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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他從殘酒里嗅出了曼陀羅的氣味。臣曾聽應虛先生提過,曼陀羅除了麻醉鎮痛,還能讓人頭腦混亂,意志力降低。臣懷疑,豫王府里有人對這浮音起了疑心,想用曼陀羅來套話。但我那侍衛也說了,這藥對浮音并無效果,怕那人誘供不成,反遭其害。”蘇晏道。
皇帝頷首:“豫王治下甚嚴,此事想必是出自他的授意。即便不是他授意,他也應該會有警覺,不會再輕易入彀。朕這個弟弟,只要不在情.色上栽跟頭,就精明得很。”
蘇晏出于私人恩怨,并不覺得豫王精明,只覺得對方風騷自戀臉皮厚。
不過既然景隆帝認為不必太擔心豫王,他也懶得再多費心。
“你把侍衛派去盯梢浮音,順藤摸瓜,做得不錯。但如此一來,你身邊無人護衛,朕也不放心。朕派些身手好、可靠能干的錦衣衛給你當臨時護衛,如何?”
蘇晏本就想向皇帝求借幾個侍衛,畢竟他還是惜命的,自然是受賜謝恩。
同時也想接著謝恩的借口,從榻上溜下去。
皇帝將手掌在他背心不輕不重地一壓。
蘇晏撐得酸麻無力的胳膊徹底罷了工,整個人結結實實地趴在了皇帝胸口。
皇帝在他耳畔低聲道:“八千錦衣衛,你要哪一個?北鎮撫司沈柒可好?”
蘇晏剛松懈的神經,又因為皇帝的一句話被吊起來打,欲哭無淚道:“不好不好。除了他,哪個都行。臣要避嫌。”
皇帝像安撫,又像威脅地拍了拍他的后腰,“你知道避嫌就好。”
蘇晏心涼地想,皇帝肯定會派眼線盯著他和沈柒,一旦兩人有什么公事之外的接觸,這頭話還沒說熱乎,那頭小報告就送到御前的案頭上。這下不想避嫌也得避了!
“蘇御史似乎不太情愿?要不然還是把沈同知欽點給你?”
“沒有沒有!臣句句發自內心。避嫌,一定避嫌!”
皇帝這才緩和了眉眼,手掌在他腰身上圍了一下,說:“之前說苦夏清減,怎么如今入冬貼膘的季節,也沒見你胖多少?”
蘇晏小聲嘀咕:“說什么貼膘,我又不是豬。”
皇帝哂笑:“朕想留蘇御史用個晚膳,該不會又觸犯哪條規矩,要對朕口誅筆伐?”
蘇晏也知道剛才一番做作,把皇帝氣得不輕,這個言官梗估計要拿來反復臊他好幾次才會消氣,故而裝聾作啞由著對方去,轉移話題問:“皇爺又要賜臣什么宮中佳肴?”
皇帝說:“你給命名的佛跳墻。今年你十分辛苦,連過年也無法告假探親,這道家鄉味就當給你的一點慰藉罷。”
蘇晏怔住,心里感動于皇帝的細心體貼,更是慚愧自己之前的賴皮行徑,把臉埋在對方胸口,悶悶地說道:“臣受寵若驚。”
皇帝微嘲:“你‘受寵’是真,‘驚’半點不見得,倒是又皮又滑,還狗膽包天。”
蘇晏馴順地答:“汪。”
皇帝一愣,笑得停不下來,撫摩著蘇晏的肩背,半是感慨半是嘆息:“清河……唉,清河。”
第163章
我誰都騷不過
景隆帝不喜鋪張浪費,膳食除了宮宴之外,每餐不過十數道菜。
這次留蘇晏用膳,也沒為他破例。
一桌晚膳,以風菱、脆藕、姜漬橄欖為冷盤,主菜是一壇葷香四溢的佛跳墻,輔菜有半翅雞、爆炒羊肚、炙蛤蜊、銀魚抱蛋、鮮蝦仁燴蘆蒿、冬菇炒鷹嘴筍、蒜蓉木蘭芽、八寶攢湯,甜點是棗泥卷和蘇晏自己做的乳酪。
侍膳宮女用紗巾圍住口鼻,動作輕柔地布菜。屏風后傳出悠揚的絲竹樂音。
皇帝在飲食上頗為克制,每餐只用八成飽。而蘇晏正是十七八歲長身體的時候,雖然吃相斯文,食量卻不算小,更兼久未嘗到地道的家鄉味,胃口大開。皇帝為了讓他吃得自在,刻意放慢進膳的速度,等待他吃差不多了,才放下筷子。
盥洗完畢,蘇晏見已至酉時,自己還要去東宮送年禮,怕遲了趕不及在下鑰前出宮,便向皇帝委婉地提出告退。
皇帝卻正色道,要他幫忙出謀劃策,拉他去參詳九邊的輿圖和大同鎮飛遞而來的軍報。
事關政務,蘇晏便不再推辭,仔細看完,很是驚心:“大同總兵與副總兵都陣亡了?”
