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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把抓住對方的衣襟,抖抖索索地問:“閣下哪位,與我這這具皮囊又是什么關(guān)系?”
將軍意外地咦了一聲,偏著頭注視他良久,想起前兩年他在京城臨花閣的地道里因為爆炸撞傷了腦袋,有那么幾個時辰想不起人和事兒來,如今這副情景,倒像比那時更加嚴(yán)重。
“你失憶了?”將軍問。
果然又是原主舊識,蘇彥在心底淚流滿面:“是啊,我失憶了!”
將軍一怔之后,哂笑起來:“無妨,失憶了也還是蘇清河。你只要記住我是豫王朱槿城,而你是我兒子阿騖的二爹就好。”
他兒子的二爹?那不就是他的姘頭?
千算萬算,沒算到原主他是個海王!姘頭遍布五湖四海的那種!蘇彥絕望地張了張嘴,無力地吐出一聲:“我靠。”
第395章
不活了死了算
因為護(hù)送不力,豫王打算賞樓夜雪一頓軍棍吃。事后蘇彥才知道老夜在他這邊掉了鏈子也是情有可原
胡古雁趁著接親刁帽子的機會派人暗害阿勒坦不成,樓夜雪本打算繼續(xù)挑唆他直接叛亂,舉兵與阿勒坦火拼。此計名為驅(qū)狼攻虎,無論哪方輸贏,都是消耗北漠大軍的有生力量。倘若阿勒坦敗了,神樹之子的聲望必然大跌;倘若死的是胡古雁,樓夜雪還可以再換一個有野心的部落首領(lǐng)繼續(xù)當(dāng)他的謀士“嚴(yán)瑯”,直至把草原諸部剛凝聚起來的人心徹底攪亂。
遺憾的是,胡古雁在關(guān)鍵時刻腦子忽然清醒了一些,知道以目前自己的實力沒法與阿勒坦硬碰硬,便心生退意,第一下就打算往西撤回瓦剌王庭去,向族人們爭取兵力支持。
樓夜雪怎能由他跑回老巢繼續(xù)發(fā)育,再說自己也沒打算遠(yuǎn)離阿勒坦這個北漠權(quán)力旋渦中心,于是痛陳利弊各種勸說,好不容易說服胡古雁不要跑太遠(yuǎn),就找片合適的冬日營地暫時駐扎下來,等阿勒坦和靖北軍鏖戰(zhàn)時,再瞅準(zhǔn)機會從背后捅他養(yǎng)兄弟一刀。
“以最小損失,取最佳時機,博最大勝利”,這句話胡古雁聽進(jìn)去了,所以帶著麾下人馬拔營而走,去往瀚海沙漠邊緣的一處背風(fēng)山谷間的高草地順道一提,荊紅追手上的北漠地圖所標(biāo)注的“威虜鎮(zhèn)”,正是遷移到了此處地方,他還在那里用狼皮向牧羊小孩換了行軍信息。
倉促之間,樓夜雪只能跟隨胡古雁行軍,連傷勢未愈的霍惇也來不及見一面,更別說親自打理接應(yīng)蘇彥的事。出發(fā)前,他匆匆吩咐了幾名夜不收的暗探,去王宮附近見機行事,無論蘇大人下毒成不成功,一旦發(fā)現(xiàn)宮內(nèi)生亂、蘇大人出逃,便立即帶對方沿怯綠連河順流而下,與豫王的援軍匯合。
誰知人算不如天算,憑空冒出一個絕世劍客,把蘇大人從宮中劫了就跑,背后還追著圣汗阿勒坦與一大隊氣勢洶洶的親衛(wèi)騎兵。藏身王宮附近的夜不收暗探看傻了眼,暗自叫苦:蘇大人的確是出宮了,可就這么從頭頂嗖一下飛過去,咱沒長翅膀截不住啊!這任務(wù)沒法做了,回頭哥幾個怕不會被“黑心鬼老夜”弄死!
