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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如都踩了
在旗樂和林的王宮大殿里,圣汗阿勒坦再次接見了鶴先生一行人。
比起堪稱劍拔弩張的第一次會面,這次雙方會談的氛圍顯得和諧許多,阿勒坦在感謝過弈者贈送過冬物資的慷慨之舉后,對鶴先生再次提及的結盟一事做出了比較明確的表態。
“敵人的敵人就是我們的朋友。”阿勒坦說著,下意識地摸了一下尚未痊愈的臂傷。鶴先生注意到了這個小動作,垂目微微一笑,聽對方繼續恨聲說道,“北漠與銘國之間舊債未結,又添新仇。弈者若是真心與我結盟,那我便也誠意與他共圖大事,但有三個要求要你轉達。”
鶴先生欠身:“請天圣汗示下。”
“第一,北漠大軍弓馬強悍,天下皆知。與我結盟之人,當有足夠的實力,強強聯手方能成事。所以請弈者讓我看到他的實力。”
“弈者大人的實力深不可測,只是不知要展現到什么程度,圣汗才會認可?”
阿勒坦給了他一個很北漠風格的回答:“最猛烈的暴風雪來臨之前,必有攝人耳目的征兆,要么漫天彤云,要么鳥獸齊喑。”
鶴先生若有所思地點頭:“圣汗放心,這個變天的征兆定會讓天下人看到。”
“第二,弈者允諾給我的條件,必須寫入盟約,白紙黑字雙方簽印,日后不得抵賴。”
鶴先生笑道:“這個是自然。不但如此,余還要代弈者大人與圣汗歃血為盟,請皇天后土為見證,以示雙方的誠心。”
“我們北漠人無論雇傭還是買賣,極少簽契約,講的就是誠信二字。但與弈者的這份盟約,并非出于不信任,而是出于重視,你們要明白。”
“越是慎重,越能體現圣汗誠意結盟的決心。那么第三個條件呢?”
阿勒坦略一躊躇,語聲低沉地開了口:“第三個與國無關,只與我有關銘國內閣輔臣蘇晏,蘇清河,我要這個人。我不管中原狂風怎么刮,暴雪怎么下,這個人得好好地留在那里,等我去摘取。”
話音未落,站在殿角的紅袍人忽然抬起臉,面具后的視線如一支鋒矢直接射向阿勒坦,裹在黑色革套里的手指抽搐似的用力攥緊,又在骨節的咯咯微響中緩慢松開。
怎么牽扯到了蘇晏?他與阿勒坦不是只在三年前的清水營有過一點萍水相逢的交情,何以阿勒坦會在如此重要的場合突然提到他,還把他單獨列為結盟的條件之一?莫非這兩人暗中另有勾牽?鶴先生心生狐疑,斟酌著問道:“這個條件并不難辦到,若有必要,我們至少能答應一點蘇晏在這場暴風雪中若有任何不測,非是出自我方之手。但余出于個人好奇,也想問一問,此人何以能入圣汗的法眼?”
阿勒坦沉吟著,似乎把不準要不要吐露實情。
鶴先生火上澆油道:“蘇晏不僅是銘國重臣,更是皇帝朱賀霖的心腹,深得圣眷,他也死心塌地為朱槿隚、朱賀霖父子籌謀江山。無論圣汗是想策反他,還是別有想法,恐怕都打動不了他。并且此人擅算人心,很會利用別人對他的善意反撲,圣汗若與他往來,可要小心一些。”
阿勒坦一挑弓眉,嗤道:“鶴先生一身道骨仙風,沒想嘴還挺碎。你想知道原因?告訴你也無妨。早在三年前清水營相遇,我便發現他異于常人之處,嚴城雪的劇毒沒能當場毒殺我,便是他的血在我身上起了妙用。如今我身懷神樹所賜之偉力,是整個北漠最強的薩滿大巫,我要取此人的心頭血煉制法器須得是活生生的,身強體健、氣血充盈的狀態,由我親手來采,明白?”
