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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見一大張討賊令,足足占了版面的三分一,蘇晏迅速掃視,“嚴詞峻令,震懾震懾百姓也就罷了,什伍連坐法是什么鬼?”
褚淵解釋:“就是五家為一伍,十家為一什,一家犯法,其他人家必須告發,如隱瞞不告,就以相同罪名處罰?!?
“發動人民群眾互相檢舉揭發?。繀柡α??!碧K晏又看公告末尾,皺眉,“還要牽連家眷?一人做匪,全家砍頭,不帶這么殘暴吧?”
高臺上,劊子手抽出插在犯人衣領后的“犯由牌”,扔在地面,又含了口烈酒,往鬼頭大刀上一噴,就等令簽墜地,手起刀落。
褚淵等人排開斬首臺周圍挨挨擠擠的看客,為蘇晏清出一條道。蘇晏騎馬近前,看清跪著的人犯,男女老少均有,最年長的是一對身形佝僂的叟嫗,滿臉皺紋,麻木地跪著。最年幼的少年約十三四歲,嚇得渾身顫抖,旁邊跪的婦人許是他母親,扭頭看著他只是慟哭。
“什么人,敢擅闖法場?”
蘇晏回頭看,場邊臺階上搭設著公案,端坐著個同樣穿七品青袍的官員,年約三旬,黃臉微須。這聲呵斥,正是他身旁的差役發出。
蘇晏打馬近前,拱手道:“都察院監察御史,御敕陜西巡撫御史,蘇晏,字清河。”
那官員聞言一愣,緩緩起身,也向他拱手作禮:“都察院監察御史,奉命駐守陜西專理捕盜,陸安杲,字日容?!?
蘇晏聽他自報家門,險些笑場,心想竟還有爹媽給孩子取名“亂搞”哈哈哈……莫非真是亂搞生出來的?他笑肌忍得發酸,干咳一聲,下馬走上臺階:“還請亂……陸兄暫緩行刑,容我了解情況?!?
法場行刑被打斷,陸安杲本就心生不悅,又見蘇晏打算橫插一手的架勢,沉聲道:“君莫非是御門擊鼓蘇十二?吉時不可誤,想了解情況,等行刑完畢,本官再慢慢說明?!?
他說著,坐回官椅上,伸手去簽筒拿令簽。
等你砍完我還了解個屁啊,萬一砍錯了頭,還能接回去不成。蘇晏當即搶先一步拿走簽筒,笑道:“我這人呢有個怪毛病,心存疑惑則坐立難安,還望陸兄為我解個惑先。至于吉時嘛,陸兄若是個講忌諱的人,也不會放在夜里行刑,反正早已過午,再遲個一時半刻,又有什么關系?!?
陸安杲暗罵他無賴,只得耗費唇舌解釋:“臺上這七名人犯,其中三人是賊匪從犯,隨之殺官奪糧劫軍械,無惡不作;另外四人是賊匪家屬,明知連坐法頒布,卻藏匿消息不舉報,還向賊匪通風報信,故而一應按律判斬?!?
蘇晏道:“這從犯便罷了,家屬怎么也要判斬?親親相隱,自古法律認同,除謀反、謀大逆、謀叛等重罪之外,允許直系親屬之間可以不互相告發,否則親情倫常蕩然無存?!?
他伸手一指臺上老叟老嫗,“看看那兩位老人家,半截入土的人,難道還要逼他們挺身而出舉報兒孫?愛子之心,不是人之常情?即便要懲處,也不至于按同罪論直接判死,還望陸兄三思?!?
陸安杲毫不動容,“連坐法并非本官一人拍板敲定,知府大人也是點了頭的。蘇御史剛至陜西,不知其中關竅與利害。本地盜匪橫行,打家劫舍,氣焰十分囂張,地方官束手無策才上報朝廷。朝廷命本官駐守陜西,專司捕盜,若是毫無作為,如何對得起職責與圣恩?”
蘇晏嘆道:“理是這么個理,但實際操作起來,卻要講究方法。粗暴鎮壓只能治標,不能治本,反而會激起民變?!?
陸安杲冷笑:“本官癸未年進士,殿試一甲探花,任御史十一年,還要個新上任的半齡小子教我如何為官理事?古人云亂世用重典,太祖皇爺亦言,‘吾治亂世,非猛不可’。陜西遍地盜亂,若不嚴刑峻法,從重懲處,如何震懾那些不服管教的變民逆民,撥亂反正?”
