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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晏搖頭:“我不擔心嚴大人是里通外國的奸細,卻擔心你南轅北轍行岔了路。所謂‘征馬令’分明就是強買強賣令,你麾下的官員公然貪污專銀、索賄、吃回扣,這事你知道么?”
他原本沒打算這么單刀直入,但是見了嚴城雪,觀其言行,發現此人雖然行事陰毒不擇手段,卻不是矯飾虛偽之人,直接敲山震虎,看看虎的反應,或許能收到意外的效果。
嚴城雪果然毫不砌詞遮掩,自有一套說辭:“戰馬數量奇缺,騎軍操練不起來,不下征馬令,如何解決?若是任由北夷叫價,一匹馬百斤茶都叫得出來。誰知道這茶葉、鹽、鐵去了他們手里,是流向韃靼還是其他什么與我大銘為敵的部落?向北夷買馬,本來就是資敵之舉,朝廷出此下策也是迫于無奈,自然是能壓多低就壓多低。
“至于貪污受賄,其實也沒那么嚴重。水至清則無魚,太仆寺、苑馬寺官吏地位低下、柴薪銀微薄,若是不靠額外手段賺點糊口的錢,誰還愿意干這份差事。再說,回扣之事,一半也得怪賣家。有些商賈就是犯賤,寧可抽二成當回扣給辦事官,覺得行了賄賂就能得到照顧,也不肯實打實地八成價賣給官府,總覺得吃了虧。這種蠢貨,不治他們治誰?”
“人才??!”蘇晏打量著這位陜西省馬政廳的廳長,感慨道,“能把歪理說得振振有詞,并且雷厲風行,讓你管馬政真是屈才了。”
嚴城雪當蘇晏出言諷刺,礙于對方御史的身份,咬著牙不做聲,攏在袖中的手指卻因忍怒而微微發抖,一副百口莫辯的模樣。
霍惇卻是知道他陰刻又易怒的脾性,等回頭送走了蘇晏這尊瘟神,搞不好還要拿自己出氣,當即岔開話題,反問道:“蘇御史覺得事已至此,該如何收場?”
蘇晏道:“我在來的路上,偶遇這批瓦剌人,說是來清水營馬市販馬。我觀察了幾日,暫未發現蹊蹺之處,但也未必完全信任他們。若今日之事,只是因為價格談不攏引起的,我賣個面子與他好好分說,看能否談個雙方都能接受的價格,只要沒死人,都好說?!?
霍惇畢竟還有幾分正氣,沒好意思說,不止是因為價格談不攏,更是嚴城雪起了不良之心,非但要搶占這批良馬,還想行綁票索贖之事,好解邊軍騎兵的燃眉之急。
要知道在這位嚴大人眼里,除了大銘臣民之外的人都是蠻夷,是不配享有基本人權的。
不過就算蘇晏知道了,也未必覺得這種想法有多么天理難容。畢竟他自己也是個漢人,認為一個狹隘的民族主義者與國家主義者,并不等同于十惡不赦,甚至在某些關鍵時刻,還能起到劍走偏鋒的作用。都說屁股決定腦袋,至少這位嚴大人把屁股牢牢坐在大銘這一方,比那些賣國求榮的小人好多了。
嚴城雪瞟了霍惇一眼:“若不是霍大人行事頗有古風,非得單挑,我早就把這幾個瓦剌人射成刺猬,也就沒這么多破事。”
霍惇心道:分明是你想拿人換贖金,吩咐了先別下死手,后來看拿不下,又非得致人死地,倒變成我的錯。
但嚴城雪既然這么說了,他也不會當眾拆臺,便第一百次鐵肩擔道(基)義(友),把這口鍋默默扛了。
蘇晏說:“也幸虧霍參軍愛單挑,否則這事還真難和平解決。而且這幾個瓦剌人身上,還有我非查不可的線索。在橫涼子鎮,我與隨侍的錦衣衛遭遇到韃靼騎兵的襲擊,兩下失散。我懷疑那批韃靼人身份有問題?!?
嚴城雪瞳孔一縮,當即抓住了重點:“那批韃靼人身份的疑點,線索卻落在這幾個瓦剌人身上?難道韃靼與瓦剌表面勢如水火,背地里卻兩相勾結,欲對我大銘不利?”
蘇晏搖頭:“言之尚早。但這幾個瓦剌人不能死。嚴大人若是不放心,將人留在清水營,不放出城便是了?!?
