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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賀霖方才松了點手勁,用下巴歡喜地蹭他的頸窩。
直到把那股興奮勁散出去了,才放開他,又比劃了一下兩人的頭頂,“我都快與你一般高了。”
“還差一點兒。”蘇晏仔細對比完,略為得意地說,“我這副身體才十七,還能長好幾年。”
“小爺不也是?最近夜里睡覺,腿骨又酸又痛,太醫說是在拔節呢。將來小爺會比父皇還高,你信不信?”
蘇晏笑著點頭,肚子骨碌碌一陣空鳴。朱賀霖趕緊吩咐宮人布菜。
東宮有自己的私庖,菜肴早已備好,就等太子回宮。一聲吩咐后,立刻有宮人捧著熱菜熱湯上來,琳瑯擺了滿桌。
蘇晏手上涂滿藥膏,六個時辰內不能洗水,不好拿筷子、湯匙,就有宮女主動站到身旁服侍。不過他實在沒好意思再讓小姑娘喂,連連推辭后,拿筷子夾菜證明自己能行,結果兩下不到,把筷子滑地下去了。
朱賀霖笑得直打跌,對宮女道:“你們都下去,他不好意思了。”
宮人們退出殿后,朱賀霖挪到蘇晏身邊,親手給他夾菜。
蘇晏老臉一紅,堅決拒絕,太子嘻嘻哈哈地非要往他嘴里塞。兩人笑鬧著用完晚膳,洗漱后,喝消食花果茶。
大銘第一副西洋象棋就擺在炕桌上,朱賀霖熟門熟路地盤腿上了羅漢榻,拍拍榻面,示意蘇晏也上來。
兩人一邊對弈,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太子吹噓這半年來自己又學了多少東西,長了什么本事;蘇晏則揀些在陜西的趣聞告訴他,尤其說到清水營賽馬會的盛況和那些官員們的倒霉樣,太子簡直笑到頭掉。
“該!”朱賀霖評價完,冷不丁又問:“聽說你快抵京時,在大興縣的熱龍谷歇了一宿,泡溫泉去了?”
蘇晏怵然一驚,手里行棋微滯,而后把黑相緩緩壓下去,抬眼看他:“小爺哪里聽的風言風語?”
朱賀霖挺近白炮,想轟一發黑相,隨口說:“才不是風言風語。御前錦衣侍衛里有個黑炭頭,父皇挺信任他的,這回隨你去陜西了,叫……什么來著?”
“褚淵。”
“對對,就是他。他今兒回宮向父皇復命了,就在剛剛下朝后,御書房里。”
蘇晏手指摩挲著黑相,“剛下朝時,皇爺不是頭痛發作,還能召見褚淵?”
“剛下朝那會兒,父皇其實還好。朝會我也在場,山西都指揮使上報的事情我知道,父皇雖然厭怒瓦剌出爾反爾、暗使詭計,但也不見得有多氣急。父皇涵養一向好得很,我倒覺得,當時我聽了比他還生氣。”
蘇晏心里浮起不詳的預感,“那是在召見過褚淵后,才發作的?”
“我覺著是。”朱賀霖喝了口花果茶,也不催促對方走棋,就盯著蘇晏手里那個黑相,“下朝后我隨父皇去御書房,正巧褚淵進來,父皇就隨便找個由頭把我打發出去。小爺我哪兒那么容易被打發,于是就在門外偷聽了幾句。”
“小爺聽到什么了?”蘇晏屏息而問。
朱賀霖不直接回答,反問:“你想好走哪一步了么?”
蘇晏“哦”了聲,無心思考棋路,隨手下了一步。
朱賀霖暗暗捏緊了手中炮,仿佛漫不經心地說:“褚淵先是把你在公事方面狠夸了一通,然后說你……”
“……不修私德?”蘇晏沉下了臉。
朱賀霖笑起來:“哪兒呢,說你從德行到性情都無可挑剔。只不過……”
蘇晏把長腿往榻下一伸,“不玩了。半年沒見,小爺跟臣生疏了,說話吞吞吐吐。既然如此,臣也不在這里礙小爺的眼,趁宮門沒下鑰,趕緊回家去。”
朱賀霖玩兒過了頭,不意惹惱他,忙不迭拉住:“好啦好啦,我痛快說還不行嘛。真是的,還說你性情好。”
“我性情不好?”