鶴先生怔住了,須臾露出恍然大悟的眼神。他的心底涌起一個淵源深長的教宗對另一個更為原始野蠻的教派的鄙夷,但轉眼便將這股優越感藏了起來,含笑道:“原來如此。圣汗乃是薩滿大巫,自然不會失利于尋常人,是余枉自擔心了。圣汗放心,待到事成之日,定將此人全須全羽地綁至圣汗面前,任憑處置。”
阿勒坦這才微微頷首:“如此我便與你們歃血為盟。只是不知弈者何時才會親自露面,與我暢談一番?”
成了!鶴先生心底暗喜,面上淡然說道:“下一次覲見圣汗,弈者大人定會親自出面。在此期間,我等會派出‘守門人’與貴方聯系,合議結盟對付銘廷的具體舉措。”
阿勒坦朝斡丹點了點頭:“斡丹是我手足兄弟,由他負責與你們的人對接,有任何動向都及時向我稟報。”
雙方又商定了些細節。在鶴先生的再次提議下,阿勒坦命人端來兩個盛滿烈酒的金杯,彼此都割破手腕滴了幾滴鮮血進去,各自喝完一杯,算是全了歃血為盟的儀式,并起誓道:誰先背棄盟約,神鬼同誅之。
鶴先生圓滿完成了弈者交付的任務,離開王宮后直奔居住地,吩咐信徒們打理好行囊,準備帶著載滿皮毛、羔牛羊、蜜蠟、北珠等貨物的五百輛車,回中原去雖說此行是為了結盟,但車不走空,就順道采購大批北漠特產回中原去倒賣,又是一筆頗為可觀的進項。
欣慰之下,鶴先生甚至調侃起了從未給過他好臉色的新任七殺營主:“連營主像是對那蘇晏舊情未了啊,方才聽阿勒坦說起他的妙用,暗中把手套都給捏爛了還能忍著不發聲,實在是定力過人。”
沈柒這才從心亂如麻的狀態中清醒過來似的,低頭看了看打開的手掌,果然堅韌的皮革已綻開道道裂痕,被一拳頭握得稀碎。他咬牙扯掉皮革手套,棄之于地。
鶴先生難得見沈柒吃癟,便又笑道:“不過連營主放心,弈者當初既然答應過你,待朱賀霖倒了臺,你便能得到想要的一切足以呼風喚雨的權勢地位,以及恢復自由身的蘇晏蘇清河。這個承諾始終有效,絕不會食言。”
沈柒沉聲問:“那你方才許諾阿勒坦的?”
鶴先生將兩枚玉石制成的黑白子在指間扣出了清凌凌的脆響:“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一個北蠻子,怎么配與弈者大人平起平坐、分治天下?不過是假道伐虢的計謀罷了。”
沈柒一轉念,頓時明白了這所謂的假道伐虢:先利用阿勒坦,南北合攻一同滅了朱賀霖,等中原大局一定,表面上愿意按照盟約割讓土地,降低阿勒坦的戒心,再來個鴻門宴趁機要了對方的性命。
他冷笑起來:“好算計!此計想是出自你手。你與弈者之間亦是互相利用的合作關系,究竟你們談了什么條件,我毫無興趣知道,只想事先警告你們,我的所欲所求,從來只有一個‘足以護住心頭血肉不被覬覦、欺辱、劫掠的權勢與地位’,關鍵不在‘權勢地位’,仍在‘心頭血肉’。你與弈者若是忽視了這一點我這人什么性子,你們也是知道的。”
知道又如何,你如今毒癮深重,還能離了那藥丸不成?鶴先生微笑道:“連營主放心,弈者誠心招攬你,確實未曾想過在這一點上欺騙或反悔。蘇晏再怎么叱咤朝堂,本質也不過一個弱冠文士而已,拿他換取你的效忠,豈不是天大的便宜?再說,他既是你的人,日后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弈者平白又多了個臂助,如何不喜?”
聽他這么分析,弈者似乎是打著買一送一的主意沈柒目光凌厲地瞪向鶴先生:“你影射我是雞與狗?”