跟國事危機比起來,邊軍缺乏馬匹,也不顯得那么急迫了。嚴城雪這才徹底熄了殺人之心,對下方喝道:“都別打了,雙方都停手,這是個誤會?!?
霍惇也叫道:“都住手!”
駐軍傷了不少人,之所以沒有死亡人員,蓋因為阿勒坦心存忌憚,畢竟他身份不同普通瓦剌人,若是真殺了駐軍,怕會引起兩國交惡,壞了父汗的大事。所以在議事堂內動手時,就勒令手下盡量別殺人,廢掉對方的戰斗力就行了。
瓦剌人身上也有傷,目前還沒出人命,是因為大部分時間都站在屋檐下,看他們的王子和那個銘軍將領單挑了。
后來弓箭手朝阿勒坦射箭,被他撞塌了屋頂,這幾個瓦剌人也被埋在瓦礫堆里,等他們扒拉掉瓦片起身,重新加入戰圈時,這邊二樓外廊上的三個人也談得七七八八,大聲喊停了。
蘇晏也揚聲喊道:“阿勒坦!”
阿勒坦正把一個來不及收劍的兵卒直接踢飛出去,聞聲望向他,吃驚道:“你怎么來了?”
蘇晏說:“我來當調停人。他們設計抓你,的確有錯,現在你打也打回來了,還把他們的議事堂也給撞塌了,既然兩邊都騎虎難下,不如由我居中調停,雙方坐下來談。畢竟彼此都不想鬧得不可收拾的情況下,談判桌是最好的去處了。”
阿勒坦盯著他和荊紅追看,又把目光轉向嚴城雪與霍惇,神色復雜,不知心里在想什么,但可以看出很不高興。
不過思忖片刻后,他還是停了手,回道:“停戰可以,我要帶走被扣押的族人。另外,要談就去清水河草場,讓他們不帶兵去我帳篷里談,這些銘國的官兒,我一個都信不過!”
說完扶起受傷的同伴,頭也不回地走了。
蘇晏松了口氣。
霍惇仍在意他的身份證明,猶豫了一下,說:“既然事情已解決,住在客棧總歸不方便,不如我派兵護送蘇大人去客棧取回行禮,就住在西城營堡,也方便蘇大人與嚴大人議事?!?
蘇晏心里有些打鼓,不知到時拿不出東西來,再告知他們因為遇襲導致文書遺失,或許在失散的錦衣衛手中,等尋到那些侍衛就能證明了這種聽起來很假,卻完全是事實的說辭,他們能不能接受?
這位嚴大人八成是要下令,把自己關進大牢,待到驗明正身才能放出來吧。
方才一直盡忠職守當個影子侍衛,全程沒吭聲的荊紅追,似乎感覺到蘇晏心底的不安,傳音入密道:“大人不必擔憂,他們若是實在不信,我還可以將大人平安送出城去?!?
蘇晏想想也是,有阿追在,他至少不用擔心人身安全,便朝霍惇頷首:“有勞霍參軍了?!?
兩人先行一步,踩著木梯下樓。
霍惇盯著荊紅追的背影,感覺到他似乎對蘇晏密語了句什么,但對方武功深厚,音凝一線,根本聽不到。
他想了想,故意落后幾步,對嚴城雪低聲說:“我還是親自過去一趟,倘若發現此二人身份有異,當場拿下?!?
嚴城雪道:“那名侍衛怕是個高手,不好拿住?!?
“無妨,我多帶些人。”
“把我淬過毒的武器帶上,否則我也同去?!?
霍惇無奈地笑了:“行。你還是回去洗沐歇息吧,看這一身灰塵的?!?
嚴城雪有點潔癖,又格外重視儀表,被他這么一說,迫切想要沐浴更衣,于是直接告辭了。
霍惇親自帶兵護送蘇晏兩人出了營堡,前往東城的白云客棧。
他們剛進客棧,兩條街外,褚淵正率五百騎兵,在守軍統領的帶領下,直奔西城營堡。
第104章
抱大腿一時爽
東城白云客棧,霍惇帶著親兵站在大堂,對蘇晏道:“蘇御史自去客房收拾行李,我在這里等著?!?
