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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賢思來想去,覺得如今是他掙脫弈者和鶴先生操縱的最佳機會,沈柒再怎么難纏,畢竟孤身失勢,威脅度要遠遠低于那兩人。
但即使是這樣的沈柒,他也不敢獨自前去赴約,于是點齊手下數萬人馬,冒夜啟程,趕往京城南面的五里亭。
為防止消息走漏,朱賢一到五里亭,就把驛站上下血洗了一番,封鎖官道南北二十里,不準閑雜人等靠近。接近子夜時分,他在界碑附近的草地上踱來踱去,也不見有人赴約,滿腹怒火正欲發作,忽然聽見石碑后方的陰影中,有人“嗬嗬”冷笑一聲,似乎在嘲諷他的焦躁。
朱賢聽見這熟悉的聲音,那些極力想要遺忘的經歷霍然清晰,夾雜著諸多的不堪與不甘,躍然眼前。他的瞳孔猛地收縮,脫口道:“沈柒!”聲音澀如砂紙。
陰影中轉出一個人,果然是沈柒,穿了身帶荼色暗紋的鴉青曳撒,頭戴漆紗大帽,看著仿佛與昔年并無兩樣,但朱賢定神后發現,對方眉宇間染上了風霜,使得本就冷峻的神情更添一抹蕭瑟之氣。
看來的確如營主所言,沈柒并不得弈者看重,難怪看著郁郁不得志啊。朱賢一念及此,找回了點優越感,精神重又抖擻起來,清了清嗓子:“沈”
“少廢話。”沈柒語氣冷淡,“連營主已經把該說的都說了。你想率軍進京,又不愿在攻城戰中消耗實力、冒性命之險,期望能用最低的代價換取勝利,是吧。”
朱賢微微皺眉:“這話說的,趨利避害是人之本性,難道沈柒你就不是如此?”
他第一次對沈柒直呼其名,對方卻并未露出不快之色,平靜地答:“你說得不錯,蘇小京。”
朱賢臉色乍白乍紅,很想將手中馬鞭狠狠抽過去,大喝一聲我乃顯祖皇帝孫朱賢,不是什么蘇小京!但不知是忌憚難消,還是顧全大局,終究還是忍住了。
“你有什么法子?”朱賢再沒了向對方炫耀的興致,硬邦邦地問道。
沈柒也不與他多廢話,直截了當地說:“京城設有負責巡城點軍的正、副提督,督領著‘里九外七皇城四’,共二十門。若能挾持正提督,拿到他手中掌管的那顆關防大印,短時內就能暢通重門。”
朱賢并不了解京城的關防制度,追問:“這提督是什么角色,是京軍將領,還是衛所指揮使?”
“都不是。這個職務全稱叫‘提督九門內官’,慣例是由內官衙門的太監擔任。我之前讓北鎮撫司的老部下打探到情報,新任的提督太監竟然是個老熟人。”
“老熟人?誰?”
“藍喜。”
朱賢露出意外之色:“藍公公?他不是掌印太監?怎么景隆帝駕崩后,他就失勢了,去當個巡城看門的統領?”
沈柒耐著性子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司禮監的掌印與秉筆太監這兩個最為要害的職位,被清和帝的心腹內侍富寶與成勝把持著,藍喜這種資歷老又失了靠山的被排擠出去很正常。
“還有,我的人打探到,藍喜今日借著職務之便,私下去城外的一處先帝別院悼念舊主,被雨勢拖慢了歸程,算算這時也差不多該回來了。你帶人半路阻截,他若不肯配合行事,那就由我來好好‘勸說’他。”
朱賢并不懷疑沈柒有百種刑訊方法,能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但他懷疑的是這件事真有這么湊巧?“內閣與兵部下令封閉京城九門,私自出城是大罪,藍喜難道不怕犯事?在我印象中,他可不是什么血勇之人。”
沈柒嘲弄地一笑:“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藍喜雖勇氣不足,忠心還是有幾分的今日是什么日子?”