這個抓重點的清奇角度讓鶴先生微怔之后,終于忍不住大笑,又恐有傷形象,立刻舉袖遮了口鼻。他清咳幾聲,把笑容收斂在清雅的范圍內,半真半假地說道:“共事半年多,第一次發現沈大人原來這般有趣。看來冷臉子只是給我的,在你想討好的人面前,沈大人想必也是口吐蓮花,使勁了渾身解數罷?”
沈柒冷冷道:“關你屁事!”
鶴先生故意同聲說道:“關我屁事我就知道少不了這句。”
沈柒在拔刀之前忍住了,誚笑道:“嘲諷我之前,看看自己屁股干凈了沒有。你與弈者之間說是互相合作,目前我只看到你對他交辦的事盡心盡力,卻不見他對你有什么額外付出,說是合作,更像利用。你這人聰明至極,也虛偽至極,難道甘心為人作嫁?我實在想不出,你有什么的理由非要襄助弈者,莫非你暗戀他?”
鶴先生被他最后一問震得滿面愕然,幾乎失了視之如命的風度,好一會兒后方才忍怒道:“胡說八道!”
他深深吸氣后,擠出一絲笑容:“這招離間計用得頗有新意,可惜啊,離真相十萬八千里遠。不過你既然說了毫無興趣,我也就沒必要解釋清楚,而隨意編排他人的私生活,我想也并非你沈某人的行事風格。”
沈柒冷哼一聲,手按刀柄轉身走了。鶴先生在他身后忽然一陣惡寒,不禁懷疑無風不起浪,手下們該不會真有流言吧,自己是不是要與弈者少下幾盤半夜棋?
當日下午,鶴先生一行人離開旗樂和林,南下而去。
阿勒坦沒有出面送行,但讓斡丹帶了一支騎兵隊去送出二十里地,算是全了地主之誼。
斡丹回來后,對阿勒坦說:“我遇上從南面逃來的韃靼牧民,說是在他們的冬日居住地,胡古雁臺吉的人馬與靖北軍打了一仗。胡古雁輸了,往南跑得不見蹤影,過了幾日,靖北軍也撤了,他們才重獲自由,來王城向圣汗尋求庇佑。”
阿勒坦問明這場仗的地點與具體打法之后,看著輿圖陷入思索:“前些日靖北軍在此伏兵,像是打著進犯旗樂和林的主意,但蹲守數日后,又在豫王的率領下撤兵了。看來豫王并無攻打王城之意,至少目前沒有,也或許是烏尼格,從中做了斡旋。
“至于胡古雁,叛逃路上挨了靖北軍一頓收拾,按他的性格,十有八九要向西跑回瓦剌王庭去,卻不知為何還要繼續南下?莫非他身邊有人,影響了他對局勢的判斷與后續的軍事策略?此人慫恿胡古雁繼續南下,有何企圖,莫非是見我與朱栩竟纏斗,靖北軍后方空虛,于是想趁機攻打銘國?”
斡丹覺得很有些頭疼:“阿勒坦,你既已決定與銘國聯盟,為何又勾著弈者那邊不放。就算是逢場作戲吧,可胡古雁如若直接打過銘國邊境,對方皇帝必然大怒,這帳少不得還得扣在你的頭上,又怎會答應聯盟之事?莫非你是假意與銘國結盟,真心想要聯手弈者嗎?”
胡古雁這一招舍近求遠,不循常理,也不符合他的行事風格。阿勒坦從中看出了另有人撥弄局勢的影子,也覺得有點棘手,皺眉道:“弈者那邊我自有主意,倒是胡古雁出乎我的意料。他若在這關鍵時刻興兵叩關,勢必會影響兩國結盟,還會拖累攜帶我的國書,意圖說服銘帝的烏尼格我這個養兄懷著不臣之心,一直都是根攪屎棍,以前攪得稀里糊涂,如今這一下倒是攪得犀利無比。看來,我必須搶在他壞事之前,徹底收拾了他!”