皇帝凝眉道:“十日前,韃靼進犯大同,韃靼太師脫火臺親自領兵,埋伏精銳于大蟲嶺,又以一百多騎老弱士兵作誘餌,引誘大同總兵林樾出城。此役,總兵林樾與副總兵中伏戰死,全軍潰敗。”
蘇晏就算古代史學得再半桶水,也知道大同乃是九邊第一鎮,是“拱衛神京”重要的西北屏障。若是大同被破,敵揮師南下后轉向東,便能直逼京師,兵臨城下!
他緊張得手心冒汗,急問:“然后呢,大同守住了么?”
皇帝頷首:“脫火臺縱兵殺人掠畜,至雁門關前,被大同衛都指揮使耿樂率軍擊潰,退回北漠去了。”
蘇晏這才松口氣,嘆道:“臣在陜西,就覺得今年入冬太早,大雪頻頻,天寒地凍。擔心草原白災嚴重,更激發北漠諸部的狼性,要南下劫掠,果然還是來打秋風了。”
“朕擔心的,還不止是這些。光是韃靼年年侵掠,邊防已不堪其擾,倘若瓦剌與其聯手——”皇帝的指尖,從輿圖上的“韃靼”地盤,一路向西北移動,點在“瓦剌”上,“同時南下,穿過河套地區,進犯寧夏、延綏等鎮,屆時戰線拉長,兵力勢必吃緊。”
“瓦剌和韃靼聯手不起來。”蘇晏不假思索地答。
“哦,為何?”皇帝挑眉,想知道他言之鑿鑿的背后,是何許觀點。
蘇晏有些語塞。總不能告訴景隆帝,因為他念過歷史,知道整個銘朝時期,北漠的內部斗爭都非常激烈,瓦剌和韃靼這倆就是冤家死對頭,必須掐死對方才能上位的那種。
有時東風壓倒西風,有時西風壓倒東風。但無論是哪方做大,都野心勃勃地滋擾過大銘,畢竟環境和經濟的短板擺在那里,沒有中原的物產提升生活水平,他們就得退回到奴隸時代去。
期間似乎出過一個驚才絕艷的人物,一統北漠,但也只有短短二三十年的時間。待及那人身死,北漠再次分崩離析,直到最后女真崛起,都沒有再統一過。
那人叫什么來著……什么什么王子?還是什么什么汗王?
記不清了。
“因為皇爺英明神武,必然不會坐視瓦剌與韃靼聯盟,輕易便可在二者之間攪風弄雨。”
景隆帝哂笑:“這究竟是拍馬屁,還是暗諷朕行事不夠磊落?”
“兵不厭詐嘛。”蘇晏訕笑,“臣見皇爺還有心情賜膳,想必瓦剌使者遇刺一案,心里已有應對之策。還請皇爺不吝賜教。”
“小機靈鬼兒。”皇帝輕戳了一下他的額角,問道,“你可知兀哈浪其人?”
蘇晏一瞬間覺得這名字耳熟,“臣肯定聽過這名字!等等,臣回憶一下……”他習慣性地曲指抵著下頜,輕輕摩挲,忽然靈臺一亮,“想起來了!在陜西橫涼子鎮,襲擊臣、害臣墜谷的那伙韃子騎兵,打的就是兀哈浪的招牌!
“后來臣也向阿……昆勒王子了解過,這兀哈浪是韃靼太師脫火臺的小兒子,一無是處又性喜漁色,就算在北漠諸部,風評也極差。”
皇帝說:“不錯。兀哈浪雖是個廢物,卻是脫火臺最寵愛的女子所生,極得他的歡心。既然黑朵薩滿能用瓦剌王子的死來給大銘扣黑鍋,那么大銘自然也可以用兀哈浪的死,把這口鍋反扣回瓦剌頭上。
“韃靼汗王形同虛設,太師掌控實權,其鐘愛的幼子卻因為意氣之爭,死在瓦剌人手中。如此一來,瓦剌與韃靼還能結盟得起來么?”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漂亮!蘇晏忍不住在心里喝彩一聲。
但隨即又覺得操作起來有難度——關山重重,北漠浩瀚,如何才能深入敵國,制造這樣的混亂?