蘇晏當即反駁:“彼一時此一時!亂世用重典,是為了重建社會秩序,如今建朝百年,當輕徭薄稅,修養生息,穩定民心。陜西之亂,根源在于馬政,馬政若清,其亂自平,圣上命我前來陜西巡撫,目的也正在于此。還請陸御史聽我一句勸,圣人有云——‘高壓之下,必定反彈’‘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
“狗屁不通!哪個圣人說的?本官聞所未聞!”陸安杲勃然大怒,拍案而起,“你清你的馬政,我捕我的盜匪,井水不犯河水。你我同為七品御史,誰又指揮得了誰?”
蘇晏氣他冥頑不靈,把簽筒一摔,也大聲道:“清馬政,是為了還民于田!你把民都殺光了,逼反了,我還清個屁!”
“我殺的都是賊民,問心無愧!至于你成不成事,與我何干?”
“你只知下民易虐,不知水能覆舟,遲早惹下大禍!”
“什么大禍?莫非這些泥腿子還敢造反不成!我告訴你蘇十二,這些賊匪我抓到一個砍一個,抓到十個砍五雙,你想籠絡人心自己去,休得拖累我!否則我也上金殿告你一狀,你以為登聞鼓就你敢敲?”
都是御史,嘴炮較量響乒乓。蘇晏見這位亂搞御史完全無法溝通,且兩人身份相當,難以彈壓,便想起皇帝賜的尚方劍,遂有意拿來狐假虎威一番,管他服不服,先把臺上幾條性命救下再說。
他正要叫荊紅追取劍,城門口又傳來金鼓之聲。
只見一隊衙役兵丁押解著五花大綁的人犯,雄赳赳進了城,還有個前導樂隊,又是鳴鑼敲鼓,又是吹喇叭嗩吶,熱鬧喜慶得很。
——難怪延安城里噪音不斷,日夜擾民,原來這位御史每抓住一個賊匪,都要如此大張旗鼓地昭告一番自己的政績。
蘇晏簡直氣笑了。
人犯押到面前,兵丁大聲稟告:“稟御史大人,在延安與慶陽交界處,抓到賊匪齊猛?!?
陸安杲直盯著人犯的臉瞧,忽然拍案大笑:“齊猛!果然是齊猛!”他轉頭,不無得意地對蘇晏說:“蘇御史請看,這就是響馬盜的第三把交椅,王五王六的心腹臂膀。抓到他,王五王六還能逃得了?”
“響馬盜很快就要灰飛煙滅,其他賊匪團伙更是不足為慮!”陸安杲語帶諷刺,“什么高壓之下必定反彈,不如你叫他彈一個,給本官看看?”
話音方落,便聽一聲怒吼,如虎嘯林:“——狗官!納命來!”人犯大喝一聲,猛地掙脫麻繩,朝臺階上穿官服的兩人沖去。
變生肘腋之間,陸安杲驚得目瞪口呆。
荊紅追因為他與蘇晏對罵,早憋得一肚子火,幾次想拔劍,都被蘇晏暗暗按下。眼下見人犯暴起發難,明明可以輕易解圍,卻故意不出手,只攬住蘇晏,施展身法飄然后撤,遠離禍圈。
錦衣衛緹騎當即擁上來,將蘇晏護在中間。
一群衙役撲上前,七手八腳擒拿人犯,卻壓制不住,被他奮力一掙,甩出去三四個。齊猛一臉須髯怒張如戟,斗大拳頭直砸陸安杲面門。
陸安杲雙腿發軟滑下官椅,只聽頭頂咔嚓一聲,公案被拳勁劈成兩截。他翻身滾下臺階,胡亂抓起地面散亂的令簽撒出去,高聲叫:“快拿下!快!”
場中圍觀砍頭的民眾見勢不妙,不知誰尖叫了聲“響馬盜進城啦——要和官兵打仗啦——”頓時人群呼啦啦做了鳥獸散,只留下一地脫腳的鞋履、擠落的帽巾。
齊猛力大如牛,接連捶翻了七八名衙役和兵丁。
又有十幾名衙役圍成團硬撲上去,疊羅漢似的將怒吼不斷的齊猛壓在身下,其余人趕緊用鐵鎖鏈把他手腳緊緊捆了。
與此同時,臺上劊子手見上官拋出令簽,不管三七二十一,手起刀落。
鮮紅血泉直噴三尺多高,濺得劊子手滿臉滿身,七顆亂蓬蓬的人頭骨碌碌滾在臺上,又從臺沿滾落地面。
蘇晏被荊紅追攬護著,轉頭望向血淋淋的斬首臺,眼中厲色滿盈,咬牙罵了聲:“干!”