“好是好,可都是對別人!你看你對父皇夠好吧?乖得跟貓兒似的,怎么對小爺我就隨便給臉子?皇爺是你的君,小爺我就不是了,啊?”
蘇晏噗嗤一笑:“是君,嗣君。臣心里敬愛得很呢。”
“屁!你還當小爺是小孩子。”朱賀霖把他的手摁回炕桌上,“繼續下!我繼續說。”
蘇晏給他倒了杯茶,以示討好。
朱賀霖說:“褚淵說你收了個江湖上的武功高手做貼身侍衛,與之關系曖昧。
“還說你在京縣泡溫泉時,那侍衛突然闖入湯池,與一名來歷不明的男子大打出手。那男子當時衣冠不整,而你也剛匆忙著衣,不知與那人是什么關系,竟沒有出聲示警。
“他懷疑你的貼身侍衛是因為與那男子爭風吃醋,才打起來的。最后你還親自打圓場,把那名男子放走了。”
“‘蘇大人德才兼備,忠義兩全,唯天性多情,徒累人相思。’褚淵最后這么總結。”
太子一口氣說完,氣鼓鼓地瞪向蘇晏:“小爺倒真沒看出來,你還是個多情種子!你和貼身侍衛究竟是什么關系?那個湯池里出現的野男人又是什么來路?你說!”
蘇晏心驚肉跳,面上卻越發淡定:“侍衛就是侍衛,與我自然是保護和被保護的關系。我于他有救命之恩,他就拿自己的命來報恩。小爺還記得我被韃靼騎兵逼得墜谷一事?要不是他舍命相救,我已是峽谷湍流中的一具浮尸了。”
朱賀霖變了臉色,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清河……”
他聽說蘇晏失蹤,焦急如焚,后來又得知對方安然無恙,心中一塊石頭終于落地。卻不知具體經過如此驚險,可以算是死里逃生,不禁感到一陣后怕。
“我與他共過生死,待他的情分自然不同于其他下人,但要說曖昧——”
蘇晏在心底催眠自己,中秋那夜不算,是意外是意外是意外!受害者無罪!除此之外,他還真沒和荊紅追發生過肉體關系,頂多也就是推個拿,親個……嘴……
呃,這個算得上是曖昧了。也不知是當時的氣氛推波助瀾,還是他對劃分為“自己人”的容易心軟,總之親嘴這事就鬼使神差地發生了……
媽的,這是直男能干出的事嗎?我被這基佬身體害慘了!蘇晏唾棄自己。
他會對敵人使陰謀詭計,但卻恥于對“自己人”撒謊,于是垂頭喪氣答:“要說曖昧也是有一點兒的,我和他親過嘴。”
“什么!”朱賀霖驚怒之下,一把將棋盤掀了,“你和侍衛親嘴!小爺我都沒和你親過!”
蘇晏把手里捏的黑相往炕桌上一扔,嗓門比他還大:“扯淡!你沒親過?你還把我嘴磕破了!在驛站里你拿口水糊我一臉,還當我不介意?我那時說什么了?說你身為儲君調戲臣子,還是說你占便宜時就‘小孩子玩鬧’,擺威風時就‘小爺我是男人’?”
朱賀霖漲紅了臉,吭吭哧哧:“你、你你……好哇,你敢罵當朝太子,反了天!”
他把炕桌也用力一掀,撲過去掐蘇晏的脖子。
接連兩道響聲,驚動了殿外的宮人,成勝隔著門叫:“小爺!出了什么事,奴婢們進來伺候?”
“別進來!”朱賀霖朝殿門外咆哮,“小爺我收拾反賊,誰都不準進來!否則砍你們腦袋!”
