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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彥朝他抱了抱拳:“總之還是多謝閣下把火鐮還我。我要回宮去了,后會有期。”
后會……有期?的確,必然還會再見面。沈柒面無表情地道:“我賭婚禮會出事,你這望門寡當定了。”就算不出事,我也能憑借一己之力,讓他出事。
蘇彥嚇一跳——他知道我懷里揣著老夜給的毒藥啦?難道他也是夜不收的人?還是豫王所率靖北軍的人?
他正要開口問對方名字,那人已悄然向后退去,如來時一樣突兀地消失在夜色中。
蘇彥怔怔地望著夜色好一會兒,方才嘆口氣,將火鐮收入懷中,無聲吐槽:望門寡是什么鬼!還有這個邪里邪氣的帥哥打哪兒冒出來的,怎么提起阿勒坦就一股子酸溜溜的殺機,看我的眼神活像要把我撕吧撕吧吃了……媽的,我想起來了,原主是個基佬,剛才那個……天!該不會就是原主的姘頭吧?!
第391章
沈柒趁著夜色再次潛入城外營地,摸近那個關押俘虜的氈帳時,喬裝易容成郎中的樓夜雪正給霍惇更換最后一處傷藥。
霍惇想著他給蘇晏的那顆裝著毒粉的蠟丸,總覺得心下不寧,忍不住開口道:“老夜,要不毒殺阿勒坦之事就別讓蘇大人沾手了,派個暗探去做罷,或者讓我去?蘇大人再怎么謀略過人,畢竟是個文弱書生,連護身的武功都沒有,萬一失手豈不是九死——嘶!”
樓夜雪正在纏紗布的手用力一緊,疼得對方抽了口氣,方才不緊不慢地說:“你以為身手比腦子重要?我亦是個文弱書生,不是照樣統領夜不收這一支奇兵?再說阿勒坦何等人物,三年前你在全盛時期都打不贏他,如今他威勢更勝當年,除非攻其軟肋,否則此計難成。至于蘇清河,你也不必太過擔心,此人聰明得很,最擅長從困境中搏生機,籠絡人心的本事一等一。就算下手之前被察覺,只要他肯把臉皮與節操一并舍出去,阿勒坦也奈何不了他。”
隔著穹帳上的一道割縫,沈柒聽得面色鐵青,眼中滿是寒光厲芒。
幸虧他多留了個心眼,返身來探這帳中究竟,才發現霍惇與嚴城雪這兩人早已混入北漠軍營,得以知道他們謀劃刺殺阿勒坦的內幕!
難怪清河要裝作不認識他——久別重逢,哪怕心中怨極、恨極,又怎么可能連個流連的眼神都不給?但因身負危險使命,清河這是唯恐連累到他啊!
“機”者,機密、機要也。“偶”者,夫妻配偶也。“機變,偶不變”——縱使為了國事再怎么臨機應變、逢場作戲,與君同此之心也絕不會變。這暗示得還不夠明顯么?
沈柒一時萬念紛至、悲欣交集,為自己所選的那條布滿刀光劍影的黑暗之路,為被傷得情慟咯血、掛冠歸隱卻仍未對他徹底心死的蘇晏。
無論清河是否還愛他,無論雙方立場陣營如何,對夜不收意欲刺殺阿勒坦這件事他都不會作壁上觀。
弈者的確是下了死命令,要千方百計拉攏北漠之主一同對付新君朱賀霖,好在關鍵時刻牽制住朝廷的兵力。但“北漠之主”只是一個代表權力的尊號,沒有了阿勒坦,還有胡古雁,還有其他野心勃勃的部落首領,哪個不比阿勒坦更好操縱?