暫且不提滿腹郁悶的夜不收暗探,且說蘇彥這邊,還以為自己甩掉了兩筆孽債,結(jié)果陰差陽錯地又落入原主的另一個姘頭手上。他不愿告訴別人自己是個靈魂穿越者的真相,只能無奈地順著對方給的桿子爬,承認(rèn)失憶。
只是沒想到,在對方看來,失憶大約也就跟風(fēng)寒頭疼差不多,不僅若無其事地對他又抱又親,親手給擦身換衣,還一口一個乖乖、心肝兒,流氓耍得騷氣四溢,比之前那個習(xí)慣性揩油的灰衣劍客還過分。
被對方強行摟在馬背上同騎,蘇彥嚴(yán)肅地發(fā)出了抗議:“這位王爺,還是將軍?我覺得有必要理順一下關(guān)系既然我失憶了,對閣下毫無印象,也就意味著你我是陌生人。王爺覺得對一個陌生人如此言行孟浪,合適么?”
豫王微怔,似笑非笑:“首先這不叫孟浪,叫親熱。其次,對別人不合適,對你再合適不過。就算你暫時忘了我,也不能改變你我之間魚水情深的事實,我對你該如何還如何,說不定你下一刻就想起來了。”
蘇彥忍著怒氣,試圖跟一廂情愿的親王將軍講道理:“可我對你半點情都沒有啊!我真的很反感一個陌生人對我言語騷擾、動手動腳。王爺看起來通情達(dá)理,何必強人所難呢?平白失了自己的品格。”
豫王反問:“失了老婆與失了品格,哪個更糟?”
蘇彥被他噎了一下,拍著身前的馬鞍怒道:“誰是你老婆?!這才第一次碰面好嗎!”
“輕點拍。”豫王在他耳邊輕笑一聲,低沉磁性的聲線燙得蘇彥打了個哆嗦,從臉到半邊肩膀都酥麻了,“上次你濕得一塌糊涂,把這馬鞍都浸透了,我在湖里洗了許久。打那以后鞍面皮革的縫線就容易開裂。你可憐可憐我這沒帶備用馬鞍的趕路人,別給拍壞了。”
用最華麗的聲音,說著最下流的話,直把蘇彥驚得目瞪口呆:天底下竟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猝不及防嘴里開車也就罷了,還要賴我給加了太多汽油?關(guān)我屁事!
等等,馬背上原主和他玩得這么瘋嗎?臥槽這對狗男男可太不要臉了!蘇彥冒出了一身雞皮疙瘩,不禁懷疑一旦被豫王逮到個沒人的空檔,對他霸王硬上弓的事也是做得出的。
一個變態(tài)、一個悶騷、一個流氓,原主這他媽都是什么看人眼光?就這眼力勁兒,是靠抱大腿當(dāng)?shù)墓侔桑刻K彥在心里瘋狂吐槽。
不行,他得想辦法自救。與其落在原主這些個不三不四的姘頭手里,還不如回去找阿勒坦攤牌呢,至少人家還知道禮義廉恥,正兒八經(jīng)地先求婚再求歡,他不同意,人也沒用強不是?
這可真是本來沒覺優(yōu)秀,全靠同行襯托,蘇彥念起了阿勒坦的好處,頓時覺得自己在婚禮上跟著別個男人落跑,是公然打臉,太不給人家面子了!回頭胡古雁之流的政敵再拿這點攻擊他,說你堂堂圣汗連自己的可敦都保不住,還有什么臉號令群雄?不是說神歌預(yù)言、上天恩賜么,如今得而復(fù)失意味著什么,你被天神厭棄了?
蘇彥越想越覺得自己給阿勒坦丟了個爛攤子,實在不厚道啊。把人害慘了,回頭還好意思再提什么獻(xiàn)策與納策?趕緊亡羊補牢吧!
一念至此,他喃喃道:“我得回去。”
豫王沒聽清,問:“說什么?”
蘇彥堅決地道:“我說,我得回去找阿勒坦。多謝王爺施以援手,但你我緣盡于此,就此別過。”
豫王徹底愣住了,這下終于意識到失憶的嚴(yán)重性沒有了與他,甚至與大銘的感情與記憶,哪怕是同一具身體,同一個魂魄,也會生出截然不同的念頭。是他托大了,以為清河再怎樣也仍然是清河,卻不想在失憶的這段期間,清河心里有了新的掛念竟然是敵酋阿勒坦!
