是你侍衛?”阿勒坦冷不丁地問蘇晏。

蘇晏正用清水漱口,“唔”了一聲。

“我瞧他不止想當個侍衛,”阿勒坦說著,朝荊紅追野獸般齜牙一笑,眉骨上那道疤便粗獷而狂野地飛揚起來,“他想爬到你上面。”

蘇晏失笑:“這么說也沒錯,誰還沒有點雄心壯志,人往高處走,想爭取更高的權勢地位,也是人之常情啊。”

荊紅追面色森冷,眼神中幾乎射出寒刃,要將對面不懷好意的異族男人扎個對穿。他冷冷道:“我這輩子都是大人的侍衛,正如你這輩子都是個非我族類的馬販子。”

夷狄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強必寇盜,弱而卑伏,不顧恩義,其天性也。

蘇晏知道荊紅追在用魏征的話提醒他,這個阿勒坦是個天性毫無恩義的夷狄,不可聽信。

他的確對阿勒坦存有戒備,不會輕易坦誠相待,但目前為止尚未發現對方心懷不軌之處,故而只是朝貼身侍衛笑笑,表示自己心中有數。

阿勒坦不管荊紅追的冷面冷語,拿起茶碗也喝了一口,對蘇晏說:“我們喝茶極少沖泡,都是加入奶和鹽煮成奶茶。或者在奶茶中再加入酥油、奶豆腐、奶酪、炒米和牛肉干熬煮成鍋茶,很有風味,想請你嘗嘗。”

蘇晏笑道:“有機會一定嘗嘗。不過正因為如此,你喝不出茶湯好賴。而阿追慣飲白水,也不精茶道。”

他用手指點了點碗邊,“這茶葉是存放太久發過霉的。用文火復焙除霉,導致余味有些苦澀,為了掩蓋這股霉味,又用極濃烈的香料熏過,因此香味格外濃郁。這是瞅準了你們北漠的飲茶習慣,知道你們發現不了其中的蹊蹺。”

阿勒坦大怒,拍案而起:“欺人太甚!壓價也就罷了,天底下做生意哪有不講價的,可這樣明目張膽的以次充好,分明是瞧不起我們,把我們當做不開化的牲畜一般!”

他這么一發作,埋頭吃面的瓦剌漢子們也猛跳起來,手握腰刀嗚哩哇啦一通叫嚷。嚇得面館老板躲到了柜臺下,食客們也紛紛面露懼色,擺出一副落筷而逃的架勢。

蘇晏安撫道:“坐下,哎,你先坐下,有話慢慢說。”

自從半路上相識,結伴而行,阿勒坦給他的印象一直是熱情爽朗,說話也有規有矩,似乎頗受中原文明的教化。這還是第一次展露出蠻暴之態,配合著他非人般的魁梧身形,簡直像頭洪荒時代的兇獸,仿佛下一秒便會張開血口利齒,將面前之人咬成粉碎。

荊紅追對不善的氣息本就敏感,在這股威壓下,也不禁如臨大敵,拔劍出鞘,劍尖直指阿勒坦,峻聲道:“你想發飆,盡管對始作俑者發去,休得在我家公子面前張狂!”

眼看要激發矛盾,蘇晏忙拍了拍荊紅追的胳膊:“寧神靜氣,先把劍放下。”

說著又繞過桌角走到阿勒坦身旁,本想也拍拍他,但難免有點發怵,又擔心他衣袍上有什么不能觸碰的忌諱,最后揪了揪他仍系在左手腕上的緞帶:“阿勒坦你也是,冷靜點,坐下說話。”

那條緞帶纏繞得緊,只垂落兩截末端,竹葉形狀的玉片被他晃得泠泠作響,夾雜在他說話的聲音中,仿佛冰泉在月下流淌。

阿勒坦垂目看蘇晏仰視的臉,目光又從他臉上移至手腕間的緞帶,眼底怒火漸熄,手按桌角緩緩坐下,沉聲道:“抱歉,失禮了。”

蘇晏見他恢復了理智,那股蠻荒巨獸似的氣勢也消退了,大是松口氣。順腿勾了勾條凳,在他身旁坐下,溫聲勸道:“我知道那些人這般作為,既卑劣不堪又自以為是,是對你們極大的侮辱。我們中原也有句話,叫‘士可殺不可辱’,但你若是因此爆發甚至與他們拼命,便是將自己與他們的價值等同起來。說是一命換一命,那也要看對方值不值,若是不值,就算換十命、百命,也是虧本買賣,無形中還給他們提了身價不是?”

他若是說什么“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云云,阿勒坦未必聽得進去,說不定心里還會生出反感。但“他們一百條命都抵不上你一命”這種勸法,就顯得格外尊重與熨帖,令他消氣的同時,對蘇晏好感更深。

阿勒坦將那碗茶不屑地潑在地面,對蘇晏道:“多謝你幫我分辨。我帶兄弟們先回清水河草場,商議對策。此事與你無關,你該做什么做什么去,不必再理會我。你那侍衛有句話說得不錯,反正萍水相逢,過后即忘,還是別費那個心了。”

他之前熱情得有些自來熟,這下態度陡然轉冷,蘇晏知道這是不愿意牽連自己,才劃清界限。他微嘆口氣,又輕輕扯了扯對方腕間緞帶,真誠地說:“的確萍水相逢,但印象深刻,忘是忘不掉的,能幫的忙也會盡量幫。我也回去想想辦法,車到山前必有路。等這事兒解決了,你請我吃鍋茶。”

阿勒坦偏著頭,深深看他,右手不自覺地撫上緞帶,與蘇晏收回去的手指無意間觸碰到,感覺又麻又燙,雙方都依稀打了個顫。

蘇晏暗罵:操,還過電原主身體雖然基佬,可以前也不至于碰到猛男就發騷,這回怎么搞得跟信息素配對了似的?莫非真有所謂的什么高契合度費洛蒙,天然的性吸引力?太他媽扯蛋了,老子才不信這個邪!