蘇晏知道他等的不是自己,而是能驗證身份的任命文書,走到這一步,再怎么拖延也拖不得了,除了據實以告之外,沒有第二個辦法,只得苦笑一下:“這里閑雜人多,說話不便,還請霍參軍上樓,進屋一敘。”
霍惇依言上樓進屋,聽蘇晏說起文書遺失之事,方才聽了幾句話,就變色道:“你二人行事詭秘,我早懷疑你們身份有異,果然無憑無證。你可知冒官是殺頭的大罪?再加上擅闖駐軍營堡,巧言誆詐我放走瓦剌奸細,分明是與北夷勾結,圖謀不軌!來人,拿下他們!”
親兵紛紛拔刀,如臨大敵地將兩人團團圍住。荊紅追根本沒把這些兵卒放在眼里,只盯著霍惇的長槍,蓄勢待發的右手垂在劍鞘旁,仿佛腰間懸的不是劍,而是一道隨時將要撕裂天空的閃電。
蘇晏打量霍惇:“我看你也不像是蠻不講理的人,怎么不分青紅皂白就要開打?你究竟是怕被人冒官誆騙,還是擔心我御史的身份一旦坐實,今日你和嚴寺卿的所做作為就會敗露,怕被朝廷清算。所以寧可我是個西貝貨?”
霍惇被他戳中痛處,眼中閃過殺機,冷冷道:“你若能拿出身份證明,我自然無話可說。若是拿不出,就休怪我依律將你下牢嚴審,膽敢抗法拒捕者,就地正法!”
蘇晏暗嘆一聲,知道他是鐵了心要和嚴城雪綁在一條船上。
自己這個監察御史,說起來也是個高風險職業,下到基層查貪污、查瀆職、查腐敗,地方官要是立身行己還好,要是心里有鬼,肯定是百般不待見他。遇到心黑手辣、狗膽包天的地方官,暗中動手腳把朝廷派去的御史干掉,也不是沒有的事。
聽說,前不久黃河決口,導致淮安一帶水災,朝廷派去檢查賑災工作的監察御史,就在山陽縣地界死得不明不白。這案子還在北鎮撫司手上掛著呢。
自己如果能拿出文書與圣旨,料嚴霍二人還沒這么大的膽子,敢謀殺御史。畢竟今夜弄出這么大的陣仗,又牽扯到瓦剌人,很容易就鬧得滿城風雨,要是再殺個御史,紙根本包不住火。
可是,這當下無法自證身份的話,就麻煩了。對方完全可以趁火打劫,只需一口咬定他是冒官的歹人,下到獄中,再在審訊前隨便動點什么手腳把他弄死,就死無對證了。
這種事,那位嚴大人做起來肯定毫無心理壓力,而眼前這個霍惇,就算本意不想殺人,但為了他基友的安危與前程,恐怕也是牙一咬心一橫,什么都干得出來的。
你有基友,難道我就沒有嗎?
蘇晏一邊熟練地往荊紅追身后躲,一邊探出半個腦袋:“我勸霍參軍三思后行,做人留一線,日后好相見。你和嚴寺卿對瓦剌人做了什么,未必就是不可轉圜的大罪,但萬一對我這個御敕的監察御史做了什么不是我厚臉皮自吹自擂,且不說皇爺雷霆震怒,光是小爺就能把你倆腦袋摘下來。對了我是不是忘了告訴你,我身上還掛著太子侍讀的頭銜,名義上仍是東宮的人?”
霍惇很明顯地猶豫了,心中天人交戰,目光閃爍不定。
狐假虎威快樂嗎?蘇晏拷問自己的內心當然快樂了!抱大腿一時爽,一直抱大腿一直爽。
抱了一條又一條更爽。
正如此刻,他還抱著阿追這位武功高手的大腿,嘴炮實在不奏效,咱們還可以走為上。
局面似乎陷入微妙的僵持。
客房木門驀然被推開,“砰”的一聲,門框撞在了墻壁上,幾道人影沖了進來。
褚淵率錦衣衛與騎兵隊,隨著守軍統領趕到駐軍營堡,要見靈州參軍霍惇。
營堡的大門守衛告訴他們,霍參軍前腳剛走,像是押解著兩名擅闖軍營的奸細,去白云客棧搜查證據了。
褚淵打個激靈,問:“什么奸細?”
守衛用刀柄蹭了蹭雜亂的眉毛,“具體什么情況,小的也說不準。反正今天營堡里打得厲害,連議事堂都塌了,據說是有北夷奸細混進來,要刺殺參軍大人,被當場拿住。后來不知怎的,參軍大人下令把那幾個蠻子放走,但又抓了兩個里通國外的后生你說這倆,好好的大銘人不當,非要去當韃子的狗,到底是什么心態?”