回去找阿勒坦做什么,繼續(xù)未完的婚禮?豫王幾乎可以想象這個紙包不住火的消息一旦傳到大銘朝堂,傳到朱賀霖的耳中,會是怎樣一番驚濤駭浪、雞飛狗跳的局面。
絕不能讓這種事發(fā)生,綁也要把清河綁回去,再找大夫來給他治好。豫王當(dāng)即收斂了一切浮浪不經(jīng)的姿態(tài),肅然道:“你是病患,神智不清時下的決定做不得數(shù),先跟我回去醫(yī)病,以免恢復(fù)記憶之后,發(fā)現(xiàn)自己深陷敵營后悔莫及。”
恢復(fù)個屁啊,不認(rèn)識就是不認(rèn)識,沒印象就是沒印象,原主消失的魂魄還能回來跟他搶身體不成?蘇彥根本不以為然,扒拉著豫王攔在他腰間的胳膊,掙扎著想跳下馬背:“我自己的主意自己拿,自己的路自己走,不用別人給我做主。”
豫王怕他摔出個好歹來,死活攬住不放,嘴里哄道:“是是,你一貫都是個自己拿主意的人。這次就當(dāng)聽個建議好不好,先看病,等你恢復(fù)記憶了再做決定還來得及。你嫌我對你太親昵,我注意保持距離便是了。”
“那你先給我匹馬,別與我同騎。”蘇彥一臉警惕地說。
豫王感到扎心又無奈,讓人牽了匹換乘用的戰(zhàn)馬過來,叮囑道:“突騎們用的都是未閹割的烈性馬,小心點。”
蘇彥上了馬,被幾名突騎若即若離地夾在中間,說是保護(hù),未必沒有防止他想不開而逃跑的意思。豫王沒有食言,的確與他保持了一定距離,但時不時轉(zhuǎn)頭看他一眼,眼神中多了一抹郁悵之色。蘇彥察覺到了,異常矛盾地嘆口氣,說:“王爺高高在上,不必對我如此小意,我只是個尋常人,當(dāng)不起。”
豫王略一猶豫,問:“你真的什么都不記得了?”
蘇彥道:“我只記得自己名叫蘇彥。”
“沒錯,你是叫蘇晏,蘇清河,大銘內(nèi)閣次輔、吏部左侍郎、文華殿大學(xué)士,先帝欽點的托孤之臣,今上名義上的老師。”
蘇彥震驚到幾乎龜裂。他猜到“蘇大人”應(yīng)該是個不小的官兒,沒想簡直大到離譜!這具身體才幾歲呀,最多二十出頭,就成了一個龐大帝國的柱石之臣
,走完了尋常官員五十年也走不完的青云路?這個平行世界的大銘是不是已經(jīng)窮途末路快要完蛋了?
“我是怎么升的官?”蘇彥主動靠近豫王,上身傾過去,壓低嗓音問。
豫王也壓低嗓音,一本正經(jīng)地答:“與先帝和今上睡出來的。”
蘇彥:“”
不活了!死了算了!
豫王望著他悲痛欲絕的神情,出了口氣似的笑起來:“騙你的。當(dāng)然是靠功勞與政績升上去的,我看這官職還給得低了。”
蘇彥一顆心臟從大起大落中活了過來,憤恨地瞪向豫王:“王爺看著像個人物,卻這般愛戲謔沒個正形,蘇清河是瞎了眼才跟你好上的?”
豫王道:“怎么可能?你是因為我器大活好,為人又風(fēng)趣,才跟我好上的。”
蘇彥又噎了一口氣,發(fā)誓再跟這個沒臉沒皮姓朱的扯淡,他就是個豬!
“將軍!”一名突騎斥候疾馳而來,對豫王抱拳稟道,“有兩騎快馬向我軍追趕而來,卑職認(rèn)出其中一人是荊紅侍衛(wèi),另一人不知是誰。”
荊紅侍衛(wèi)是那個灰衣劍客?另一人想必就是沈柒了。沒想到他們這么快就識破了調(diào)虎離山之計,追了上來。蘇彥不懷好意地望向豫王,心想:蘇海王的這三個姘頭若是打起來,我能不能趁亂成功溜掉?