要不是變故陡生,或許他仗劍壓人之下,臺上諸囚還能有生機,如今說什么都來不及了。
齊猛被鐵鏈捆成了肉粽,堵上嘴,猶自不停蠕動。陸安杲驚魂未定地被衙役扶起,臉色青白,聲音發顫:“把、把他下入大獄,嚴加看管……本官要順藤摸瓜,將響馬盜一網打盡!”
待驚懼退去,惱悻頓起,陸安杲喘了口大氣,對蘇晏道:“今夜之事,若不是蘇御史橫加干涉,怎會到如此地步!明日辰時,府衙見,屆時知府大人在場,你我再好好說道!”
蘇晏冷笑:“明明是你自己烏鴉嘴,非要激怒人犯,與我何干?說道就說道,放嘴炮么,我蘇清河怕過誰?”
陸安杲怒氣沖沖,顧不得官袍上沾滿塵泥,頭頂烏紗帽也歪斜了,拂袖而去。
蘇晏望著一地狼藉,夜風吹來,血腥撲鼻,不禁搖頭嘆息:“造孽?!?
褚淵勸道:“蘇大人,此地血腥污穢,要不先回客棧,明早去了府衙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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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賊匪伏法梟首后,暴尸三日,以儆效尤?!标懹奉C發的討賊令中如此寫道。
于是當夜城門外的高桿上,又多了七顆人頭。
丑時夜黑如墨,守城門的兵丁困頓不堪,背靠墻根打起了瞌睡。
一伙黑衣蒙面漢自夜色中浮現,潛至桿下。其中一個格外瘦小的,身手靈活如猿猴,幾下躥身爬上桿頂,將新掛的人頭逐一取下。
蒙面漢們將人頭用布包裹,裝入石灰箱子,牢牢綁在馬背上。
“快馬加鞭,送去鷹嘴山?!?
“五哥六哥要是知道他們的爹娘嫂侄……唉!這狗屁官府,天殺的御史!”
“齊猛大哥被下了獄,說不得什么時候沒了性命,我們得去救他。”
“不可貿然出手!暫且忍耐一下,等五哥六哥那邊拿主意,我們聽命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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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并未沾染半點血腥,蘇晏回到客棧后,仍忍不住反胃作嘔,重又沐浴了一次。
荊紅追站在房門外,聽著水聲與布料摩擦身體的微響,將內功心法從頭到尾、從尾到頭默背了十遍,終于等到蘇大人懶洋洋一句:“我好了,進來吧。”
他深吸口氣,推門入內。
蘇晏穿著中單與綢褲,坐在床沿,披散著一頭濕漉漉的烏黑長發,拿了條棉巾在發間笨拙地絞來絞去。
荊紅追看不下去,接手棉巾輕柔擦拭,又運起內力,將他頭發慢慢烘干。
蘇晏抱著一條屈膝的右腿,神情有些沮喪,無聲地嘆口氣。
荊紅追知道他心中懊惱,寬慰道:“今夜之事,大人已經盡力。生死有命,要怪就怪那個姓陸的殘暴,怪不得大人?!?
蘇晏低聲說:“哪怕知府在場,我也能以御史身份鉗制他幾分。偏偏對方也是個御史,又有專理捕盜的敕令在身,我只能極力說服?!?
“那姓陸的十分固執,根本聽不得勸,白費大人唇舌,不如用尚方寶劍直接把人砍了,不是說先斬后奏么?”
蘇晏失笑:“你身在江湖,不知官場上的事。畢竟是政見不合,又不是對方貪贓枉法,我若二話不說砍了他,回頭被眾臣彈劾,皇爺自然會保我,因為劍是他賜的,今后卻難以再如此信任我。因為我妄殺官員,辜負了他的信任?!?