沈柒垂目注視滿地黃沙,手指摩挲著刀柄,殺機與詭計一同在心底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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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古雁率部下人馬以輜重隊誘敵深入,差一點就干掉了黑云突騎長華翎,卻在聞訊趕來的豫王手上吃了虧。
為及時止損,他選擇撤兵,于回程途中碰上了剛打贏一場遭遇戰的王庭精騎兵。
胡古雁知道領軍的必是阿勒坦本人,正心不甘情不愿地準備上前見禮,忽聽傳令官來報,說圣汗決定提前幾天搬師回城,讓他也一同回去。
“為什么,不跟靖北軍游擊了?”胡古雁不滿地問。
傳令官答:“軍情有變。靖北軍各個分隊有向東收攏之勢,圣汗推測其集中兵力,接下來會有大動作,目標可能是旗樂和林,為防空巢,故而收兵。”
胡古雁想來想去,覺得豫王不是銘顯祖,靖北軍也沒那個孤軍破城的膽量,于是嗤了聲:“恐怕是心里記掛著婚期,想早點回去洞房花燭罷!自從阿勒坦迷上了那只中原狐貍,行事就變得瞻前顧后,成婚之后還不得連尾巴都夾起來走路,哈哈哈。”
傳令官不忿他冒犯圣汗,但礙著他先汗養子的身份,敢怒不敢言,大聲道:“軍令已帶到!”打馬走了。
這番話自然傳到了阿勒坦耳中。
隨侍的王帳親衛們聞言勃然大怒,紛紛指控:“胡古雁臺吉越發肆無忌憚了,屢次公然頂撞圣汗。”“在背后散布流言不說,還在宮宴上借酒裝瘋、冒犯可敦,如今連軍令都要嘲諷,不能再縱容他了。”“我看他是想造反!”
阿勒坦抬手,示意親衛們就此打住,沉聲道:“中原有句話,叫多行不義必自斃。你們且看著。”
一名親衛忍不住追問:“圣汗真的打算對他一忍再忍?”
阿勒坦神情淡漠,流金的眼瞳中幽光流轉,反問:“眼看害群之馬向著懸崖狂奔,我是中途用絆馬索攔住它呢,還是給它加一把草料呢?”
親衛們若有所思。阿勒坦一抖韁繩,喝道:“整兵,回城!”
這次胡古雁言語不敬,他不屑計較之余,著實也沒生出什么大怒火來。也許是因為心里的確記掛著婚期,也許是因為懷中那張剛剛收到的、斡丹命人飛馬寄來的手書。
手書上原封不動地記錄著烏尼格想要傳達給他的一番話,仿佛斯人就站在他面前,負著手、板著臉,用那般可愛的威脅語氣,嬌傲地道:“我明日,最遲后日,就要見到你。你要是趕不及回來,這婚別結了,愛娶誰娶誰去,莫挨老子!”
光是在腦海里想一想,就足以讓人歸心似箭地把馬力催發到極致。
抵達旗樂和林時,距原定的婚期還有三日半,圣汗連身上沾滿塵土的戰袍也顧不上換,徑直奔向王宮寢殿,去見他隔空發威的可敦。
但在打開殿門,看到蘇彥的第一眼,阿勒坦卻愣住了。
對方并沒有他想象中負氣撒嬌的情態,而是換了一身中原士子的深衣,頭戴四方平定巾,在擺著筆墨紙硯的案幾后正襟危坐,神色莊重。
阿勒坦帶著疑惑走近,喚道:“……烏尼格?”
蘇彥手按案面,端然回應:“孛格達可汗。”
阿勒坦疑惑之余,竟莫名生出一絲忐忑,在案幾前方三尺處半蹲下來,平視著他:“烏尼格,你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對我說?”
蘇彥心里對這番先聲奪人的情景創設有點滿意,面上卻不露分毫,一脈地鄭重其事。
“自隋唐以來,朝廷正式開科取士,以科舉制度選拔天下人才。然而在秦漢時期及之前,除朝廷詔舉賢良之外,智謀之士想要揚才經世,更重要的一個渠道便是——獻策。
“先秦諸子著書立說,游說四方,執著于勸諫各國君王采納其治國策略,因此開啟百家爭鳴的局面,儒術經此浪淘而大成,長盛千年。張儀入秦獻連橫之策,被秦惠文王采納,封卿拜相,奠定了秦敗六國而霸天下的基礎。
“而今日,吾欲以浮芥之身、微末之識,斗膽效仿先賢向圣汗獻策,以解北漠與大銘百余年紛爭、各有損敝之困局,還望圣汗聽吾一言!”
