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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晏哂笑:“寸步不離未免夸張了,莫非本大人睡覺、沐浴、上茅廁,你們也要在一旁盯著?”
護衛們忙對他抱拳:“不敢!某等粗人,說話不妥當,請蘇大人海涵。”
蘇晏道:“既然到人家的地盤上,就別壞人家的規矩。你們就在詔獄入口等著吧,我向兩名犯人問完話,也便出來了,花不了多少工夫。”
護衛們有些猶豫。畢竟皇爺在那句口諭后,又補了一句:“若是蘇少卿抵觸強烈,你們也不必強行跟隨,以免他著惱。先聽他吩咐,回頭再來稟報朕。”
于是為首那名護衛低頭道:“一切聽蘇大人的,我等就候在這里。蘇大人有任何吩咐,著人出來通傳一聲即可。”
蘇晏點點頭,說:“辛苦了,回頭請弟兄們上酒樓。”便與沈柒一前一后進了詔獄。
第166章
對他動沒動心
詔獄的通道里,沈柒忽然停住腳步。
蘇晏正在打腹稿,琢磨該怎么跟他說皇帝的事,一個沒留神,前額撞上了他的肩頭。
隨即手腕被人攥住,蘇晏抬頭看,沈柒面上似笑非笑:“蘇大人,你的手上沾了東西。”
因為吃蜜餞,手指上沾染了糖霜,蘇晏說了聲“哦”,正想拍掉。沈柒一低頭,含住了他的手指,將那些糖霜全都舔舐干凈。
這下沾的東西更多了。蘇晏看著濕噠噠的手指,哭笑不得。
“卑職不慎弄臟了蘇大人的身子,真是對不住。”
蘇晏覺得這句話耳熟,回想起來,心頭驀然一顫。
“隔壁屋子有水,還請蘇大人隨卑職前去清洗。”
是了,曾經他去詔獄看望卓祭酒,第二次遇到沈柒。當時的錦衣衛千戶,正是說著這一番不懷好意的話,將他拖進了牢房。
沈柒一把抄住蘇晏的膝后彎,將他打橫抱起,抬腿踹開了通道側邊的房門,大步邁入。
蘇晏勾著他的脖頸以免掉下去,低聲叫道:“做什么!別鬧了七郎,快放我下來”
沈柒用腳尖帶上門,放是放下來了,卻直接將他后背抵在牢房的冷硬石壁上。
蘇晏被冰得一哆嗦,不由自主地往前傾,正投入了個熾熱的懷抱。沈柒用胳膊墊著他的后頸,壓著他瘋狂親吻。
這個吻直接粗暴,帶著熱切的情.欲,也帶著苦苦壓抑后的爆發。
蘇晏被他咬疼了嘴唇,吮麻了舌頭,來不及吞咽的津唾沿著嘴角滑落。
沈柒沿著這條旖旎的銀絲,從下頜、喉結一路吮向衣領下的鎖骨。
蘇晏倏然清醒,手按在對方肩膀,喘息道:“不行”
沈柒抓住礙事的手,向后壓制在粗糙的石壁上,膝蓋強行插入他雙腿.間,從齒縫里狠狠擠出一個字:“行!”
“七郎!七郎你先聽我說,”要害處被人兜在掌心揉搓,蘇晏呼吸急促,熱意如一團火焰在小.腹燃燒,“我們最多只能獨處一盞茶的工夫。時間長了,外頭的御前侍衛稟報給皇爺后,我很難再把你擇出來。”
沈柒不管不顧地扯他的褲腰帶,“讓他們去告密,我不怕。”
“我怕!”蘇晏用另一只脫困的手,抓住了他的腕子,“我得保住你的命。”
“你才是我的命!你保住自己了么?”
蘇晏一震。
沈柒手里用力絞著他的褲腰帶,讓它如鎖鏈般緊勒在皮肉間,勒得骨節咯咯作響,似乎要用這疼痛,去壓制更大的疼痛:“他把你睡了,是不是或者該說‘寵幸’?”
蘇晏驚道:“沒有!絕沒有!皇爺不是這樣的人”
“你以為他是怎樣的人?”沈柒反問,“他是天下之主,天底下所有的人事物都任由他取用,甚至不用他開口,就有的是人巴巴地獻上去。你如何能例外?
“皇帝要求你侍寢,你還能抗旨?
“在龍床上承寵,是否別有一種滋味,讓你從不能拒絕,漸漸變成不愿拒絕?
“之后呢,你準備如何發落我?”
