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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城雪瞪了他一眼:“我是怕你魯莽行事,牽連到我!”
“是極,是極!那么還請嚴大人拿個主意?”
嚴城雪慢慢呷了口茶,說:“白虎堂。”
霍惇與他十多年深交,彼此脾性喜好都摸得熟透,知道他好讀水滸,這是用了高俅誘林沖攜帶兵器進入軍機重地白虎節堂,將其問罪的典故。
而清水營的西城也有這么一處軍機重地,是兵部所設的議事處。作為河東長城邊事的指揮中心,總制三邊的官員在此議事,若是無關人士攜兵闖入,按律可以拿下當堂問斬。
嚴城雪起身,撣了撣衣袖,“我這便派征馬官去請‘林教頭’。此人披金戴玉,想必是瓦剌貴族,我不僅要吃下他帶來的這批良驥,還要拿他做肉票,讓瓦剌部交馬來贖人贖金也不必太多,交給八千一萬匹的,也就夠了。”
霍惇大笑,贊道:“嚴大人真乃惡霸也。”
兩人關系親密,這點調侃嚴城雪并不放在心上,反問:“你有意見?”
“絕沒有。也不敢有。”霍惇握了一下他冰涼的手指,說,“我這便去安排人手,只聽你一聲令下。”
清水河草場,阿勒坦遠遠見一隊兵卒策馬狂奔過來,便猜到暗中轉移之事敗露,面上沉沉,只將手按在腰間彎刀的刀柄上。
對方走近后,征馬官下了馬,臉色倒比之前好了點,雖然還是臭臉,但卻少了頤指氣使的傲慢。他對阿勒坦道:“都說買賣不成仁義在,何必做得如此難堪?再說,又不是不讓你還價,不妨坐下來慢慢談。”
阿勒坦見他變了態度,心里有些狐疑,說:“市價是每匹一百斤茶葉,我也沒貴買。要是還開個七八十斤的價格,就不必再談了,我很難向族人交代。”
征馬官嘆氣道:“你難我也難。朝廷每年都有買馬、征馬的指標,可撥下來的銀子就那么點兒,是恨不得一個銅板掰成兩半使。再說,我們這些跑腿的也得吃飯不是?還是各退一步,萬事好商量。”
阿勒坦身旁的一個漢子用瓦剌語說:“公銀不夠買馬,就夠他們貪污、吃回扣?這些銘國人個個虛偽得很,嘴里沒一句實話,不能信,不如讓我直接砍了他們!”
阿勒坦用眼神制止他,轉頭對征馬官道:“那就請到帳篷里坐。”
征馬官苦笑:“這回我卻做不了主了。我手中的權限,也只有六十斤,你想再往上提價,就得與我的上官談。隨我進城去見上官罷。”
“公馬收購如此麻煩,那我不賣給公家,只賣給商戶,不行嗎?”
“不行。征馬指標未完成之前,這靈州一帶所有的馬市,都得優先供給朝廷。”
阿勒坦皺眉想了想,頷首道:“好吧,我就和你們上官再談談。如果這次談不攏,就算了,我們離開靈州便是。”
征馬官松口氣,第一次朝他拱手致禮:“生活不易,大家彼此多體諒。”
阿勒坦安頓好馬匹與留守人員,帶了七名瓦剌漢子,隨著征馬官進了清水營,來到西城的一處營堡門口。他見這營堡宏闊堅固、守衛森嚴,像是個駐軍地,心里疑竇更濃,駐馬問道:“貴上官是哪位大人?”
征馬官答:“是陜西行太仆寺的寺丞大人。”
阿勒坦對銘國官職稍有涉獵,知道行太仆寺寺丞是正六品,對于一個平民馬販而言,官階并不算低,若不是他瓦剌部族的身份,對方也未必愿意出面接見。
而接見地點選在駐軍營堡,大約也是擔心他們北漠人的身份,生怕自己的人身安全沒有保障。
簡直是把他們當洪水猛獸一般。阿勒坦心頭不快,但為了完成歷練的任務,還是忍住怒意,說:“還請帶路。”
征馬官帶著他們七拐八彎走了幾道回廊,過了三重門,停在堂前檐下,道:“上官在內堂,諸位請進。”
阿勒坦環顧左右,見房舍布局精密。這一路走來,回廊上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有許多兵丁值守,按理說內堂附近應該守備更森嚴才是,為何反倒沒有衛兵?