阿勒坦愕然看著面前的年輕文士,將那些入耳的字眼在腦中慢慢參解過后,神色逐漸變得嚴肅,改半蹲為盤腿坐,挺直腰背,雙手按膝,岸然道:“請小先生賜教。”
先生就先生,干嗎要加個“小”!蘇彥微感不滿,暗中吐了個槽。
但眼下不是吐槽的時候。要知道自古謀士獻策,講究一個“務虛設謀”。意思就是所獻之策,首先得是比較“虛”的構想,是理論性與策略性的。而接下來謀劃的方案,要能提供多種選擇,以供主公去決斷,也就是所謂的“上中下策”了。
謀士只有建議權,而沒有決策權,因為只有他所服務的主公才有化虛為實,把“謀”變成可實施的“策”去推行的權力。
出于某種不可言說的心理,蘇彥并不想成為北漠的高層決策者(譬如位同宰相的中書令、位列三公的太師,甚至是擁有執政權的可敦),他只想通過獻策的方式,來影響阿勒坦的治國之道。
“北漠氣候寒旱,地廣人稀,疆土多為荒漠與草原,只合游牧難以農耕,雖有橫征世界之勁旅,卻無滿足民生之物資。對此吾有上中下三策,可為圣汗一一道來。”
“愿聞其詳。”
“下策,招攬漢民開發云內平川,建設城市,轉為半農半牧經濟,力求自給自足。此策能解燃眉之急,然而將一國之經濟命脈置于他國邊境,也就意味著日后若兩國再起戰爭,此地將旦夕崩塌如沙塔,建設得越繁華,對國力之打擊越是慘重。”
阿勒坦搖頭:“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于我、于銘國皆是如此。”
“中策,與銘國保持若即若離的互市關系,以北漠盛產的牲畜與礦藏,向中原換取茶、鹽、絲綢與鐵制品等,如此各取所需。但此舉依賴于一君一策,若是政策浮動,或是朝局變蕩,邊境互市便隨時會被關閉。”
阿勒坦再次搖頭:“說是各取所需,但感覺算來算去到了最后,吃虧的還是我們。不如直接劫掠,無本萬利。”
蘇彥當然知道其中門道——阿勒坦的直覺是正確的,只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如果單純地互市,北漠怎么可能競爭得過大銘?畜牧業為主的國家對科技要求低,大型水利工程建不起來,就無法向農業社會過渡,更別說發展工業,因此無法為國民提供更穩定的生活環境,也就無法建設出更高級的文明。
實際上北漠不是沒嘗試過與大銘交易,但始終處于貿易逆差的劣勢地位。一個賣原料,一個賣制成品,后者必然會對前者造成一種隱秘性的掠奪,當這種掠奪積累到一定程度,特別是在冬季遭受雪災時,就會引發武力式的反掠奪,也就是北漠對中原的入侵劫掠。
所以這也不是長久之道。
“劫掠當然是直接得利,卻并非無本。北漠要付出的是支撐一場又一場戰爭的人力、物力消耗,同時也會加劇自身的國力衰退。以戰養戰只是飲鴆解渴,卷入戰爭的國家鷸蚌相爭,倒叫其他默默發展國力的漁翁得利。”
阿勒坦沒有反駁。實際上他也意識到這是個左右為難的困局,目前仍無解決之道。
蘇彥并不在意對方緊皺的眉頭,因為下策與中策本來就是拋出來當炮灰的,為的就是給上策做鋪墊。
“圣汗還要聽上策么?”