沈柒接二連三地詰問,神情狠戾而陰鷙,像頭面目猙獰的野獸。
他知道自己失控了,也知道這樣會把蘇晏嚇到,但他抑制不住心中那股狂暴的烈焰。這烈焰燒得他骨焦肉爛的同時,也必然會灼傷他放在心上的人。
倘若軀體燒焦了,他愿意用魂魄繼續護著那個人,然而他連魂魄中都燃著黑色的業火,只會將一切燒成灰燼。
蘇晏嘆口氣,伸手輕觸他的鼻梁、眼睫,又揉了揉他的眉心,“七郎,你別怕。”
我別怕?我怕什么,怕的不應該是你么!沈柒很想這么反問。把什么活物剝皮拆骨的渴望在心底翻涌,但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如同刀刃刮擦,只說不出話。
“別怕。”蘇晏向前探身,將前額輕輕抵在他眉心,溫暖的鼻息噴灑在他臉上,“很早以前,我就對你說過,你或許已經忘了,但我絕不會忘‘我愿為七郎兩肋插刀’。”
沈柒陷入回憶,喃喃接道:“‘此后同患難共富貴’”
蘇晏微笑起來:“‘終生交好’”
“‘永不離心離德’。”沈柒說,“我記得,在你用神藥救了我一條命以后。”
蘇晏糾正:“在你用血肉之軀,救了我一條命以后。”
那股嗜血的渴望與焚滅一切的業火慢慢平息了下來,沈柒松開鉗制的手,把蘇晏緊緊抱在懷中,后悔道:“相公向你賠罪,不該口不擇言,遷怒于你。”
蘇晏大度地拍了拍他的后背,“你還記漏了一句‘從今往后,你我便是過命的兄弟。’”
沈柒全身僵硬,連肩頭都顫抖起來。
蘇晏失笑:“好了,報復完了,我原諒你了。”
沈柒長長地出了口氣。
“沒剩多少時間了,聽著,七郎。”蘇晏在他耳邊低語,快速而清晰,“皇爺欣賞你的才能,卻不喜你的性情,更忌諱錦衣衛與任何其他黨朋勢力過從太密。你不能捋虎須,別去踩他的底線,要始終讓他心中的惜才多過于猜忌,才能繼續往上走。”
沈柒道:“往上走,是為了更好地保護你、扶持你。倘若會失去你,往哪里走都是絕路。
“皇帝對你的心思早已逾越了君臣,這一點我看得清楚,你也無需瞞我。我只要你一句真話你對他動沒動心?”
嘖,這該怎么回答,感覺像道送命題。蘇晏很是為難,最后決定實話實說:“皇爺的確向我表白過愛慕之意松點松點,咳,我喘不過氣了”
沈柒松了松手勁,眼眶透著赤紅色,“接著說。”
“皇爺于我有知遇之恩,賦予我前所未有的信任與支持,為了我的意愿與前途極盡全力地克制自己你可知道,一個皇帝克制自己的欲望,要比普通百姓難上千倍萬倍,因為他的欲望太容易實現,這就得像克制呼吸一樣,時時刻刻都不能放松。要說我半點不為所動未免太過虛假。”
蘇晏撫摸著沈柒凹凸不平的緊繃的后背,試圖讓對方冷靜下來,繼續說道:“但我再怎么被打動,也不可能自愿爬上龍床。因為我與他從一開始就是不對等的。
“這種不對等,不僅僅來自身份、地位和權勢,更來自尊嚴、意識與心境。在皇爺面前,我會不由自主地緊張,總擔心說錯哪句話,做錯哪件事,就會讓另一些人腦袋落地。
“哪怕我一時忘情,在他的膝上尋求溫暖與庇佑,下一刻也會立刻清醒過來我不是佞臣,不是以色侍君之輩,不能忍受其他朝臣戳我的脊梁骨,說我靠媚上邀寵,才得以在朝堂上立足。
“我曾經想做個紈绔子弟,逍遙一生;后來想為國家黎民做點實事,盡我所能地去減少見到的苦難。但無論哪種人生、哪個愿望,都不是靠爬上誰的床來實現。”
沈柒猶豫了一下,“那么你和我”
蘇晏笑了笑,輕巧地答:“咱們是兄弟,互相扶持。”
沈柒第一次覺得,“兄弟”二字從蘇晏嘴里說出來,沒那么戳人心肺了。
“那么日后呢,他是皇帝,美色當前不可能忍一輩子。他若下定決心要得到你,又當如何?”