他平日里雖然直爽,卻是個粗中有細的人,此番隱約生出不祥的預感,便打算在堂外等一等,弄清楚局勢再說。
征馬官再次催促:“進去啊,莫要讓上官久等。”
阿勒坦正要開口,堂內忽然爆出一聲喝罵,說的是瓦剌話:“欺人太甚,我和你們拼了!”
堂外眾人一下就聽出,是其中一名同伴的聲音,一個時辰前正輪到他帶著馬匹離城,想是被守軍抓住,押解到這里。
北漠諸部天性剛勇,悍不畏死,又十分看重同族。瓦剌眾人當即暴怒,紛紛拔刀:“住手!誰敢動我們兄弟?”
阿勒坦還沒來得及下令阻止,其中兩個性子急的瓦剌漢子,把簾子一劈,就沖進了堂內。
事已至此,他總不能不顧族人性命,就算刀山火海也必須闖一闖了,于是大步邁入,對堂上官說道:“既然請我們來談生意,為何要動刀動槍?貴國號稱禮儀之邦,難道這就是你們的禮儀?”
堂上官先是吃驚,繼而怒喝道:“誰請的!談的什么生意!胡說八道!我乃靈州守備,這里是兵部下設的議事處,你們這些夷狄持械擅闖,莫非想刺殺武官,挑起兩國戰火?來人,將他們拿下,若是抵抗,格殺勿論!”
守備重重摔了個茶杯,從堂外涌入許多披甲執銳的精兵,要繳他們的械。
阿勒坦心知中計,但自認為兵來將擋,大丈夫走一步是一步,沒什么可猶疑的,就算獨自迎戰這數百精兵,他也悍然無懼。于是他拔出狹長的彎刀,直奔堂上官:“要打就打,使什么陰謀詭計,令人不齒!先拿下你,再找騙我們的人算賬!”
不遠處的二樓外廊上,嚴城雪著從三品的繡孔雀補子緋色圓領衫,與一身銀色豹頭紋飾鐵札甲的霍惇并肩而立,是兩只心照不宣的文禽與武獸。
議事堂內不斷傳出嘶吼與打斗聲,兵刃敲擊的聲音鏗然如裂石,嚴城雪抬了抬下頜:“幾個蠻子,一刻鐘還沒拿下,你手下的兵該練練了。”
霍惇面上略顯尷尬:“沒想這領頭的韃子身手如此了得,此人絕非尋常馬販。”
嚴城雪道:“一個北漠貴族,偽裝成馬販進入邊防重鎮,還懷有如此身手,想必別有所圖,究竟是不是瓦剌部族的,還兩說。看來我們這次是誤打誤撞,揪出了個奸細。”
說話間,議事堂的土墻竟被撞破一個大洞,從洞內飛出兩名吐血的兵卒,砸落在堂前校場上。
阿勒坦踏磚而出,發辮上滿是木屑塵土。他像頭雄獅般甩了甩腦袋,抖去身上雜物,抬頭朝兩人所在的方向望來。銳利的目光穿透虛空,仿佛一條遍布棘刺的鐵鞭,抽在兩人門面上。
霍惇感覺到一股帶著怒火的殺氣,下意識地上前一步,將嚴城雪的身影擋住,朝下方叫道:“好身手!我來會你!”說罷,招手讓幾名親兵將嚴城雪護向后方,自己踩著欄桿,從二樓縱身躍下。
親兵拋了桿長槍,他在半空抄住,槍尖劃過一扇凜冽的寒光,直切向阿勒坦的腰肋。
一只灰白斑點的小型隼從空中飛落,停在男子戴著羊皮指套的手指上。
男子罩在黑色布袍下的身形又瘦又高,像一根枯槁而支棱的胡楊樹干。袍子蓋住了腳,衣袖與前胸、后背綴著許多帶銅扣的布帶,長長地垂落下來,如同樹干上纏繞著無數祭祀神靈的禮帛。
他的眉目也隱藏在兜帽的陰影中,依稀只能看見一點鷹鉤鼻的尖端。
與隼的瞳孔專注互視片刻后,他像是得到了冥冥中靈性的傳訊,沙啞地笑了一聲。
站在他身后的一個矮墩墩的圓臉少年問:“大巫,你看到了什么?”