荊紅追本想答“辜負了又如何?他給你劍,又不讓你用,給了做甚”,但念及蘇晏人在官場,怕是身不由己,便沒有說出口。
蘇晏仿佛聽見他心聲,哂笑:“你知道什么叫核武器?只有握在手里,讓你知道我有這東西,但我用不用,什么時候用,誰也說不準,這樣才能震懾四方。一旦發射出去,”他攤了攤手,“反而把底牌都暴露了,還會犯眾怒,被人集火攻擊。”
“底牌……對了,不是還有一道圣旨?拿來給我瞧瞧?!?
自從在京城的豆花攤上,從蘇小北手中拿到圣旨,蘇晏還沒打開看過,怕自己看了那些貶斥之言,心里會難過——盡管只是掩人耳目的官話套話,還是出自司禮監秉筆太監之手,由掌印太監蓋的玉璽,皇帝只負責點個頭,但畢竟也算圣意。
他不怕眾人彈劾辱罵,卻在皇帝那里一點委屈都受不得,動不動就扒著腿連哭帶撒嬌,跟小孩兒似的,想起來就覺得羞愧,可這羞愧中又帶了幾分……蕩漾?蘇晏不禁打了個哆嗦,驅走心底這個鬼使神差的閃念。
荊紅追找出圣旨遞給他。
蘇晏強打精神,靠在床柱上,慢慢展開卷軸,只看了兩行,便怔住了。
荊紅追見他失神,輕喚:“大人?”
蘇晏醍醐灌頂般清醒,抱著圣旨朗聲長笑,又驟然側身躺倒,把臉轉向壁里,掩飾濕潤的眼眶。
“既然報答不了朕,那就報于天下吧!”
——皇爺真的將這句承諾,履行到了極致。
這道圣旨賦予他的權力,遠遠超過一個普通臣子所能得到的極限?;薁斨浪?、也相信他,甚至是擔心他不會輕易動用尚方劍,故而另賜圣旨,作為他行事最大的倚仗與底氣。
蘇晏抱著圣旨,仿佛又回到了那日,只有君臣二人脈脈相對的御書房,回到了那個灼熱又克制、隱秘無聲又驚心動魄的擁抱中。
他在輕笑的余音中,無聲地流下熱淚。
荊紅追聽見他急促不定的氣息,顯然情緒激蕩,又躲著臉不發作,不知是喜是悲,恐他七情內傷,忙問道:“大人,圣旨上寫了什么?”
“寫了……‘情義’二字?!碧K晏胸口梗塞,抽氣道,“阿追,我胸悶得很,你幫我揉揉,揉揉?!?
第七十七章
你真的想看劍
這一夜,蘇晏在貼身侍衛的陪伴下挑燈夜戰,給景隆帝寫了一封長奏折,并一封給東宮的問安信,打算天一亮就拿去驛站。蓋上“馬上飛遞”的戳兒,四百里加急,六日便可抵達京師。
這一夜,高朔來到延安城內的錦衣衛衛所,將一卷小紙條封入蠟筒,系在信鴿腿上,三日后便可飛抵京城北鎮撫司。
這一夜,響馬盜的徒眾們帶著一箱人頭,披星戴月快馬加鞭,兩日后便可抵達鷹嘴山。
這一夜,錦衣衛指揮僉事沈柒囚期已滿,釋放出獄。他孤身站在蘇府空曠寂寥的庭中,遙望天際一鉤殘月。
豫王的馬車帶著一疊工部新畫好的學院建筑圖紙,從黃華坊經過。馬車在蘇府門口奉命停下,王爺掀簾久望,卻在侍從恭問是否要下車入內時,搖頭離去。
養心殿內,燈火如晝,皇帝點著奏折上的批紅,問太子有何見解。太子吭吭哧哧答得吃力,卻在父皇皺眉時,靈機一動,說了個另辟蹊徑的想法?;实蹌傸c評了一句“不循正道,哪里學來的”,忽又沉吟不語。
太子想蘇晏了,很想很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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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辰時初,府衙后廳,朝內外有“鐵血御史”之稱的陸安杲坐在圈椅上,精神矍鑠到近乎亢奮,臉上已看不出昨夜受驚的痕跡。
延安府知府周之道踱步而入,朝他客氣地拱手互禮,坐在主人座上,聊起昨夜法場之事。
茶過兩巡,另一位重要的當事人還沒來,陸安杲冷哼:“這個蘇十二,還真是傲慢,約好辰時來辯議,如何遲遲不到!”