第396章
敢問閣下何人
荊紅追遠(yuǎn)遠(yuǎn)看見前方的騎兵隊身穿黑色皮衣與戰(zhàn)裙,外罩半身魚鱗葉甲,對沈柒道:“那是靖北軍的黑云突騎。之前我與豫王分道時,他還在邊境沙井附近,如今竟深入北漠腹地,逼近殺胡城,應(yīng)是動用什么方法得知了大人的行蹤。大人會選擇跳河而走,想來就是豫王在接應(yīng)。”
清河拒絕他與荊紅追的護(hù)送,卻選擇了豫王?沈柒恨得牙癢:“追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荊紅追嗤了聲:“這話該我說。你是不是又忘了自己通緝犯的身份?還想這么大剌剌地出現(xiàn)在靖北軍面前,豫王一聲令下就能把你剁成泥,回頭還能領(lǐng)朝廷獎賞。丑話說在前頭,到時我可不救你,哪怕大人下令,我也是出工不出力。”
這話說得難聽,但也是事實。沈柒知道自己如今是官府通緝榜上數(shù)一數(shù)二的叛賊,官員拿住他官升三級,平民出首他賞賜百金,是大銘人人都想摘的一個大桃子。
且豫王與他的關(guān)系并談不上什么友善,早前想拉攏他對付景隆帝,被他懷恨拒絕了。后來因為清河要扳倒衛(wèi)家與太后,襄助朱賀霖登基,幾個人不得不擰成一股繩,他與豫王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才算緩和了些,但也仍存著敵意。
眼下他要是真出現(xiàn)在豫王面前,對方二話不說就會叫突騎拿下他,到時難道要靠清河出面為他說情,求豫王放他一馬么?
面對三千黑云突騎,識時務(wù)者為俊杰的道理沈柒懂,隱忍與謀劃亦是他的強項,但斯人就在前方一箭之地,而自己卻不能再見上一面,始終是意難平!
荊紅追見沈柒面色冷峻中透著一股蕭瑟涼意,不知為何想起在京城時,蘇大人拉著他們兩人一桌吃火鍋的情形。桌面白霧升騰,他們一人一筷子地給大人夾菜,腳尖則在對方看不見的桌底下較著勁,直到被大人分別狠踩一腳以示警告為止。
又想起兩人為了弄清蘇晏與阿勒坦的關(guān)系,合謀逼供,一個在屋里十八般武藝齊上陣,一個守在屋外聽完了全程
雖然總是針鋒相對,但畢竟一張床上也躺過。“認(rèn)了罷”,他當(dāng)時就勸過沈柒。已經(jīng)求得了想要的,何必非要為了獨占所愛而去害人亂國?難道還沒明白,蘇大人的心里同時裝得下社稷與私情,卻絕不會為了私情而枉顧社稷?包括在全國公祭那日,他仍然在勸沈柒:“路很寬,你愿意并排走,我不攔你。若是又想著什么陰招把旁人都排擠出去,當(dāng)心坑了自己。”
可惜沈柒聽不進(jìn)。
沈柒并非一把寧折不彎的劍,卻在獨占欲中死死鉆著牛角尖。他的愛是烈火真金,卻也是業(yè)火劫塵,充滿了你死我亡的偏執(zhí)與燃燒一切的燼滅。
荊紅追忽然覺得沈柒有點可憐然而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他既選擇為一已私欲投靠叛賊,自毀根基,以致如今天地難容,怨不得旁人。
“你走吧。”荊紅追緩和了語氣,最后一次勸沈柒,“別和豫王直接對上,更不要再出現(xiàn)在大人面前。”
“你會出面救蘇大人,說明仍念著舊情分,哪怕因此算計我,我也沒打算真殺了你。”荊紅追直視沈柒,微微嘆了口氣,“但你既已走上一條不歸路,又何必回頭再來攪亂大人的心緒?你知道他花了多大的力氣,才從七情傷中逐漸走出來?