東宮內侍們面面相覷。
成勝自言自語:“哪兒來的反賊?殿內分明只有小爺和蘇御史……”
富寶知道太子喜歡蘇晏,不過他自己還是個小少年,又凈了身,對“喜歡”的諸多類型分不太清楚,于是說道:“小爺大約和蘇大人在鬧著玩兒。沒事,既然不許我們進去,就別進去了。小爺那炮仗脾氣,除了蘇大人,哪個吃得消。”
一干內侍感同身受地點頭,于是個個眼觀鼻鼻觀心,只當沒聽見。
殿內羅漢榻上,蘇晏被掐了個兩眼翻白,火氣上來,狠狠甩了太子一耳光。
這巴掌似乎把狂暴中的太子給打醒了。
朱賀霖震驚地摸著臉,“你!你敢打小爺的臉……父皇都沒打過我的臉,頂多用戒尺敲幾下掌心……”
蘇晏咳了幾聲,大口喘氣,豁出去道:“你想掐死我,還不許我自衛?君要臣死,臣不想死,螻蟻尚且求生呢,何況是人!要不你直接拿寶劍砍我腦袋,我手無縛雞之力,打不過你!”
朱賀霖愣怔半晌,眼圈突然紅了:“你這人……沒良心!小爺怎么對你的,你心里沒個數?你就這樣……這樣回報我?”
蘇晏喘勻了氣,定定看他:“我都決定拿這輩子來給你們姓朱的一家賣命了,還要我怎么回報,啊?”
朱賀霖咬牙切齒:“說的什么大逆不道的胡話!你是大銘的臣子,本來就該為君王賣命,這是你的本分!你還當是了不得的犧牲,可委屈死你了?!”
蘇晏笑了:“當然委屈。若我不做大銘臣民,完全可以漂洋過海,去開辟新的航線,去探索這個時代尚無人發現的新大陸。東西南北,隨便我走,這個世界比你們想象的大得多,也精彩得多。要是實在走不脫,把我逼急了,我也可以拋棄這具皮囊,讓靈魂重新投入另一個時空,重新轉世,或者煙消云散。反正是我自己的命,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誰能主宰我?”
朱賀霖先是憤怒,繼而從心底生出了一股寒意。
他用與生俱來的敏銳直覺感受到,蘇晏說的是肺腑之言。
藏在這副看似玲瓏柔順的士子身軀內的,是如此大逆不道、驚世駭俗的靈魂。
這種感覺,就仿佛皇權可以壓制天底下任何一個人,唯獨奈何不了他。
他這腦袋究竟是怎么長的?十年經義都白讀了?福州蘇家好歹也是書香世家,蘇知府堂堂正四品地方官,就教出了這么個連“君為臣綱”都不曉得的兒子?
朱賀霖既覺得憤慨荒謬,又寒意叢生。
這寒意不是因為心冷失望,而是一種隨時會“失去”的恐懼。佛家說,因愛生怖,這股懼意影影綽綽地漂浮在他心頭,說不清道不明,卻真切地存在著。
朱賀霖慌得聲音都變了調,用力抓住蘇晏的肩膀,嘶聲道:“你不許走!也不許死!聽見沒有?”
蘇晏很不雅地聳聳肩,從他手掌下扭開:“沒人逼我,我在大銘待得舒舒服服,自然不會走。至于死,那更是迫不得己的選擇,我不是說了么,螻蟻尚且求生呢,何況是人。”
朱賀霖微微松口氣,又命令他:“你也不許和小爺我生疏了。”
蘇晏好笑地推了推朱賀霖的胸膛:“你看看咱倆現在什么樣子?你這么壓著我,萬一讓旁人看見,別說生疏,還要舉報我們搞曖昧呢!這就是你剛才非要我承認的‘曖昧’,怎么樣,眼下你也享受到了,滿意了?”
朱賀霖再怎么驕縱霸道,畢竟年紀小臉皮薄,被他這么一調侃,又有些害臊,想和侍讀言歸于好。
“那剛才……我掐你的事,翻篇兒了?”
