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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彥一怔,繼而拍桌喝道:“我要是跟阿勒坦……那啥,我才會死的好嗎!好你個赫司,看著濃眉大眼的沒想是這種人,拉皮條的事你也做得出來?”
赫司頓時愣住,覺得面前的烏尼格與印象中的蠢貨美人似乎不太一樣了,也許是因為可敦的尊貴身份帶來的變化?
斡丹看兩人第一句話就要談崩的架勢,連忙嗚里哇啦說了一大通,赫司一面暗自吃驚于詳情細節,一邊從頭到尾仔細地對蘇彥解釋說明。
蘇彥聽得瞠目結舌——阿勒坦曾說過,要他幫忙解毒,接著又是拜神樹立婚誓又是扒他衣服,原來不是騙婚的借口,是真的字面意義上的解毒?
這可太荒謬了,一點都不科學,蘇彥拒絕相信。
可是,一夜白發的劇毒怎么說?靈魂穿越這種本身就很離奇的事又怎么說?
蘇彥一時也不知該不該相信斡丹與赫司所言,腦子里亂糟糟的,脫口問:“離毒發還剩多少時間?”
斡丹想了想,答:“按阿勒坦說的,算來撐不到明年元月,大概只剩二十來天了吧。”
烏尼格,你愿不愿意相信我?
你認為我對你做的事太惡心?
烏尼格,你贏了。雖然命定的婚誓不能解除,但我可以不碰你,除非將來你求我。
耳畔響起了阿勒坦的低語,從近乎懇求的期待,到顫抖的手指與受傷的眼神,再到挫敗與妥協的低頭認輸。
如果不解毒會致命是真的,如果他寧死也不答應,阿勒坦知不知道這一句“烏尼格,你贏了”,輸掉的不止是與他爭鋒對峙的意愿,更是自己的性命?
……犯得著這樣嗎?論武力、論地位,他都是居于劣勢的一方,就算阿勒坦那天真的霸王硬上弓,他也毫無還手之力。至于解毒之后,完全可以不管他的死活,或者仗著力量與權勢隨意拿捏他——哪一樣不比眼下這樣命懸一線的日子好過?
蘇彥心亂如麻,喃喃道:“你們圣汗……怕不是個傻的。”
這句連赫司都聽不過去了,拿“你最沒資格說這種話”的眼神瞪他。
“他要不是個傻的,怎么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都拿不下?”蘇彥茫然地回視赫司,“我原以為,以命相逼,去賭他一個善意的不忍心,好叫他放棄一時的欲望與沖動,并非困難之事。我甚至為我當時的急智而自得……可我真沒料到,我那時是在逼他放棄自己的性命——而他竟然真的退讓了?你說一個為了成全別人,連自己的命都不要的人,不是傻的,是什么?”
赫司沉默了。斡丹催著他翻譯。他低聲翻譯完,斡丹不甘地怒聲道:“阿勒坦才不傻,他是太重情意!你根本不知道,你在他心里不是什么‘別人’,而是纏繞了他整整三年的夢中身影、中毒瀕死時挽留他的聲音,是他對‘冥冥中總會有個人,將成為我命定伴侶,我注定要為他付出并收獲同等’的執念!
“他記不清過往的事,卻牢牢記得送他發帶的那個人就是命定者,那根發帶在他手臂上片刻不離地纏了三年,如今他把它系在你的額頭上——你還不明白他的心意嗎?難道三年前的事,你也不記得了嗎?”
三年前?怎么可能,我明明剛穿越到這個世界……蘇彥感覺到一陣陣眩暈,像被投入湍急水底似的,耳中滿是扭曲的混沌的聲響。
“大人為何如此在意這瓦剌人?因為他或有不同尋常的身份?”
“這是一方面原因。另一方面,我覺得他很純。”
“純?”
“對,天然純粹,少有雜質,就像一塊赤金。這種人,就算性情剛烈些,但喜怒哀樂發自內心,相處起來反倒會很輕松。”
誰,誰在問他?
誰又在問答?天然純粹,少有雜質,就像一塊赤金。這是他心目中的阿勒坦……這是他自己的聲音!
