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晏阮紅蕉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阿勒坦沉默了。他感到一股深深的悲傷,在心底為同伴哀悼,為老巫祈禱。
老薩滿仿佛早已習慣,并未流露任何傷感的神情,而是繼續用盡全力搗藥,咄咄咄地搗個不停。良久后,他拔掉石臼底部的孔塞,將汁液引流出來,盛在一個頭骨碗里。
他用一種異常嚴肅的語調對阿勒坦說:“你得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為了祛除你身上的余毒,我要用神樹果實搗出的汁液涂遍你的全身。然后你會陷入假死,像冬眠的蛹。”
“假死?我會睡多久?”
“看你身體恢復的速度,也許兩三個月,也許兩三年。”
阿勒坦愕然,“我……不會餓死?”
老薩滿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你的心跳會變得很慢,身體里的血流就像平緩的草原河,你可以一連幾天都不吃東西……當然,期間我也會喂你一點樹果和肉湯。但我老了,記性不好,得等我記起來的時候。希望你熬得住。”
阿勒坦苦笑:“熬不住也得熬。如果不這樣,毒性很快就會發作。我能感覺到臟腑間的火還在燒。”
“我讓你想清楚的,還不止這個。”老薩滿用鼓槌敲了敲他的心口,“你可能會變成另一個人。”
“——什么?”
“神樹果實的藥性會解你的毒,也會改變你的性情。一個勇敢的人,或許會變得懦弱,一個正直的人,或許會變得卑劣,一個溫和的人,或許會變得暴虐——你能接受這樣的風險嗎?”
阿勒坦張了張嘴,沒有回答。
老薩滿搖搖頭,“我知道,這很難。”
他用鼓槌敲起抓鼓,曼聲唱起了另一首神歌:“召喚自我之魂靈,呼來,呼來,呼來。愿所求福吉都能實現,如所向往……”
阿勒坦沉默著,考慮著,是作為自己死去,還是作為另一個人活著。
“我……”他猶豫道,“所謂風險,也不是必定,對吧?”
老薩滿從長吟轉入短促的鼓點,沒有回答。砰砰的鼓聲,像緊張的心跳一樣催促著他。
阿勒坦并沒有猶豫太久,就下定了決心:“想獵殺野狼,就得冒被狼牙咬穿的風險。想捕捉鷹隼,就得冒被爪喙撕裂的風險。想從絕境中求得生存,哪可能不需要冒險呢?老巫,我愿意接受。而且我相信,無論再怎么改變,我阿勒坦還是阿勒坦!”
老薩滿敲下最后一個沉重的鼓點,再次露出難看的笑容。
“還不止。你的刺青滲入了另一個人的血。我想,給你刺青的人,應該告誡過你。”
阿勒坦回憶道:“是的,不能讓其他人觸碰這刺青,除了父母和……伴侶。”
“所以那個人必須成為你的伴侶。在你復蘇之后的三年內,如果沒有得到那人的身心,沒有雙雙跪在神樹面前許愿結合,你會遭受刺青的反噬。
“那人的血,會變成你致命的毒,無解的毒。
“你會死。”
阿勒坦震驚地睜大了眼睛。他慢慢抬起手臂,上面纏繞著一條淡青色發帶。經歷一路風雪塵土,發帶早已變得灰撲撲,末端的葉形玉墜也掉得只余下最后一片。
蘇晏……會同意嗎?在他醒來后的三年內,他們能否重逢?面對很可能性情大變的北漠王子,身為大銘官員的蘇晏,會愿意和他身心交融,結為一對嗎?
這太遙不可及了!比在藥力下牢牢守住自己的性情還要難……
阿勒坦不自覺地搖著頭,努力回想那個中原少年的一顰一笑,希望從中捕捉到絲毫對自己的另眼相看。
但他十分遺憾地發現,相比他對蘇晏生出的濃烈好感,蘇晏對他似乎連好感都稱不上,只當是個萍水相逢的、還算投緣的朋友。而這“朋友”二字,還是在與國無害的前提下。
他始終記得,蘇晏那句飽含警告的玩笑:
“如今瓦剌連一個販馬的青年,都能吟誦描寫我國京城的詩詞,貴部該不會也有叩闕之念吧?”
