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晏阮紅蕉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蘇晏清了清嗓子,開口。音量不大,卻仿佛鐘磬震鳴,鏗然有聲,清晰無比地傳送到每個人的耳畔——
“諸位大人。”
狗們停住撲咬,搖頭擺尾地回到“狗祖宗”身邊,接受獎勵。
官吏們狼狽不堪地轉頭望向看臺,不少人臉上涕淚交加,一片劫后余生的茫然與憤怒。
“我知道此刻在你們心里,我蘇某人簡直不是個人。
“然而在我蘇晏看來,你們一個個也不是人。
“你們——其中的大多數——都是混吃等死的廢物,是監守自盜的蠹蟲,是貪婪自私的國賊,是目光短淺的蠢貨!
“你們坐在行太仆寺、苑馬寺、兩監六苑的官椅上,領著朝廷的俸祿,不思在其政謀其職,反倒尸位素餐。你們自覺所在衙門清貧無權,連累自己也受人輕視,遂一個個怠政誤事,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
“身為一寺主官,苑馬寺卿李融在任三年,每日稱病不上衙,轄下官吏甚至從未見過其人其面;行太仆寺卿嚴城雪無心理政,鎮日躲在清水營不務正業,以至于兩寺無人監管,上梁不正下梁歪。
“你們各監苑官吏,監守自盜,偷賣官馬以充私囊,所領牧軍不堪生活困苦,虐待官馬泄憤,以至于草場荒廢,戰馬如殍。
“你們茶馬司、鹽課司,畏于將官子弟與勛戚貴族,對其走私行為知而故縱,以至私茶私鹽泛濫,有虧國課。
“你們邊關衛所的將領,為圖牟利,以軍馬販貨,又私養戰馬售于軍隊,侵吞朝廷撥銀,以至騎兵無良馬可操練,戰力低下,軍心動蕩。
“你們勛戚與豪強,占奪草場為莊田,以至草場日益狹窄,馬數減少。十三萬頃草場,只剩六萬,損失了整整一半,四監十八苑皆廢,唯存二監六苑。”
每點明一項,便有相關的衙署官吏或衛所將領面如土色。這些人被戳破了不能見光的丑事,被國法難饒的惶恐擊中,一時間汗下無語。
蘇晏猛地一拍欄桿,厲聲道:“惡犬追趕,你們尚且知道無馬可騎的恐懼,個個哭天搶地。而韃靼之兇殘猶勝惡犬千倍百倍,你們叫那些無馬可騎的兵士如何保家衛國,拒敵于關外?!
“你們此刻的安寧,是那些兵士用自身血肉換來的!你們本該與他們齊心協力,卻為何成了挖空堤壩的白蟻蛀蟲,自毀長城?難道韃靼大軍破境后,踐踏的不是你們的家國河山?殺害的不是你們的自身親族?蹂躪的不是你們的妻兒子女?
“這么淺顯的道理,你們不是不懂,而是心存僥幸,總覺得國家如此之大,財力如此之厚,偷一點沒事、占一點無妨,卻沒想過當白蟻形成不可計數的蟻群,哪怕巍然山體也會被逐漸蛀空!
“我蘇清河今日,就把話撂在這里——
蘇晏從荊紅追手中接過尚方劍,霍然拔出劍鋒,砍在看臺的欄桿上,將硬木圍欄一劈為二!
“陜西馬政,我不僅要清查整理,還要查到底、整到底!只要還有一個官吏在位碌碌無為,還有一塊草皮沒有退還歸復,還有一匹戰馬被倒買倒賣,我手里的尚方劍就不會回鞘,等著那些冥頑不靈的貪官污吏、叛將驕戚,來給我送人頭!”