褚淵聽得云里霧里,追問:“什么奸細、后生,是什么模樣?”
“這我倒親眼見著了,一個十六七歲的書生,小模樣真俊俏,另一個佩劍的比他年長些,看打扮像是侍衛?!?
高朔一拍大腿,叫道:“壞菜!那可不是什么奸細,是我們的祖宗爺!”
褚淵也懷疑,能把營堡都打塌的武功高手,除了荊紅追還有誰?
問清白云客棧的位置后,幾名錦衣衛著急忙慌地躍上馬背,揚鞭疾馳,連騎兵隊也不管了。守軍統領追在后面喊:“這些騎兵如何安置?”
高朔頭也不回地高聲答:“反正是陜西都指揮使司僉事盛千星的人馬,你們瞧著辦吧!”
守軍統領:“得,都是爺。這邊兒請吧?!?
幾名錦衣衛唯恐好不容易找到的蘇御史又遇險,將馬力催發到極致,直接撞入客棧的院子里。
褚淵與高朔連樓梯都趕不及走,在馬背上蹬鞍而起,踩著欄桿翻上二樓走廊,抓住一個店伙計就逼問:“剛才你們城的霍參軍進哪間房了?快說,不然宰了你!”
伙計的腦子比手慢了一拍,腦子還沒反應過來,手就下意識地指向前方一道房門。
高朔松開他,掠身與褚淵同時推開房門。
幾名錦衣衛們就如蒼鷹搏兔般猛沖了進去,正正對上霍惇的親兵手持刀劍,把蘇晏與荊紅追圍在中間的場面。
褚淵聲如炸雷地大喝一聲:“錦衣衛在此,誰敢輕舉妄動?全都放下武器,否則以犯上作亂論處!”
這嗓子直把親兵們震得一哆嗦。錦衣衛兇名赫赫,在兩京是人人談虎色變的存在,即便靈州這樣邊陲之地,也是如雷貫耳。親兵們驚疑不定地將目光投向霍惇,指望主心骨給他們拿主意。
霍惇驚愕過后,心底一陣陣發寒,意識到今日之事怕是不能善了了。
他幾乎是絕望且孤注一擲地,把手伸向腰間暗袋,在觸摸到玄鐵飛刺鋒利的邊緣時,靈臺陡然清明我在做什么?這才是自絕后路!用我改良過的飛刺,淬著老嚴親手調制的毒,這一刺射出去,就是把我們兩人的性命連同家人都一起送入黃泉地府!
霍惇在最后一刻醒悟過來,長嘆口氣,對親兵下令:“收了武器,撤去包圍圈?!?
褚淵先把蘇晏從上到下仔細打量,確認無恙后,才掏出錦衣衛腰牌,在霍惇面前一晃,沉聲道:“我等奉皇命,護送蘇御史前往陜西赴任。圣上有令,若有人危及蘇御史性命,我等可當機立斷,先斬后奏?!?
霍惇蠟白著臉,不吭聲。
高朔眼底隱隱有淚光,朝蘇晏抱拳半跪:“卑職失職,未能于亂兵中保護大人周全,險些辜負辜負上官所托,還請大人降罪。”
這話其實很是不妥,他身為天子親軍,本應該說“辜負皇恩”,而不是將“上官”當做效忠對象。
然而當他歷經艱辛再次見到蘇晏時,油然生出一股沖動,就是想讓對方明明白白地知道,究竟是誰千叮萬囑、憂思如焚,將心上人的安全交托到他手上。
他的上官可以在暗中竭盡所能地安排與付出,可他卻不能只做一雙沉默的眼和手。
這句話不說出來,他不甘心!
蘇晏的眼眶瞬間就紅了?!捌呃伞眱蓚€字在他舌尖利刃般滾了一圈,吐不出,割得生疼,又化作狂烈而纏綿的血腥味,將他溫柔包裹。
為了掩飾這股落淚的沖動,蘇晏把目光從高朔身上移開,一個一個端詳著剩余的錦衣衛,哽咽問:“其他人呢?”
