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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我‘槿城’不,叫‘阿蓯’,我才松手。”

蘇彥起了一背雞皮疙瘩,但為脫身,捏著鼻子也要叫,反正阿追阿蓯都是阿,阿來阿去就阿習慣了。他軟綿綿地說:“阿蓯,你勒疼我了。”

豫王笑起來,在他脖頸上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就咬在阿勒坦留下的那道牙印上,把即將消失的痕跡完全覆蓋了。在蘇彥吃痛翻臉之前,他松開手,灑然說道:“你走吧。回京之后若有必要,寫信向我求助,山西十萬靖北軍永遠記得,‘將軍之下便是監軍’。”他笑了笑,又道,“當然,監軍要想在將軍之上,也是可以的。”

蘇彥莫名地臉皮燙熱起來,啐了聲“流氓”,頭也不回地走了。

到廊下,他微惱地問荊紅追:“我剛叫你,你沒聽見?”

荊紅追隔空與豫王對視一眼,面帶歉意回答他的大人:“屬下剛才聾了一下下。”

蘇彥:“哼,一丘之貉!”

“是,大人教訓得對。”

蘇彥快走幾步,又回頭招呼貼身侍衛:“我又沒讓你罰站。走了!”

荊紅追閃身來到他旁邊。蘇彥驚嘆:“嚯,這是什么輕功身法,凌波微步嗎”

兩人漸行漸遠。豫王抱臂,肩頭靠著廊下柱子,目送他們的身影消失于庭院外,忽然輕笑一聲:“你會想起來的,用不了多久。”

第406章

做什么虧心事

清和二年元月,以監察御史身份前往邊塞的蘇清河,卸任靖北軍監軍一職,回到京師。

由三百名錦衣衛緹騎護送的馬車隊伍,沿驛道一路東行,聲勢頗為浩大。可進入京畿地界后,蘇彥才發現什么才是跟原主這具皮囊的身份相匹配的“聲勢浩大”五里驛外,等候給他接風洗塵的大小京官,密密麻麻地擁在道路兩側,連主官帶差役,現場何止三五百,千人都有了。

官員們鵝一樣抻著脖子,向驛路盡頭探望,見到煙塵漸起,各個面露喜色,用手肘暗中別著旁人,做好了往前沖的準備。

蘇彥坐的是天工院改良過的馬車,安裝了滾動軸承和橡膠輪胎,不僅避震效果好,速度還快。說來,他剛看到馬車時嚇了一跳,一把抓住荊紅追的衣袖,連聲問“這是哪位穿越大佬的手筆”,得到對方回復“這些都是大人的巧思,并尋格物人才組建天工院,研發出來的”,面上的表情仿佛雷劈。

原來大佬就是我自己!不對,大佬是我這具身體的原主!難怪連戀愛觀都這么開放蘇彥因為沈柒給他紙條上的心形圖案,早就懷疑此間有前輩,這下證實了他的懷疑屬實。

原主蘇晏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因此再次添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以至于他一路上陷入了沉思與迷惘:

繼承了對方皮囊和身份的自己,能否活出不亞于原主的精彩?

他在情感上對蘇晏“姘頭”們的排斥,并不能杜絕他們對他滿懷真摯的幫助行為。出于種種原因他也的確接受了那些幫助,這是否算是一種利用原主皮囊與身份,既得利益卻又不盡義務的自私表現?