當時他想說,我對大銘只有向往,并無侵略之心。但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真是如此么?除了仰慕,就沒有一點想要占有的野心?
阿勒坦長長地吐了口氣。
老薩滿問:“想清楚了?”
阿勒坦點頭:“我想活下去,哪怕不知道能活多久。或許三年后就是我的死期,但至少我努力過,爭取過。胡楊尚且扎根于沙漠,雄鷹尚且筑巢于懸崖,而我堂堂一個男子漢,怎么能不戰而退!”
老薩滿點點頭,把手伸進頭骨碗,舀起一抔黑褐色的半固體藥膏,涂在了他腹部的刺青上,隨后向上下抹開。
這一碗藥膏用完后,他又搗了三次,才堪堪涂滿阿勒坦的全身。
阿勒坦身無寸縷,被逐漸干硬的藥膏裹成個泥人。老薩滿脫光他的衣袍,摘除他身上所有的黃金飾物后,想要繼續摘除他手臂上纏繞的發帶,但阿勒坦堅持要留著。
“你胳膊上會出現幾圈不同于其他皮膚的顏色,像蛻皮的蛇,很難看。”老薩滿提醒他。
阿勒坦不介意,“我不在乎,我要留著它。”
既然他這么說,老薩滿也不再勸,一邊擊鼓唱神歌,一邊看他逐漸喪失了意識。
鼓聲忽然又停頓,老薩滿撓了撓滿是泥垢的耳朵,自言自語:“哦,我真是老了,忘了說,還有個風險——你可能會忘記過去的一些事,一些人。或許也包括送你發帶的那個人。”
“唉……”老薩滿長嘆口氣,唱道:“你是地上原野的主宰,長有一萬顆堅強的心。”
————
第143章
要獅子大開口
從陜西回京,半個月頂風冒雪跋山涉水,剛抵京又馬不停蹄趕到宮中探望圣體,蘇晏累得夠嗆,在東宮側殿松軟舒適的大床上倒頭就睡,結果一覺睡到天色大亮。
完蛋了,睡過頭,還要在朝會上述職呢!他掀開錦被趕忙下床,卻見朱賀霖笑嘻嘻走進來道:“醒了?天兒冷,怎么不多睡會兒。”
“今天不用上朝?”蘇晏問。他記得皇帝年初就讓太子隨朝聽政了,這時間段不該還在東宮啊。
朱賀霖大咧咧往他床沿一坐,“臘月二十二啦,再過兩天便是祭灶,誰還有心思做事。今年父皇恩準春假多放兩日,從今日一直到正月十八收燈,足足二十七天呢,聽說各官署衙門今日舉行封印禮,把印綬暫時封存起來,春假期間就不再辦公了。”
將近一個月的年假……大銘公務員福利待遇這么好!蘇晏想起后世可憐兮兮的七天春節假期,幾乎熱淚盈眶,問:“那這二十七天,大家都做什么?”