蘇彥陷在了迷宮般曲折混亂的記憶里,后腦曾摔傷的地方劇烈地跳痛起來,像在顱骨內塞進了一顆快速搏動的心臟。他忍不住雙眼緊閉,用掌根緊緊按壓著兩側太陽穴,似乎這樣就能阻止不斷膨脹的心臟從顱骨里爆裂出來。
面前兩人都發現了他的異樣,頓時有些緊張,赫司急忙問:“你頭很疼?是受傷,還是生病了?”
蘇彥疼得視線有些模糊,大口吸著氣,引導自己慢慢放松。膨脹感縮回去了,搏動逐漸消失,這股跳痛來得快,去得也快,他長出了一口氣,說:“我沒事。”
斡丹肩負著阿勒坦臨走時的交托,這會兒被蘇彥突來的反應嚇一跳,不禁懷疑自己方才那番話是不是說重了,還是嗓門太大,驚嚇到了這個文弱的中原書生。他有些局促地問:“要不要請個薩滿過來看一下?”
蘇彥一聽“薩滿”就想起嚼得爛糊糊的草藥,當即謝絕:“不必,我真的沒事……我想一個人靜靜,勞煩你們二位先離開可以嗎?”
赫司與斡丹對視一眼,欠身道:“既然可敦身體不適,我們就先告退,剛才所說的事還請你好好考慮。”
兩人正要退出殿去,蘇彥忽然開口叫住了他們:“等等,赫司,那個……面對神樹許愿的婚誓,究竟說的是什么,你知道么?”
他隨著阿勒坦一句句念過,但始終不解其意,之前也從未想過去了解具體內容,只恨不得把那件既尷尬又窩火的事從記憶里刪掉。
可此時此刻,他突然想知道,很想知道。
赫司想了想,點頭道:“圣汗所許的婚誓,想必是最莊重的,絕不能對神樹有半點不誠。我盡量翻譯得準確……”
于是,蘇彥聽到了這段婚誓的漢話版,仿佛那位叱咤北漠卻唯獨向他低頭認輸的圣汗此刻仍跪在他身旁,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專注與虔誠:
我,阿勒坦,面對至高的神樹許愿。
愿與身邊之人結為終生伴侶。
將身體與靈魂都交付于對方。
長生天在上,日月星為證,請神樹賜予我們永遠的幸福。
蘇彥忽然站起身,快步走到窗邊,背對著斡丹與赫司,含糊說道:“我累了,二位請便吧。”
赫司擔憂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不太滿意蘇彥這副態度與答復的斡丹跟他一起離開宮殿。
出了殿門后,斡丹皺眉問:“你說烏尼格這是什么意思?他究竟打不打算救阿勒坦一命?”
赫司有點魂不守舍:“……我怎么知道?該說的都說了,你要是想再逼他,當心物極必反。”
斡丹不滿地“嘖”了一聲,最后道:“等阿勒坦回來,看看他是什么反應吧。說真的,到最后他如果還是這種模棱兩可的態度,我會找薩滿開一劑狠藥,再把他和阿勒坦鎖死在一個屋子里。至于事后阿勒坦會不會怪罪我,我也不管了。”
赫司覺得這么做對烏尼格過分了,但也想不出什么兩全其美的好辦法,無奈嘆口氣:“等圣汗回來再看吧。”
蘇彥心慌意亂地在窗臺前站了許久,望著窗下黑暗中靜靜流淌的怯綠連河,直到響起侍女的敲門聲,方才收斂心神,喚她進來。
侍女行禮后,用漢話說道:“胡古雁臺吉遣人來給可敦送禮。”
蘇彥并不想聽到胡古雁的名字,記恨著對方曾經毆打過他,還不懷好意地割斷過他的腰帶,便說道:“圣汗不在,我不方便收禮,你先給退回去,告訴他等圣汗回來再說。”
侍女卻不應聲,也不退下。蘇彥詫異地轉頭,見那名女子抬頭,露出一雙冷靜銳利的眼睛,是從未見過的長相。
蘇彥一怔:“你不是宮人,你是誰?”