蘇晏道:“皇爺如今把自己陷入了一場拔河賽。哦,應該說是‘牽鉤之戲’。他想得到我心甘情愿的愛,無關任何身份與權力,僅僅是對他這個人;而我則秉持自己精神對等的原則,無論是直是彎。看誰拔得過誰吧。”
沈柒不甘地咬牙:“這場牽鉤,兩頭力量懸殊。若你力竭而敗,我不怪你。”我怪他。
蘇晏道:“七郎,你是個聰明人,也是個狠人,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若你狠過頭,把自己折進去了,我怪你一輩子。
“答應我,該養晦時養晦時,別發瘋。你要留著你的命,才能與我終生交好。”
沈柒沉默片刻,說:“我答應你。”
蘇晏示意他放手,整理自己的衣袍,扯平所有的褶子,問他:“我頭發亂沒亂?幫我弄弄。”
沈柒舔濕指尖,把他頭上兩三縷掙脫的亂發糊平整,重新塞回冠帽里。
蘇晏有點不樂意,“我頭發上有你的口水味了。”
沈柒“嗤”了一聲:“你身上哪里沒有過?這會兒才覺嫌棄,遲了。”
蘇晏老臉微紅,正要罵他兩句,外面有人從通道走過,叫著:“大人!同知大人!”
沈柒聽出是理刑千戶韋纓的聲音,答道:“什么事?”
對方在門外停住腳步,“有人來報案,說在鴻臚寺附近發現了賊人的線索。”
蘇晏朝沈柒挑了挑眉:“看,我說的迎刃而解的機會。”
“你是如何知道的?”沈柒問他。
因為浮音答應了阿追,要安排一個替罪羊。準備個兩三天時間,也就差不多了。蘇晏做高深莫測狀:“當然是因為我身懷異術,未卜先知,七郎以為呢?”
沈柒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蘇晏說:“你快去吧。這會兒出去,前后不過一刻鐘,若是皇爺問起來,我就一口咬定,你親自把我帶到最里面的牢房,就回轉去辦案了。另外,我也想單獨和嚴城雪、霍惇說些話。”
沈柒舀了瓢水,給彼此都洗過手,隨手用自己的衣擺幫蘇晏揩干,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
蘇晏等他離開一小會兒后,方才走出房間,招了個獄卒過來帶路,走向詔獄深處。
沈柒走出詔獄的甬.道,與四名按刀挺立的御前侍衛擦肩而過時,刻意對韋纓說了句:“蘇大人執意要單獨審問犯人。他自恃安全,我們卻不能掉以輕心,去調派幾名身手好的校尉下去。”
韋纓抱拳道:“卑職這就去辦。”
“報案之人呢?”
“在大堂上,是個更夫”
兩人說著話,走遠了。
御前侍衛們互相對視了一眼,趁門口沒人阻攔,魚貫進入詔獄,去尋奉命保護的蘇大人。
而蘇大人此刻,已經站在了關押嚴城雪的牢房門外。
為防串供,霍惇關押在較遠的另一處牢房。
蘇晏吩咐獄卒:“把牢門打開。再把霍惇帶過來。”
第167章
大人口下饒人
牢門打開,一陣寒風撲了進來,卷起地面上散落的紙頁,拍打在嚴城雪的頭臉和囚衣。
嚴城雪將手中燒得只剩一角的紙頁丟進炭盆,抬頭望向牢門口,蒼白發青的臉上,露出一點兒意外的神色。
“蘇御史?”
蘇晏走進來,打量囚室和犯人。
嚴霍二人被押解進京,下入詔獄時,他曾寫信交代過沈柒,這兩人或許還能派上用場,不要磋磨得太狠。
如今看來,獄卒對他們還算優待。數九寒天,牢房里有火盆、木板床、被褥,矮桌上還放著一副成色不怎么樣的筆墨紙硯。
蘇晏走近,蹲下.身,撿起地上滿是墨跡的紙頁,“寫什么呢?”
一名獄卒在他背后搭腔:“誰知道喔,整日里寫了燒、燒了寫的,好像紙墨不要錢似的”
旁邊有個同伴用肘尖捅了捅他,示意他閉嘴,自己說道:“蘇大人小心,待小的們給他上了手銬腳鐐,再靠近問話。”
嚴城雪嘲弄地一笑。
蘇晏擺擺手,“用不著。他一個瘦巴巴的文官,就算對我不利,我也干得過他。”
獄卒只好搬來一張太師椅,請蘇晏坐下,又把地上亂七八糟的紙張都撿起來。
蘇晏翻來翻去,仔細地看,逐漸看出了點門道。
“你在寫兵書?”他嘖了一聲,“你說你這人吧,本職工作不好好干,在行太仆寺尸位素餐,非跑去清水營插手軍務,把霍惇的兵拿來自己練,結果練得兵們連自家主將都打。這叫什么,僭職越權,狗拿耗子!”