車廂里,蘇彥郁悶地嘆口氣,抬眼看了看坐在對面的阿追,又嘆了口氣。

荊紅追問:“大人有心事,還是有難處?不妨告訴屬下,屬下為大人分憂。”

蘇彥見荊紅追一路上都恪守主從關系,對他尊重有加,又想起對方許諾過并一直踐行的“無論如何我都會守在大人身邊克制自己,絕不會做出傷害大人的任何舉動”,越發生出了愧疚之意。

他主動握了握荊紅追的手,說道:“阿追,我得跟你坦白一件事我不是蘇晏蘇清河,是另一個占據了這副身體的人,真的,沒騙你。”

荊紅追的心因為前半句話高高吊起,生怕蘇大人吐出一句“我希望你別再跟著我了”,又因為后半句話落了地。

他反手緊握,用一雙冷冽而美麗的眼睛凝視著蘇彥,嘴角甚至露出一絲微笑:“我不知道大人為何會有這種想法,也許失憶會令人懷疑自己的存在,但我很清楚地知道我終生歸屬的人是誰,與我相愛的人是誰。我十分確定,他就在我面前。無論是皮囊,還是皮囊之內的魂魄,從未改變過。”

蘇彥越發慚愧,訥訥道:“阿追,你真的很好。豫王也很好。還有那個來歷不明的沈柒,雖然表情陰郁、眼神嚇人,手下一群血瞳像妖魔鬼怪,但我能感覺到他對我不,是對蘇清河的關切之情。唉,是我不配。”

原主能讓幾個男人在彼此知曉的情況下仍對他死心塌地,我卻連想起唯一那啥過的阿勒坦,都莫名地心生忐忑與內疚,實在不配鄙視原主是個海王其實那也是一種常人所不能及的天賦好嗎?

荊紅追見他臉上寫滿矛盾糾結,心疼的同時,短暫拋棄了對“大人”的唯命是從,反而品嘗出與“清河”之間情緣難斷的欣喜滋味。“清河,”他緊握住蘇彥的手,低聲道,“就算忘記了過往的情分,你也依然會對我心生好感,是不是?”

蘇彥怔住,一時不知該怎么回答。他說過不止一次的“阿追是個好人”“阿追真的很好”,這算是心生好感嗎?似乎的確是。

明明與阿勒坦發生過更親密的關系,也感念與接納了對方的赤忱,卻無法在此時此刻看著面前這雙眼睛,說出一句絕情的冷語,不忍去傷阿追的心。難道海王屬性也能和宿主的身體一起繼承?蘇彥在自我審視中陷入混亂,欲言又止好幾次,最后沉重而絕望地嘆了口氣。

荊紅追卻笑得更明顯了:“清河的記憶能恢復最好,萬一恢復不了,我也不會覺得遺憾。因為記憶只能代表過去,只要繼續守護在你身邊,將來遲早有一日,你會再次愛上我。”

“我不知道”蘇彥有些茫然,“我有很多想做的事,而會不會愛上誰,似乎不該是現在著重考慮的。”

對于這個回答,荊紅追并不意外:“無妨,這才是我心目中的蘇清河,蘇大人。”

蘇彥心目中也有一個日漸清晰的蘇清河。于是他很快擺脫了混亂思緒的影響,暗暗下決心,不會辜負繼承來的身體與身份,他將接過原主以穿越者的力量點燃的火炬,繼續前行,照亮這個世界的夜色。

開道的緹騎在驛站附近勒馬,馬車也隨之停了下來。荊紅追問:“到京畿五里驛了,大人需要勘合符契么?”

“照章辦事吧。”蘇彥說著,彎腰從荊紅追打開的廂門鉆出馬車,立刻被一群熱情涌上前的官吏們嚇了一跳。

“恭迎蘇相回京!”人群齊齊唱喏,拱手躬身,亮出官服上一背的文禽武獸補子。

蘇彥即將邁下車的半條腿下意識地往后縮。“這都是些什么人,也太隆重了”他小聲喃喃,“沒必要這么夸張吧?”

見他縮腿,站在最前方的某個五品京官靈機一動,當即說道:“蘇相可是覺得馬凳硌腳?下官愿以身為凳!”說著推開矮梯子,往車廂門下一趴,脊背拱起合適的高度。

另一名官吏亦不甘示弱,忙不迭捧住了蘇彥沾著黃塵的鞋履,邊用袖子來回擦,邊含淚說道:“蘇相身居高位,仍不惜千金之軀,跋山涉水前往邊陲督戰,如此事必躬親,實在令忝為順天府通判的下官汗顏哪!下官只恨不能日日服侍左右,為蘇相撣衣拭鞋,能沾得蘇相的一絲德馨,此生足矣!”