“吃、喝、玩、樂唄。”朱賀霖見蘇晏起身穿衣,順手把掛在衣架上的官服遞給他,甚至還想幫他穿上。
太子的服侍受不得!上次感冒時被強行喂熱粥,差點把他喉嚨燙傷,可算了吧。蘇晏趕忙側身躲開,自己把常服穿了。朱賀霖嘁了一聲,命宮女進來給他梳髻。
收拾停當、用過早膳后,蘇晏準備出宮,說要回家準備過年事宜。
朱賀霖雖然舍不得,但也沒道理強留他,于是說:“小爺送你出宮吧,從午門走。”
蘇晏在午門挨過廷杖,一聽就膈應得很,“為什么不走東華門?更近。”
朱賀霖笑道:“帶你去看好玩兒的啊。午門外正在搭鰲山,準備元宵的燈會,可壯觀了你一定沒見過。”他拉著蘇晏上了轎子,吩咐侍衛去午門外。
轎子行至左掖門時,蘇晏從風吹開的簾縫中,看見一支儀仗隊伍簇擁著輛鳳輦,從右掖門出去了。他猜測是某位宮妃,但不知是誰。
朱賀霖看他好奇,撩開簾子瞥了一眼,“是衛氏。”
“衛貴妃?她出宮做什么?”按理說,皇帝妃嬪是不能隨意出宮的,于是蘇晏隨口問了句。
朱賀霖面上露出看笑話的神情:“前陣子她鬧騰得厲害,一會兒說自己病了,一會兒又說二皇子病了,把父皇胡誘過去幾趟,又弄些妖妖嬈嬈的宮女去侍候,把父皇惹惱了,干脆連她的面也不見。這兩天聽說又來求見父皇,自稱她母親病了要回家省親,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父皇懶得跟她掰扯,就同意她出宮回娘家。”
“二皇子呢?”蘇晏問。
“沒事,好著呢,如今在皇祖母那里。”朱賀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我去慈寧宮請安時,見皇祖母愛不釋手地抱著,八個月二十多斤的小胖子一個,她從早抱到晚,也不嫌手腕疼。聽成勝說,我還是嬰孩時,她可沒抱過幾次。”
蘇晏之前也聽他說過,太后因為不喜歡先皇后,厭屋及烏也不待見他,不禁安慰地拍了拍太子的胳膊:“親人相處也得看緣分,至少皇爺喜歡你。至于太后,你作為晚輩該做的都做到位了,最后結果如何順其自然吧。”
朱賀霖帶著點自豪說:“父皇可喜歡我了。我還在娘胎里時,父皇就對我母后許諾,說這一胎若是兒子,出生后就直接封為太子。”
蘇晏沉默片刻,道:“皇爺和先皇后感情一定很好。”
朱賀霖點點頭:“我聽見老宮人閑話,說從沒見過這么長情的皇帝。母后生前,父皇與她相敬如賓。母后仙逝之后,父皇四五年都沒怎么寵幸嬪妃,直到被皇祖母和朝臣們催得不行了,才與淑妃生了一對雙生公主。此后幾乎不近女色,鎮日忙于國事。
“兩年多前,皇祖母硬把她的外甥女衛氏塞進后宮。說實話,她會生下龍嗣我還挺吃驚的,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還是出于皇祖母的意愿。”
蘇晏知道景隆帝有二子三女,長公主柔裕是和嫻妃生的,比太子大兩歲,已有婚配。兩位雙胞胎公主柔嘉、柔熙剛十歲,正是天真爛漫的年齡。最后就是衛貴妃生的小皇子了,端午節在東苑受驚早產,如今才八個多月大,聽朱賀霖的語氣像是喂養得很好,白白胖胖一點不像早產兒。
他也知道景隆帝敬重先皇后,所以后位才空懸至今。皇帝對太子格外喜愛,除了血緣關系與性情相投之外,大概也摻雜了些移情的成分。
確是長情,在無數朝秦暮楚甚至翻臉無情的皇帝中,顯得尤為難得。蘇晏一時感慨萬千,對那位“含顯媚以送終,飄余響乎泰素”的先皇后,不知該欽佩還是嫉妒……等等,嫉妒是什么鬼?哪里跑來莫名其妙的字眼,趕緊給它掃地出門!
蘇晏把不明所以的一絲情緒掃出大腦,問太子:“你懷疑,衛貴妃誕下皇子,是太后在推波助瀾?”
明明轎中只有兩人,朱賀霖仍下意識地左右看看,對蘇晏附耳微聲道:“我懷疑,太后一直懷著改立儲君的心思。”
蘇晏吃驚:“怎么?”
朱賀霖臉色嚴肅,“真的。發生了毒蛇暗殺那事之后,我就警惕起來,萬事多留個心眼。不僅多關注衛貴妃和衛氏一族,也留意父皇和皇祖母那邊。慈寧宮有個中年姑姑,是成勝的對食,我讓成勝與她套話,才知道,太后當年為何不喜歡我母后。”
蘇晏用耐心傾聽的姿態,等待他繼續往下說。
“皇祖母還是秦王妃時,與先皇祖父的側妃莫氏有過一場不死不休的爭斗。最終皇祖母獲勝,父皇被封為秦王世子,后來太宗皇帝無嗣而崩,先皇祖父奉遺詔弟繼兄位,接著順理成章地立父皇為太子。
“而莫氏被幽囚而死,她的兩個兒子——信王和寧王,被冷落了好些年。直到父皇登基,顧念手足之情,給予他們應有的榮貴。結果信王這個作死的東西,好日子才過幾年吶就忘恩負義,妄圖起兵謀逆,兵敗仍死不悔改,最后被父皇賜死。”
這些皇室秘辛,他曾在梧桐水榭聽豫王說過,此番只能裝作第一次聽。蘇晏輕輕頷首,又問:“這與先皇后有什么關系?”