這個冷不丁的問題,讓朱賢想了想,搖頭:“你說。”
“是景隆帝的百日祭。”
朱賢愣住,默默算了算一年前先帝駕崩的時間,似乎還真是。
“太廟會舉行周年祭,而之后的百日,藍喜還要出宮去景隆帝生前最鐘愛的別院祭祀一番,因為宮中禁止私祭。好了,信不信由你,總之錯過今夜,你就很難再找到開門人了。”
朱賢躊躇片刻,牙一咬心一橫,道:“且信一回營主與你。若敢使詐,我麾下這么多兵馬可不是吃素的攔截藍喜,你也要同行!”
這是要扣著他以防有詐,沈柒哼了聲,倒也沒出言反對。
朱賢趁著夜色,率部繞行數里,來到城郊的一條山路上,等候小半個時辰后,果然見十幾名京城守軍打扮的緹騎,護送著一輛馬車,向城門方向駛來。
因為是私祭,不好弄出大動靜,藍喜想著速去速回,所帶隨從護衛不多。但即使護衛再多,也敵不過朱賢麾下數萬人馬,頓時猶如群貓撲鼠,被毫不費力地逮個正著。
藍喜沒見過蘇小京幾面,如今更是認不出人,見對方打著藩王的旗號,還以為是大水沖了龍王廟。直到看見朝廷通緝榜上名列前茅的叛臣逆賊沈柒現身,方才臉色作變,驚道:“你們要做什么?”
朱賢享受著主宰他人生死的愉悅感,不自覺地學起了蘇晏,將雙手攏在袖中,哂笑:“不做什么,請藍公公幫忙開個門唔,最好能多開幾個。”
昌平州在京城的西面,距離外城西門不過百里。
許是因為京軍三大營與宣府、遼東的邊軍被調了一大部分去剿滅進犯京畿的王氏亂軍了,阿勒坦自從過了居庸關,行軍一路所遇抵抗不甚激烈。抵達昌平后,他命令隊伍停下,暫駐了幾日。
這幾日,長途奔波的將士們可以休養整頓,恢復體力,阿勒坦本人卻非但沒有休息好,還需時時刻刻繃緊神經,提防著一個隨時能趁他睡著,一劍取他項上人頭的家伙。
夜間,他去臨時駐地附近的小河里洗了個冷水澡,回來的路上忍無可忍,對著空無一人的野地沉聲道:“連吃飯洗澡也要監視,難道這就是你們中原人所謂的禮數?”
寂靜的林間飄出一道青煙般的人影,在三丈外現身。荊紅追冷冷道:“少自以為是,誰有興趣看一個北蠻大漢吃飯洗澡?”
“就算不看,你整天綴在我附近方圓百丈,一副生怕轉個身我就要揮師踏平大銘京城的模樣,難道我不嫌煩?該說的我都和你說盡了,究竟是你不信我,還是烏尼格不信我?”阿勒坦面沉如水。
荊紅追很想說,當然是蘇大人命我來當監工,以防你兩面三刀不守承諾。但臨出口時,又擔心萬一徹底激怒阿勒坦,對方把臉與情分一并撕破,怕是要壞大人的大事。
無奈之下,他還得替蘇大人與野漢子的情意著想,捏著鼻子答:“就是大人太過信你,我才格外不放心。人心隔肚皮,你又不似我追隨大人多年,彼此知根知底、交身交心,如何能輕易相信?”
阿勒坦看著神態沉穩,額際卻青筋直跳:“我問你三年前的靈州清水營,八月十五那日,在馬市旁的城墻角臺上,同烏尼格在一起的人是不是你?你們在做什么?”
荊紅追記性好得很,當即答:“是我。我與大人俯視馬市全場,在觀察你的一舉一動。至于我們在做什么,想必你抬頭也都看到了。”他停頓了一下,覺得這么說不過癮,干脆坐實,“我與大人親嘴呢,你沒看清?”