哦,順天府通判,逢迎獻媚之余還能不露痕跡地自報家門,激動的熱淚說流就流,是個“人才”。蘇彥面無表情地抽回腿,“砰”一聲關上車門。

坐回座位,他仔細端詳過荊紅追,說:“我是吏部左侍郎,文華殿大學士,內閣次輔,天子之師。何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這會兒我才粗粗有了點感受但這感受不是太好。”

荊紅追頷首:“大人素來不耐繁文縟節,更不喜溜須拍馬之輩。”

蘇彥道:“幾個人對你點頭哈腰,這叫拍馬。可烏泱泱一大群人,甚至上百萬、上千萬人對你點頭哈腰,時間一長,任誰不會生出飄飄然之心呢?阿追,我希望你永遠保持這副誰也不鳥的嘴臉,好提醒我自己的分量,別讓我迷失在權勢帶來的膨脹感里。”

荊紅追失笑:“什么叫‘誰也不鳥的嘴臉’!大人這是在諷刺我?”

蘇彥肅然地按了按他的肩膀:“我這是在夸獎你。好了,我要出去面對那群馬屁精了。”

他再度打開車門,端起閣老的架子,朝接風的官吏們拱了拱手,笑道:“哎呀,諸位大人何須離城五里來迎呢,如若因擅離職守耽誤了公事,倒成我蘇清河的不是了。”

打頭的幾名吏部官員搶著說道:“蘇相放心,下官是辦完了公事才來迎接的,并代百姓獻德政牌一對、萬民傘一頂,以彰蘇相功德,聊表下官寸心。”

“蘇相千里迢迢回京,衣上風塵未去仍心系政務,如此境界,我等不及遠矣!”

“是極是極,要下官說,這滿朝文武當以蘇相為楷模,日夜自省,該如何更好地忠君報國才是。”

蘇彥快聽吐了,面上依然和顏悅色,再次打官腔道:“不敢當如此厚贊,諸位心意我已收到,所送之物會讓下人逐一登記,價值超過三兩銀的原樣奉還。我還要趕著進宮面圣,就不耽誤諸位大人的公事了,先行一步,先行一步。”

他轉身回到車廂內,隔著關閉的車門,猶自能聽見外頭的一片贊頌聲:“蘇相清廉若此,謙和若此,真乃霽月光風啊。”

蘇彥忍著牙酸,對荊紅追道:“被這樣一群馬屁精包圍,還不知心性未成熟的皇帝會被哄成什么樣子?可別一竅不通!”

“那倒不至于。”荊紅追想了想,又補充,“不過,那小皇帝也確實不太像個皇帝。”

蘇彥聽了有點心涼,不禁摸了摸行李中裝北漠國書的金匣子,有點擔心接下來與十七歲的少年皇帝的會面。萬一他嘔心瀝血獻了半天策,對方直接來一句“何不食肉糜”,那就徹底歇菜了!

夾道歡迎的官吏們散去后,護送的錦衣衛稟報蘇彥說可以直接進城門,無需在驛丞那里辦理勘合,皇帝早已收到他回京的消息,并在奉先殿立時召見。

蘇彥本想先回府沐浴休息一番,聞言只好在車廂里匆匆洗把臉,由荊紅追服侍著更換好二品常服,準備即刻入宮。

馬車停在午門外,有幾名內侍抬著一頂青羅軟轎在此等候,蘇彥堅持要帶貼身侍衛入宮,御林軍頭目倒也沒有強行阻攔,把荊紅追放了進去。

到了奉先殿外的宮門,蘇彥依然要拉著荊紅追進去,宮人們通報完出來回話,說皇帝恩準了。

蘇彥一面疑惑小皇帝何以如此遷就他,一面想起豫王曾經對他提過的醒:

“皇帝眼下還少不了你輔佐朝政,自然會對你做出各種親厚舉動,好賺取先帝遺臣們的效忠之心。況且你生得這般好容貌,皇帝自幼愛美色,在你青春未盡之前大抵也不會下狠手的。”

他禁不住打了個寒戰。荊紅追附耳道:“大人放心,有我在旁護衛,一根汗毛也少不了。”

富寶有事不在,來迎他進殿的是個當值的小內侍。當然就算富寶在,如今的蘇彥也不認得。他懷揣糅雜著緊張、擔憂、好奇等等的復雜心情,剛踏入奉先殿的正殿,殿門就在身后關閉。

荊紅追未奉傳召,最多只能候在殿門外的走廊。蘇彥不想隨意抗旨,以免惹怒皇帝導致獻策功敗垂成,便要求荊紅追留在殿外,同時安慰自己:一門之隔而已,萬一有什么不測,我喊一嗓子阿追就能聽見。

殿門關閉后,蘇彥在大殿中左等右等不見皇帝,便朝深處望了望,依稀窺見穿堂內似有人影晃動,便舉步過去探看究竟。

結果他走過穿堂剛進入內殿,就被人從背后撲住,往前打了好幾個趔趄,險些把額頭撞在羅漢榻的扶手上。

身后之人就著這個背后環抱的姿勢,把他壓在榻面上,咬牙切齒道:“舍得回京了?豫王一肚子花花腸子把你迷得,連當初對我的承諾都忘了!保證不超過兩個月,結果前后整整三個月,還一封信都不寫,蘇清河,你是不是想死?!”

蘇彥嚇得肝兒顫。身后這位要不是小皇帝,敢在皇宮對他這個內閣大臣放肆,背景得有多恐怖。要真是小皇帝更恐怖!這是坐實了豫王“一路睡上去”的戲言啊!

他一時不知該怎么回應,身后之人更加惱火了,一手將他翻了過來,喝道:“梨花,上刑!”

一只皮毛油光水滑的大貍花貓,從羅漢榻的靠背蹦下來,猛一下踩在蘇彥的胸口。如同大錘砸胸,蘇彥眼前一黑險些吐血,“嗷”的一聲大叫:“阿追”

貍花貓被這聲大喝嚇到,躥走了。掌心壓在他肩膀的朱賀霖卻紅著眼眶,疾言厲色地道:“你敢喊荊紅追進來,朕立刻砍了他腦袋!”

蘇彥連忙改口:“別進來!”

年輕的皇帝俯身,仔細端詳被壓在榻面上的內閣重臣,態度軟化的眉梢眼角猶自帶著余怒,恨聲道:“你始終沒把我放在心上。嘴里說著‘比起去像什么人,我更喜歡你真實的模樣’,實際上呢,一出京就把我忘到九霄云外,倒與豫王打得火熱,還不忘處處帶著你那寶貝侍衛。”

每個字眼似乎都很尋常,可這些尋常字眼連起來,把蘇彥聽出了滿背雞皮疙瘩原主這是什么奏性,連皇帝都敢撩?!還什么“我更喜歡你真實的模樣”,一股綠茶味直沖云霄了好嗎!

“皇、皇上”他望著咫尺上方,皇帝年輕英氣而充滿銳意的臉龐,磕磕巴巴地開了口,“臣惶恐,并非有心冒犯君威皇上先放臣起來,臣立刻賠禮謝罪。”

朱賀霖危險地瞇起了眼,審視道:“少來這套!裝腔作勢想惹怒我怎的?好好說話。”

蘇彥意識到自己走岔了,得趕緊換條正確的路子,才不會令皇帝起疑,心念急轉之下,決定順著對方的語氣放肆一把:“關豫王什么事,別扯些不相干的。塞外行軍,實在沒找到合適的寫信與寄信時機,這不一回到沙井,見到皇上派來的錦衣衛,就奉召回京了嘛。”

朱賀霖這才收起狐疑與審視的目光,逼問:“豫王不可能不趁機撩撥你。你消受了?同他鬼混了?”