“阿勒坦,你說得對,不能再縱容他了。”斡丹對收拾胡古雁毫無異議,甚至還有些期待,“把這戰功給我吧,先汗養子的腦袋,總不好你親自去割。”
阿勒坦道:“可以。我打算以平叛之名,率三軍南下,駐兵云內平川。胡古雁若是已突入長城,我便告訴銘國皇帝,我要清理門戶,派你去收拾他。若是胡古雁并未攻打銘國,我便說是在此等候與銘國皇帝的會面和談。”
“那要是弈者那邊問起來呢?”斡丹問。
阿勒坦笑了笑:“那自然就是兵臨邊境,隨時準備配合弈者的行動了。”
斡丹的腦子隨之轉了三個彎,咋舌道:“阿勒坦,你這是隨了誰?你的父母,孛兒汗與松翎可敦可沒這么多彎彎繞繞。”
阿勒坦煞有介事地想了想,說:“隨妻。”
“烏尼格?”斡丹不解地撓了撓鬢角,“弈者這事兒你跟他打過招呼了?他不會誤解吧?”
阿勒坦怔住:“忘了一夜時間實在太短暫,哪有心思想不相干的事。”
斡丹認為這是左右國策的大事,怎能叫“不相干”?但轉念一想,新婚之夜,洞房花燭,其他任何事情可不就是“不相干”么?于是他頗為理解與認同地,握了握阿勒坦的胳膊:“阿勒坦,你說得對,還是睡新娘比較重要啊。”
在不知情中被隨了的圣汗之“妻”,已抵達離大銘邊境不遠的沙井鎮,每日老老實實地接受真氣通絡,喝著大夫精心熬制的、活血化瘀的湯藥,以及面對兩個男人臨睡前鍥而不舍的每日一問:
“清河大人,想起來了么?”
“想不起來!這輩子就這樣有什么不好?”蘇彥被問煩了,賭氣道,“我現在從一而終,多道德,你們非要逼我當個腳踩幾條船的渣男怎的?!”
豫王聽了,氣得要吐血,恨聲道:“你對個北蠻子從一而終,還不如把我們老朱家這幾條船都踩了呢,至少肥水不流外人田!”
荊紅追冷眼斜乜他:“什么叫你們老朱家?我可不是。”又對蘇彥道,“大人,氣話做不得數,還是先醫好失憶之癥要緊。”
蘇彥氣鼓鼓地躺回去,拿被子蒙住腦袋:“好不了了!愛咋咋地!”
“他娘的!”豫王再三警醒自己要忍住,要打好攻堅戰,這會兒還是忍不住爆了粗,伸手去扯他的棉被,“與那個北蠻子睡過一次就叛變,他這是荒成什么樣了?之前被我弄得有多神魂顛倒,都忘了?我讓他好好回憶回憶,腦子不記得沒事,身體記得!”
蘇彥隔著被子聽出了滿身危機感,嗷嗷叫著卷緊棉被與壞人角力。
荊紅追攥住豫王的手腕,說:“說了叫你別嚇唬大人,再把他嚇出個什么毛病來。”
豫王惱火道:“嚇一下,血氣沖腦,指不定就好了!你反正不介意當個通房丫頭,只肯扮白臉,無妨,壞人我來做!”
荊紅追也惱了:“你再出言嘲諷,休怪我劍下不留情面!”
“你拿這股子橫勁對付他,什么淤血都沖散了,還用得著聽他這些傷人話?”
“大人又不是故意出口傷人,失憶也不是大人的錯。說來說去,罪魁禍首不是你嗎?要不是你心生淫念,非把大人從我身邊帶走”
蘇彥覺得耳朵都要被這些騷話毒爛掉,從被窩里扔出一個拔掉壺塞的湯婆子:“滾!都給我滾!兩個不要臉的狗比!”