男子的喉嚨仿佛被銅汁燙過,發出極嘶啞的聲音:“王子有難了。”
“啊!”侍童小小地驚呼一聲,“那我們要不要”
男子不答,掏出一條生肉喂隼。他曲起枯瘦的手指輕撫隼的羽毛,待它吃完后,揚手讓它振翅沖天。望著飛走的隼,他喃喃道:“風里有血腥味,神靈的怒忿正在累積我等了很久的機會,就要來了。”
暮色沉沉,荒涼的官道上,大隊騎兵向北飆馳,馬蹄卷起的煙塵久久不散。
在天光即將消失前,清水營的城門終于出現在騎兵們的眼前。褚淵抹了把臉上的灰塵與汗漬,朝正在關閉城門的守軍叫道:“等等關門,我們要入城!”
他策馬上前,將證明身份的錦衣衛腰牌,與蓋著陜西都指揮使司印章的調兵文書向守軍出示。一名守軍將領聞訊趕來,核對過印信后,肅然起敬:“錦衣衛大人親自領兵來我們清水營,是朝廷有什么旨意么?不知大人可否提點一二,好教我等心有準備?”
褚淵道:“我們是來找人的。這位大人本與我們同行,半途遭遇韃子騎兵襲擊,失去行蹤。我猜測他可能會來清水營,便趕過來尋找。”
說著打開一幅新畫的小像,上面是蘇晏的容貌。小像的畫功不錯,與本人有七八分相似。
守軍將領脫口道:“這位大人真是年輕。”
高朔接茬:“別看年輕,身份一等一的貴重。上頭下了嚴令,務必要找到人,還得是活生生的,否則”他做了個手刀抹脖子的動作,干脆利索。
守軍將領嚇一跳,“這得是多大的官!‘上頭’又有多‘上’?”
“官不大,七品御史。至于‘上頭’,”高朔朝天拱了拱手,“你還是別問了。只須知道,若是在清水營找到了,人又安然無恙,上頭一高興,大家都有嘉獎。萬一找不到,或者找到的是傷的、殘的甚至是死的所有沾惹這件事的地方,從上到下、從官到兵都沒有好果子吃!”
守軍將領被他嚇唬得不輕,趕忙把所有城門守軍都集合過來,點燃火把,一個個傳閱畫像,問他們在進出城的審查中,可有見過畫上的少年郎。
有守軍聽了命令后嘀咕:“城門一天進進出出那么多人,誰還記得其中某個長什么模樣,又沒有過目不忘的本事!”
等到接過畫像仔細一看,方才閉了嘴長成這般模樣,就算稱不上使人過目不忘,也足以給人留下深刻印象了。至少自己倘若在幾天內見過他,如今還能回想得起來。
他回憶后搖搖頭,把畫像傳給下一個人。
下一個人瞇著眼看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哎我記得這張臉!我見過!”
褚淵和高朔喜出望外,七八個錦衣衛呼啦啦圍上來問:“什么時候?”“在哪里?”“是進城還是出城?”“人呢?”
那守軍第一次成為眾人目光的焦點,局促地說:“我我,我不記得什么時候了,但肯定見過”
“快點想!”“好好想!”“說實話,否則拿你是問!”
那守軍滿頭冒汗,一邊努力回憶,一邊吭吭哧哧:“就在我值守的東城門,忘了是進城,還是出城時間,時間,兩三天前吧,或者三四天,我真記不清了。”
“那你還記得什么呀!”一名錦衣衛不滿地問。
那守軍憨憨一笑:“那人真zun。斗笠一摘,我當時都看傻眼了。就那一幕還記得清楚。”
眾錦衣衛:“”
“好吧,至少蘇大人幾日前曾在清水營出入過,至于眼下還在不在城中,耙地三尺就知道了。”褚淵最后拍板。
守軍將領道:“此事卑職得上報參軍大人。諸位大人所率騎兵,也需要找個地方安頓,不如隨我前往西城駐軍營堡。等大人們與參軍大人商議過后,再做打算?”