朱賀霖道:“聽慈寧宮那姑姑說,我母后的容貌、聲音與說話的神態,與那莫氏頗有幾分相像。母后出生那年,恰好是莫氏的死期。那姑姑曾聽見太后私下問繼堯和尚,‘轉世之說,為真為假?’繼堯答,‘是真。’”
蘇晏失笑:“繼堯那個花和尚的話能信?聽說他在靈光寺,被沈——北鎮撫司的錦衣衛扒了皮子。”
“可當時,他還是宮里人人信服的大德高僧啊,裝神弄鬼很有一套。皇祖母信佛也信道,對他的話很是看重。”朱賀霖郁悶地說。
蘇晏在心底琢磨:太后懷疑先皇后是她前半輩子的夙敵莫氏的轉世,哪怕這懷疑毫無依據、全靠玄學,也夠她后半輩子膈應的了。
本來人死燈滅,偏偏太子長相不大像皇爺,估計像先皇后,性情又與她不投契,更是讓太后不喜。難怪十幾年來對太子始終沒好臉色,還非得讓皇帝娶她的外甥女,估計覺得二皇子才是她真正的孫子,雙重血脈加倍親。
但太后偏心歸偏心,太子已經當了十幾年的儲君,皇爺又寵愛他,只要不嚴重失德,儲君地位便無可動搖。
皇爺看著清雅,卻是個極有主見、說一不二的主,哪怕再孝順,太后的好惡也左右不了國本。
蘇晏搖搖頭,忽然又想到——如果太后一意孤行呢?
太子的確年少貪玩,但還遠遠夠不上失德的門檻,如果太后和衛貴妃聯手設套,非要讓他從這門檻上翻過去呢?
蘇晏皺起眉,覺得這個假想并非空穴來風。可問題是,只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后宮這倆娘們什么時候冷不丁給太子擺上一道,也夠這心無城府的小鬼喝一壺的。
朱賀霖看他雙眉越皺越緊,忍不住伸指揉按他的眉心,笑道:“做什么愁眉苦臉,替小爺我擔心啊?你越擔心,小爺我就越開心。”
蘇晏拂開太子的狗爪子,“別總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多長點心眼吧!你剛說的,‘毒蛇暗殺那事’是哪件事,怎么沒人告訴我?”
朱賀霖嘴里說著最好他擔心,實際上卻不想他擔心,當即扯開話題:“哎哎,到地方了,快下來看,鰲山都布置一大半了。”他叫停轎子,硬拉著蘇晏下轎,在鋪著石板的午門前廣場上小跑起來。
跑到近前,蘇晏看清這“鰲山”,原來不是山,也沒有烏龜,而是由匠人制造無數大大小小的花燈,鋪設堆疊出造型,像一只龐大如山丘的老王八……不是,是老鰲,獨占鰲頭的鰲,因為古人覺著這玩意兒喜慶。
整個廣場被花燈鋪滿,光從鰲山的骨架上看,就可以推測出成品有多么宏偉壯觀。花燈千姿百態,到時再點上蠟燭,該是如何璀璨絢麗的景象。
朱賀霖喜滋滋地介紹:“這些奇花、火炮的造型都經過精心設計,沒有一個重樣的,層層疊積起來,最后能有十三層,高達好幾丈,比城門還高呢。待到元宵節,鰲山彩燈閃爍,焰火不停燃放,更有鐘鼓司現場奏樂,宮娥們翩翩起舞,簡直美不勝收。”
臥槽,大銘版春晚?牛掰……蘇晏咋舌,問:“這鰲山燈會對百姓開放么,還是只給宮里欣賞?”