靖北將軍與劍道宗師滿臉熱水,一身狼狽地被趕出了房間。
蘇彥氣得腦仁突突地跳痛,罵了無數遍“狗比”,方才在藥力上涌的困頓感中迷糊睡著。
豫王和荊紅追為了讓他撒氣,故意不避開湯婆子,這會兒一個拿了棉巾擦臉,另一個真氣外放把衣上水漬都蒸干了。
此時,從偏頭關聞聲而來的傳令官,身后跟著幾名懷揣圣旨,死活要見到蘇監軍本人,并代皇帝詰問“靖北將軍一再推諉,是不是扣押了監軍,想造反”的錦衣衛,無可奈何地趕到了沙井,懇請面見主將。
第405章
權臣的危機感
話說兩個月前,臨時擔任靖北軍監軍的蘇晏剛抵達山西偏頭關附近的邊堡時,皇帝朱賀霖給他寫的信緊隨其后,便已在飛馬寄來的半途中了。
信使先是到了邊堡,見豫王與蘇監軍不在,又隨開拔的靖北軍來到神木縣,等候與主將匯合。
結果人沒等到,只等到了豫王的派人傳來的口諭:信替蘇監軍收下了,但他此刻正監督大軍北上作戰,無暇回信,待戰事稍定后會及時寫奏章上呈皇帝。請信使回京后上報平安。
信使無奈之下,只得帶著豫王的口諭快馬回京,向皇帝稟報此事。
皇帝收到回話時,御案上正放著一份云內城之戰的情報,兩相比對之下,確定了豫王率軍出塞,在云內城設伏,狙擊南下叩關的阿勒坦大軍,把蘇晏也一并帶在身邊了。
“要不是當初朝臣們彈劾豫王在軍中濫殺士官、鏟除異己,疑其有不臣之心,清河為了保住剛剛重建的靖北軍,死活要去給豫王解圍,朕根本不會同意他輕身犯險前去邊關!”朱賀霖惱火地對富寶說,“朕這個四皇叔,仗是會打,人也自負得可以,臥西大捷砍了北漠大將楚琥的首級不錯,卻把清河帶上了戰場一同追擊窮寇,所幸沒有傷著他,如今又故技重施,攜清河去云內城,他就不怕戰場上刀槍無眼!不行,朕得催清河回后方去,豫王若是不肯,朕就把人直接召回京,換個監軍!”
富寶雖也擔心蘇晏,但聽說豫王對宦官擔任監軍的慣例很是排斥,還放出風聲說,哪個太監敢對治軍指手畫腳,就把要對方直接扔去陣前扛大旗。
這次皇帝指派御馬監太監黎滿為正監軍,結果黎滿一到任就吃了掛落,導致大病一場。黎太監寫信求他向皇帝說個情,想調回京城,信里寫得十分可憐,說豫王的心腹意圖放狼咬他,若非當夜認錯了屋子,如今他已是一堆狼糞,連個殉國都算不上。
簡直慘絕人寰!富寶心有戚戚地想,蘇大人之前還提議派我去當監軍呢,說是玩笑話,萬一皇上當真了呢?不行,不能讓皇上真把人召回來,除了蘇大人,還有誰能鎮得住無法無天的豫王殿下?
于是他勸諫道:“皇上忘了,蘇大人是極有主見的,他若自愿留在后方,豫王殿下就算想綁他上陣也綁不了。皇上的確是為蘇大人安全著想,好意召他回來,可萬一他倔強起來不肯奉召,到時皇上失了顏面,蘇大人也犯了抗旨之罪。”
朱賀霖聞言更生氣,拍案道:“難道關心他安危還是朕的錯?!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弓都拉不滿,去陣前能做什么?還不是豫王懷了私心,想借機展現英雄氣概給他看,就跟那東苑養的公孔雀開屏似的,賣弄風騷罷了!”
富寶為了徹底杜絕自家去當監軍的可能性,硬著頭皮繼續勸:“豫王殿下不靠譜,那不是還有荊紅侍衛么?聽聞荊紅侍衛如今已是宗師境界,武功深不可測,護住一個蘇大人想必綽綽有余。皇上您想啊,這不僅是靖北軍打勝仗、立軍功的機會,也是蘇大人再取得一項大政績的機會,日后百尺竿頭更進一步,這不又多個晉升的資本?”