阿勒坦頷首:“你說。”
“這上策嘛,就是與大銘結盟——”蘇彥伸手虛按,示意他先聽完再決定要不要反駁,“無論大銘,還是北漠,目光都要放長遠。圣汗請看這幅輿圖。”
他將案上的一張世界地圖緩緩展開,手指沿著北漠疆土的邊緣向西——再向西,“哈薩克汗國、月即別、布拉哈汗國、薩菲王朝、奧斯曼帝國……西域何等廣闊,完全可以開辟出一條全新的陸路貿易線。北漠沒有港口與海航線,但大銘有,這塊也可以合作。要知道所有的邊疆關系,最終都要向全球性的貿易關系轉變……”
蘇彥停頓了一下,“全球——就是整個世界,知道吧?我記得北成時期就有天文官員打造出木質的地球儀了,叫做‘西域儀象’。”
阿勒坦努力思索前人的書冊記載,搖搖頭:“沒見過,想是早就遺失了。”
“因為北成不敵大銘,亡國了。戰火可以摧毀一切文明,如今的北漠是在廢墟上重建秩序,阿勒坦你……”蘇彥感慨地看著他,“任重道遠啊。”
“與大銘聯盟的最大好處,不是茶馬交易,而是引進技術與人才,使自身建立起穩定的經濟體系,再利用與西域諸國的貿易發展商業,學習與借鑒更先進的文化。”蘇彥吐了口長氣,掌心在地圖上一拍,“這才是北漠的長治久安之道!”
雖然有些字眼并不能完全理解,但大致思路阿勒坦都聽明白了。他沉思良久后,抬眼注視蘇彥,神色莫測:“我有三個問題,想請教小先生。”
小就小吧,成大事者不拘小節,蘇彥如此自我安慰,說道:“圣汗請問。”
“第一個問題——你究竟是什么人?”
蘇彥微怔,干笑道:“讀書人。讀萬卷書,行萬里路,那什么,放眼看世界嘛。”
“……神樹似乎給我找了個了不得的命定伴侶。”阿勒坦瞇起眼打量他,“這樣的人物,不該藉藉無名。”
蘇彥連忙岔開這個話題:“第二個問題呢?”
“銘國與我北漠聯盟,又能得到什么?總不會只是牲畜與礦石。無利之盟,我不相信銘國皇帝會動心,即便是那個新登基的小皇帝。”
反向思維,太犀利了!蘇彥忍不住暗中喝彩一聲。
“如果大銘皇帝能聽到我的另一番獻策,自然會知道他們的利之所在。”蘇彥狡黠地笑了笑,“但我現在不能告訴圣汗,因為……版權所有。好了,第三個問題。”
阿勒坦問:“誰來當兩國結盟的掮客?”
蘇彥怒而拍案:“會不會說話呢你?什么叫掮客!這叫和平使者擺渡人!”
他瞪著阿勒坦嘴角可疑的笑意,氣呼呼道:“好吧,也許我沒資格去當這個掮客,但我可以試著找一找能在大銘皇帝面前說得上話的人。”利用原主的身份與關系網,譬如說……統領靖北軍的豫王?聽老夜與老霍的畫外音,原主似乎與豫王關系不錯。
“不過,這就涉及到我要與圣汗鄭重提的最后一個請求了——”蘇彥拱手道,“我愿意竭盡全力去推動兩國聯盟,不過需要一個中立的身份,可以是客卿,但絕不能是可敦。請圣汗收回成命,取消婚禮!”
他推開案幾,行了個伏地大禮。
阿勒坦的臉色變了:“前面鋪墊了這么多,原來就是為了最后這一句?”
蘇彥想起斡丹與赫司告訴他的事,牙一咬,心一橫,又補充了一句:“我知道圣汗身中奇毒,須以我……身體為解藥。圣汗于暴風雪與傷病中救我一命,我并非不懂知恩圖報之人。不如就今夜,我為圣汗解毒,反正只差這最后一步沒有完成了,明日之后——”
他話未說話,阿勒坦突然暴起,一掌掀飛了旁邊的案幾,在墻壁上砸出一聲巨響!