其實那時他是在給蘇晏吹迷眼的小飛蟲,但當初的真相何必解釋呢,反正如今的事實就是如此。
阿勒坦手握腰側彎刀的刀柄,另一只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渾身迸發出強烈的戰意。
荊紅追以指彈鋏,發出一聲龍吟清響,響聲末了化為鋒銳無比的劍氣:“你武功不如我,這一點不是已經證明好幾次了?當然,你麾下十萬北漠騎兵,可縱橫于中原大地,卻擋不住我萬軍之中取一將首級,要不要試試?”
“你想激怒我?”
“當然不是。畢竟要是真打起來,誤了正事,到時大人發飆,你我都難辭其咎。”
兩人短暫地沉默了幾秒,各自后退半步,以示緩和氣氛。
荊紅追收斂劍氣,帶了兩分誠意說道:“三年前,你與大人不過只是萍水相逢的泛泛之交而已,有著各自的家國立場。你們所有的推心置腹,都是在他失憶之后,而此前大人經歷過什么人、什么事,你又有什么資格置喙?
“的確,他在北漠做過一陣子的‘烏尼格’,甚至是‘天賜可敦’,但那只是他人生中短暫的一段光景。如今大人清醒過來,若想兼容那段光景,我不會反對,但你也休想用那段光景去吞噬他的整個人生。”
“你不反對?你不是個男人?”
“當然是。可對我而言,大人的意愿才是重中之重。”
阿勒坦瞇眼端詳荊紅追,須臾后還刀入鞘:“你對我說什么都沒用。有些話,我要親口問他,親耳聽他的解釋。或許我真該縱馬踏破京城城門,才能再一次見到他。”
荊紅追一皺眉,正想再說句什么,忽然轉頭望向黑夜中的官道方向,側耳細聽。片刻后,他說道:“有一支至少萬人的騎兵大軍正向昌平州城急行而來,約兩刻鐘后抵達城門外。”
是朝廷派來迎戰的京軍?還是勤王的藩王們的軍隊?阿勒坦當即大步走向營地,吩咐守夜的士兵:“吹響牛角號,喚醒所有人!”
不多時,打探軍情的斥候也飛馬來報:“對方軍隊打的是‘沐’字帥旗。”
“沐”姓的大將?銘國朝廷有這號人物?阿勒坦略一思索,看了看荊紅追。荊紅追搖頭:“沒聽說過。”
阿勒坦縱身上馬,夜風吹得發辮上的珠玉互相敲擊發出泠泠脆響,戰意凜然:“管他是誰,該打的打,該談的談!”
他一聲令下,率騎兵沖出城門。荊紅追也用唿哨聲召來馬匹,隨之而去。
第431章
先把誰踢出局
“就這么當面鑼、對面鼓地直接開干皇上是怎么考慮的?”一同蹲在過路村莊的樹下啃蔥油餅時,蘇晏斟酌再三,問道。
蔥油餅外灑芝麻與蔥末,內裹碎肉臊子,烤得又酥又香,熱騰騰的剛出爐時,更是香得粗獷而猛烈,咬一口,那股人間煙火氣息能從鼻腔一路竄進肺腑。
這是朱賀霖在宮中從未見過的鄉野小食,這會兒連吃四個,還不打算停嘴。他用手背揩去嘴角芝麻,邊嚼邊說:“我倒是想抄那北蠻子的后路啊,可你看看昌平州那地形,三面環山,就一個朝東的開口,易守難攻。就算趁夜襲營,那也得敵軍疲勞或是麻痹大意才好得手,我看阿勒坦警覺得很呢,選擇在昌平休整也是別有用心出動京軍和十二衛打他吧,怕守在京城外圍的藩王們就有空子鉆了;不出兵打他吧,他的駐軍地距離京城僅僅百里,隨時可以攻城,足夠整個朝廷坐立難安。”
蘇晏知道朱賀霖說得不錯,如今這位年輕的天子考慮情況越發全面,留給他教導的空間越來越小了。他當然不能見朱賀霖與阿勒坦真打起來,建議道:“要不先派一隊使者去會面阿勒坦,雙方接觸接觸?說不定能避免大干朱賀霖警覺地看了他一眼:“怎么接觸,派你去見阿勒坦?之前你說與他達成共識,連北漠國書都帶回來了,結果呢,那北蠻子還不是見利忘義,出爾反爾?你現在再同他談,與送羊入虎口何異?”