嚴城雪道:“我本就對管理馬政毫無興趣,是得罪了人,被遷貶去陜西行太仆寺的。”
蘇晏哂笑:“那你怎么不自請辭官,把職位騰出來給想干的人?哦,舍不得官身和俸祿。于是一邊毫無作為,把陜西馬政荒廢得一塌糊涂;一邊自詡懷才不遇,為了過帶兵的癮,不惜把好友也拉下水,一同觸犯國法軍紀。是吧?”
嚴城雪青白瘦削的臉頰上,泛出了難堪的紅暈,咬牙道:“鑲錯了地方,再珍稀的明珠也如同魚目,卻不是明珠的錯!”
蘇晏大笑,“你倒是自負得很。至今仍覺得明珠暗投,是朝廷辜負了你。”
嚴城雪緊抿薄唇,又揉皺了一團紙頁,扔進炭火盆。火苗躥起,眨眼間將紙吞個精光。
蘇晏道:“我不擅兵法,但也知道用兵講究的是奇正相輔相成,以正合,以奇勝。你的練兵之法,只有奇,沒有正。只講究單兵能力與小團隊的配合,而忽視全局策略與作戰規劃。只強調陰謀詭計的重要性,而沒有高瞻遠矚的戰略眼光。
“你的兵法,就像你這個人一樣,偏激、刻薄,目光狹隘!”
嚴城雪滿肚子不服,忿忿道:“兵者詭道也,豎子不足與論!”
他心里越是惱恨,就越發掉書袋,氣到抓狂就“之乎者也”全出來,霍惇深知他的脾性,到這時便不敢再逆他。
蘇晏卻不知且不在乎,故意輕蔑地抖了抖手中紙張,“照你這個德性,真把幾萬大軍交給你,用不了多久就得全軍覆沒。你啊,當個隊正,帶五十個人頂天,朝廷任你為行太仆寺卿,都是抬舉你了!”
嚴城雪用拳頭抵著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
“蘇大人!”背后傳來急切的聲音。
蘇晏回頭一看,霍惇一身囚衣,戴著手銬腳鐐,被獄卒從另一處牢房押解過來。
霍惇對著他說話,眼神卻落在嚴城雪身上,懇求道:“大人口下饒人。老嚴少年時家鄉遭逢大難,他在韃子的屠殺中落下病根,心肺虛弱經不得激,萬望大人憐憫!”
蘇晏心道:他制毒、制暗器,下令放箭射殺阿勒坦時,心肺可強壯得很吶。一朵食人花,只有你把他當白蓮。
霍惇在嘩啦啦的鐵鏈聲響中,向嚴城雪走近幾步:“老嚴,如今我們是階下囚,蘇大人是堂上官,該聽的聽,該受的受,不要再執拗了,否則也只是自己和自己過不去。”
嚴城雪急火攻心地咳完一大陣,慘白著臉,譏諷道:“你自己過得去就過,把所有罪名都推在我身上也行,只不要管我!”
霍惇被他噎得夠嗆,眼底浮現出了怒意:“你這人怎么這般好賴不分?”
嚴城雪冷冷道:“我這人好賴不分,不值得費心,你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何必自討沒趣。”
“好啦。”蘇晏撫了一下掌,懶洋洋地道,“本官原還擔心,你二人難兄難弟情比金堅,怕是會互相替對方攬罪,如今看來,多慮了。
“節省時間,我就直接說了。瓦剌的國書里,指名道姓要嚴城雪為他們的王子抵命。皇爺斟酌再三,決定用他的腦袋先緩一緩邊關緊張的局勢,以免瓦剌與韃靼聯手,舉兵進犯。我想吧,好歹在陜西半年也算相識一場,便請旨來送他一程。”
霍惇大驚:“陛下真要殺他?他真不是謀刺瓦剌王子的兇手,陛下明鑒啊!蘇大人,你深知內情,求你向陛下分說清楚,老嚴他真是無辜的!”