“真沒有。”

“你之前叫我什么?”

“皇上”

朱賀霖冷笑:“你再叫一聲。”

蘇彥再次心道不好,這小皇帝喜怒無常,究竟要怎么稱呼才對,圣上?陛下?萬歲爺?他急得額角滲出細汗,見對方面色越發難看,忽然福至心靈地叫了聲:“賀霖。”

皇帝哼了一聲。蘇彥知道誤打誤撞叫對了,也不管會不會成將來禍端,過得一關是一關,便擠出笑容:“沒按時寫信是臣”對方眼神不對,他立刻改口,“是我的錯,我食言而肥。”

朱賀霖捏了捏他的腰間肉:“一點都沒肥,好似又瘦了點。”

蘇彥被他捏得受不了,忍不住扭身試圖逃開:“別,我怕癢。”

朱賀霖皺起眉,松手放開他,卻在他喘氣坐起身時,冷不丁冒出一句:“肯定有貓膩,這次山西與北漠一行,你背著我做了什么虧心事?”

蘇彥正想顧左右而言他,轉頭見那只幼豹似的大貍花貓在桌腿后方探頭探腦,與他目光對視后,陡然弓起背,齜著牙,似乎想撲過來狠狠撓他幾下。

他暗自一驚,脫口道:“那貓想咬我!”

朱賀霖臉色漸漸變了,起身站在榻前,負手注視他,沉聲道:“梨花半年多不見你,一下子不敢親近也正常,可你不認得梨花,那就不正常了。清河,你是受傷還是患病,要這樣瞞著我?”

蘇彥吃驚于這個“沉迷美色”小皇帝的驚人直覺,對方卻已一臉凝重地走出內殿,打開殿門。

抱劍待命的荊紅追與朱賀霖生硬地對視一眼,便聽他下令道:“來人,宣太醫!叫汪院使帶兩個院判來會診!”

第407章

不能信不能信

荊紅追聽皇帝開口就宣太醫,唯恐蘇大人有失,不待傳喚就閃身進了奉先殿。

在場的宮人們只覺余光中殘影晃過,面前一個大活人就不見了蹤影,直駭得臉色作變。殿外金吾衛當即稟道:“皇上,此人犯上,臣等入殿擒他!”

朱賀霖轉念道:“不必了,朕自會處置他,正好也要向他問話。”

說著轉身返回內殿,聽見蘇晏正對荊紅追說道:“皇上只是不放心,召太醫來把個平安脈而已。我真沒事,你瞧,好好的。”

朱賀霖掀開珠簾,沉著臉近前,對荊紅追道:“你是清河的侍衛,這三個月發生了何事,他的身體到底什么狀況,你應該很清楚。你給朕老實交代。”

荊紅追直視他,面色平靜:“大人說沒事就是沒事,皇上不信,就讓太醫來瞧吧。”

朱賀霖還是太子時,就對荊紅追蔑視權貴的一身江湖氣頗為不滿,曾威脅過要砍他上下兩個頭。怎奈荊紅追武功過人,朱賀霖又是個好動尚武的性子,惱火之余又不免有些羨慕,甚至偶爾還閃過一絲向他學武的念頭。待到自己被孝陵衛護送著,從南京星夜火急奔返京師,在眾人幫助下挫敗太后的奪權陰謀得以繼位大寶,荊紅追從中出了不少力,又已晉升宗師境界,叫朱賀霖也說不清對他這一身絕世武功究竟是羨慕還是忌憚了。