場內場外闃然無聲,不知是被他一通疾言厲色的訓斥,還是被這代表天子意志、先斬后奏的尚方劍所震懾。
蘇晏長出一口氣。
魏巡撫張口結舌,半晌后,緩緩躬身拱手:“……陜西上上下下,敢不從命。”
第124章
旗子不能亂插
清水營的賽馬會在萬眾矚目中開始,歷經了滿場的錯愕、嘩然與怨怒,最后結束于一片灰溜溜的沉默中。
參賽的官吏沒有一個抵達終點的,人人領了份參與獎的獎品——外壁一圈繪著“以報國安民為榮,以蠹國害民為恥”字樣的白瓷壓手杯,并要求他們放在官署中使用,不得轉手或損壞。若不慎打碎了,須自掏腰包再買一個。
但凡心里有鬼,唯恐被清算的官吏,看著手里的茶杯,臉色都是綠的。
魏巡撫本沒有份,主動向蘇晏討了一個,正色道:“本官也要引以為戒。”
——半年以后,這種杯子開始在大銘朝的朝堂上下與各司官署流行起來,樣式差不多,上面的字樣略有變動,如“以兩袖清風為榮,以貪贓枉法為恥”“以克盡厥職為榮,以玩忽職守為恥”等不一而足,被統稱為“榮恥杯”,風靡一時。
以至于后世的文物市場上,一個品相完好的甜白釉蓮瓣脛暗刻鳳紋“榮恥杯”,被炒到了88萬元的高價。
當然這是后話了。
挨了整的官吏們一刻也不想多停留,趁著日暮還有些兒天光,紛紛啟程回任職地。
蘇晏挽留魏巡撫在清水營住幾日,說是還有后續事宜要同他商量,待此中事畢再一同回府城。魏泉應了,先行離開賽馬場,兩人暫時告別。
士兵們在打掃一片狼藉的賽場,蘇晏看了看天色,忽然一拍腦門,掏出懷表:“4點50分……馬上就要到酉時了!”
他趕緊把霍惇叫過來,問:“你手上有一千五百兩寶鈔么?先墊給我,回頭盤口里賺的還你。”
賽馬會的消息一傳出,民間就開了盤口,賭最終輸贏,當然其中少不了蘇晏暗中推波助瀾,他讓霍惇把六隊信息泄露出去,又將莊家牢牢控制在手中,讓莊家做了官方的暗線代理人。規定若是平局,莊家賠一半,流局莊家吃一半。
六隊中,民眾買得最多的是邊防衛所隊,最不被看好的是苑馬寺隊與行太仆寺隊。
最后的結果是六隊全軍覆沒,莊家賺了個盆滿缽滿。
霍惇說:“有。參賭的多是本地商家,還有異國商賈,估摸著這回莊家能賺一萬多兩白銀,下官都給大人換成寶鈔?”
蘇晏擺擺手:“我只要一千五百兩。其余的,和官員繳納的評審費一起,你做個賬。將來買種馬、修營堡、招牧軍……要花錢的地方多著呢,總不能全指望朝廷撥銀。”
霍惇命人去取寶鈔,片刻后親兵拿來個扁盒子,蘇晏打開清點無誤后,把盒子往懷里揣,說:“我先走一步。”
他往馬背上一跨,朝著馬市疾馳而去。荊紅追策馬緊隨其后,叫道:“大人慢點,來得及!”
蘇晏奔到集市旁,下馬四處尋找。
馬市交易已近落幕,買家變得稀稀拉拉,許多商販也收攤回家了,蘇晏穿行于各個攤位,沒找到目標,面上不禁露出濃濃的遺憾之色,沮喪道:“還是來遲一步,那老板想必已經收攤走了……”
他嘆口氣,正要回頭和荊紅追說話,忽然見拐角處一個中年貨郎正在裝車,可不是那個賣武器的老板?
忙小跑過去道:“老板!你那柄劍賣了沒有?”
老板回頭一看他,拍大腿:“我就說了,公子不像是失信之人,說了等你到馬市最后一日的酉時,這不酉時過半了么,才開始收拾。沒賣沒賣,別人開價二百八十金,現錢,我都沒動心,就留著給公子呢!三百金,或者一千五百兩銀,沒錯吧?”
蘇晏懷疑對方壓根就是賣不動,畢竟整個清水營除了他,大概也沒第二個傻子,會花天價買一柄西夷劍了,但嘴里仍客氣道:“多謝老板。這便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兩人迅速完成了交易。
蘇晏握著這柄劍鞘通體黑色、劍柄螺旋掐銀絲、劍鋒紋理紛繁如星云的大馬士革鋼劍,翻來覆去地看,越發覺得錢花得值,問老板:“此劍可有劍名?”