“我是樓千總手下,借著送禮之名進入王宮后,打扮成侍女模樣,是要轉達霍惇大人的一句話:‘老夜與我已議定大人的脫身之計,還請大人想辦法來城外營帳一敘’。”
蘇彥有些意外,又覺得在意料之中:霍惇既然認出原主身份為靖北軍監軍,自然不會對他目前的困境置之不理,之前說要與“老夜”商量對策,這么快就有結果了。
“霍惇不是關在牢里么,怎么出來了,約我在營帳見面?”
女子道:“霍大人故意激怒守衛赫司,被對方打傷,借著醫治的機會出了牢房,與樓千總聯系上。現如今他被關押在營帳里,那些守衛以為他傷勢很重,戒備也放松了許多。”
蘇彥這才明白赫司臉上的淤青是怎么來的,再次佩服:夜不收的都是狠人啊!
他頷首道:“你先離開。我這就安排出宮,去城外營帳找他。”
女子行抱拳禮后離開。蘇彥加了件披風,戴上狐皮帽,出殿招呼守衛道:“備馬,我要出宮一趟。”
守衛不敢攔他,便按照圣汗的吩咐,每次輪十來個人跟從保護。
于是一行人簇擁著蘇彥出了主城,向著城外的氈帳營地飛馳而去。
與此同時,沈柒悄悄離開南面副城的客館住所,在夜色的掩護下追蹤可敦烏霓閣,想與他見上一面,好問明火鐮的內情。
第390章
望門寡當定了
城外的駐軍營地,受完罰回到獄卒崗位上的赫司沒有想到,這才剛從王宮拉完皮條……呸,是勸解完可敦回來不到一個時辰,就再次見到了烏尼格。
這次名義上是來找他,實則開門見山地對他說:“聽說你差點把霍惇打死,我要去探望一下,送點藥。說不定霍惇感激我禮賢下士,就愿意歸降圣汗了。”
赫司知道烏尼格這是拿他當擋箭牌——營中軍士們又在竊竊私語,說赫司這小子狗膽包天,時不時將個綠頭巾在圣汗腦袋上揮舞,遲早要被圣汗捏死——但他沒法拒絕。一來烏尼格頂著可敦的身份與冠冕堂皇的借口;二來禍的確是他闖的,霍惇若真死在他手里,光在情報獲取上就是一筆巨大損失。
他只能放烏尼格進入關押霍惇的氈帳。
氈帳內藥味很濃,霍惇身纏紗布躺在床榻上,旁邊一名漢人郎中正在炮制湯藥。
蘇彥示意守衛都出去,想請那位郎中也暫時回避一下。不料對方聞言抬頭望向他,眼神有些復雜,說不出是感佩,還是涼薄。
……莫非這人就是霍惇口中的“老夜”?
下一刻霍惇的話證實了他的推測。
“老夜,扶我起來……”霍惇勉強起身下床,被郎中動作輕而堅決地按回去,無奈坐在床沿賠罪道,“卑職失禮,因傷在身暫且坐著回話。”
蘇彥直覺這個老夜不好對付,恐怕不像霍惇那樣能輕易糊弄過去,萬一察覺出他換了芯子并非原主,會不會對他不利?不免多看了那個面色蠟黃的郎中一眼。
郎中卻走到他面前拱手,語聲沉靜:“蘇大人,久違了。我為防泄露身份,臉皮上易了容,但請見諒。”
蘇彥迅速盤算著該用什么態度回復,才不會露餡。又見霍惇面上隱隱透出緊張神色,似乎生怕同伴再次沖撞了上官,想起對方在牢中替老夜求情時曾說過“他在夜不收打磨兩年,棱角磨平許多”“原諒他從前的冒犯”,這下心里有了主意。
蘇彥端起了高位者的姿態,淡淡道:“這兩年來,你可有長進?心里可還懷著怨恨?”
樓夜雪不卑不亢答:“是否有長進,且看夜不收近年來所建的軍功便可知曉。自從蘇大人重給了下官一條性命,過去的嚴城雪已身首異處,如今的樓夜雪得蘇大人與豫王殿下看重,命我主管夜不收,于邊境大展拳腳,以我平生所學報效家國。此乃求仁得仁,下官還有什么可怨恨的?”
蘇彥聽他話中之意,似乎對目前的待遇還挺滿意,便問道:“霍惇請求我事后將你調離夜不收,回京任命,你自己怎么想?”