按說,作為一國之君,不該容忍這種一劍便能從大內深宮中取人首級的武學宗師存活于世。但荊紅追偏偏是蘇晏十分在意的貼身侍衛,又看他護駕有功的份上,朱賀霖也就睜只眼閉只眼地容忍到了現在。

昔日當面頂撞太子時沒砍了他的腦袋,后來得知他不要臉地爬了清河的床時沒砍了他的腦袋,如今他劍道大成,更是不好砍了。

朱賀霖用手指點了點內殿入口,示意荊紅追滾遠點,自己與蘇彥同坐一張羅漢榻上,問起了這三個月的詳細經歷。

蘇彥哪里知道原主在云內城一戰之前的經歷?之后與阿勒坦同去了旗樂和林也不能說。于是邊構思,邊挑挑揀揀地說了些不打緊的事,被盤問得多了,難免會露出些許破綻。朱賀霖覺察出蹊蹺,故意拿從前的事試探他,這下更是連春秋筆法都不管用了,蘇彥干脆緘口不答,好似個閉目打坐的高僧,眼不見不尷尬。

梨花之前被叫聲嚇跑,這會兒又探頭探腦地湊過來,似乎終于認出了原主人,在榻前昂著腦袋叫了聲“喵”。

蘇彥把眼皮撩開條縫,偷看了它一眼。

貓。傲嬌,脾氣大,薄情寡義愛撓人,沒興趣。

梨花抬起兩只前爪扒拉他垂下榻沿的衣擺,嬌滴滴地叫:“喵喵。”

蘇彥忍不住又看了幾眼,發現這貓好大的一只,皮毛深栗與淺金相間,層層暈染似的,圓臉白嘴琉璃眼,說良心話還挺漂亮。

“喵喵,喵。”

貓撒嬌個不停,蘇彥被傳染似的,鬼使神差地朝它張嘴:“喵?”

梨花像得了個允許親近的信號,猛地一躥,撲進他懷里。蘇彥被撲得險些倒仰,卻沒將這只頗有分量的貓扔出去,反而雙手摟住,心想:手感還是那么好啊等等,‘還是’?我以前什么時候擼過?

朱賀霖嘴角翹起,輕聲吟道:“只緣春欲盡”

“留著伴梨花。”蘇彥下意識地接了后半句。

朱賀霖微笑地看他:“這是我們的貓。”停頓一下,又道,“也是我們的女兒。還有,你當外公了,三個孫子,一個孫女。”

蘇彥抱著女兒貓,傻眼了。

太醫院院使汪春甫帶著兩名院判入殿,向皇帝行禮。朱賀霖擺手道:“免了免了,來給清河把個脈,看他究竟出了什么問題。”

“蘇閣老回京了,”汪院使寒暄道,“這寒冬臘月的,長途跋涉,可得注意保養身體。”

蘇彥嗯嗯唔唔地應付兩聲,由著他給自己把脈,心里十分懷疑光從脈象里能診斷出他腦子里有淤血塊?要是中醫把脈這么靈驗,后世還要那些CT、造影做什么?

果然汪院使仔細把過脈,捏著長須琢磨片刻,最后稟道:“回皇上,蘇大人體內氣血順暢,元氣充沛,身體并無大礙。”

蘇彥暗自松口氣,瞥了一眼荊紅追。

荊紅追心里有數:大人腦中那塊淤血因為每日真氣通絡與服用湯藥,已經化散殆盡,恢復記憶或許就是下一刻的事,亦或許只差一個契機了。

“可朕瞧他不對勁,似乎忘了不少舊事。說話古里古怪,連朕都當成陌生人了似的。”朱賀霖皺眉道。

汪院使聞言又把了一輪脈,還叫兩個院判也上前診脈,仍未發現異常,只好說道:“許是坐久了馬車,精力上有些疲乏哦對了,前兩年蘇大人曾因被地道爆炸波及,腦髓震動導致氣機逆亂,當時就有過頭暈、惡心與短時失憶。如今再次出現前事遺忘的癥狀,莫非蘇大人近期又傷了腦袋?”