想到荊紅追守護在蘇晏身邊,朱賀霖的擔心這才消解大半,但仍有些悻悻然:“至少也得給朕寫封回信吧!他又不上陣殺敵,頂多在中軍大帳出謀劃策,哪里連寫信的工夫都沒有?”
富寶賠笑道:“行軍途中駐點不定,想是寫信不難,寄信難。皇上不妨多等幾日,說不定一口氣來好幾封呢。”
于是朱賀霖又耐心等候,等來了云內城之戰因暴風雪中斷,阿勒坦大軍后撤的消息;等來了阿勒坦繼續北上縮回腹地,豫王率軍追擊搗巢的消息;等來了阿勒坦于殺胡城舉行大婚,婚禮被叛變的胡古雁攪亂,阿勒坦、胡古雁與靖北軍在殺胡城附近各有交戰的消息;等來了靖北軍搗巢戰術大獲全勝,準備班師回國的消息唯獨沒有蘇晏的回信。
朝堂眾臣因為靖北軍在北漠戰場上取得的優勢與勝利,連帶對豫王的評價也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紛紛交口稱贊他是不世名將,昔日戰神之譽當之無愧。高坐龍椅的皇帝垂目看著歡欣鼓舞的群臣,喜憂參半的心情無人能理解。
朝會后,皇帝召來了新提拔的一名錦衣衛僉事,命其攜帶密旨,率領一隊忠誠能干的緹騎奔赴偏頭關,務必要親眼見到蘇晏,取得對方的親筆信用飛鴿寄回,再護送蘇晏回京。倘若豫王有意阻止,就直接問他是否想要謀反,并當場亮出御賜金牌,治他抗旨之罪。
這錦衣衛僉事領命后,率隊星夜疾馳趕到偏頭關,打聽豫王下落,遇到了豫王的將衛長微生武。
微生武因為在暴風雪中折斷了胳膊,留后駐守,見此人攜帶圣旨,說起話來底氣十足,知道不是普通信使,只得派傳令官前去沙井稟報豫王。
皇帝的疾言厲色猶在眼前,錦衣衛僉事哪里敢耽擱,便堅決要與傳令官同去沙井。于是才有了豫王邊擦著被潑濕的頭臉,邊接到這份圣旨的一幕。
圣旨中隱含著皇帝的怒火,但措辭卻頗為冷靜,先是表彰了靖北軍的戰績,肯定了豫王的功勞,然后筆鋒一轉,說蘇晏是為了平息朝臣非議,才以監察御史的身份暫時擔任副監軍一職,如今該是功成身退,回京復命的時候了。正監軍還是由黎滿太監擔任,望靖北將軍遵從上命與朝廷慣例,不得苛待之。
豫王早料到蘇晏就算來給他當監軍,也當不了多久。畢竟蘇晏身為內閣次輔,是朝廷的柱石之臣,如今又逢內憂外患的多事之秋,他那大侄子只恨不得把人拴在龍袍腰帶上天天帶著上朝呢,怎么可能再讓清河在邊陲多待些時日?