褚淵也知道強龍不壓地頭蛇,若要在清水營尋人,還須借助當地官員與將領的力量,于是點頭同意。
與此同時,白云客棧內,蘇晏推開窗,望著西邊沖天的火光,自語道:“看方向和遠近,應該是駐軍營堡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敲了敲與鄰間客房之間的壁板,連叫了兩聲“阿追”。
荊紅追在幾秒鐘后推門進來,問:“大人有何吩咐?”
“你過來看,我總覺得有些不對勁。而且明日清水營開放馬市,這是今年邊關涉及面最廣、人員最復雜,也是物資與貨幣流通量最多的一個盛會,我擔心有人借機生事。”
荊紅追與蘇晏處得久了,已經學會從略為古怪的用詞中體會意思,知道蘇大人生出了未雨綢繆的憂心。
他仔細端詳火光,又閉目側耳,以超乎常人的耳力,聽見了風中隱隱傳來的金戈交鳴之聲,而且聽起來交手的人數甚多。
“我聽見了交戰聲。大人說的對,怕是真有事,現在已然發生了。”
蘇晏拍了拍他按在窗棱上的手背:“走,我們循聲過去看看。”
第103章
你是蘇十二?
議事堂外,黑壓壓一片兵卒人頭,圍著中間一塊寬闊的空場地。
霍惇手里的長槍,槍頭與槍桿交接處系著一簇鮮紅的留情結,槍尖寒光翻飛,使得水潑不進。
楊家梨花槍,是如今軍中與民間廣為流傳的槍法,并非什么獨門秘技,在他手中卻發揮出了不動如山、動如雷霆的效果。出招間虛、實、奇、正相輔相成,銳進時不可擋,速退時不能及,而且遇強越強。
在周圍觀戰的兵卒也看入了迷,不時爆發出陣陣喝彩。近年邊關雖然有所動蕩,他們不時要與小股韃靼騎兵游斗,但幾乎沒有過大軍鏖戰的正面交鋒,也自然沒有了看參軍大人盡力展示槍法的機會,畢竟整個清水營,也沒有能在霍惇槍下走過二十招之人。
而今日擅闖議事堂的幾名瓦剌人中,為首那個大個子,憑借一柄彎刀,與霍惇對拆百招仍不落下風,甚至隱有力壓一頭的架勢。
要知道,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短兵遇上長兵,本來就處于劣勢,這個瓦剌大漢竟還能略勝一籌,可見身手之不凡。
兩人槍來刀往打了半個時辰,場中真氣勁蕩,連磚塊涂泥的墻壁都被震塌了幾處,地磚也碎裂了不少。霍惇額上已有汗珠滲出,盔甲內的衣袍已經濕透,那名瓦剌大漢卻仿佛才剛熱完身,連一滴汗都沒出。
這般非人的體力,實在可怕!
嚴城雪在后方等不及,又回到二樓觀戰,看得心驚肉跳,臉色卻露出不悅,半冷不熱道:“你們的參軍大人是不是有病?下令萬箭齊發不就得了,非得親自上陣,還以為是三國演義呢,武將一個一個捉對單挑?我看他只長了胳膊腿兒,沒長腦子。”
霍惇的親兵哭笑不得地想,嚴大人嘴上這么不饒人,和霍大人究竟是一對至交呢,還是一對宿敵呢?
一名親兵說:“參軍大人大約是是見獵心喜了吧。好幾年了,都聽他抱怨沒有夠勁的對手,打不過癮。”
嚴城雪道:“這下夠勁了吧,再把小命玩進去。你們下去插一杠子,把他請回來,就說我要放箭了。他若是不撤,就一同射成刺猬。”他說這番話時,面上毫不動容,十分認真。
親兵對嚴大人心腸之狠毒暗自咋舌,擔心他真會做到做到,又礙于他的積年淫威不敢勸阻,只得跑下去,拎了一桿槍加入戰局。
霍惇打得正激烈,流汗也流得痛快,雖然越發吃力,但也越發激起斗志,不想有人來攪局,當即罵道:“滾開!這里沒有你插手的份!”