“傷了腦袋?”朱賀霖聞言傾身去摘蘇彥頭上的烏紗帽。

冬日的烏紗帽上綴著皮毛暖耳,把兩鬢與后頸都遮住了,這下被他陡然一摘,暴露出內中一頭兩三寸長的短發,頓時叫除荊紅追之外的所有人都一臉愕然。

朱賀霖率先反應過來,勃然大怒:“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斷發如斷首,誰敢削你的發!難道是那些北蠻子?”

蘇彥連連搖頭:“不是不是,這短發是我自己”

“不是蠻人削的,難道還是你自己剃發出家不成?”朱賀霖越想越生氣,咬牙道,“出了一趟塞,被豫王裹挾著上陣,與北漠大軍打了幾場仗,結果把頭發都打丟了!朕非狠狠懲治一番這個肆無忌憚的靖北將軍不可!”

蘇彥從他手中搶回烏紗帽,扣在頭頂,說道:“不關豫王的事。是我自己撞傷了后腦,為圖治療方便才削成短發。再說削了就削了,有什么打緊,大不了重新養起便是。”

朱賀霖聞言既惱火又心疼:“還真傷了腦袋!傷口給我瞧瞧。”

“早就養好了,傷口看不分明哎呀,別到處亂摸,三位老太醫看著呢!”

三位老太醫各自背過身去,開藥箱的開藥箱,收拾號脈枕的收拾號脈枕,實在沒得收拾了就去書桌取紙筆,同時告退去大殿合議藥方,總之什么也沒看見、沒聽見。

一顆腦袋被朱賀霖摟在懷里摸了個遍,又要去檢查他全身,懷里的貓都被擠跑了,蘇彥無奈地提醒皇帝注意影響。朱賀霖道:“方才問你,你硬說沒事,死活瞞著你是真失憶了?想不起我們之間的事,卻還記得豫王與荊紅追?蘇清河啊蘇清河,你這憶失得可真挑人!”

蘇彥十分尷尬,訥訥道:“他倆的事我也不記得了其實是所有人,真沒有針對性。”

朱賀霖覺得心理平衡了些,卻又聽荊紅追語氣冷靜:“也不是所有人,至少還記著一個阿勒坦。”頓時一股惡氣直沖天靈蓋與其惦記敵酋,還不如惦記豫王與荊紅追呢!朱賀霖冷聲道:“好哇,原來不止挑人,還遠香近臭!”

“阿追,你這個叛徒!”蘇彥狠狠瞪荊紅追,“平白扯阿勒坦做什么?”

荊紅追不為所動,繼續道:“大人不僅記得阿勒坦,還深知他的需求與軟肋。從北漠回國之前,恰逢胡古雁叛亂,大人與阿勒坦密談良久,最后帶回一個黃金匣子,說此要緊之物關系兩國百年國運,要面呈皇帝。”

蘇彥這才意識到荊紅追的目的,哭笑不得地看他。

朱賀霖的好奇心果然被這話吸引去,轉而問蘇彥:“你與阿勒坦密談何事?匣子里又是什么,你可帶入宮了?”

蘇彥伸手入懷,指尖剛觸到匣子邊緣,富寶恰好在此刻碎步小跑入殿,氣喘吁吁地對朱賀霖稟道:“皇上,提塘官抵京,有緊急軍情上報!”

朱賀霖轉頭看他:“什么軍情?”

“王氏兄弟亂軍打出重開混沌、替天行道的旗號,說要奉”

“奉什么?”

“奉信王之子朱賢為正朔龍種,擁護他回歸紫禁城,撥亂反正,取回被先帝”

朱賀霖起身逼近他:“說!”

“鳩占鵲巢的皇位!”富寶一股腦說完,伏地屏息不敢喘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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