不比黑朵大巫,本來就是反裝忠,以薩滿的身份潛藏在阿勒坦身邊,苦心策劃,伺機出手,才成功暗算了阿勒坦。
而大銘這邊,又怎么接近兀哈浪,偽裝成瓦剌人出手,而不引起韃靼的懷疑?蘇晏努力思索后,覺得只有派一支極隱秘、極精干的間諜小隊,混入瓦剌內部,或許有可能辦到。這些間諜,還得是北漠人的長相,才能掩人耳目。
他把這設想的輪廓,向皇帝大致地勾勒了一下。
皇帝淺笑,語帶贊賞:“清河深知朕心。”說著,從折子中抽出一張紙頁,遞給蘇晏。
蘇晏接過來,見行頭三個大字——
夜不收。
這是……臥槽……蘇晏震驚了,大銘最神秘、最離奇的特種偵察部隊“夜不收”,的確是真實存在的!而且,不僅僅只是隸屬于邊防守軍的少數哨探,更是天子手握的鮮為人知的一支暗刃。
錦衣衛雖然無孔不入,諜報工作卻基本只能對內;而對外的偵察、諜報,包括奇襲等特別行動,就交由夜不收來執行。
景隆帝說:“夜不收雖隱秘、精銳,但畢竟人數太少,各隊力量分散,自前任首領陣亡后,朕一直沒能找到出類拔萃的接任者。”
停頓了一下,又道:“錦衣衛也一樣,掌印指揮使的位置依然空懸。真是千金易得,一將難求啊。”
蘇晏不由暗自嘀咕:錦衣衛指揮使,我覺得那誰挺合適的,可你又防得緊。
——當然肯定不敢說出來,避嫌么。
“殺兀哈浪之事必須精心策劃,確保萬無一失。倘若時機與人手不合適,寧可不出手,也不能暴露己方身份,以免弄巧成拙。”皇帝說。
蘇晏點頭:“皇爺考慮周全。那么臣也要抓緊時間,盡快揪出浮音背后的黑手,這樣給瓦剌那邊一個交代,也能拖延他們舉兵進攻的時間。”
皇帝卻道:“也不那么急,不必對自己催逼太過。詔獄里不是還有個被革了職的嚴城雪。瓦剌的國書上,點名要他血債血償。畢竟毒藥是他制作的,昆勒王子的死他怎么也脫不了干系。必要時借他人頭一用,也能拖延戰事。”
蘇晏凜然,一方面覺得嚴城雪雖然有罪,但這么死了,有點冤;另一方面也知道從國家利益的角度考慮,嚴城雪死了比活著合適。
他思來想去,畢竟是一條人命,能挽救還是盡量挽救。于是對景隆帝拱手道:“請皇爺暫不殺他,容臣琢磨出一個盡善盡美的法子,再來稟告。”
皇帝略一沉吟,允準了,但給了蘇晏一個期限——在他三月初回陜西之前。
倘若沒有更好的法子,嚴城雪必須死。
蘇晏應承下來。
皇帝說:“朕想再多給你一些時間,但局勢等不起。因為朕懷疑,朕派出去的密使,很可能沒法安全地把密函送到瓦剌,親手交給虎闊力。”
蘇晏問:“皇爺懷疑黑朵薩滿還會從中作梗?”
“朕更懷疑,如今瓦剌究竟是誰在掌實權,虎闊力還是不是虎闊力,都很難說。”
蘇晏聽出了弦外之意,沉默片刻,道:“失蹤的昆勒王子要是活著回來,或許能改變瓦剌的局面,亦或許……將會面臨更大的兇險。”
皇帝道:“朕聽說,你在清水營與昆勒相識,還挺投緣?”
蘇晏連忙答:“萍水相逢而已,異族之間又有隔閡,幾次交談也只為了馬事。皇爺莫要再取笑臣了。”
皇帝放他一馬似的笑了笑,轉臉望向窗外,“酉時過半,宮門即將下鑰,不如今夜留宿乾清宮。西暖閣也有地龍,適合你這只畏寒的貓。”
蘇晏嚇一跳。外臣留宿東宮,就已經有些逾矩了。但端本宮畢竟在前廷,自己又有太子侍讀的頭銜,被太子抓著作陪還算情有可原。乾清宮卻是后宮中的后宮,怎么能隨意留宿!