蘇晏搖頭道:“我總覺得其中有什么隱情,阿勒坦是個一旦做出決定就不會輕易更改的人,怎么會因弈者送了五百車物資就心生動搖呢?”
“他是因為貪圖中原大好河山而心生動搖!”
蘇晏再次搖頭:“他是有野心,但這野心的源頭并非權力欲,更多是出于一種對家國與族人的責任感。”
嘴里的蔥油餅頓時不香了,朱賀霖拍膝而起,擰眉道:“好哇,這都成了他肚子里的蛔蟲,上次還忽悠我說你倆沒有一腿!”
“有一腿”的指控先前可以據理力爭,如今卻心虛難以反駁,蘇晏避重就輕地道:“說什么蛔蟲這么難聽,我只是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正如我曾說過小爺將來必成盛世明君,難道也會看錯?”
“少拉小爺共沉淪,朕不屑與北蠻子相提并論!”朱賀霖惱火間連換了幾個自稱,最后威脅道,“你要是再胳膊肘往外拐,休怪本帥軍法處置。”
“好啦好啦,我不說阿勒坦行了吧。”蘇晏很識時務地退了一步,“不過你得聽我一句勸,別正面強攻,兵力懸殊,兇多吉少。”
朱賀霖答:“我曉得。正打算兵分三路,我親領中路軍去試探與挑釁,最好能將阿勒坦與其主力誘出昌平,到榆河附近就好下手了。左哨軍、右哨軍就埋伏在紅橋與白浮之野,到時兩翼包抄,才有可能以少勝多。”
蘇晏想了想,道:“策略是好策略,不過我還是希望化干戈為玉帛你也別瞪我,你不是曾問過我,阿追的去向嗎?”他在薄暮中伸手指向昌平方向,“阿追如今就在北漠軍中。”
朱賀霖腦子轉得極快,登時轉怒為喜:“你讓荊紅追監視阿勒坦?關鍵時刻他一劍斬敵酋,可不就是止干戈了么?”
蘇晏沒法在短時間內改變他的想法,無奈道:“反正我跟著你所率的中路軍同去昌平誘敵,順道與阿追接頭。”
朱賀霖也不放心把他放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于是向左、右哨官說明了戰術,讓他們各自去安排伏擊地,自己帶中路軍一萬人馬,打著“沐”字帥旗,直撲昌平州的州城。
此刻荊紅追正與阿勒坦在城外小河邊理論,沒理論出共識,決定暫時擱置爭議,先確保蘇大人交代的事。荊紅追遙遙聽見大軍行進的馬蹄聲,不知來者何人,于是向阿勒坦及時示警,給了他集結麾下的時間。
兩方在州城的城門外劍拔弩張,雙雙擺出“來呀,來打我呀”的架勢,虧得荊紅追目力過人,在火把搖曳的昏黃光線下,認出了為首的朱賀霖與蘇晏。
“是大人!還有”荊紅追決定先不暴露朱賀霖的身份,后半句改口,“還有沐將軍。”
阿勒坦喜上眉梢:“原來是我的烏尼格來了!我這便派人去陣前傳話。”
荊紅追道:“用不著,幾個閃身的事。”說著轉眼消失在原地,一眾北漠士兵只覺頭頂似有夜鳥飛過,抬頭時連掠過的殘影都看不清。
須臾工夫,荊紅追已穿過兩軍對峙的戰場,出現在蘇晏與朱賀霖馬前。將士們眼前一花,憑空多個人出來,正待上前拿下,卻聽蘇閣老驚喜地喚道:“阿追!走,帶我去見阿勒坦。”
又轉頭望向朱賀霖:“沐將軍要不要一起坐下來喝個茶,聊聊?”