錦衣衛們微垂了頭,不敢用悲痛去觸碰他的眼神。
“九個。加上在延安養傷的,十個還有一半的人,他們什么時候回來?我還記得他們每個人的長相和名字”
在場這九位鐵錚錚的漢子,哪怕血里來火里去早已看淡生死,此刻也無一不動容。
褚淵強忍鼻腔里的酸澀:“蘇大人節哀。我們會把同袍的骨灰帶回京城。”
蘇晏雙手緊緊握拳,忽然走到他們面前,逐一擁抱了這些滿身污塵臭汗的錦衣衛。雙臂環過肩膀,拳頭在他們后背捶了一下,是軍中同袍們互相擁抱的姿勢。
“黑炭頭,”他最后對褚淵說,“我欠了你們十條命?!?
褚淵咬牙答:“我等身負皇命,雖死猶榮。圣上若是令我等保護其他人,結果也一樣。所以蘇大人誰的命也不欠,只須牢記皇爺的恩分就好?!?
蘇晏松開手,嘆道:“是啊,我該記的太多了?!?
他稍微平息了情緒,用仍然泛紅的雙眼望向霍惇:“褚淵,你們在陡坡下是否撿到我的包袱?把里面的任命文書給他看。”
高朔解下隨身背的包袱,取出文書,遞給霍惇。
霍惇木然看了一眼上面鮮紅的吏部大印,慢慢抬手抱拳,低頭道:“靈州參軍霍惇,見過監察御史、陜西巡按御史,蘇晏蘇大人。”
第105章
九死無悔地想
當夜,靈州清水營凡四品以上的民政官員與邊軍將領,在營堡大堂內集合,朝著京城方向跪成一片,聆聽御敕。
“陜西都、布、按三司以下官員,唯爾所統,俱聽爾約束委用。欽此欽遵?!碧K晏卷起圣旨,“諸位大人,都聽清楚了?”
官員們從震驚中回過神,面面相覷,內心無不駭然。
與其說駭然于蘇晏憑借一道圣旨,就幾乎成了陜西的無冕之王,倒不如說是對于圣上如此偏愛信重一名新進的黃毛小子,竟賦予他前所未有的權限,而感到不可思議。
隨之而來的,還有洶涌的諸般情緒反感、不服、輕蔑、嫉恨,以及因這位少年御史的相貌,而生出的對君臣關系極為不堪的揣測。
想歸想,面上卻是半分不敢流露出來,低頭齊聲答:“陛下圣明。”
蘇晏嗤笑一聲,“我知道你們一個個的心里在想什么,無非就是不服氣。無妨,我只要我所下的指令被不折不扣地執行,至于你們服不服,我不在乎?!?
“起身吧,諸位大人。”他把圣旨揣進懷里,慢慢踱過一行行緋紅青綠的禽獸補子,“你們可以不服我。覺得如鯁在喉不吐不快的,也盡可以在背地里嚼我的舌根,我身邊雖有錦衣衛,但不會把精力浪費在刺探你們的陰私上。唯獨一點我絕對不允許的,那就是抗命不遵,或是陽奉陰違?!?
蘇晏嗓音清澈,聲量不大,顯得不緊不慢,語調張弛有度,配合著他的腳步,仿佛每一下都踩在眾人的心弦上。他的聲線與容貌仍有著一股少年氣,卻在兩世靈魂的加持下逐漸褪去青澀,開始展露被權力蘊養出的威嚴氣度。
眾官員互相窺探彼此的臉色,似乎在尋找著新壓力下的同盟,不少人開始竊竊私語。
一名六旬文官仗著年長,率先開口:“蘇御史年紀輕輕,未免太過仗勢逼人,須知水滿”
“若是哪位大人欺我年少,”蘇晏不留情面地打斷了他的話,“只當新官上任三把火,想著潑一盆冷水就好了;或者以為我色厲內荏,以為在背地里聯手抵制,便能叫我無人可用、令下難行,那么不妨聽聽號稱‘鐵血御史’的陸安杲陸大人的下場?!?
蘇晏在嚴城雪面前停下腳步,笑道:“嚴寺卿消息靈通,可知陸大人如今怎樣了?”
嚴城雪面色鐵青,心里極度不愿給蘇晏遞火點鞭,成為對方敲打官員的助力。
但蘇晏盯著他不放,似乎不討到滿意的回答就不走了,他只得咬牙道:“陸安杲被蘇御史革職削籍,哪里還擔得起‘大人’二字,如今刑部正追究他殘殺生民之罪?!?