這要是叫朝臣們知道了,可不得使勁戳他脊梁骨!就算瞞過了包括言官、史官在內的所有朝臣,后宮還有那么多內侍、宮女,難保不會說出去。天下哪有不透風的墻呢?
不行,我不能弄個“以色侍君”的黑鍋給自己背。
蘇晏打定主意,絕不留宿后宮,可又不好直接抗旨,于是做出感激模樣,說道:“皇爺不必擔心,臣腳程快,定能趕在下鑰前出宮門,誤不了事的。”
皇帝留他,除了想與他再多獨處些時間之外,也存了試探之意,希望能往曖昧之上更進一步。可惜蘇晏并無此意,甚至還從眼神中透出隱隱的憂慮與困惑,皇帝也只好在心底默嘆一聲:火候未到,急不得。慢慢發酵,經久的陳釀才更香。
他正要開口讓蘇晏告退,卻聽殿外太子的聲音,炸雷般叫道:“父皇!兒臣來給父皇請安!恭請父皇圣安!”
暖閣外,藍喜忙不迭地勸阻:“小爺,唉喲小爺!可不能這么亂喊亂叫,壞了宮里的規矩不說,萬一驚擾了皇爺可如何是好。”
朱賀霖心道:父皇要是真在做什么會被我驚擾的事,那我還嫌驚擾得不夠呢!
他扯開嗓子還想再吼幾句,卻見暖閣的門驀然打開。
蘇晏一臉無語地邁出門,在朱賀霖驚喜的表情中,從內侍手中接過個大包袱,往朱賀霖懷里一擱。
朱賀霖兩手團抱著,問:“什么東西?”
蘇晏答:“臣送給小爺的年禮,回去拆開慢慢看。臣告退。”
“哎,你等等!走那么快做什么?這才說幾句話你就走?簡直目無小爺!”朱賀霖吱吱哇哇地追上去。廊下,兩人身影漸漸遠離了乾清宮。
待到走遠了,朱賀霖才壓低嗓音,對蘇晏道:“幸虧你出來得早。”
“怎么了?”蘇晏趕門禁,腳步不停。
“我方才見,衛貴妃身邊的一個小宮女,在乾清宮附近探頭探腦,想必是她留下的耳目。你陪父皇用過膳后,關門閉窗獨處那么久,又把宮人們都趕到殿外,任誰不會懷疑?
“萬一衛家又指使同黨,或者寫舉報信給言官,或者去太后那里亂嚼舌根,你就慘了!等年假一結束,你就會面對朝堂上劈頭蓋臉的辱罵和彈劾。”
蘇晏轉頭看著太子,微微一笑:“凡事留心眼,厲害了我的小爺。”
“當然。”朱賀霖得意道,“也不看小爺多聰明。她盯著我,我還盯著她呢!今日父皇把她和其他三妃都攆回娘家去了,又在傍晚召你進宮,我就擔心父皇對你有不——”
“尾巴可別翹上天。”蘇晏一把捂住太子的嘴,拖著走,“去給我安排個轎子,皇宮太大,我腿都要走斷了。”
朱賀霖拉開他的手,氣憤道:“大膽!怎么跟小爺說話的,尊卑不分。”
“是是,臣不對,換個說法:臣身體文弱,不耐久走,求小爺賜轎,好趕在下鑰前出宮。”
“這還差不多……急著出宮做什么,東宮殿里少你一張床?”
“太子殿下即將選妃,不是小孩子了,再讓外臣留宿東宮,哪怕是侍讀和玩伴,也十分不妥。請殿下以大局為重。”
朱賀霖不高興地撇嘴,“你一開始滿嘴‘殿下殿下’,就是在打官腔,故意拉開距離。知道啦,不用一再提醒我選妃的事,小爺煩著呢!”
蘇晏笑道:“煩什么,選朵溫柔美貌的解語花常伴身邊,不好么?”
朱賀霖反問:“那你呢,你怎么不選解語花,選了根狗尾巴草?”
蘇晏噎了一下,替荊紅追正名:“阿追才不是狗尾巴草。他是、是……”
“茅坑里的石頭!”
“呸,他是鳥不達。”
“什么玩意兒?鳥不大,真的?”
“是鳥不達!一種熱別耐旱的植物。平時看著像幾叢不起眼的枯樹枝,渾身長滿刺,鳥都沒地兒落腳。但只要灑點水,就能開出極艷麗的紅花。”
“——那到底大不大?”