聊個屁!朱賀霖氣不打一處來,正準備下令騎兵沖鋒,又聽蘇晏喚道:“等等阿追,這樣不行你帶我去野外找個僻靜地地兒,只準他二人單獨來。”
荊紅追應了一聲,攜著蘇晏調頭朝南面山嶺中白虎澗的方向去。
兩道傳音入密送至阿勒坦與朱賀霖耳中,兩人皆是一怔,繼而暗惱又無奈地吩咐了周圍人幾句,便策馬離開各自軍陣,孤身朝荊紅追消失的地方追去。
被甩在原地的雙方大軍,見主帥徑自離場往同個方向去,倒似約好了要臨陣私奔似的,不由得一臉莫名其妙,面面相覷。
“還打不打?”有人小聲問軍中副將。
副將尷尬地搓著鼻子:“打什么打!主帥下令‘原地據守’,就是打先不開打,退也不能退的意思。”
另一邊,北漠將領們問斡丹:“所以我們現在能做啥?”
斡丹想了想:“原地就坐,架起篝火烤羊肉吧,饞死對面的。”
三月的夜間山嶺春寒料峭,在一座掩門空置的獵戶小屋前,荊紅追脫了外袍給蘇晏披上,又尋來院子角落的枯柴,點燃篝火給蘇晏烤暖手腳。他將此行簡潔快速地稟報完畢后,阿勒坦與朱賀霖兩騎循著火光,正好趕到。
“來來,下馬,坐這兒。”蘇晏指了指篝火兩側的條石。
阿勒坦不動聲色地走過來,沉穩入座。
蘇晏朝馬背上怒氣沖沖的朱賀霖招手:“來啊,夜里挺冷的,烤個火。”
也許是為了給蘇晏面子,也許是好奇葫蘆里賣什么藥,朱賀霖臉色臭歸臭,還是忍住了沒發作,下馬走過來,在蘇晏的手邊坐下。
兩國之君隔著火堆,分別坐在蘇晏左右手,氣氛那叫一個令人窒息。而貼身侍衛這會兒倒挺大度,把兩軍對峙的戰場騰出來給他們,自己坐在長條篝火最遠的尾巴梢。
這當口,蘇晏其實也是腦子里亂糟糟的,還有點暈乎乎,但他一貫重顏面,就算心里打鼓也不能叫人看出來。
清咳一聲,他開口道:“二位初次見面,在下就觍顏為雙方做個介紹”向左一攤手掌,“孛兒汗虎闊力的繼承人神樹之子草原共主北漠圣汗阿勒坦。”向右一攤手掌,“大銘天子銘太祖曾孫九五至尊清和帝朱賀霖。”
這就是銘國新登基才一年的皇帝,看著有點太年輕了。不過銘國幾任君主都不長命,的確是該早點上位,也許還能多享受幾年,好壞總能留下點痕跡,否則沒了之后連廟號都不知該怎么取。
這個蠻荒巨獸一般的男人就是阿勒坦,果然不負“瓦剌惡鬼”之名,光看這膚色就與書中夜叉羅剎無異,非人哉!又聽說性情殘暴,好以人骨為器,清河流落在北漠的兩個月可真遭罪了。
兩位君王心懷戒備地移開了掃視彼此的眼神。正如兩虎相遇,往往不會第一面就拼個你死我活,而是轉著圈評估對方的分量,盤計自己的勝算,直到在某個瞬間抓住了破綻,才會猛撲上去一口咬斷對方的喉嚨。
蘇晏見他們眼神雖不善,該有的君王風度還是有的,于是暫且松了半口氣,接著道:“其實我有很多話想問,也有很多話想說,千絲萬縷,一時不知話頭從哪里抽出來”
荊紅追見他陷入糾結,冷不丁地說:“屬下冒昧,要不,大人試著跳過中間的紛繁復雜,先從‘倘若與大人立場相對、背道而馳,先把誰踢出局’說起?”