“那段時間,我是每時每刻陪著大人、照顧大人,親眼看著他被你剜出的創(chuàng)傷一點一點愈合,有時候卻突然因為看見椴樹開了花、喝到一口羊羔酒,甚至聽見集市上陌生人叫了聲‘七郎’,結(jié)痂處瞬間重新潰爛,又要從頭再來。你知道他要自我磨煉要多久,才能做到把那枚火鐮帶在身邊而不時時睹物思人?
“如今蘇大人終于放下,與你面對面也能做到波瀾不驚,你再對他說那些似是而非的話,又有什么意義?”
沈柒垂目不語,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握刀的手指在刀柄上一點點摩挲著,像個將吐未吐的秘密。沉默過后他終于開了口,聲音有些嘶啞:“我至少得確認(rèn)他在不在豫王身邊,是否一根汗毛都不少。”
荊紅追余光瞥見方才一直對他們遠(yuǎn)遠(yuǎn)觀察的那名突騎斥候,這會兒徑直策馬過來,近前時對他說道:“荊紅侍衛(wèi),將軍請你二人過去問話。”
突騎斥候一邊說著,一邊打量沈柒,又望向荊紅追,似乎希望對方先告知同伴的身份,再隨他去見豫王。雖說豫王并沒有要求他問明身份,但他自認(rèn)為靖北軍上下每個人都對將軍有護(hù)衛(wèi)之責(zé),故而寧可自作主張。
荊紅追尚未開口,沈柒問那名斥候:“蘇大人方才有沒有對豫王提到過我?”
斥候一愣,下意識答:“我過去報信時,蘇監(jiān)軍正與將軍大人低聲說笑,聽不分明,不知是否提到閣下。敢問閣下何人?”
正與豫王說笑真如荊紅追所言,即使見了他,心中也波瀾不驚了么?“我是”沈柒自嘲地低笑一聲,“回頭無岸之人。”
他猛勒韁繩調(diào)轉(zhuǎn)馬頭,兀然而決然地,朝著來時的路飛馳而去。
斥候一臉驚愕地望著沈柒遠(yuǎn)去的身影。荊紅追又嘆了口氣,說:“由他去。帶我去見蘇大人與靖北將軍。”
旗樂和林亂了一夜,但在斡丹所率阿速衛(wèi)精騎的坐鎮(zhèn)與巡護(hù)之下,天不亮就已基本恢復(fù)了平靜。
各部首領(lǐng)們湊在一起,除了猜測議論天賜可敦被劫的內(nèi)情之外,便是在叱罵胡古雁狼子野心,背叛圣汗,遲早要被上天降罪至于是不是每個人都心口一致,斡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只要這些部族頭領(lǐng)服從圣汗的詔令,該出兵出兵,該出物資出物資就可以了,只放在嘴上說的忠心,他一概不信。
巡查到南面副城時,他特意進(jìn)了鶴先生一行人的居住地,想知道這撥似乎別有所圖的中原人,在昨夜的動亂中是否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他口稱是圣汗命他來巡視,逼得鶴先生親自出面接待,卻發(fā)現(xiàn)少了那個紅袍人與一些黑衣劍客,于是問:“其他人呢?不在城里?”
鶴先生一口北漠語說得頗為流暢,微笑道:“當(dāng)然在,去市集采買了。聽說昨夜宮里出了事,圣汗下令封閉城門追捕賊人,我等就算想出城也出不去呀。”
斡丹卻道:“方才我巡了兩城,并沒有在市集上見過你們的人。既然你說他們都在,那就請出來與我一見吧!”他往旁邊的太師椅上一坐,做了個“你陪我在這等著”的手勢。
鶴先生不動聲色道:“還請斡丹大人稍候,我命人去叫他們回來。”他轉(zhuǎn)身吩咐下人去沏茶、拿果點,又到屋外走廊,叫一名心腹信徒去集市請營主回來。
信徒心知人不在城內(nèi),根本沒地方找,拿著急的眼神看向鶴先生,微聲道:“昨日傍晚阿勒坦迎親時,營主帶著二十多個血瞳說是去觀禮,結(jié)果一夜不知行蹤,至今未歸。也不知營主與昨夜騷亂有無關(guān)系,眼下還回不回得來?這北蠻子不見到人不肯走,分明是起了疑心,如何是好?”