懷揣直男靈魂的蘇晏同志,自認為可以憑借一腔崇高的核心價值觀,鎮壓這股來自死鈣皮囊的歪風邪氣,于是忍住了想要挪到八百米外的沖動,臉上保持著正直仗義的微笑。

阿勒坦似乎有些失神,但很快站了起來,右手捶左胸微微躬身,行了個代表敬意的部落禮儀,對手下用瓦剌語說了句什么。

蘇晏見其中一人走去柜臺,似乎要結賬,忙起身道:“說好了我請客,誰都不許搶,放著我來!”

阿勒坦看了看另一張桌面上幾摞高高壘起的面碗,有點尷尬:“他們太能吃了。”

蘇晏笑:“我請得起。說好怎樣就是怎樣,你是瞧不起我?”

這下連那些瓦剌漢子們都對他露出笑意,走到柜臺邊的那個當即轉身離開,邊走邊用生硬的漢話說:“說話算數!是朋友!”

阿勒坦朝蘇晏笑了笑,不再多說什么,昂首闊步離開了面館。

荊紅追直到他的背影徹底消失,才歸劍入鞘,說:“此人絕非普通馬販,故意隱藏身份,想必另有所圖,大人聽我一句勸,不宜和他走得太近。”

蘇晏頷首道:“你說得都對。”

后半句的意思是,但我不一定會聽。荊紅追無奈地看他,胸口涌起一股邪火:“大人如此任性,可是吃準了屬下無論如何都會替大人兜底?”

蘇晏假做驚奇看他:“喔,你竟不給我兜底?莫非被阿勒坦說中,你還想爬到我上面來?”

荊紅追心底又是嘔血又是躁動,把牙一咬,破天荒給了蘇大人個冷臉,轉身走了。

這下換蘇晏一怔,連忙三步并作兩步跟上,又開始哄自家侍衛:“哎呀,我開玩笑的,再說,又沒不讓你爬。我不是說了嘛,誰還沒有點雄心壯志,就算你真爬到我上面,我也不會怪你的”

荊紅追板著臉往前走,但步履明顯慢了下來,愁腸百結地嘆口氣。

與此同時,褚淵和高朔帶著幸存的錦衣衛與五百名精兵,日夜兼程趕路,距離靈州清水營還有兩日路程。

第102章

風中有血腥味

阿勒坦回去后,和手下的瓦剌漢子們商議了半天,決定化零為整。每個人帶著十幾匹馬,利用這拖延來的兩日時間,悄悄離開清水河草場,這樣縮小目標,可以混在進出城的商販里,不容易被守軍察覺。

而阿勒坦自己則率五六個人留在原處,與剩下的小部分馬匹一同作為障眼法。

待到兩日后開市,征馬官若仍要強行低買,只能買到剩下的一二十匹,他的損失也不大,轉移出去的馬匹可以換個地方繼續賣,只是路上草料與腳力多損耗一些。

若到時能把價格談上去,轉移出去的馬匹再弄回來就是了。

大家都覺得這法子雖然麻煩些,但目前也找不到更好的,于是都同意分批轉移。

第一日順利走了近半數人馬。到了第二日,一名趕馬的瓦剌漢子意外撞倒了城門口的架子,被守軍發現蹊蹺,上報給了駐軍營地。

其時,靈州參軍霍惇正與陜西行太仆寺卿嚴城雪一同喝茶。聽聞守軍所報后,嚴城雪率先反應過來,將茶杯重重一擱,怒道:“這是要逃征!本官對這些韃子已經夠客氣、夠容忍的了,派人好好地同他們商量,沒想他們卻對我大銘官員欺之以方,一邊使緩兵之計,一邊把馬匹全都轉移出去。都說蠻人無信,果然如是!”

霍惇給他又斟了杯茶,笑勸:“幾個不開化的蠻子,也值嚴大人生這么大的氣,簡直抬舉了他們。既然他們不仁,就別怪我們不義,讓我親自帶兵去拿下這些蠻子,押過來給你隨意處置。”

嚴城雪聞言臉色好轉不少,見霍惇起身,又道:“等等!就這么出兵抓人,瓦剌部事后知道了,恐要出面討說法。我聽說,瓦剌首領近來與朝中頗有往來,圣上似有招攬之意,屆時若被人參一本‘欺凌藩屬’,與你名聲仕途不利。須得師出有名才好。”

霍惇聽了,面上笑意更深:“嚴大人替我考慮周全,足見愛護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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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棺驗尸、查內情、慰亡靈、讓死人開口說話——這是仵作該干的事。  暮青干了。  西北從軍、救主帥、翻朝堂、覆盛京、傾權謀——這不是仵作該干的事。  暮青也干了。  可她剖得了死人,剖得了活人,剖得了這鐵血王朝,如何剖解此生真情?  待山河裂,烽煙起,她一襲烈衣卷入千軍萬馬,“我求一生完整的感情,不欺不棄。欺我者,我永棄!”  風雷動,四海驚,天下傾,屬于她一生的傳奇,此刻,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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