“對全城百姓開放。按舊例,父皇也會攜文武百官到場,以示君民同樂,新年歌舞升平。”
蘇晏看著廣場上往來穿梭的匠人,問:“舉辦這樣一場燈會得消耗多少銀子?”
朱賀霖從沒想過銀子的事,蒙了,“啊?多少銀子,小爺也不太清楚,至少得有數萬兩吧……或許不止,得十幾萬兩……”
蘇晏咬牙:“一個燈會十幾萬兩,啊?當這是奧運會開幕式呢!”
朱賀霖干笑:“很、很貴嗎?但我看年年都辦啊,父皇也沒說奢靡浪費,就連最摳門的戶部尚書徐瑞麒,也沒半個字反對。”
“徐尚書,他連給我的馬政撥銀,都要分期付款!我以為大銘財政有多緊缺呢,在陜西還各種開源節流,能摳搜的盡量摳搜,媽的原來基建工程比不上門面工程!”蘇晏生氣了,拂袖往南邊的承天門走,要徒步走出皇宮前廷。
朱賀霖驚覺觸了他的炸毛點,趕緊追上去,挽住他的胳膊示好:“哎,別生氣。想開點嘛,你不知道京城百姓多喜歡鰲山燈會,到時萬人空巷,全都來賞燈。君民其樂融融,百姓歡欣鼓舞,大國氣象啊!”
蘇晏其實也明白,展現國力、鼓舞人心的重要性,只是心疼自己財政撥款要得少了。
下次搞建設搞工程一定要獅子大開口,不把徐尚書這頭嘴巴咬得死緊的老鰲剝下一層殼子,他就不叫蘇晏蘇清河!
太子朝后方拼命招手,抬轎的侍衛原本按吩咐躲遠,此刻忙不迭趕上來。太子又把蘇晏拉上了轎子,說:“我送你到奉天門外,再給你安排一輛馬車。”
蘇晏似笑非笑問:“要不要去我家過年?”
“好啊好啊!”朱賀霖毫不猶豫地狂點頭。
“做夢吧,好好待在宮里守著你爹,表現好了,給你封一大包壓歲錢。”
朱賀霖立刻垮下了臉,苦哈哈道:“無聊!對了,你是不是該去買年貨了,要不小爺陪你去?”
蘇晏看他一身便裝,就知道又打了白龍魚服的歪主意,連連搖頭:“我不帶你鬼混,免得又挨廷杖。”
朱賀霖拍胸脯打包票:“父皇不會怪罪的,去年春假,我也在外面玩了好幾天,父皇嘮叨歸嘮叨,到底也沒怎么樣。萬一真要罰,小爺我全替你頂了,哪怕打板子,我一下不落都替你挨。”
蘇晏還是不同意。
朱賀霖十分著惱,撲過去死命撓他癢癢。蘇晏笑到岔氣,轎子都險些側翻了。
最終還是沒拗過任性的太子爺,與他一道出了宮。
第144章
王不見王就好
離祭灶還差兩天,京城里年味就已經十分濃郁,街市上張燈結彩熱鬧得很。
除了沿街店鋪,到處都是推車提筐挎籃的商販,從腌雞臘肉、糟鶩風魚等肉食,到桃杏瓜仁、栗棗枝圓等果品;從琉璃喇叭、小鼓竹馬等玩具,到百種各色煙花爆竹……無所不賣,把行人們的眼睛都看花了。
蘇晏在皇宮門口的馬車里換了身便服,與太子一同來到東市閑逛,十幾名東宮侍衛綴在身后保護,唯恐他們被洶涌人流沖散了。
太子貪新鮮,看到什么中意就要買,小內侍富寶就很機靈地掏錢付賬。
蘇晏主要還是購買年貨,并且很入鄉隨俗,讓侍衛幫忙開了一張年貨單,照著上面寫的采買。什么屠蘇酒、金華酒、羊羔酒;什么豬肉饅首、江米糕、楂糕耿餅;還有各種糟的腌的野雞啦,野鴨啦,鹿肉啦,兔肉啦;果品有松榛栗棗,秋波梨、萍婆果、獅柑鳳桔、橙片楊梅……
采買時,他連連說太多了吃不完,家里也沒幾口人。侍衛卻笑道:“過年么,可不就是盡情吃喝玩樂,一年辛苦掙的俸祿,現在不花什么時候花?”