“大。”
“——好哇!還說只是親個嘴!這都摸過了!”
“摸個屁!你說你堂堂一國太子,腦子里整天都裝著什么鬼東西!”
“小爺不許你罵自己是鬼東西。”
“……”
“怎么不說話了?”
“我誰都騷不過,還是閉嘴吧。”
第164章
我忘了一個人
咸安侯府又迎來了省親拜年的衛貴妃。
這下連秦夫人都有些坐不住了,問她大兒子:“怎么回事,你不是祭灶那天剛來的么,怎么回宮還沒待幾天,又來了?”
衛貴妃在母親面前十分真性情,把在宮里的那些嬌貴做派都不要了,氣哼哼答:“也不知是三妃中哪個賤人提出的,說正月初二回娘家是舉國之禮,不該獨漏了妃嬪。皇爺體恤她們,就下旨恩賜后妃回娘家小住幾日,說可以正月十五放燈前再回宮。”
秦夫人皺眉道:“偶爾嬪妃省親探病的有,如此遣散后宮整整半個月,可前所未有!皇爺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還能什么意思。后宮旱了幾個月,沒下一滴雨,怕是這雨露全澆到男狐貍精頭上去了!不行,等我回宮后,得找姨媽好好說道說道。一國之君,不緊著繁衍圣嗣,好近龍陽可還行?”
“先不急著去太后面前分說。”秦夫人勸道,“我這姐姐,是天底下一等一護短的人。兒子與兒媳、外甥女,孰近孰遠,孰親孰疏?你要是把自己夫君往婆婆面前一告狀,就真完了!”
衛貴妃不傻,頓時反應過來:“對,這狀不該我來告。頂好是太后自己親眼看見,或是朝臣們上奏彈劾。”
秦夫人點頭:“最關鍵的,還是要有證據。即便沒有實證,也得有個發作的由頭,師出有名。”
衛貴妃道:“曉得,所以我出宮后,還吩咐了兩個伶俐的宮女內侍,多留意皇爺那邊的動靜,看那蘇晏是否趁隙入宮承寵。娘和父親那邊,商量得如何了。”
秦夫人說:“鶴先生出了一計,叫做釜底抽薪。”
“怎么說?”
“鶴先生說,君王的寵幸再怎么鼎沸,遇新水則變冷,火勢過旺則易燒干,不足為慮。真正要上心,是儲君,是國本。
“皇帝在朝會上允許太子聽政,批奏折時允許太子旁觀,甚至親自教導他如何處理政務——對衛家而言,這些才是值得關注的信號。因為這對太子不止是歷練,更是開出了一條窺探至高權力的通道。
“一個帝王的摯愛永遠是權力。他與最靠近這個權力的儲君之間,有著天底下最微妙的父子關系。
“這個‘儲’字意味深長,既是將來的繼任者,又是當前最大的競爭者。正如留都南京,同樣一套朝廷班子,放在那里做為后備,似乎很安心,可若是某天南京小朝廷突然有了爭都之勢,北京的正朝廷第一個容不得它。”
衛貴妃聽得心神震顫,問:“可是,朱賀霖打小就受寵,到如今仍是一副沒心沒肺的模樣,我看皇爺根本不防他。”
秦夫人笑了:“這個問題,我也問過鶴先生。”
衛貴妃的好奇心徹底被提起來了,“他如何回答?”
“他說,一個合格的帝王,就該防著任何人。你認為,今上是不是合格的帝王?”
衛貴妃愣住,默默點頭,有些難過地說:“以前我往御書房送湯點時,皇爺若是在批折子,第一反應都是先合上奏折,從不讓我看上一眼。”
“看來鶴先生說得不錯。他還說,不受寵的太子,時刻擔心被廢,倍受煎熬;受寵的太子,始終得在野心難遏與謹小慎微間尋找平衡,又是一種煎熬。朱賀霖從小順風順水,只要給他一個足夠難堪的挫敗,他就很有可能自亂陣腳,越做越錯,最終父子離心離德。”
“挫敗……”衛貴妃琢磨良久,但仍沒有思路,“他幼年是頑劣,文官們以前沒少抨擊他好逸惡學、不守規矩,后來他臉皮厚了,不當一回事。這半年來倒是穩重了不少,除了時不時往宮外跑,也沒犯過什么大錯。娘,你說該從哪方面著手?總不能再像往東宮塞龍陽春畫那般小打小鬧罷。”
“所以才說要釜底抽薪。”
“怎么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