這下朱賀霖與阿勒坦齊齊瞪向他:什么意思?合著只有你是貼心黑棉襖,其他人都是潛在的叛徒,擱這兒公然上眼藥呢?
蘇晏苦笑:“先把我自己踢出局。倘若連身邊最親近之人都無法理解我,都做出與我相左的選擇,那就是我出了問題,要么想法不切實際,要么情意脆薄不堪。”
“你想挑撥離間?”阿勒坦神色變得嚴肅,逼視荊紅追。
荊紅追道:“不想被懷疑,那就好好解釋一番,為何率軍闖入大銘境內,進犯京城?”
第432章
大人心中有數
“你想挑撥離間?”阿勒坦神色變得嚴肅,逼視荊紅追。
荊紅追道:“不想被懷疑,就好好解釋一番,為何率軍闖入大銘境內,進犯京城?”
阿勒坦神色莫測,忽然抬目望向篝火對面的朱賀霖:“那就得問貴國皇帝,為何對我的誠意視而不見了。”
朱賀霖向來思路敏捷,聞言當即反駁:“對于只落在紙面,而所作所為卻完全相違背的‘誠意’,視而不見就已經夠寬容了。怎么,難道還要朕派人手持國書,在大銘邊境列隊歡迎來叩關的北漠大軍?”
阿勒坦似乎早料到他有此駁斥,伸手從篝火旁拈起一根燃燒的木柴,在指間漫不經心地盤甩了幾下:“中原猶如一個被點燃的火堆,又怎能苛求靠近它的木柴不燒起來呢?與其指責我率軍越境,不如想想眼下的京城之危該怎么解吧。”
朱賀霖眼底怒意涌動,冷笑道:“擒賊先擒王,殺了你這敵酋,京城之危自然就解了荊紅追,就算你與他有些私交,能抵得過國家大義?”
荊紅追實誠搖頭:“抵不過。”
“那你為何還不動手?”
“因為大人還沒發話。”
“抗旨可是十惡不赦罪之一!”朱賀霖威脅地望向他。
“于我而言,大人的意志才是旨。”
“清河,你發句話。摘這一顆腦袋,如獲十萬雄兵,京城危機立除。”
阿勒坦見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猶如過招時短兵相接,便偷空插了一句:“他認同烏尼格是我的可敦,又怎會出手?”
“誰認同?!”“誰是烏尼格?”這下兩人同時轉過臉瞪著阿勒坦。
蘇晏頭皮發麻,只得當起了和事佬:“有話好好說,和氣生財呃不對,家和萬事興也不對總之不要內訌,親者痛仇者快啊兄弟們。”
這下三道視線都齊刷刷轉向了他,朱賀霖不滿地道:“內訌?他一個率軍入侵的敵酋,算哪門子的‘內’?更別提什么親痛仇快了,要說仇,他不就是仇家榜排得上號的那個?”
阿勒坦不搭理朱賀霖,只是轉頭專注地凝視蘇晏,說道:“烏尼格,中原皇帝對我敵意甚重,你所獻聯盟之策恐怕不成,不如就此與我回北漠繼續做天賜可敦,京城的危機一樣能解。”
蘇晏一驚之下還未來得及回應,這番當面撬墻角的言論,觸到了真龍逆鱗,把朱賀霖徹底激怒了。他霍然起身,劍指篝火對面的阿勒坦,劍鋒在火光中寒芒閃爍:“你敢羞辱我大銘的朝堂重臣!又是起諢名,又是把毀名聲的污水潑他,今日你若不死,朕絕不踏出昌平半步!”
阿勒坦似乎也被引動了真火,變了臉色喝道:“我阿勒坦一片真心誠意,豈能用‘羞辱’二字來褻瀆!蘇晏是不是烏尼格,是不是我的可敦,你說了不算,我和他兩人自己說了算。我們在神明前許愿結合時,在旗樂和林舉辦婚禮大典時,你這坐擁后宮的皇帝還不知在哪座殿里涼快,倒來管我們的婚姻事!”