老板道:“賣劍的西夷人說,他們大師鑄造的每一柄武器,都根據質地、風格與靈性起了名字,此劍名為……”他說了一串番語,蘇晏有聽沒有懂,但依稀感覺像是古中東語。老板補充:“翻譯過來,就是‘騎士的誓約’,古怪得很。”
蘇晏笑了:“不古怪,很合適。”
他拎著劍,拱手告辭,轉身發現荊紅追不知何時不見了。
一聲不吭的,去哪兒了?蘇晏在人群中巡脧自家侍衛的身影,走了十來丈,到一棵左右無人的大樹下,忽然聽見背后熟悉的聲音道:“大人。”
蘇晏回頭。
樹蔭下,荊紅追站得筆直,腰間佩著一柄普普通通的長劍,手里捏著個物什,長長的銀鏈子垂落下來,此刻正注視著他,臉色冷毅,神情微微透著局促與赧然,目光卻很堅定。
“你跑哪兒去了,也不知會一聲,害我好找。”蘇晏語氣中帶了點抱怨,迎上前去,將手中的劍遞給他,“喏,說過要給你買的新武器。你腰上這把二次替補的大路貨可以丟了。”
荊紅追沒有接劍,而是慢慢打開五指,將掌心上的物件送到他面前。
那是一只火鐮,鎏金錯銀鴟吻海浪紋樣,鋼條連著白銀箍邊的皮革小包,表面鑲嵌瑪瑙、紅珊瑚與綠松石,雕刻著精美的圖案,系帶也是銀鏈子,華麗而精致。
蘇晏盯著火鐮看,頓時認出來——這是出京前沈柒送給他的,一直當飾品佩戴腰間。后來他和阿追墜谷,在山洞了過了兩晚,這火鐮派上了大用場。再后來,為了脫離困境,他忍痛用這火鐮,與路遇的鹽販子換了匹老馬和一皮囊清水。
“你是怎么……”蘇晏張了張嘴唇,心里有股說不出的滋味,是意外,也是激動。
荊紅追低頭湊近,親手將火鐮掛回他腰間,說道:“當時,屬下見大人露出不舍之色,猜測此物對大人頗具意義,本想交換后悄悄奪回來,又怕大人嫌我行事卑劣不入流,只得作罷。方才在集市上,不意見到那名賣鹽小販,正把這火鐮掛在自己身上,我就花錢買回來,想物歸原主。”
蘇晏微怔,內心感慨與感動交織,誠摯地說:“謝謝你,阿追。這東西于我而言,的確不止是個火鐮,能夠這般幸運地找回,是再好不過了。”
他用手指摩挲火鐮,忍不住微微一笑。
荊紅追遲疑著問:“大人如此看重一件身外之物,可是什么人送的禮物?是親朋同僚,還是……紅顏知己?”
蘇晏失笑:“哪來的紅顏知己!”
荊紅追嘀咕:“胭脂胡同里那個?”
這句話他說得很小聲,卻又不肯真的收進肚子里,倒像故意要給蘇晏聽見似的。
蘇晏愣了一下,努力回憶后恍然:“你是說阮紅蕉?算不上什么紅顏知己,只是還談得來,我喜歡聽她唱曲……對了,你如何知道她的!”
荊紅追側過臉去,不吱聲。
蘇晏促狹地嘲道:“做過人家的恩客?”
“屬下曾說的,‘直到四天前’,大人莫非以為我撒謊?”荊紅追面色微沉。
蘇晏哂笑:“開個玩笑,別當真。”笑完又覺得有些惱悻——你是終結了處男之身,可還不是終結在我的腫痛上!身為受害者,我笑個屁啊!
“當初在京城,屬下為逃過衛賊手下兵丁搜捕,藏身馬車想要出城,是大人替我掩護,又將我帶回家安頓。那些日子我當大人的車夫,大人還記得么?”
蘇晏板著臉點頭。
“那時阮紅蕉派侍女來過好幾次,想邀請大人前去胭脂胡同,大人礙于馮黨未清,怕被人抓住把柄或是趁機下手加害,就沒有應邀,大人也還記得罷?”
蘇晏回憶了一下,點頭。
荊紅追又說:“屬下從大人曾經住過的客棧店小二口中聽聞,大人會試前半年多就來到京城備考,結果三天兩頭留宿胭脂胡同,與那花魁廝混,可有此事?”
蘇晏再次點頭:“是有這回事,不過‘廝混’兩字未免不雅,我和她其實是——”
荊紅追不敢聽答案,打斷道:“火鐮是她送的?大人將來打算……娶過門是不可能了,畢竟賤籍不能嫁作官員正妻……大人是想納她為妾?”
