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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接應,你?”荊紅追目光嘲諷。
沈柒當然沒想過要接應荊紅追。但既然這個變數突然出現,他決定把計劃稍微改一改,將之也納入考量,好好利用一番。
“既然你我都想救出清河,又都勢單力薄,就該通力合作?!?
可以來個聲東擊西,把荊紅追拋出去做誘餌,吸引阿勒坦的火力——“可以來個聲東擊西,由我來當誘餌,吸引阿勒坦的火力。”沈柒道。
讓荊紅追與阿勒坦兩虎相爭,他趁機帶血瞳刺客混入送親隊伍,喬裝換下清河,再把清河藏進鶴先生的車隊——“你趁我纏住阿勒坦,速速趕至王宮寢殿,勸清河放棄毒殺計劃,帶他離開。”
荊紅追若能在王宮殺了阿勒坦最好,倘若不能,阿勒坦擊敗他后必定轉而去找清河,確認人是否安全。待他靠近,喬裝成清河的血瞳刺客將自爆真氣,以解體時噴出的毒血殺死阿勒坦——“我會率血瞳刺客斷后,為你們阻擋追兵。待你安頓好清河,回頭來接應我,一同殺了阿勒坦?!?
沈柒一心二用,腦中籌謀與嘴里說辭同時產生,內容卻截然不同。
荊紅追未必信任他,但大敵當前,只有與他合作,才能換取最大的成功幾率,思來想去,點頭道:“你最好說到做到,要是耍詭計耽誤我營救大人,我殺完阿勒坦,就來殺你!”
第393章
狼與狗的對決(中)
王宮寢殿內,桌面上擺放著兩卷寫滿了文字的羊皮紙,內容相同,但一份用的漢字,另一份則是北漠文字。
這是蘇彥花了整整兩天時間撰寫的、關于北漠外交戰略與經貿發展的策論《南聯西進論》,又請了教習北漠語的文書官來,當場翻譯與抄寫完成。
上輩子寫畢業論文都沒這么賣力過……蘇彥揉著用腦過度而漲痛的太陽穴,希望能將這篇嘔心所寫的策論當面交給阿勒坦,內中細致之處,上次獻策來不及說,如今形成文字了正好可以再精研商議。
可惜,自從兩人上次不歡而散后,阿勒坦再沒有出現在他面前,如今已是第四日,也就是原定的大婚之日。
為了救阿勒坦性命,蘇彥花了很大一番工夫做心理建設,總算說服自己“反正皮囊是原主的不是我的,實在不行就整點烈酒灌醉了再上,反正眼睛一閉一睜,一晚上就過去了”,這才向對方提出用解毒來換婚禮取消。怎料惹得阿勒坦勃然大怒,寧可不要命,也絕不離婚。
——沒錯,在這位說一不二的好漢子看來,迎親禮只是個形式,真正的婚約在兩人拜神樹許愿立誓時已經完成。倘若他的烏尼格是因為不喜繁文縟節而提出取消大婚典禮,他可以照辦。但烏尼格擺明了是想與他撇清干系,那么他就算拼著毒發身亡,也要讓對方背著圣汗遺孀的名分,坐上北漠攝政王的寶座。
死期逼近的人不急,著急的反而成了蘇彥。他手上拿著辛苦寫的策論,心里謀劃著兩國休戰的出路,面對著推脫不掉的婚禮,懷里還揣著夜不收拿來刺殺阿勒坦的毒藥,又不想結婚,又不想守寡……啊呸,是不想殺人,簡直要愁死了。
中午時分侍女們進來催請他洗沐更衣。蘇彥魂不守舍地隨她們擺弄,最后對著鏡子一看,半輪黃金頭飾如日光普照,身上是白底藍色鳳鳥紋長袍,外披一件層層疊疊的羽衣,出乎意料地充滿了浪漫主義氣息。
蘇彥本還擔心被塞進紅彤彤的婚裙里,眼下看來看去覺得還好,并沒有什么特別女性化的元素,雖說服飾上那些夸張的、向陽羽翅的意象透出一股子圖騰崇拜味道,但也顯得自由而蓬勃,很契合北漠的風格。