鶴先生卻一臉淡定,回以低語:“他必定會回來。算算時間,也差不多了你且出去轉(zhuǎn)轉(zhuǎn)。”
信徒不明所以地領(lǐng)命走了。
鶴先生回到屋內(nèi),喝著茶與斡丹搭腔,旁敲側(cè)擊地詢問圣汗對結(jié)盟的態(tài)度。斡丹愛答不理,只含糊說了句“等圣汗擒賊回來你就知道了”。
等了好一會兒,也不見有動靜,斡丹臉色一沉,拍案起身:“我看你們那營主是回不來了!昨夜他根本不在城內(nèi)吧,莫不是與闖宮擄人的同伙一起逃了?”
鶴先生正要開口安撫,卻聽得屋外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圣汗找我,有何貴干?”
斡丹循聲望向門口,只見一名臉戴面具的紅袍人邁步進(jìn)來,觀其身形舉止,應(yīng)是營主本人。鶴先生用杯蓋推著茶葉浮沫,嘴角勾起一絲不出所料的淺笑。
聽了翻譯,斡丹沉著臉答:“圣汗何等身份,找你做什么。是我奉命巡城,總要盤問清楚昨夜哪些人身在不該在的地方,做著不該做的事。既然營主昨夜并未出城,那么再好不過。”又轉(zhuǎn)頭對鶴先生道,“耐心等圣汗召見吧。”言罷自顧自出了門,帶著阿速衛(wèi)離開。
營主冷哼一聲,轉(zhuǎn)身要回自己房間。鶴先生叫住了他:“連營主。你我皆非愛管閑事之人,我自然不會問你昨夜去了哪里,但好心提醒一句營主是不是有什么東西忘了找我領(lǐng)?眼下還撐得住么?”
“你提醒了兩句。”營主冷冷道。
鶴先生被噎了一下,很想說“那就等你撐不住了再來求我”,但轉(zhuǎn)念一想:沈柒此人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梳洗之刑都能面不改色地生受。萬一他真的熬過這次,就會熬過第二次、第三次一旦被他發(fā)現(xiàn)了如何化解藥力的秘密,今后只怕弈者就很難再控制他做事了。
于是他從袖中掏出個小木盒,打開后遞到營主面前。木盒內(nèi)是一個荔枝大小的烏黑藥丸。“是我怠慢連營主了,”鶴先生面帶微笑,“我該親手奉上的,怎能讓營主來向我領(lǐng)取呢?”
營主伸手拿了木盒欲走。鶴先生接著說:“營主,請用。”
營主沉默片刻,將面具向上推開露出口鼻,拈起藥丸放進(jìn)嘴里,干嚼幾口后狠狠咽下,然后嘲諷地將木盒丟回鶴先生手上,轉(zhuǎn)身徑直走了。
鶴先生對他的無禮舉動并未生氣,只將空盒收入袖中,含笑吟道:“厲風(fēng)折勁節(jié),不忿亦徒然。”
荊紅追在突騎斥候的帶領(lǐng)下,策馬追上了隊伍前方的豫王,果然見蘇大人也在,換了身衣袍與大氅,另騎了一匹戰(zhàn)馬,看起來安然無恙,只是望向豫王與他的眼神有些古怪,既陌生又隱含警惕,還帶了點無奈。荊紅追越發(fā)覺得蹊蹺,懷疑大人并非受了刺激導(dǎo)致神智失調(diào),該不會是把他給忘了罷?
豫王見荊紅追皺眉思索,低聲問道:“你也察覺出來了?”
荊紅追微微點頭:“大人受苦,是我護(hù)衛(wèi)不力。”
豫王心有戚戚,嘆道:“也是本王托大了。當(dāng)初不合故意撇開你有你在他身邊,的確更安全些。你知道他的病因在哪里?”