樓夜雪回頭瞥了霍惇一眼,毫不客氣地道:“這廝慣會自作主張,時常對我的作戰計劃陽奉陰違——”
霍惇急了,試圖打斷:“你那作戰計劃要么孤身深入虎穴,要么用自己去做誘餌——”
樓夜雪無視他的辯駁,徑自對蘇彥道:“這次他被打個半死,估計身手也不中用了,留在夜不收也是個累贅。不如蘇大人調他回京城,讓他去做個不高不低的閑職算了。”
“胡說八道!”霍惇鮮見地對自己一貫遷就的好友發了怒,“苦肉計而已,傷養養就好了,作甚故意言過其實?你這人總愛劍走偏鋒,又容易得罪上官,若是沒有我時不時提醒、從旁協助調和,還不知折騰成什么樣子!只要你還當一天夜不收的主官,就休想把我調出夜不收!”
樓夜雪如今面對蘇彥可以前嫌盡釋、心平氣和,而對平素言聽計從、關鍵時刻唱反調的好友卻氣不打一處來,斥道:“霍惇你給我閉嘴!爾何知!且懷枯骨繼夜矣!”
之乎者也一出口,霍惇知道這位是真氣極了,立刻閉了嘴:不中用就不中用吧,何必與老夜爭執,他身體又不好。他不肯回京就算了,好歹兩人在一起,互相照應得到。想了想,又悄悄兒將那個做戲用的骷髏頭從床角踢下去,以免老夜再拿它來做筏子罵人。
蘇彥再次被深深地感動了——好基友,一輩子!得了,誰也別說調走誰,還是繼續搭檔合作,在邊境特種部隊發光發熱吧!
他清咳一聲,問道:“你們說商定了脫身之計?”
“既是脫身之計,亦是釜底抽薪。”樓夜雪說著,打開藥箱底層暗格,取出一枚龍眼大小的蠟丸,“此乃下官新研制的奇毒,名為‘關山月’,毒性不亞于‘邊城雪’,癥狀卻較之更為隱秘。中毒者乍時毫無反應,一旦飲酒至定量便激發毒性,只覺畏光喜靜、困倦難當,就此一睡不醒,于沉眠中氣竭斃命。猶如關山月照河邊骨,寂寂無聲。此毒無解,縱然什么解百毒的樹果也再救不得!”
蘇彥抽了口冷氣:這是什么牛逼的神經毒素!等等……阿勒坦說三年前曾有兩個銘國官員對他下毒,莫非就是老夜與老霍?之前他中的是“邊城雪”,所以一夜白發。這次老夜故技重施,打算拿個升級版來對付他?
“北漠人嗜茶、酒如命,大人只需捏破蠟殼,將內中粉末倒入奶茶或鍋茶中,奶味能完美掩蓋此毒的微腥味,讓阿勒坦喝下,再勸其飲酒半斤以上即可。眾蠻只當他是酒醉酣睡中猝死,便不會輕易懷疑大人,且北漠有新王承襲舊王之妻的陋俗,可暫保大人無恙。
“屆時群龍無首,殺胡城大亂,我會挑唆胡古雁奪權。大人趁亂出王宮,由夜不收暗探護送,沿怯綠連河行至下游二十里外,自有援軍接應。”
蘇彥聽得心中五味雜陳,很想分辯一句:阿勒坦不能殺!
但他也看出來了,這個老夜是一把劇毒的利刃,不吝以最極端的方式解決兩國邊境沖突問題。倘若自己貿然為阿勒坦發聲,只會讓對方懷疑他立場傾斜,甚至懷疑他因對阿勒坦動情而叛國,到時會不會連他也一并毒死?
蘇彥心念百轉,最后氣定神閑地道:“我素來不喜用刺殺,覺得攻其性命不如攻心。但此番身陷敵營,又被迫嫁與敵酋,非常時期也只好行非常手段。不知你這毒丸有幾枚,萬一失手可有補救之策?”