蘇晏淡淡道:“事到如今,無不無辜重要么?莫說他一顆罪官的腦袋,就是十顆二十顆,為了大局該砍也得砍。”
霍惇絕望地“撲通”一聲跪下,膝行到蘇晏面前,苦苦哀求:“蘇大人!我知道你深得陛下信重,只要你肯在陛下面前求個情,陛下一定會重新考慮的。要不這樣,我把所有都認了,反正阿勒坦的事我也脫不了干系。那些瓦剌侍衛曾親眼看到我和阿勒坦打斗過,并且淬毒的暗器也是從我身上搜出來的,用我的腦袋去抵命,豈不是更名正言順?”
嚴城雪猛地站起身,踉蹌了兩下,怒喝:“我的事與你何干,休得在這里指手畫腳!姓霍的,你想頂罪,也得看我領不領情。我寧可掉腦袋,也不想看到你這般軟骨頭的孬種模樣,滾!滾出去!”
蘇晏對霍惇攤手:“聽見沒有,他叫你滾。”
霍惇咬著牙,只是跪著不動,對蘇晏再次懇求:“蘇大人,老嚴這條命是好不容易從死人堆里撿回來的,就當上天有好生之德,讓他過完應得的后半輩子罷。至于我,反正每次出戰前都做好了馬革裹尸的準備,這回掉個腦袋,或許比我打十次二十次仗,對大銘的用處更大。我不虧,真的!”
“你不虧,我虧。”蘇晏說道,“看在你多年鎮守清水營,未曾犯大錯而有小功,又只是從犯的份上,我向皇爺求情,留你一條命,繼續為國效力。你若是死了,我這情豈不是白求,面子豈不是白賣了?皇爺同意罷你的官職,降為最普通的兵卒,去邊關服役不是去任何一個衛所,而是去夜不收。”
霍惇還來不及反應,嚴城雪臉色乍變:“那和送死有什么區別?夜不收晝夜在外無分寒暑,深入敵區執行最危險的任務,九死一生。如今更是隊伍凋零,連主官都沒人接任。只怕他有命去,沒命回!”
蘇晏不為所動:“你擔心霍惇沒命,如何就不能擔心擔心其他的兵卒?直到眼下,你我在燃著炭盆的室內說話,依然有不少夜不收正在冰天雪地的北漠執行任務,怎么,他們的命就不是命?只你家老霍的命精貴,他們就是賤命一條?再說了,反正你很快就要人頭落地,哪怕他死在赴任的半路上你也看不到,有什么可擔心的。”
霍惇急道:“蘇大人!我愿意去夜不收,做個任人調遣的最底層的哨探,但請留老嚴一條命。他雖為儒家士子出身,卻極會練兵,比我帶兵能力強多了,你留著他,比我有用!”
蘇晏道:“他能力如何我尚未看到,態度如何倒是板上釘釘。既不愿伏低做小,也不愿為我所用,留著做什么,浪費詔獄的牢飯?”
“別說了!”嚴城雪大步走到霍惇身邊,一甩長袍的下擺,與他并排跪下,不甘又無奈地咬著牙,“蘇大人早就嫌我倨傲刻薄,不敬天使,此番來詔獄,就是想給我個教訓,狠狠磨一磨我這身臭硬骨頭。如今蘇大人如愿了,我嚴城雪,除了天地君親師,沒有跪過任何人,在此給蘇大人磕頭!”
他對著蘇晏“咚咚咚”地連磕三個響頭,用力之重,使得額頭在粗糙堅硬的地面撞出血來。霍惇連忙來扶他,被他一把推開,繼續道:“這三個頭,不為我自己茍延殘喘,只為霍惇這個蠢貨。他雖然蠢,但聽話,槍法過人,作戰勇猛,哪怕不當兵,做個侍衛也是綽綽有余。我看蘇大人身邊只有一個貼身侍衛”
“可別,”蘇晏立刻打斷,“一個貼身侍衛就本大人受的了,再多一個更是吃不消吃不消吃不消。”
嚴城雪目露失望,愈發尖銳地說道:“再不行,讓他當個低三下四的獄卒,也好過去夜不收。”
后方的獄卒:“”
蘇晏含笑:“你想為他求個出路?可惜你的膝蓋沒那么值錢。夜不收他是一定要去的。”
“我去!什么活兒我都干,”霍惇沉聲說,“求蘇大人留老嚴一命。”
嚴城雪不再說話,目光陰冷地盯著蘇晏,像條被逼入絕境,將全部毒液注入管牙,只待致命一擊的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