“我才不跟小孩子計較。”
“小爺才不是……算了,你也打了我一巴掌,我們扯平。但我是君你是臣,你得向小爺賠罪。”
蘇晏翻個白眼,賠罪就賠罪,說句軟話又不掉塊肉,“好好,我向小爺賠罪。是我先對小爺出言不遜,小爺給我點教訓是理所應當的,日后我定要多顧著小爺的面子,不能再這么直接地忤逆他。”
朱賀霖想了想,覺得這賠罪有些不走心,但畢竟字數多,還算差強人意,自己就本著儲君的雅量,原諒他罷。
蘇晏推他:“起去,我背后硌著個棋子。”
朱賀霖把手伸入他后背與榻面之間,摸出一枚直桶桶的炮,眼珠轉了轉,說:“這叫什么曖昧!你怎么親你那個不要臉侍衛的,也親一下小爺唄。”
蘇晏驚道:“萬萬不能!三年起步,最高死刑,他還是個孩子啊。”
朱賀霖沒聽懂玩梗,但聽懂了拒絕之意,回應道:“呸!”隨即把臉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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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他將是你的毒
宮門戌時前下鑰,蘇晏掏出西洋懷表一看,剛剛好七點。
左右趕不上,他只能在東宮借宿一晚,不過堅決拒絕了太子想同殿而寢的無理要求,打算去旁邊的側殿。
太子倒是沒再強求,而是捧著自己紅布似的臉,盤腿坐在羅漢榻上再三回味,不時嘿嘿笑兩聲。
蘇晏羞惱又鄙夷地斜了他一眼,走了。
皇宮外,內城黃華坊的蘇府,荊紅追和小北、小京守著滿桌酒菜等了一個時辰,等來個傳話的內侍,說蘇大人在東宮留宿,不回來過夜了。
蘇小京噘起了嘴:“又留宿東宮啊。咱家大人究竟有多入小爺的眼,老不放他回府睡覺。出京前那一兩個月吧,好容易不用進宮當差了,結果小爺直接殺到家里找人,可嚇死我!”
蘇小北瞪他:“還好意思說!那夜要不是你禿嚕嘴,把太子引去了大人的外宅,幸虧沒惹出什么禍事,否則就算大人不扒你的皮,我也要狠狠抽你一頓。”
外宅?荊紅追瞳孔猛地一縮,手掌不自覺地攥緊劍柄。蘇大人養了外宅?是誰,男的女的,他如何不知?
……不知道也正常。蘇大人是養外室還是娶妻,有必要知會他一聲?不過是個侍衛。開玩笑的一聲“小妾”而已,還真把自己當大人的家眷了?荊紅追嘴角緊抿。
蘇小京很是汗顏:“北哥你就別說了!伴君如伴虎,我知道。以后再不敢在小爺面前胡亂說話。”
荊紅追驀然起身道:“你們兩人吃,我去練劍。”
“追哥,吃完飯再練劍也不遲。”蘇小北叫住他。
蘇小京附和:“對啊,你不餓么?我都餓扁了。”
“不餓。”荊紅追說完,持劍走出花廳,來到后院積雪的空地上。
緩緩拔出大人贈與他的劍,上面黑白交織的紋路,在月光雪色下仿佛流動不息。荊紅追手撫劍鋒,低聲吐出兩個字:“誓約——”
劍光陡然劃破雪夜,寒芒四射,宛如炸開一團飄渺的星云。
荊紅追練了一整夜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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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漢寒芒飄渺,星影仿佛近在頭頂,在蒼穹搖搖欲墜。
胡天八月即飛雪。九月的朔風如冰刀劃過臉龐,沙里丹將馬蹄拽出雪窩,舉步維艱地向前走。捆縛在馬背上的阿勒坦在短暫的清醒后,又一次陷入昏迷。
沙里丹慶幸自己在王子還清醒時,及時給他喂了僅存的食水——也唯有這件事值得慶幸了。
他們這一路跋涉,翻過連綿的山脈,穿過枯槁的樹林,趟過結冰的河流,遇過饑餓的狼群,躲過達延人的狩獵隊,離目的地越來越近,人也越來越少。