蘇彥嚇了一大跳,下意識地向后縮,跌坐在了地毯上。
阿勒坦那山巒一樣魁梧的身軀站在他面前,渾身散發著一股兇蠻之氣,投下的陰影仿佛烏云將他整個兒覆蓋,緊握的雙拳卻不再有任何動作。
蘇彥自下而上地看著阿勒坦——看見在那銀白濃密的眉睫的掩映下,一抹異常悲傷的神色飛閃而過,快得像個幻覺。他被這道眼神擊中,就像心口被尖刺扎入,驟然一疼。
阿勒坦咬著牙忍耐著,直至激烈沸騰的情緒被壓制下去,才一字一字地開了口:“我,阿勒坦,不需要你的報恩,更不需要你的憐憫!你自以為是的獻身,污辱了我對你的感情。烏尼格,我太失望了……不是對你,是對我自己。既然沒能得到你的心,那么我寧可連身也不要。”
他轉身欲走,又頭也不回地說道:“即使我最后毒發身亡,婚禮也不會取消。我會立我的第二個弟弟為儲君,他才九歲,以后你就是他的兄和嫂。長兄如父,長嫂如母,你將成為北漠的攝政王,輔佐他直至十五歲成年。然后——你就自由了!”
蘇彥望著他走到殿門口的背影,急急叫了聲:“圣汗!”
阿勒坦沒有回頭。
蘇彥喉嚨哽塞,帶著顫音又喚了聲:“阿勒坦……”
阿勒坦腳步稍停,回頭看了他一眼。
蘇彥呼吸不順,手指緊揪著胸口衣襟,艱難地道:“阿勒坦,我真的……不想你死!”
“我也不想死,”阿勒坦深深吸氣,“更不想利用你的一時心軟活下來。烏尼格,也許你永遠都不會明白我對你懷著什么樣的感情,即使有一天明白了,也不會回我以同等。但在阿勒坦心里,你是天賜的神跡,是他此生唯一的可敦。”
殿門在他身后緩緩關閉。
蘇彥緊攥衣襟的手指觸碰到懷中一枚圓滾滾的蠟丸,忽地感覺面上倏然一點熱意劃過。他摸了摸臉頰,發現指尖一片濡濕,吃驚又迷茫地想:我怎么哭了?
第392章
“明日便是婚期,蘇大人那邊還沒有任何消息傳來嗎?”霍惇問易容成郎中的樓夜雪。這幾日他的傷勢逐漸好轉,但為掩人耳目,仍裝著傷重難支,臥床不起,再時不時做些長吁短嘆的惆悵模樣,好使看守們誤以為他心生降意。
樓夜雪邊收拾藥箱,邊說:“沒有。毫無動靜無非兩種情況,要么是他極沉得住氣,耐心等待一擊必中的機會;要么就是他心里另有打算,猶豫不決。你覺得是哪一種?”
霍惇仔細思考后,答道:“無論是哪一種,我相信蘇大人都是以大銘利益為前提。他深受圣恩,年紀輕輕就已是內閣次輔,將來必定位極人臣,沒有任何理由不為故國謀朝,而去匡助異邦。”
“怎么沒有,譬如說……被阿勒坦打動,耽于私情?”
霍惇脫口而出:“論私情難道不是與豫王更甚?還有皇上,‘清和’這個國號怎么來的,我可聽說——”他驚覺失言,立刻閉了嘴。
樓夜雪微怔,隨即笑出了聲:“老霍,我與你交友二十載,第一次發現原來你竟不是個正經人!”
霍惇許久不見他笑得這么歡快,縱然面露尷尬,也只好捏著鼻子把“不正經”給認下了來,訥訥道:“與你私下說笑而已,與別人絕不會這么輕言肆口。”
樓夜雪笑道:“你倒是沒說差。聽說阿勒坦這兩日面有怒容,時常借酒澆愁,想必在新可敦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只怕明日婚禮大喜要變大喪。屆時就算蘇大人沒得手,胡古雁也忍不住了。”
“怎么說?”霍惇知道他化名“嚴瑯”,在胡古雁身邊做了個謀士,此番必是攛掇著兩虎相爭。
“前日阿勒坦于王宮大殿發出誥書,傳示北漠諸部,正式立第二胞弟徹辰為儲君,因其年幼,著由天賜可敦撫育成人。胡古雁聞之勃然大怒,當殿拔出一支黃金絞成的馬鞭,口稱‘先汗在世時,亦呼我為大兒,賜此金鞭與我’!”