蘇晏聽這話中酸味甚濃,臉上沒繃住,訕笑起來:“如果是,你待如何,認她做主母么?”
荊紅追眼底煞氣翻涌,強行壓制著,癱著一張臉答:“我能忍著不殺她,已是顧及大人顏面。她最好識趣些,別總在大人身邊挨蹭,否則我早晚要發作。”
蘇晏大笑:“我還以為阿追冷漠,心里只有練功與復仇,卻原來也是醋缸子!”他對荊紅追隨意慣了,逞一時口舌之快,繼續捉弄道:“放心,本官的小妾不是早就迎進門了,小京連主母都當面叫過。只此一個,再沒有別的妾了!”
荊紅追定定看他,忽然露出個極淡薄的笑意,“還請大人記得今日承諾。”
蘇晏心里忽生一縷惡寒,像是個大事不妙的預兆。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火鐮,猶豫是不是該告訴阿追,此物并非什么紅顏酥手贈,而是兄弟送的臨別紀念?
不過阿追和沈柒素來不對盤,三刀之恨未消,見面就要打架,還是先不要提起,以免徒增事端。
打定主意后,蘇晏把新買的劍往荊紅追胸口一拍,說:“你還要我舉多久,重死了,快點換上。”
荊紅追這才接過來,抽出劍鋒頭尾端詳,最后鄭重地掛在腰間,又將那柄大路貨解下,隨手扔在樹根處。
蘇晏看出,他對這柄新劍極為滿意和喜愛,自己便也覺得高興。
荊紅追問:“此劍可有劍名?若無,請大人賜名。”
蘇晏道:“老板說,鑄劍師已給取了劍名,翻譯成大銘話,叫‘騎士的誓約’。你若是覺得古怪,自行再取個名便是。”
荊紅追沉默片刻,“我不會取名,所以從前慣用的劍叫‘無名’。這柄劍就叫‘誓約’吧,很合適。”他手握劍柄,抬眼看蘇晏,立誓般嚴肅說道:“劍名如劍心。若違此心,劍道則不成,我將終生不再使劍。”
蘇晏知道對于一名誠心劍道的劍客而言,這句話的分量有多重,當即抓住了他的胳膊:“別立fg!旗子不能亂插,知道不?”
荊紅追松開劍柄,將掌心覆在他手背上。
蘇晏感覺他指節與指根處的硬繭在自己手背摩擦,帶來一絲輕微的疼痛與莫名的酥癢,身體深處不由也微微酥癢起來……
他唾棄著這點來歷不明的蕩漾,認為自己連正常的接觸都想入非非,有些慚對眼前劍意凜然的武功高手。
結果高手一臉羞澀與凜然地反問:“那diao可以亂插么?”
第125章
勿立風口浪尖
蘇晏從集市剛回到臨時宅邸,還沒來得及用晚膳,霍惇便來求見。
廳堂內,霍惇走到他面前,推金山倒玉柱,納頭就拜。蘇晏嚇一跳,側身避開不受,嘴里道:“別介!有話起來說,別搞先聲奪人這一套。”
霍惇不肯起身,懇求道:“嚴寺卿并未謀刺瓦剌王子,望蘇御史明察,放他出來罷!”
自那伙瓦剌漢子護送阿勒坦離開清水營后,嚴城雪就被蘇晏關了禁閉。也沒虐待他,飲食衣物一應供給,還給他添了幾盞油燈看書用。蘇晏就此事寫了一份詳細的奏折,交予驛站六百里加急,送去京師。
算算時間,這兩日應該送至御前,只等景隆帝發落。
在圣旨下達之前,嚴城雪仍須禁室內待著。
霍惇說:“末將也知道茲事體大,勢必驚動天聽,但蘇御史既然代天巡視,還請明察秋毫,救老嚴一命,他真的不是行刺阿勒坦的兇手。”
蘇晏摸著下巴看他:“我琢磨著,你倆究竟什么關系?你霍惇有什么資格替嚴城雪求情?論嫌疑,你不比他小,毒藥和飛刺是他制作的沒錯,但東西確是在你身上發現的,你倆誰是主犯,誰是從犯?我看他像是個拿主意的人,主犯是他?”