故而不等錦衣衛把“靖北將軍是不是想謀反”的詰問說出口,豫王便朝圣旨行了禮:“臣接旨,謹遵圣命。”
錦衣衛僉事做好了豫王挾功自傲的準備,卻不意對方如此識時務,一怔之后說:“卑職這里還有一封天子親筆,奉命當面交予蘇大人。”
豫王尚未回答,荊紅追搶先道:“大人身體略有不適,剛剛睡下,不好再驚動他。”
僉事一刻沒見到蘇晏,圣命就像燙手山芋在懷里多揣一刻,唯恐夜長夢多,但又不好強硬要求他們叫醒蘇晏,只得退一步道:“那卑職就在這鎮中客棧暫住一夜,明早再來。”
錦衣衛走后,豫王將圣旨往桌面一丟,問荊紅追:“你給個準信,他什么時候能恢復?這樣稀里糊涂回京可怎么行,朝中不少政敵等著抓他的把柄呢!就算原本不是政敵,知道這情況,也保不住生出踩著他上位的野心。”
荊紅追不愛聽了,冷聲道:“什么叫稀里糊涂?大人就算失憶,也比任何人都清醒,忘掉的只是故人舊事,能力與做派可一點沒差,照樣做閣老。”
豫王當然不是擔心蘇晏的能力,見托辭不奏效,只得對著荊紅追吐露了心聲:“你有沒有想過,萬一被朱賀霖得知他失憶”
荊紅追皺眉,琢磨出言下之意:“小皇帝會借機誆騙大人?大人曾對我說過,與小皇帝是名義上的師生,情同手足。我看小皇帝對大人懷的可不是什么尊師悌兄的心思,萬一大人心軟真被他哄誘到手,清醒后還不知怎么個捶胸頓足,搞不好又要掛冠。”
“可不是嘛!”豫王把手一攬荊紅追的肩頭,哥倆好似的同坐在堂前臺階上,“我反正是沒法陪同進京了,你在他身邊多看顧著點,尤其是我那個從小就饞他的侄子,要嚴防死守,別叫他稀里糊涂被人騙了。”
荊紅追斜乜他:“你想拿我當槍使?”
豫王哂笑:“非也非也,這叫目標一致,共同打擊來犯之敵。”
荊紅追想了想,覺得豫王所言在理,最主要是大人對小皇帝沒那個意思,不能被對方趁火打劫了,便頷首道:“你放心。我不但會提醒大人防著小皇帝的覬覦之心,也會提醒他防著你。”
豫王:“”
豫王:“來,跟本王過幾招,練練手!”
翌日一早,蘇彥醒來時,睜眼就看見兩個湯婆子也攆不走的男人坐在桌邊看他,手腕上扎著正骨的布帶,臉色陰沉,目光瘆人得很。他嚇一跳,坐起身問:“什么事?”
豫王先聲奪人:“來了個錦衣衛信使,帶著皇帝的手書要見你。無論信上寫了什么,你都要保持淡定,別被皇帝與朝中眾臣知道你失憶。”
蘇彥一聽就覺得朝堂水深,不免有點忐忑:“蘇清河我是說以前的我,在朝中是不是遍地政敵?難道連皇上都忌憚我?不會吧,我不是先帝的托孤之臣嗎?”
“一個年方弱冠就入閣的兩朝之臣,得礙多少人的眼,觸動多少人的利益?尤其是皇帝朱賀霖,只比你小三歲,你覺得他會甘心遵從先帝遺言,把你捧上帝師的尊位,事事策策言聽計從?更多是不得已的重用罷了。皇帝年少親政,根基未穩,你又是個‘不是宰相,更勝宰相’的權臣,他自然會用各種方法籠絡你,待日后羽翼豐滿了,再和你算總賬。不信,你問你的貼身侍衛。”
豫王狠狠瞪著荊紅追。
荊紅追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吾非相,乃攝也!一句話突然蹦出蘇彥的腦海,他打了個寒噤,連連搖頭:我沒想攝政,更沒想當仲父啊,小皇帝你信我!
豫王上前坐在床沿,握住蘇彥的手,安慰道:“不過你也別太擔心,皇帝眼下還少不了你輔佐朝政,自然會對你做出各種親厚舉動,好賺取先帝遺臣們的效忠之心。況且你生得這般好容貌,皇帝自幼愛美色,在你青春未盡之前大抵也不會下狠手的。”
不但被忌憚權力,還被覬覦皮相?這下蘇彥覺得更不能好了。
自幼就沉迷美色的小皇帝,不知出于何種原因非要托孤一個少年官員的老皇帝,打趣說他這官位是一路睡上去的豫王蘇彥頓時覺得此去京城,前路何止坎坷,簡直是刀山火海啊!
他抽回被豫王攏在掌心的手,走投無路地望向看似最為忠心耿耿的侍衛:“阿追,回京后你能不能保我周全?”
荊紅追凜然道:“屬下早就對大人當面立誓此生當屬大人所有,任憑大人驅策。大人這么問,莫不是懷疑我的忠心?”