樓夜雪不疑有他,答道:“此毒原料極難得,唯獨成此一丸,沒有備用。蘇大人胸懷謀略、心性強韌,行事進退有度,下官相信大人不會失手。”
“至于阿勒坦,的確是不世之梟雄,可惜……”他忽然刻薄地笑了笑,“難過情關。下官曾混在城內人群中,見過他迎你上馬的眼神,恍惚又回到三年前的清水營。這三年來他性情大變,弒父篡位、征伐屠戮,從一個閱歷尚淺的販馬青年,變成人人敬畏的北漠共主,可于‘情’之一字上卻仍是當年那個愣頭青,豈不可笑?君王不情專人而情天下,若為兒女私情所困,注定難成大業!”
蘇彥默默聽完,吐了口長氣,將那枚蠟丸握在掌心:“這幾日夜不收先不要輕舉妄動,等阿勒坦回城,我來與他做個了斷。
“我這人做事,你們應該知道,未必恪守計劃,有時不按常理出牌——”
從樓霍二人提供的零碎信息中,蘇彥拼湊出了原主的身份與性情,猜測行事風格與他還挺接近,想來這么說也沒差。
見樓夜雪還想說些什么,蘇彥的語調陡然變得嚴厲:“切記不要自作主張,以免壞了我的臨事機變,將來軍法處置!”
對方閉了嘴低頭領命,而霍惇忙不迭保證自己會看住老夜不讓他亂來,蘇彥這才露出滿意眼神,和顏悅色道:“我給老霍帶了些藥材,是從王宮寶庫里找的,你看合不合用。”
副城藥鋪太小,樓夜雪正缺藥材。這藥若是給他自己用的,他未必特別上心,但是給霍惇雪中送炭,他便格外生出了感激之意,難得真切地向蘇彥道了個謝。
蘇彥覺得火候差不多了,再談下去保不齊哪個細節露餡,于是整了整衣襟,說道:“我回王宮去了,你們一切小心,待我事成再聯系。”
他出了氈帳,看到不遠處待命的阿速衛們。赫司也站在一旁,他便徑自朝對方走過去。
因為被迫當了說客,赫司面對他總有些心虛,訥訥道:“可敦有事吩咐?”
蘇彥問:“圣汗何時回城?”
“這……我不知道。據斡丹大人說,圣汗出發前已交代好婚禮籌備的一應之事,說是會提前至少兩日回來。”
“既然不日就要成婚,他為何還要帶兵離開王城,難道與靖北軍打仗比迎娶我這個可敦還重要?哼,你跟斡丹說,讓他立刻派傳令兵去告訴阿勒坦——我明日,最遲后日,就要見到他。他要是趕不及回來,這婚別結了,他愛娶誰娶誰去,莫挨老子!”
這番言語與情態,看在眼里分明是恃寵而驕,又因著絕好的容色與飛揚的少年氣,而透出一絲嗔中帶惑的味道。赫司莫名地滿臉通紅,吭哧稱是。暗處卻有人如墮冰窟,簡直是劈開兩片天靈蓋,傾下一盆冰雪來!
氈帳后方的陰影中,沈柒心神劇烈震蕩之下,真氣倒沖心脈,險些噴出一口心頭血。他握拳死死抵住齒關,硬生生在手背上咬出個血窟窿,方才止住即將失控沖出的腳步。
對于無故出現在短發少年身上的火鐮,對于旁人口中神秘出現的天賜可敦,他想過無數種可能性,卻沒有任何一種是眼前見到的這幕——
他的清河,他以命換命的娘子,他親手鏨入骨中又親手持刀剜出的人,就是即將與阿勒坦成婚的烏霓閣!
……但那又如何呢?
從他說出“你我終究要走到今日這一步,因為你心里盛了太多,而我心里卻只得一個你”的那一刻,從他在滂沱大雨的橋上將懷中之人用力向外推出去的那一刻,蘇清河嫁娶誰,或者不嫁娶誰,就與他全無干系了。
全無干系。這四個字每一筆一劃都是刀叢與烈火,將他碎割凌遲,再燒作灰末。
倘若他還想給自己留一分顏面,就該轉身離去,此后相逢只作路人。
既已決裂,何必見面,難道非要心刀眼劍恨如血,兩下難堪?
可是清河……清河!