“——主犯是我!”霍惇脫口而出,想想不對,改口道,“不是,我怎么被蘇大人繞進去了。這事同我倆都沒有關系,真的,老嚴他的確懷疑阿勒坦是北漠奸細,潛入清水營意圖不軌,故而想要除去對方。雖然此念頭太過武斷,但本意也是為了邊防穩定,況且還未及實施,阿勒坦就遇刺了。
“末將覺得,荊紅侍衛撞見的那名薩滿十分可疑,八成是他從我這里盜走了飛刺,企圖謀殺阿勒坦,又擄殺了我帳下親兵,栽贓嫁禍。那黑朵大巫既是瓦剌族的薩滿,說不定此案牽扯到他們內部的政局,實與我二人無關哪蘇大人!”
蘇晏覺得霍惇耙耳朵歸耙耳朵,思路還挺清晰,與他自己猜測的八九不離十。但他仍板起面孔,道:“即使不是你二人下的殺手,但你們對這伙瓦剌人強買強賣、設局陷害總歸是實情,若非本官及時趕到,阿勒坦早被你們圍困在營堡,屆時他就算不死,也得脫層皮,不是么?”
霍惇面有慚色,只得叩頭認錯:“是末將一時心生貪婪,強買馬匹不成,便起了綁架他換贖金的惡念。那場架也是我親自下場挑的,實與老嚴無關。”
蘇晏微微冷笑:“嚴寺卿在任期間玩忽職守,長期待在清水營,還越俎代庖,違反軍令擅自練兵——這些,也都是你干的,與他無關?你拿鐵鏈子把他鎖在身邊了?”
霍惇無言以對。
蘇晏道:“霍惇!這清水營是大銘的邊堡與國防線,不是你與嚴城雪的私人地盤!你們是地頭蛇當得太久,忘了大銘律令與朝廷法度?不必再求情,此事該怎么辦就怎么辦,我會秉公上報,一切交予朝廷決斷。”
霍惇因常年領兵而蒼勁有力的肩背,幾乎坍塌下去,雙手按著地面,眼眶泛紅:“老嚴他的確有偏激之處,但那也不能全怪他……他恨北夷,不僅因為草原部落千百年來始終都是中原的夙敵,即便迫于形勢握手言和,也難以長久……更因為長城以外,河套地區,就是他噩夢之地……
“我同他總角之交,相識十九年,眼睜睜看著他墜入地獄——父母死于北漠人的鐵蹄之下,兄弟姐妹也無一幸免,十三歲的他在死人堆里藏身幾個晝夜,才從戰場廢墟里逃回來……他倒在我懷中時,遍體鱗傷幾乎不成人形!
“誰能說得清,當年屠戮了整個鎮子的究竟是韃靼部、瓦剌部,還是往流、窩葉?他們穿著差不多的衣衫,說著差不多的蠻語,體內流著同一個祖先的血,百年來分分合合,就算打得你死我活,也是惡獸內斗!
“韃靼如今與我大銘交惡,難道瓦剌就對我大銘心存善意了么?并沒有!這些草原部落,天生狼性,今日可以為了吃肉朝我們搖尾巴,明日就能為了吃肉反咬我們一口!防著他們、利用他們,乃至先下手為強除去,有什么錯?老嚴也就是太急進了些、不擇手段了些,至于要用他的腦袋敬國法么?!”
霍惇滿腔郁憤噴薄而出,說到最后近乎嘶吼。
蘇晏沉默片刻,上前兩步,拍了拍他的肩甲,“所以你只能當一個戍守軍鎮的將,當不了帥,更不可能站在一國之君的位置上看待問題。因為你沒有戰略眼光,頂多只能搞搞戰術。
“國與國交,無論是交善還是交惡,都是一門宏大的戰略藝術。有句話你和嚴城雪大概沒聽過,‘沒有永恒的敵人,只有永恒的利益’。放在個人身上,或許會被人嗤之以鼻,但對一個國家而言,就必須以安定發展、萬民福祉為首要。
“瓦剌或許曾經與大銘有過戰爭,可是時移世易,眼下的局面是韃靼對我們犯關叩邊、燒殺搶掠,那么我們就必須聯盟一切能聯盟的力量,先把韃靼打趴了、打服了,打到元氣大傷。
“至于將來,瓦剌會不會成為另一個韃靼,誰也不敢斷言。但如若真有那一日,我蘇晏還能站在朝堂之上,也同樣會把瓦剌也給打趴了,打服了!