霍惇愕然:“這不是赤裸裸地表示自己也有爭儲的資格么?阿勒坦是什么反應?”
樓夜雪道:“阿勒坦非但沒有發怒,反而當眾賜了胡古雁一匹汗血寶馬,說‘唯此寶馬,方能配此金鞭’。”
霍惇一轉念反應過來,不由得露出佩服之色:“厲害啊這個圣汗阿勒坦!這是在告訴所有人,先汗給胡古雁金鞭,也就是讓他去牧更好的馬、去帶更強的騎兵,為君王驅策而已!明面上是容忍、是恩賜,實際上狠狠敲打了胡古雁的不臣之心,又不失君王氣度……他今年也才二十出頭罷,怎的行事如此老辣?”
樓夜雪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其實兩人也知道,越是艱苦的生存環境就越是催人早熟,更何況阿勒坦這兩年南征北戰,從一個失怙的王子到一統草原的可汗,是從無數血火、伐謀與爭逐中積累出的手段。
這樣的人,真的是一劑毒藥就能結果的么?霍惇不禁生出了憂慮。
樓夜雪卻道:“再兇猛的野獸也有軟肋。何況就算蘇大人下毒不成,還有胡古雁這把可以借來殺人的刀。他帶著汗血寶馬回住處后,你知道我對他說了什么?”
肯定是極刁鉆惡毒……不,是極一針見血的話,霍惇在肚子里答。
樓夜雪想起當時情形,微微冷笑:“我對胡古雁說——圣汗賜給了臺吉這么漂亮的一匹小母馬呀!”
饒是已有心理準備,霍惇還是吸了口涼氣。
北漠確有習俗,送人馬匹一定要送公馬,無論受贈對象是男是女。送馬時可以不看重馬的品種、年齡、顏色,關鍵得是公的,因為公馬相對母馬體能更強,意喻祝福對方前程遠大。
而阿勒坦不知有意無意,賜的卻是一匹母馬,誠然也可以解釋為寶馬生駒,嗣胤綿長,但畢竟鮮見。胡古雁當時滿心都是爭儲之念,并未多想,回到住處后被謀士嚴瑯這么一點撥,簡直怒發沖冠,暴喝道:“阿勒坦嘲諷我身為嗣男(過繼的養子),只配騎牧母馬,如此奇恥大辱,我縱死不能忍!”
嚴瑯做義憤填膺狀:“原來竟是羞辱之意!圣汗從未把臺吉當作一家人,難怪寧可立九歲幼弟為儲君,也不肯正視兄長的尊貴身份與戰績功勛。聽說徹辰多病,若是夭折,恐怕下一個被圣汗立為儲君的,會是那個天生殘疾的大弟罷?”
你在他眼里連個病秧子和殘廢都不如。話中之意像個巴掌重重甩在胡古雁臉上,把他激得目眥盡裂,拔刀斬斷了那匹汗血寶馬的頭顱,立誓道:“大婚之日,便是阿勒坦的死期!”
嚴瑯拱手,鏗然道:“鄙人愿助臺吉成事,立不朽之功業!”
兩人秉燭而談,謀劃了整整一夜。
霍惇聽得心驚,忙問:“胡古雁打算明日就動手?在哪里?”