蘇晏點點頭,“大人們莫要學他。把不服放在心里就好了,別做強項刺兒頭,當心槍打出頭鳥。
“兩點忠告送給你們:第一,既然口稱‘陛下圣明’,就要相信圣明的陛下,相信他用人的眼光。
“第二,好好回憶一下,你們當官的初衷是為了什么。自認是為國為民的,那么對我的政令若有異議,可以前來商討辯駁,駁倒了我,聽你的亦無妨。若是為權為錢,那就趕緊閉嘴做事,至少還能保住頭上那頂烏紗帽?!?
在眾官員敢怒不敢言的眼神中,蘇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撫掌道:“在場的諸位,應該有太仆寺與苑馬寺的官員吧,來來,都舉個手?!?
在他的掃視下,人群中慢慢舉起了七八只手。
靈州清水營本不是太仆寺與苑馬寺的官署所在。但因近年來最大的馬市開張在即,涉及的有司甚廣,不僅兩寺,更有茶馬司、鹽課提舉司等等。朝廷頗為重視,故而這些司署的頭頭腦腦們不得不提前奔赴清水營,親自坐鎮調度。
嚴城雪身為太仆寺卿,覺得舉手有損形象,陰著臉不動。
而苑馬寺卿李融舉得最快。他腆著便便大腹,飽滿的大圓臉上笑容可掬,轉頭檢查完屬下是否都舉手了,又招呼嚴城雪:“嚴大人怎么不舉手?哎呀快舉起來,別賭氣了。圣旨里說得清清楚楚,我等俱聽蘇御史約束委用。不從蘇御史之令,就是不相信陛下的圣明,就是疑君,這可是大罪!”
這是故意斷章取義,用誅心之語給我下套呢!蘇晏暗嘁一聲“笑面虎”,沒搭他的話茬,繼續說道:“提前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我準備奏請陛下,為太仆寺、苑馬寺,及下轄各監、苑的官吏,增撥俸祿、提升地位。
“對,簡單說來,就是兩寺將全面升級加薪?!?
在場眾人全都愣住了。
很快的,兩寺官員面上涌起喜色。
士大夫重內輕外,風氣由來已久,本來外官就普遍低了京官一頭。再加上太仆寺、苑馬寺無權,其他衙門皆輕慢之,績習日久,兩寺也漸漸變成遷人謫官之地。朝中盡把那些考評低下的、得罪了上官的、有非議的官員,掃垃圾似的往兩寺調補,于是他們就更不受待見。
就連嚴城雪和李融兩位寺卿,按說官職為從三品,只略低正三品的布政使、按察使一頭??蓪嶋H上,布政使司與按察使司作為實權衙門,一個管行政、財政,一個管吏治、司法,牛氣得很,就連兩司中的低階小吏,都敢給嚴李二人臉色瞧。
嚴城雪氣性大,干脆一年有十個月不在府城的官署,躲到好友霍惇的地界來幫忙練兵。
李融更是諸事不管,整日告病請假,其轄下有官吏來了三年,還不知寺卿生得什么模樣。
既然長官都當了甩手掌柜,兩寺各官吏更是志氣銷靡,怠忽政務,昏昏度日。他們越是如此,就越被其他衙門看輕,簡直就是惡性循環。
陜西馬政荒廢至此,與兩寺官員待遇低、不作為有著直接的關系。
蘇晏正是查明了這一點,才打算從整肅官員隊伍、提高地位薪水開始改革起,于是當眾拋出了這根香甜的蘿卜。
既是蘿卜,也是桃子。
二桃殺三士的桃子。
當下,其他衙門的官員,看兩寺官員的眼神頓時就變了,不少人暗自嘀咕:憑什么只抬舉他們?兩寺政務幾近荒廢,從上到下個個尸位素餐,現在居然還要給他們加薪?那我等辛辛苦苦一年干到頭,又算什么?!
還有人忍不住猜測:莫非是嚴城雪和李融私下賄賂了新來的御史,吃起了獨食?好哇,這兩人,平日里一個毒手鬼見愁,一個睡佛笑彌勒,卻原來溜須拍馬的功夫比誰都高,連帶整個衙門都雞犬升天了!
難怪剛才一個托、一個捧的,都給這蘇十二造勢呢!
李融看著其他衙門長官投來的不善目光,心頭一涼,知道自己和嚴城雪要從大家心照不宣的“反御史聯盟”中被排擠出去,這下真要成為兩頭不靠的倒霉蟲了!
他急得腦門油汪汪地冒汗,不住朝嚴城雪使眼色,希望這位易怒又詭計百出的同僚站出來,替他們兩人撇清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