這顆埋藏多時的地雷炸得太突然,也太猛烈,蘇晏被炸得頭昏目眩,心里只一句話來回翻動:我死了,我涼了,我要被掛在紫禁城墻頭鞭尸了
他甚至不敢看朱賀霖的神情,低頭盯著跳躍的火焰,聽見周圍驚蟄慌鳴中一片死寂的沉默。
朱賀霖一點點吸著氣,仿佛從轟然而降的冰川中層層掙脫出來,滿心驚愕與震怒,不知為何卻不敢直接問當事人,逼視荊紅追道:“你護送他去的山西,期間近兩個月斷了音信,豫王稱是隨軍行蹤不定導致,究竟實情如何,你應該清楚!”
大人沒發話,荊紅追就像一塊真正的巖石,冷硬無言。直到聽見蘇晏認命地嘆了口氣,低聲道:“阿追,你說吧,告訴他。”
荊紅追這才用他一貫平板的敘事風格,把蘇晏當時怎么在云內城之戰時摔傷腦袋失憶,怎么流落北漠被阿勒坦收留,怎么陰差陽錯地成了“天賜可敦”,怎么在一片混亂中離開殺胡城,最后又怎么回頭去找阿勒坦解毒救人簡明扼要地說了一番。
他說得再干巴巴,也不能影響朱賀霖從中聽出了怒濤驚瀾。
朱賀霖腦子一片嗡嗡的響,再仔細聽,嗡嗡變成了急促懊惱的篤篤,分明是不久前清河剛回京城的某一天,從點穴昏睡中醒來后,拿腦袋撞在墻壁上發出的聲響,咚咚,咚咚咚咚
那時,荊紅追說:“我早說過,大人清醒后會撞墻的”
“撞墻?為何?”他不解地問。
“為失憶期間的事感到懊惱吧。”
那時自己是怎么回應的呢?
既然是“失憶期間”,就算做出什么離譜的事,也不能全怪在他身上。
不知者無罪。再說能有什么懊惱事,能比他身體要緊。
他轉身心疼地去拖蘇晏:好啦,沒事了沒事了,不會有人責怪你,你也別責怪自己。
朱賀霖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也想拿自己的腦門去撞墻、撞樹、撞巖石就這么短短的兩三個月,一個沒看住,人就他娘的紅杏出墻了!出的還是長城的城墻!
至今沒給自己一個明確的說法,各種過不了心里的關;轉頭卻毫無心理負擔地跟敵酋海誓山盟去了!
還當著那么多北漠臣民的面,舉行了大婚慶典!穿個紅紗衣都嫌羞恥難堪的人,卻肯穿婚服,辦婚禮!
朱賀霖在氣到昏厥的邊緣,深深地呼吸,從齒縫里擠出變調走板的、連自己都難以置信的話語:“失憶、有如、換了個人既然如今記憶復蘇,之前走岔的道堵死就是了,再不行就炸塌。清河,你過來,過來握住朕手中的劍柄”
蘇晏有些擔憂地挪過去幾步,被朱賀霖一把拽到臂彎里,將劍柄塞進他掌心,兩人一同握著。朱賀霖握著他的手背使力,劍尖劃破篝火的火焰,指向對面的阿勒坦:“殺了他,你就徹底跟那段令你懊悔的往事割裂,從此就當什么也沒有發生過。”
阿勒坦像座山巒一樣巋然不動地站在那里,面上的神情卻陰晴不定,眼底極力掩蓋著受傷似的痛楚之意。“烏尼格你清醒之后,感到十分懊悔?因為想到與我許的諾、做的事,因為那段似是而非的感情,讓你懊悔得去撞墻?”
蘇晏恍惚又回到了旗樂和林的寢殿里,他坐在窗臺上,背后是空懸的天與浸泡了詛咒的河流。阿勒坦就是像此刻這么看著他,眼里是怒與懼與難以言喻的痛楚,那么多紛雜激烈的情緒,像倒映在黑夜河面上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