親兵苦哈哈地道:“嚴大人要把我們都射成篩子。”
霍惇心底一驚,不知這位活閻王又在打什么壞主意,下意識地扭頭望向二樓外廊。
阿勒坦趁機震開了他的槍尖,將刀鋒抵在了他的脖頸上。
嚴城雪果然言出必行,向議事堂屋頂上埋伏的弓箭手下令:“瞄準那個韃子,射!”
弓箭手名義上是清水營駐軍,卻是他親手訓練出來的。
這位行太仆寺的寺卿,身為文官,專司陜西馬政,可是對本職工作毫無興趣,轄下各監苑那些狗屁倒灶的破事更是不想管,也不耐煩管,倒是對行兵布陣與操練士兵之類的軍務野心勃勃。
更兼手腕陰毒,慣使詭計,為人又說一不二,也虧得參軍霍惇百般遷就,甚至把自己麾下的兵卒也交給他訓練。
他訓練士兵的第一要旨,便是“軍令如山”,哪怕箭尖指向可能波及上官,軍令一下,就必須執行。
弓箭手已被他訓練成了機器,聽得一聲令下,便松弦放箭。箭矢如流星直射場中。瞄準的目標雖是那名瓦剌大漢,但霍惇離得太近,難免殃及池魚。
危急時刻,霍惇一把揪住親兵的衣領,懶驢打滾向后接連翻身,才避開了幾支險些穿身的流矢。
他仰頭朝二樓叫:“過分了啊,嚴城雪!你這回太過分了!”
嚴城雪唇角露出快意,挑眉道:“我不是通知過你撤回,是你不聽。好了,這不是沒事么。我知道你能避開箭矢,正如我知道你再打個三五回合,就會傷在那韃子刀下。”
霍惇罵不是謝不是,最后只好干巴巴地笑了一聲,“嚴大人的關心真是別出心裁,只是別再有下一次,我怕自己吃不消。”
再說箭矢即將落下時,阿勒坦發出了猛虎般的咆哮,返身沖向議事堂,連人帶刀撞向廊柱。
銅盆粗細的木柱被他竭盡全力地一撞,竟然轟然倒地,整片屋頂嘩啦啦坍塌下來,大部分箭矢落了空,另外一些追來的流矢也被無數落下的瓦片擋住。他撞倒了左側的廊柱,仍不解氣似的,又猛沖向右側,把另一根柱子也撞倒了。
失去兩根承重柱的支撐,議事堂靠外側的屋頂全線崩塌,更高的屋脊處瓦片也紛紛滑落,弓箭手們下餃子似的落了地,摔得一時爬不起來。
霍惇震驚:“這他娘的是人?老林子里修煉成精的熊羆也沒有這么大的力氣!”
嚴城雪繃著臉,怒道:“是你沒把營堡修結實!愣著做什么,不上車輪戰,難道還想單挑?用我上次給你淬過毒的兵器,只需劃破一點皮肉,熊羆亦能放倒,何況人乎!”
霍惇聽他“之乎者也”都出來了,知道是惱恨進了骨子里,就算對那瓦剌人原本只有六分殺意,如今也變成了十二分,且是不死不休。
不由暗嘆:明明看起來斯文白凈的一名文官,怎么兇起來比他這個戰場殺敵的武將還狠?
他縱身躍上二樓,問道:“八千一萬匹贖金,你不要了?”
嚴城雪嘴角扭曲了一下,似乎心下有所掙扎,但又很快做出決斷:“戰馬雖然急缺,但若是拿他不下,反受其害,到時就不止損失一間議事堂了。事已至此,梁子也結深了,無論他是不是瓦剌部族的,不殺后患無窮。”
霍惇知道勸他不動,只得默許。
“我覺得,你們這樣不行。”一個陌生的男子聲音說道。聽聲源,就在兩三丈外的外廊轉角處。
霍惇心下凜然:有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營堡,近身三丈之內,自己居然等人出聲了才察覺對方的存在?