蘇彥忙不迭搖頭:“沒有沒有,絕不懷疑!阿追是我的貼身侍衛,以后就算我進宮面圣你也要跟著。”
荊紅追正中下懷,抱拳道:“屬下必寸步不離大人左右。”
豫王心里又開始冒酸水,但荊紅追好歹識時務,能擺正自己的位置,又是最強力的護衛者,有他替自己看著清河,總比朱賀霖那個臭小子仗著皇帝的身份想要獨霸來得好。
這么一想,便也釋懷了些,對蘇彥道:“等你理清思路,就隨我去見那個錦衣衛。”
豫王徑自出了房門,在廊下等候。荊紅追服侍蘇彥更衣,半跪在地上幫他穿靴,又尋了一頂能蓋住頭頸的逍遙巾給他戴上,便看不出短發模樣了。
蘇彥見荊紅追動作嫻熟,是服侍慣了主人的樣子,更是又安心不少,覺得原主海王歸海王,找貼身侍衛的眼光還真不錯,上得廳堂下得廚房不對,是出得校場入得臥房也不對,反正就是哪哪兒都好用就對了!
荊紅追服侍蘇彥洗漱完畢,走去打開房門,豫王便示意下人們端著早點進去,琳瑯擺了一桌。
三個人圍坐圓桌吃早餐。蘇彥享受著荊紅追掰碎的胡辣湯泡饃、豫王剝殼的水煮溏心蛋,誠摯道歉:“昨晚我不該拿湯婆子丟你們一身熱水,太過分了。”
豫王涼涼地說:“沒事,清河一貫恃寵而驕,對本王非打即罵還五花大綁,偏偏本王就吃這套。”
蘇彥假裝沒聽見,拿起一枚羊肉餅堵住了豫王的嘴。
荊紅追道:“大人受委屈了。以前大人就說過湯漢子比湯婆子好用,是我眼下還做不到讓大人滿意。”
蘇彥不解:“湯漢子?”
荊紅追抿著嘴角,露出個微微的笑影。
三人異常和諧地用完了早餐。蘇彥隨豫王去前廳,見到了那名送信的錦衣衛僉事。
那僉事一雙利眼上下打量蘇彥,確認安然無恙后,方才呈上皇帝的御筆。蘇彥記著豫王的叮囑,深吸口氣,打開信紙。
果然如豫王所言,少年皇帝待他十分親厚,不但諭旨寫得像家書,還各種噓寒問暖,唯恐他在戰場有失安全,最后叮囑他盡快隨護衛隊回京。
皇帝所表現出的,越是異于尋常君臣關系,越是令蘇彥心生警惕事出反常必有妖。過分的籠絡,往往意味著背后別有圖謀。
他清了清嗓子,對那名僉事說道:“皇上催我回京,我自當謹遵圣命,今日便隨爾等啟程。”又指了指荊紅追,“他是本官用慣的侍衛,與我同車,一路上由他貼身服侍即可。”
僉事抱拳道:“卑職帶三百名錦衣衛護送蘇大人返京,路上一定確保大人安全。卑職這便去打理車隊,半個時辰后啟程。”
他告退后,蘇彥對豫王拱了拱手,說道:“多謝王”
話音戛然而止,蓋因豫王伸手猛一拽,將他拉進懷中,緊緊抱住。這個擁抱太過渴切與熾熱,帶著一股濃重的愛欲氣息,蘇彥有些承受不了,向貼身侍衛求助:“阿追”
誰料荊紅追不知怎的已不在屋內,背對著他站在廊下看天色,似乎并未聽見他的呼救。
蘇彥只得自救,分毫動彈不得就軟語懇求:“王爺松手吧,天下無不散的筵席,各自保重,后會有期。”
豫王低頭深吸著他頸間幽淡的香氣,澀聲道:“我的王府在大同附近的懷仁,距離京城七八百里,快馬加鞭四五晝夜便可抵達。”
“哦。”蘇彥茫然眨眼,“那不算遠。王爺可以松手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