“這一點,皇爺看得比誰都清楚。如今他欲封瓦剌首領為王,扶持對方的勢力。再過些年,等瓦剌興起、韃靼勢弱了,說不定又要封韃靼首領、或者其他什么部落的首領為王,以此制衡北漠。
“天下之勢,此消彼長,分分合合,哪有什么永恒不變的關系?這不是朝令夕改,更不是首鼠兩端,而是帝王的智慧。”
霍惇愣怔了,帶著些茫然之色,喃喃道:“為何不將他們一網打盡,如成祖皇帝消滅北成一般……”
蘇晏笑了:“衛、霍封狼居胥;竇、耿勒石燕然;大唐曾滅東突厥,活捉頡利可汗。然而呢?草原部落就此消亡了么?他們是不會被一網打盡的。民族是火種,在嚴霜下藏于炭,在風起時燎原。
“至于嚴城雪,對他的遭遇,我個人深表同情。但一碼事歸一碼事,他不能因為家人被暴徒殺害,就去無差別報復對方無辜的同族人,或者非同族人。
“如果時勢把國家推上戰場,每個人都沒得選擇,必須為國而戰,那么敵方再無辜也得下手。但眼下還沒到那個地步,我不準你們為了一己之私,為了‘除之而后快’的泄憤,而攪亂皇爺辛苦布的局,損害國家利益。否則就算再不忍心,我也必須將你二人頭顱懸掛在轅門之上!”
霍惇向后跪坐在地面上,久久沒有言語。
最后他重重磕了個頭,哀求道:“請準許末將去禁室探望嚴寺卿,與他說說話。末將會盡力開導他。”
蘇晏頷首:“你去吧。情乃人之天性,我禁不了,也不想禁。”
霍惇行禮告退。
荊紅追抱劍站在蘇晏身后,臉色冷肅,仿佛字字句句聽得認真,又仿佛全程魂游天外。
蘇晏回頭見他這副門神模樣,忍不住輕哂:“方才我說得哪里不對?還望荊紅大俠不吝賜教。”
“唔?唔。”荊紅追眨眼說,“大人口干不干?要不要先喝杯菊花茶,再吃晚飯?”
-
八月二十二,由騰驤左衛指揮使龍泉所率領的五千錦衣衛人馬,已急行至靈州。
龍泉在半路就接到京城中飛鴿傳來的圣諭,說蘇御史已經找到,眼下正在靈州,命他們直接前往靈州,聽候蘇晏差遣。至于所需糧草,已由皇帝親自責成戶部調度。
皇帝在給蘇晏的密旨中寫道:萬事開頭難,清河新接手地方政務,想要大刀闊斧改革,必然得罪當地權貴,觸動一張張利益網。朕既然授命于你,讓你做朕手中之劍,便不會只任你一人披荊斬棘。這五千錦衣衛,均是精銳人馬,其中半數,在十多年前曾隨朕北征,是戰火洗禮過的勇士。如今借你,不僅為壯聲勢和防身,更為了在關鍵時刻能以力破巧,事半功倍。
末了一句是:“秋月寒江,見之如見卿。北關漸冷,切切保重,勿立于風口浪尖。”
蘇晏將密旨反復讀了幾遍,連書寫時筆毫誤觸紙頁的、針尖大小的墨點,也當做作品細細欣賞,最后感佩萬分:皇帝對他的信任與厚愛,真可謂無以復加。雖說明君用人不疑,但似這般連親衛與舊部都能借用的信重,叫他何以為報!唯有鞠躬盡瘁,早日清平一方了。
他花了整整一天時間,給皇帝寫了封十幾頁的長奏折,詳細分析陜西馬政廢弛的諸多原因,點明當地官吏瀆職、豪紳橫霸、邊軍牟利等諸般弊病,最后提出了八條改革方案。
-
紫禁城,奉天殿。
今日皇帝并未御門聽政,而是選擇在殿內小朝。六部大臣列隊丹墀兩側,景隆帝高居龍椅,左下側坐著陪同議政的太子朱賀霖。
一名聲音清亮的內侍,正在高聲誦讀監察御史蘇晏從陜西遞送來的奏折。
“其一,慎擇卿寺官員,罷黜不職,薦舉賢能。”
提請罷免苑馬寺卿李融為首的二十八名不稱職官員。視其情節輕重,有的發送回京、另行任用;有的免職放回,冠帶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