說得好有道理……無言以對的蘇晏,把單子上的年貨全都買齊了。與太子的新鮮玩意兒們一起,滿滿當當塞了一車廂。
朱賀霖看人人頭上都戴了金箔紙折成的飾物,多是蝴蝶、飛蛾、蚱蜢之類形狀,于是買了一對兒蝴蝶的,自己戴一只,另一只就往蘇晏冠帽上別。
蘇晏邊笑邊躲:“什么亮晶晶傻乎乎的東西,別往我頭上插。”
朱賀霖不依不饒地追他:“這是‘鬧嚷嚷’,過年時人人都戴的,喜慶應景。你看那些有錢人,還插了滿頭呢!”
蘇晏嫌殺馬特,死也不戴。兩人嘻嘻哈哈鬧了一路,累了就坐在路邊攤吃匾食,也就是后世說的餛飩。
道旁一輛馬車緩緩行駛而過,忽然停住,又折返回來幾步,歇在積雪的禿樹下。
豫王挑開窗簾,盯著食肆攤子上兩個正在說笑的錦衣少年,微微瞇起了眼,不知在盤算些什么。
片刻后,他叫來跟隨車后的兩名年輕侍從,低聲吩咐幾句,而后馬車又繼續行駛,骨碌碌地離開了東市。
蘇晏吃完一碗加蔥花和胡椒粉的匾食,出了身薄汗,想多坐會兒歇歇腳。朱賀霖不耐煩久坐,打算去前面不遠處買煙花炮竹。蘇晏經過現代表演型煙花的洗禮,有些瞧不上古代的土炮仗,不想去,就說留在原地等。
于是朱賀霖留下幾名侍衛保護他,自己興致勃勃地去了。
蘇晏點了盤冰糖霜梅慢慢嚼,隨意聽坐在鄰桌的兩個后生閑聊。
高的一個說:“老哥,官署都休假了,你還沒回家歇呢?”
另一個矮的答:“我不是在天工院當役,建得差不多了,年底趕工呢。上頭說,須趕得及明年三月開辦,所以春假只歇四五日,余下按日補貼三倍的柴火薪。”
高的咋舌:“三倍,真闊氣!那是做得的。對了,都說天工院建得極堂皇寬敞,又不失幽深神妙,不亞于四大書院,果真如此?”
矮的笑道:“既是好奇,自己去瞧瞧不就得了。雖然工地不讓閑人隨意進出,但站在淺草坡旁的山腰處往下看,一覽無余。老哥帶你去見識見識?”
高的于是撂了碗,催促道:“這就走。”
兩人結伴走了。
蘇晏吐出個霜梅核兒,考慮著是不是該趁著還沒過年,先去看天宮院建得如何了。
雖說他對豫王的秉性很是鄙薄,甚至懷疑對方忙著拈花惹草,根本沒花心思在差事上。但聽路人所言,又似乎辦得不錯。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干脆明日就去外城西的淺草坡看看情況。
朱賀霖買了一大堆煙花爆竹回來,打算年夜在皇宮里放,不死心地問蘇晏:“反正你也沒有親人家眷在京城,不如來東宮過除夕?”
“那怎么行。”蘇晏哂笑,“我又不是宗親,也不是內官,哪有資格在皇宮里過除夕。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我看這年夜還是待在家里,同兩個小廝與一個——”
他差點把“貼身侍衛”溜出了口,趕緊吞回去,拐個彎:“老桃樹仙過。”
朱賀霖沒轍,只能讓侍衛把馬車趕到蘇府門口,幫忙將年貨卸下車,運進院子,堆了滿滿兩張八仙桌。
蘇小北、蘇小京聽見動靜,出來一看是太子殿下,忙不迭地叩頭行禮。朱賀霖擺擺手,對蘇晏道:“出來大半日了,怕父皇找我,我先回宮去。明日再來找你玩。”
蘇晏知道太子愛湊熱鬧,擔心告訴他明日計劃的行程,他非得跟著去。外城不比內城繁華,野地又不好走,萬一碰上什么蛇豸或強盜,傷了太子金軀,自己擔不起這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