“昨夜我潛入王宮時,大人曾說過他在暴風(fēng)雪中撞傷了腦袋,被阿勒坦所救。想必就是那一撞,出了問題。”荊紅追神色凝重。
這下連豫王也覺得棘手了。他記得外科圣手陳實毓說過,人腦是最玄奧復(fù)雜、最難以醫(yī)治的,如他皇兄貴為一國之君依然逃不過腦疾的折磨,多少太醫(yī)傾盡全力也束手無策。眼下清河撞傷腦袋導(dǎo)致的失憶,究竟能不能治愈,要多久才能治愈?
“你以真氣分縷入微,梳理他全身經(jīng)脈,能否探出病灶情況?”荊紅追曾以此法探過昏迷的景隆帝,當(dāng)時正是他在一旁護(hù)法,雖然過程有些兇險,但最后還是探明了病灶所在。故而豫王第一下便想到了。
荊紅追頷首:“可以盡力一試。大人癥狀較輕,過程應(yīng)不至于有大風(fēng)險,但我仍需一個安靜的環(huán)境,由你為我護(hù)法。”
豫王微松了口氣,說道:“行軍途中不便,北漠騎兵隨時會追上來,等回到大銘境內(nèi)再試。”
荊紅追也是這個意思。
蘇彥見灰衣劍客追了上來,與豫王單獨私語,一方面奇怪方才斥候不是還稟報兩人尾隨,怎么只剩一個,沈柒哪兒去了?另一方面直覺這兩個男人湊做一堆嘰嘰咕咕,是不是針對他在謀劃些什么?
之前看變態(tài)與悶騷幾乎斗成了兩只烏眼雞,還以為蘇大人的姘頭們都是針尖對麥芒,彼此不合,卻不料悶騷與流氓看起來倒處得不錯,原來這些姘頭里還有派系的?蘇彥咋舌,原主不愧是內(nèi)閣大佬,深諳朝堂制衡之術(shù),并將之靈活運用于后院,難怪能使每個姘頭都對他毫無怨言還關(guān)心備至。佩服佩服。
我佩服原主干嗎?!我又不打算當(dāng)個端水大師!蘇彥唾棄了自己一秒鐘,立刻把心思收回來,一邊琢磨著該怎么從豫王手中脫身,一邊有些不解:以阿勒坦的頭腦手段與麾下騎兵戰(zhàn)力,應(yīng)該會發(fā)現(xiàn)沈柒他們引兵的舉動只是虛晃一槍,差不多該追上來了才對啊。
正在疑惑間,忽然聽見前方探路的突騎們高聲示警:“兩翼發(fā)現(xiàn)大群北漠騎兵,正向我方包抄過來!”
第397章
拿出你的真心
是阿勒坦的大軍!豫王當(dāng)即取出系在馬鞍旁捎繩上的長槊,喝道:“黑云突騎,備戰(zhàn)!”
略一躊躇,他轉(zhuǎn)頭對荊紅追道:“戰(zhàn)場無眼,風(fēng)云莫測,我不能再重蹈覆轍。荊紅追,接軍令命你與清河同騎,與我軍一同作戰(zhàn),如若局勢不利,準(zhǔn)許你見機行事,將清河安全帶離戰(zhàn)場。”
荊紅追微怔后,眼底掠過一絲笑意,揚聲道:“愿奉靖北將軍令!”
豫王抓起一副強弓及箭囊丟給他:“敵眾我寡,萬一黑云突騎不敵,你南下去威虜鎮(zhèn)附近找華翎,他正率兩萬人馬在彼處待命!”