他將嚴城雪往身后一拽,朝轉角處喝道:“什么人鬼鬼祟祟?出來!”
嚴城雪被扯得打了個趔趄,扶著他的肩膀站穩,整了整頭上烏紗,確認儀容無失了,方才開口:“這樣不行,哪樣行?放任那韃子把營堡拆了?”
只見二樓外廊轉角處,現出兩名男子身影。
一個年約十六七歲,是個姿質風流的俊美書生,嘴角微微含笑,氣定神閑地抄著手。另一個二十出頭,做侍衛打扮,貌不驚人,雙目蘊含的光彩卻湛然若神,令霍惇一見便心生寒意,覺得此人的危險程度,與場下那個洪荒巨獸似的瓦剌大漢比起來,也不遑多讓。
少年書生朝他們拱手道:“見過嚴寺卿、霍參軍。”
嚴城雪知道這兩人能潛進營堡來,至少其中一人是武功高手,估計是那名目光如電的侍衛。猜到對方來者不善,他板著臉說:“知道我二人身份,以民見官,為何不叩拜?”
少年書生道:“見笑了,的確是不用拜的。我是福州府秀才。”
“本官卻不是縣令。”嚴城雪諷刺道。這是嘲他,光知道秀才不必叩拜縣官,卻不知人上有人,天外有天。
少年書生笑笑,繼續說:“庚寅科舉人。”
嚴城雪面色微變:舉人可以稱為老爺了,有當官的資歷,即使不當官,也是地方名流。何況這書生年方十六七,若是三年前中的舉十三歲的神童,如今難道沒有官身?
果然又聽對方道:“癸巳科二甲進士,御賜庶吉士。”
今年便是癸巳年。嚴城雪失聲道:“今科進士?二甲,是御賜的庶吉士,而非選館,若我沒記錯,只有一個人你是蘇十二!”
蘇晏帶了點苦笑:“沒想到這個諢名都從京城傳到邊關之地了。”
嚴城雪冷笑:“大理寺蘇少卿聲名赫赫,兇焰灼灼,想不聽到都難。如今即便貶官外放成了蘇御史,也依然是行非常人之事,不知又想在這靈州清水營里扳倒哪個倒霉鬼?”
“等一下!”霍惇說道,“你自稱是御史蘇晏,可有憑證?總不能憑你上下牙一磕,說是就是吧?”
蘇晏心道,我若是有文書、圣旨在身,還用得著讓阿追背著潛入?你還不得大開營門,客客氣氣地把我迎進來。
但聽營門口守衛議論,說有瓦剌奸細持械闖入軍機重地,想要謀刺邊官,駐軍正捉拿這批人。他擔心阿勒坦因為強行征馬一事被陷害,且這個罪名足夠斬立決了,故而即使遺失了身份證明,也不得不硬著頭皮先進來看看情勢再說。
眼下卻萬萬不能露怯,他淡定道:“我有任命文書可以為證,還有御賜敕令,但不會帶在身上。霍參軍若有疑義,不妨等當下這事處理完了,隨我去客棧取閱。”
他指著坍塌了一半的議事堂,與校場上和兵卒們混戰成一團的阿勒坦,似笑非笑地問:“眼下這局面,二位大人打算如何收場?”
嚴城雪道:“北夷奸細,拿下問斬便是。”
“何以證明是奸細?”
“持刀擅闖議事堂,不是奸細,那就是刺客了,一樣拿下問斬,決不待時。”
蘇晏道:“可我卻聽營門口的守衛說,是征馬官把這些瓦剌人帶進去的。莫非嚴大人麾下的征馬官也是奸細?”
嚴城雪面色透著青白,愈發像具沒有人氣的回魂尸,“這些瓦剌人不配合征馬令,寺丞本想與他們當面親談,誰料他們包藏禍心,借機闖入議事堂。蘇御史如此咄咄逼人,莫非懷疑本官也是奸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