“迎親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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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紅追對照著地圖,一路風塵仆仆趕往旗樂和林。拂曉時分,在距離王城不遠處,怯綠連河邊的平坦草地上,他看見一大群北漠的男男女女正在給搭建好的宮帳外圍裝飾金珠玉串、貂狐尾與干花香料。
宮帳足足有九座,呈眾星拱月之勢。由八座宏闊的輔帳,拱衛著中央一座格外龐大的王帳。王帳的穹廬圓頂上飾以黃金尖塔,塔身遍鑲寶石,塔頂佇立著一只純金打造的展翅神鷹,帳身四周垂掛彩幡流蘇,極盡華麗。
北漠語將這行宮一樣的王帳稱為“斡魯朵”。就算荊紅追不了解北漠風俗,也看出了這座黃金大帳恐怕只有汗王才能使用。
他懷疑阿勒坦駐蹕在此,繞著宮帳外圍潛行了一圈,沒看見多少衛隊,倒是在觀望的人群中感應到一股熟悉的氣息。
這股氣息雖頗有些熟悉,卻令人不舒服。他不動聲色地接近,捕捉到一道陰冷中透著悍戾殺氣的眼神,在寬大帽檐下一閃而過。
那人朝著黃金王帳看了一會兒,轉身隱沒于人群。
荊紅追緊盯著他,悄然跟上,于僻靜處陡然出劍,以無人可匹敵的寒光駭電封住了對方的去路。
那人手按腰間刀柄,帽檐下的臉緩緩抬起,直視荊紅追。
荊紅追瞳孔一縮,失聲道:“沈柒,果然是你!”他心念飛轉,緊接著逼問,“你不是叛逃了么,何以突然出現在殺胡城……莫非是弈者派你來耍什么陰謀詭計?”
沈柒面沉如水:“你這草寇,好一條聽話的狗!就算是清河的命令,你這么蹲在城外干等著,就不懂得見機行事?萬一他在阿勒坦手上吃了什么虧,你十條賤命也換不回他一根頭發!”
荊紅追被罵得有點莫名,很快反應過來:沈柒似乎并不知道蘇大人在云內之戰的暴風雪中失蹤,但必定在殺胡城見過蘇大人。
可他明知大人在阿勒坦手上,竟然就這么眼睜睜看著,不動手救人?怎么,怕耽誤了弈者交代的差事,還是分手后就可以不管不顧了?虧得大人至今仍對他念念不忘,沈柒此人簡直狼心狗肺!
荊紅追心里替蘇晏一萬個不值,冷冷道:“我這便去救出大人。至于你這條白眼狼,告訴我大人被關押的具體位置后就可以滾了,有多遠滾多遠!此刻沒出劍殺你,只看在你過往對大人還有幾分維護之意,今后再見你這叛徒,管叫你一劍透心。”
他一面峻聲說話,一面將體內真氣外放,宗師境界的威壓仿佛山巒轟然而降,將沈柒壓得悶哼一聲,心血翻涌,膝蓋彎曲,不得不以刀鞘拄地,才不至于跪倒在地。
沈柒咳出一口血沫,神情越發尖銳,嗬嗬冷笑:“我還道你這看門狗不知跑丟去哪里,以至于殺阿勒坦這種事還需要清河親力親為,卻原來你就在附近,清河卻什么也沒告訴你……你不知道他在哪里?作為阿勒坦即將迎娶的可敦,不住在王宮,還能在哪里!”
猶如當頭一棒,荊紅追五雷轟頂——迎娶?可敦?王宮?
這些字眼就是一枚枚割肉剖骨的刀刃,但沈柒寧可從骨縫疼到喉嚨眼里,也要當著荊紅追的面吐出來:“阿勒坦對你家大人簡直一片癡心!不僅當著諸部首領的面宣布立他為唯一可敦,還要把幼弟當做兒子一樣交給他撫養。連你方才所見的宮帳,也是他下令搭建的新婚行宮。今日大婚典禮,傍晚時分他便要由此出發,前往城內的王宮迎親,是夜將清河接到宮帳中……行周公之禮!”
最后幾個字他嘶啞地破了音,荊紅追則像被當胸擂了好幾拳,心神大震之下,真氣險些逆脈走火。
威壓驟然散去,沈柒卻不反擊,只盯著面色作變的荊紅追,疾言厲色:“你可以現在就沖進王宮,殺了阿勒坦,救出清河,為何還不去?”
荊紅追從激蕩的情緒中掙出一些清明,咬牙道:“城內外十多萬北漠鐵騎精兵,我固然能孤身潛入王宮,但光天化日下,要帶著毫無武功的大人離開殺胡城,勢必會驚動阿勒坦領兵追擊,絕非明智之舉。”
“你需要趁著夜色行事,還需要有人接應。”沈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