荊紅追應(yīng)諾,接住弓箭,從自己的馬背上直接躍至蘇彥的坐騎。
“委屈大人了,請大人為我執(zhí)韁繩。”他用半尺寬的革帶將蘇彥的腰身與自己綁在一起,隨后挽弓搭弦,瞄準(zhǔn)了側(cè)前方煙塵中隱約可見的黑點。
蘇彥穿越后頭一次見大陣仗,難免感到緊張,又打心眼里不愿意兩國打仗不僅僅是因為與阿勒坦之間的情義,更因為他親眼見過跪地苦求救兒子一命的韃靼母親;見過身患壞血病、在腫脹疼痛中爬行的孩童;見過那些手持干花束拋灑,朝他笑出了一臉善意的北漠牧民;見過比鄰混居的兩國百姓擦肩而過時,習(xí)慣性地用對方的語言互相一聲問候
“我娘是漢人,我爹是北漠人和阿速人生的。”混血侍衛(wèi)赫司的聲音依稀回蕩在耳邊,“據(jù)說我爹剛撿到我娘時,她渾身是血,傷得很重。我爹可憐她,賣了家中所有的羊,湊錢找薩滿大巫、找中原大夫給她醫(yī)治。那年冬天白災(zāi)鬧得很大,我爹差點餓死,也沒讓我娘挨過一頓餓。我娘傷愈之后不告而別,我爹沒罵她忘恩負(fù)義,只是默默地賣了沒能送出手的一套銀簪,換回十對羊羔,重新養(yǎng)起。
“半年后,我娘忽然大著肚子回來,對我爹說‘孩子六個多月,是你的。如今我是真的無處可歸了,若你心里還念著我,我們就結(jié)為夫妻。我留在北漠,再也不走了。’我爹又驚又喜,很快與她成了親。當(dāng)時周圍還有些流言蜚語,說我娘懷的是野種,回來找他接手;還有的說我娘是漢女,留得住人,留不住心。但我爹一概不理。三個月后我出生了,與我爹一樣的藍(lán)眼睛,其他族人這才沒了聲音,后來見我娘專心相夫教子,勤勞持家,與其他北漠女子并無兩樣,便真正接納了她。
“我十五歲加入阿速衛(wèi),我娘就是在那一年過世的,兩年后我爹也郁郁而終,臨死前對我說,‘漢人、北漠人、阿速人,首先都是人,其次論善惡與性情,至于生活習(xí)俗,再迥異也是能相互融合的,只要他們真心相愛’。
“烏尼格,不知為何,我有種很可笑的錯覺,總覺得在你身上看到了我娘的一點兒微薄的影子希望你能珍惜圣汗的一片真心。”
阿勒坦的一片真心。蘇彥怔怔地想,耳邊箭矢飛射之聲、呼喝喊殺之聲、兵戈交鳴之聲,都仿佛隔著層層的水幕,有種不真實的扭曲感。
雖然他不知對方的這份心意緣何而起,但是在馬背上整日整夜抱著重病咳嗽的他,用馬奶一點一點哺喂是真的;
把視若珍寶的紀(jì)念之物送給他做眉勒,傾盡全力想要討他歡心是真的;
嘴里勸他別拿自己的性命做籌碼去賭別人的一個不忍心,卻對他的以命相脅照單全收,那瞬間眼神中的恐懼與傷痛是真的;
不想與他只為解毒而交合,不想一夕之后再無瓜葛,想要全身心的付出與交換,為此寧可拒絕唾手可得的生機活路,在每日每夜逼近的陰影中等待死亡降臨,也是真的
幾天?阿勒坦的生命,還剩下幾天?
是多少小時、多少分、多少秒?
蘇彥陡然驚懼起來這種像利爪一樣猛地撕裂心臟的驚懼,莫非就是他坐在窗臺上向后仰身時,阿勒坦的心情么?
“烏尼格,你贏了。”
是啊,他贏得如此輕易,憑的是什么,不就是對方的一片真心?
“我也不想死,更不想利用你的一時心軟活下來。烏尼格,也許你永遠(yuǎn)都不會明白我對你懷著什么樣的感情,即使有一天明白了,也不會回我以同等。”
他想,他大概有些明白了
“但在阿勒坦心里,你是天賜的神跡,是他此生唯一的可敦。”
他可以拒絕婚禮,拒絕可敦的身份,卻不能無視、踐踏這份用生命與尊嚴(yán)去供養(yǎng)的感情。
“阿勒坦,阿勒坦!”蘇彥喃喃地喚道。
身后的荊紅追聽得真切,指間即將射出的箭矢也凝滯了,“大人也認(rèn)出對面打前鋒的將領(lǐng)是阿勒坦了。”他嘴上為蘇彥情不自禁的呼喚找了個說辭,心底卻掠過一絲惶然不安,“擒賊先擒王,只要擊殺他,北漠大軍自會潰退。”
蘇彥一把握住了荊紅追的手臂,脫口道:“你別射他!”
“這是大人的命令,還是懇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