周知府覺得被輕視,心里也有些不快,但仍打圓場:“他初來乍到,許是水土不服。本官派一名差役,去客棧探看情況。”
這時下人進來通傳,說蘇御史到了。蘇晏隨之走進后廳,笑道:“有勞知府大人掛念,本官無恙,還在街上用了早點,陜西油潑面與葫蘆頭真是名不虛傳?!?
這兩道地方菜是周知府的心愛,當即表示贊同:“再擱些花椒與茱萸醬,微麻微辣,風味更佳?!?
蘇晏說:“店鋪中怎不見辣椒醬?茱萸辛烈中略帶苦味,不如辣椒香辣回甜,口感好得多?!?
“辣椒?是哪里特產?本官浸淫食道多年,竟不知此物?!?
蘇晏忽然想起,這會兒美洲大陸才剛剛被發現,辣椒還沒從墨西哥傳入中國呢,還得再幾十年才能吃到。不由遺憾道:“是西夷香料,我在泉州聽聞過,但還未見到實物?!?
周之道也跟著遺憾起來:“本官要囑托泉州港的親友多加留意西夷商船,如有辣椒種籽便買下,寄回來種植。我后園里種了姜蒜、花椒、茱萸、芥菜,還空出一畦地,正好——”
“嗯哼!”陸安杲重重咳嗽了一聲。
周之道頓時回過神,發現自己又忍不住與人聊起飲食,有些尷尬,忙喝茶掩飾。
陸安杲知道這位周知府是個守成有余、銳進不足的溫吞性子,甚至有時失于軟弱,否則治下也不會被各路賊匪弄得雞飛狗跳。這一年來若不是他坐鎮延安,殺伐果斷,周知府能被賊匪拌著臊子給吃了。越想,越覺得自己勞苦功高,而橫插一杠、指手畫腳的蘇晏就顯得尤為可惡。
他沒好聲氣地對蘇晏說:“今日大家齊聚一堂,有話明說,本官要與蘇御史劃下道來——昨夜你無禮之舉,我看在周知府的面子上,既往不咎。今后凡屬緝盜捕匪范圍之事,本官職責在身,全權做主,你蘇清河不得干涉。而養馬之事,你自去管,愛怎么折騰怎么折騰,我不管。”
此番話實在是倨傲強勢,沖得可以,還把蘇晏這巡撫御史貶低成了養馬官。
蘇晏卻不立刻發怒,轉而問周之道:“陸御史的意見,知府大人以為如何?”
周知府吃不透新來的蘇御史的底細——看著過于年少,嘴上沒毛辦事不牢,但說起話來又聲東擊西,叫人摸不清套路。
他在京官中亦有關系,聽其中一個語帶嘲諷:今年恩科有位新貴,頗得圣眷,太子與豫親王也喜歡他。其人很會蹦跶,在京城咬了這個咬那個,落下一地雞毛,結果不止搭上了錦衣衛指揮使一條命,還把國戚侯爵也整個半死。若是他去陜西,周大人你可得小心著點,別被他咬了。
又聽另一個贊口不絕:今年恩科有位才子,以官微年少之軀,怒敲登聞鼓,勇闖奉天門,面斥權貴奸臣,列其十二大罪,呈其如山鐵證,最終替恩師洗冤昭雪,使權奸伏法。實乃貞臣風骨,清流楷模!若是他去陜西,周大人你不妨多多結交,此子今后前途不可限量。
周知府面對截然相反的評價,不知該聽誰的好,最后決定走一步看一步,多聽少發表意見。
見蘇晏問到自己,周知府撫須說了個千古名句:“嗯……唔……哎?!?
陸安杲暗惱,用眼神瞟周知府,示意他別和稀泥,勇敢站出來為真理吶喊。周知府被他逼得沒奈何,斟酌后開口:“蘇御史你看,陸御史說得頗有幾分道理……”
蘇晏打斷道:“知府大人的意思是贊同他?”
周知府又開始“嗯唔哎”,陸御史用杯蓋撇著茶沫,下巴抬得老高。
“三人投票,兩人贊同,按理說我再怎么反對也沒用了?!碧K晏遺憾嘆口氣,話鋒陡然一轉,“不過,這里卻不止三個人。在我表態之前,還是先聽聽那位的說法罷。”
周知府左右一看:“那位是哪位?”
陸安杲冷嗤:“故弄玄虛!”
蘇晏從寬大的官服袍袖中,抽出一個黃帛卷軸,正容峻聲:“圣旨在此,請兩位大人聆聽圣訓!”