沈柒如雷殛后的枯木立在黑暗中,直至聽見馬蹄聲起,終還是縱身飛掠出去。
城外道路黝黑,引路的侍衛手持火把,還是難以照亮暗夜。蘇彥放慢馬速,忽然看見前方仿佛有一道微弱閃光懸浮在路中。近前才看清,原來是一柄插在沙地上的長刀,刀柄上掛著銀鏈子,銀鏈子末端綴著個火鐮,鑲嵌其上的瑪瑙寶石于火照中反光。
蘇彥一眼就認出,這是原主身上佩戴的火鐮,被集市上的小孩偷走,不知怎的又憑空出現在這里,十分詭異。
……是誰,想用這火鐮引他注意?目的何在?
蘇彥示意侍衛上前取下火鐮交給他,翻看兩下后,打開磁石搭扣,發現原本裝著火絨與燧石的夾層里,多了一張紙條。
他從侍衛手上取了火把,湊近去看,紙條上一個字都沒有,只用炭條畫了個心形。
不是心臟的形狀,而是后世擁有獨特含義的對稱桃心。
蘇彥第一反應——吾道不孤!這個世界還有個穿越來的哥們兒,或者姐們兒!
他猛地抬頭四望,茫茫一片夜色。可在夜色深處的道路旁,枝條蒼虬的胡楊樹下,隱約浮現出一個人影來。
蘇彥心口悸動,驅馬上前,用火光照亮了那人的身形臉龐——
他失神了一瞬間,直到對方語聲低沉地開口:“你想嫁給阿勒坦?”
蘇彥愣住,因為被觸碰了心結,下意識懟道:“想不想,關你什么事?你誰啊?”
沈柒英俊而冷戾的臉上掠過了一絲自嘲之色:“也是,我是你什么人,有什么資格問這種話。”
蘇彥越發覺得古怪,像一把砂紙在心底磨來磨去,是種遲鈍的、沉悶的難受。為了擺脫這異樣感,他深吸口氣,正色問道:“敢問閣下何人,如何知道紙上圖案?”
沈柒見他只裝作不識,既心寒,又在意料之中,啞聲道:“有人曾以指代筆,在我手心畫過。”
蘇彥:“那人是不是跟我有點像?”都是短發、言辭有點奇怪的……現代人?
沈柒:“……是很像,但終究不是。”你不想認識我,甚至不想再做過去的自己……隨便你。
蘇彥:“他有沒有對你說過什么……不被世人接受的話?”
沈柒:“有。”
蘇彥大喜:“奇變偶不變——”
沈柒:“我心還與君心同。”
蘇彥:……
假的!我就知道,他鄉遇故知什么都是假的!我永遠是個孤單的穿越者,歷史的塵埃,宇宙的飄萍。
被失望的浪頭迎面拍過,蘇彥懨懨地說道:“別扯了,我心跟誰都同不了。兄弟,火鐮還我吧,雖然不是我的東西,但畢竟算是個重要的遺物。還有,今后你也別干那一行了,人人喊打,還見不得光,有什么意思。”有手有腳有顏值的型男,還這么年輕,做什么不好非要當賊,指使一群小鬼偷雞摸狗,暴殄天物啊!
重要的遺物……這是當他曾經愛過的七郎已經死了!沈柒咽喉里血腥味上涌,強行咽了下去。明明知道,清河對他棄明投暗,加入弈者陣營是何等失望,卻還是忍不住要聽他當面罵一句“人人喊打”才甘心,的確是……有什么意思!
他雙眼赤紅,死死盯著馬背上的蘇晏,似乎要將火光中的模樣最后一次刻在心底,最后冷笑道:“我不信。”
蘇彥隨口問:“不信什么?”
“不信你會像個懷春少女般拋棄一切去嫁給敵酋,哪怕對方與你有過一段舊情。你是什么人,是公私分明的蘇十二,是心懷天下的蘇晏蘇清河。你會被阿勒坦的殷勤追求沖昏了頭?嗬!”
蘇彥驀地有些凜然,腦中閃過一個越發強烈的疑問:那個叫蘇晏,蘇清河的原主,究竟是個什么樣的人?
從一個又一個相識者口中逐漸成形,在這世界每個角落都印出存在的痕跡,那身影似乎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驚心動魄。
沈柒卻仿佛撥云見霧般,心底自有了另一番推測。同時想起營地中據說關押著中原俘虜的氈帳,清河足足在里面待了一刻鐘,是在做什么?
他生出了潛回營地,進入那個氈帳一探究竟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