到最后,王子身邊只剩下他一個人,而他又在風雪中迷失了方向,辨認不出烏蘭山的所在,更找不到貝加爾湖畔那棵頂天立地的神樹。
……真的要死在這片茫茫雪原上?沙里丹咬著牙,萬分不甘地想。
風雪將裹在阿勒坦身上的狼皮掀開了一角,他伸手掖緊,喝掉牛皮囊里的最后一口奶酒,低頭拽著韁繩,步履艱難地往前走。
阿勒坦身下的這匹馬,是北漠最好的良驥,此刻也終于打熬不住,兩條前腿一曲跪倒在雪地,口吐白沫。
沙里丹使勁拉了幾下韁繩,沒拉動,絕望地盯著王子的愛馬,實在不愿掏出彎刀割斷它的喉嚨。北漠部落人人同馬一起長大,不到萬不得已,不會殺馬求生。
他慢慢抽出了彎刀。
就在這時,風雪中似乎夾雜了一縷隱隱約約的歌聲。
沙里丹側耳仔細聽,歌聲低沉而空靈,每個音都像踩在沉重的鼓點上,古樸蒼涼,仿佛穿透了萬載光陰,從亙古蠻荒中走來:
“你滾滾的雷鳴,在懸崖峭壁上回響。
你轟轟的風雪,在山林河川間呼嘯。
你高山般強壯的身軀,如同神樹一樣聳立,如同閃電一樣猛烈。
你是天上浮云的主宰,長有一萬只明亮的眼睛……”
——是薩滿神歌!沙里丹臉上涌起狂喜,解開繩索,奮力背起阿勒坦,朝著歌聲傳來的地方,頂風冒雪前進。
他一腳深一腳淺地走了許久,歌聲始終在飄蕩,卻怎么也找不到源頭。
狂風吹來,沙里丹接連趔趄幾下,終于支撐不住倒在雪地上,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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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勒坦。神樹之子,草原上的黃金……”
蒼老的呼喚聲中,阿勒坦緩緩睜眼,看見一片被火光勉強映亮的昏暗。
他渾身上下充滿灼燒的劇痛,像時刻處于火焰中央,連動彈一下指頭都無比困難。他急促地喘息著,積攢全部的力氣,只完成了把頭側轉的一個微小動作。
他看見灰褐色的粗糙的墻。恍惚后才意識到,那不是墻,而是粗大到令人震撼的樹干。
樹干前有個矮小的身影,裹著層層疊疊的長飄帶,活似灰綠色布條纏起來的一個蛹,露出的臉,也像樹皮一樣布滿深刻的皺褶。
這是個衰老至極的男人,老到如同垮塌的土包,隨時會在風中崩解。
一個行將就木的老薩滿。
阿勒坦翕動嘴唇,發不出一絲聲音。
老薩滿用駝骨制成的鼓槌,觸碰他的白發和凍得青紫的臉,然后往他嘴里滴了些墨綠色的渾濁汁液。
片刻后,阿勒坦覺得體內的灼燒感稍微淡化,抽了口氣,聲若游絲:“我還活著……”
“還沒到葉落歸根的時候。”老薩滿用幾近腐朽的聲音說,“你只是快要枯萎了,但還有得救。”
阿勒坦心底涌起強烈的求生意志,懇求道:“老巫救我……”
老薩滿伸長了鼓槌,用骨輪的那一端撥開他的衣袍,暴露出腹部的神樹刺青。原本黛黑的刺青,部分枝杈曾被蘇晏的血液染成褐紅色,如今這紅色已淡得幾乎看不清。
“等血色完全消失,而你還沒來到這里,就救不活了。你是個幸運的孩子,這神樹刺青就是你的保命符。”
老薩滿說著,挪到幾步外的一個石臼邊上,往里面放了一捧拳頭大的黑褐色果實,開始用石杵用力搗。
“是族里的長老,幫我刺的。”阿勒坦吃力地說,“他說這刺青,會保護我,不受邪鋒惡疾的傷害。”
老薩滿從石臼里挑起一絲黑褐色的黏液,說道:“刺青的染料里,加了這個,能解各種毒。毒太奇烈,一時解不了的,也能短時吊住你的命,直到你及時找到神樹所在。”
“感謝神樹,感謝薩滿。老巫,你有沒有看見我的同伴,送我來這里的那些人?”
“只有一個。”
“他人呢?”
“凍死了。可惜,就差一點,我救不了他。”老薩滿掀開布條,給阿勒坦看他的下.身。
他沒有下.身,從大腿處被齊根截斷,把自己固定在一塊裝著滾輪的木板上,只能滑動一段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