陸安杲手一抖,茶杯險些墜地,滾燙茶水潑到大腿上,燙得他跳起來,忙不迭把茶杯往桌面一擱。
那廂,周知府對此反倒有所意料,整了整官服下擺,朝蘇晏手中的圣旨跪下。
陸御史也只好跪下。蘇晏用足尖踢了踢他的膝蓋:“跪歪啦,陸兄!這道敕諭不是給你們的,是給我的。我又不是宣旨太監,跪我做什么。朝東北紫禁城的方向跪呀!”
陸御史咬牙,挪動膝蓋,轉身向東北,震聲道:“臣陸安杲聆聽圣訓!”
“臣周之道聆聽圣訓。”
“……陜西近來官不得人,馬政廢弛殆盡。今特命爾前去彼處,督同行太仆寺、苑監寺官專理馬政?!碧K晏在這里停了一停。
陸安杲抬眼看他,面上頗有得色:你看,朝廷就命你專理馬政,誰給你的權力手伸那么長?
蘇晏微微一笑,繼續念道:“除馬政外,吏治、邊軍、安防、農商等一應涉及,若有不得理處,亦由爾便宜行事,全權節制。巡撫、巡按等衙門不得干預爾職。陜西都、布、按三司以下官員,唯爾所統,俱聽爾約束委用。欽此欽遵。”
他每念一句,陸安杲的臉色就白了三分,待聽到“唯爾所統,俱聽爾約束委用”時,簡直面無人色,失態叫道:“既如此,你還當什么御史,直接封你個陜西王得了!”
“陸御史此言差矣?!碧K晏笑瞇瞇道,“我只是來收拾園子的。把枯草敗葉打掃好,旁逸斜出的枝杈都修剪掉,等這園子恢復得整整齊齊,我還要回京復命呢。
“周知府,你不介意我把延安府這畦地,給耙一耙,施個肥捉個蟲吧?這樣等我走了以后,你就可以在干凈肥沃的田地里,愛種茱萸種茱萸,愛種辣椒種辣椒了。”
“不介意、不介意!既然敕諭里寫得明確,蘇御史盡管施為,本官一定全力配合!”周之道起身拱了拱手,暗道:幸虧我未雨綢繆,方才留了一手,如今說話才有寰轉的余地。
他一面慶幸,一面又有些擔心——陸御史雖然獨斷專行,好用嚴刑峻法,但也多虧他坐鎮震懾,延安城如今還算是太平。這新來的蘇御史年紀又輕,權勢又重,也不知能不能成事?萬一壓不住場面,反折了進去,本地豈不是永無寧日?
蘇晏轉向陸安杲,一臉正色:“都說完,最后輪到我表態了。
“陸安杲,你一不撫愛黎民百姓,輕賤人命;二不思治理之法,行事殘暴;三不聽忠言勸告,剛愎自用。實不配為官!而今我持天子敕諭,罷免你‘專理捕盜’之職責,革除你都察院御史之官身,削籍為民,命人將你押解回京,聽候圣命處置。
“我已寫了奏折,飛報上呈御前,待你回到京城,自會有應得的處罰等著你?!?
陸安杲腿一軟,跌坐于地,難以置信地咆哮起來:“我是朝廷命官!吏部官名冊里注了名的!你區區一個七品御史,與我同屬都察院管轄,有什么資格將我革職削籍?簡直荒謬!”
蘇晏手握圣旨,垂目俯視:“這道天子親手所書的敕諭,便是我的資格。既然三司以下官員均由我約束委用,那么實不堪用的,就地罷免,有什么問題?”
“我不信!”陸安杲絕望地大叫,“這圣旨是你偽造的!我為官十一年,從未見皇爺下過這等偏恩盲信的敕諭!”
“污蔑我偽造圣旨也就罷了,還敢出犯上之言,你是覺得我沒當場砍了你的腦袋,不得勁是吧?”蘇晏厲聲道,“抗旨不尊,是想見識一下先斬后奏的尚方劍?”
“——尚方劍!皇上還賜了你尚方劍?”陸安杲打量他周身,眼中浮現驚懼之色。
蘇晏冷笑:“你真的想看劍?只怕此劍一出鞘,你的人頭就要落地,直同昨夜那七個人犯一般。”
陸安杲愣住,失魂落魄道:“我不看!我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