侍女連比帶劃地告訴他,按照婚俗,圣汗會在黃昏時分來接親,接親隊伍到來之前,可敦只能待在寢殿里等候。
蘇彥對她們點頭表示知道了,結果侍女們一走,他就脫了沉重的頭飾與羽衣大氅,把兩卷羊皮紙收進寬大的袖子里,準備溜出王宮去。
——實在想不出兩全其美的解決之道,蘇彥準備先逃婚。當然他自知阿勒坦發現后如果追來,自己未必能逃得過,但只要先擺脫眼下這個被婚誓裹挾的局面,找到個獨處的合適時機,再與阿勒坦陳述利弊、細細分說,說不定對方真能轉過這個彎來,以國家大事為重,不再執著于他這個陰差陽錯的假可敦了。
至于解毒……蘇彥也看開了,不就幾壇子酒的事?誰先醉倒誰躺平,交換體液可不分上下。所謂用他的身體解毒,從原理上分析應該是他的傷口觸碰到阿勒坦的刺青時,受到刺青染料的影響,在他體內產生了某種可以中和毒素的抗體。說不定拿他的血喂一喂阿勒坦,效果也是一樣的?蘇彥腦洞大開地想。
所以最好的結果是他替阿勒坦解了毒,而阿勒坦也接納了他的獻策,最后兩國能平息戰爭,共謀發展之道。
蘇彥懷揣著美好構想打開殿門,走廊里兩排孔武有力的守衛齊刷刷轉頭望向他,其中一人帶頭行了個禮,用極為生硬的漢話說道:“出去不行,要等,等圣汗??啥兀裁词拢俊?
“……沒事,開門透口氣?!碧K彥面無表情地又把殿門關上了。
-
日銜西山,阿勒坦帶了一支百余人的迎親隊伍,從城西五十里外的宮帳出發前往王宮。
迎親之禮十分隆重,但他并未著里三層外三層的盛裝,而是一襲鮮明輕便的袍服,頭戴金錦暖帽,身穿日月龍鳳圖樣的辮線襖。辮線襖是在百褶長袍的基礎上,以彩帛捻成辮線一圈圈纏繞、縫綴在腰間,足有尺寬,勾勒出勁瘦有力的腰身線條,在馬背上動作時尤其顯得腰圍緊束,彩艷好看。
一路上許多民眾夾道旁觀,遠遠見到迎親隊伍的影子,便開始歡呼雀躍,往道路中間拋灑干花與彩帛碎片。
沈柒混在人群中,周圍另有二十來個便服的血瞳刺客,各自見縫插針。算算路程與時間差不多了,他示意旁邊一個手下釋放信號。
那名血瞳便從懷中掏出一支小巧的煙火彈,點燃后帶著哨音升空,炸出小團紅色光芒。
聲音不太大,卻把圍觀的北漠百姓嚇一跳,轉眼就有來自副城的漢人移民叫起來:“是煙花??!”“哪個放的?怎么放一個就沒了,忒小氣!”“我家也存了好幾個,干脆一并拿出來放了?!?
那名血瞳放完信號,見沈柒毫無反應,忍不住低聲問了句:“大人,不動手?”
沈柒漠然道:“不?!?
不動手,放火為號做什么?那人滿心不解,但畢竟平日訓練有素,便不再多問。
王帳親衛隊有些緊張,阿勒坦看了看夜空,笑道:“是漢人的小玩意兒,湊熱鬧用的,不必介意?!?
斡丹想了想,驅馬上前勸道:“阿勒坦,路旁的人太多了,要不我還是傳令下去,把刁帽子取消了罷?”
“不必,既然是貫有的迎親傳統,習俗不可廢,就讓他們來搶?!卑⒗仗箖A身子在斡丹耳邊交代了幾句,斡丹連連點頭。
遠在城內王宮附近的荊紅追一見到紅光升空,便認出這是錦衣衛專用的、帶特殊聲響的煙花,想起沈柒先前交代過的——“一見信號,便說明我已在中途對阿勒坦動手。你趁機潛入王宮去救清河,速度要快,我人手不多,拖不了太久。”
荊紅追照計劃行事,當即翻墻進了王宮,鬼魅般的身形穿梭在亭臺樓閣之間,向內宮的寢殿靠近。
發現寢殿外圍戒備森嚴后,為了不驚動守衛,他繞行一圈,終于在臨河位置發現高處的窗戶,便施展輕功縱越攀爬,很快就勾住窗臺,撬開窗戶輕巧地翻了進去。
蘇彥把滿殿湊熱鬧的侍女趕了出去,掏出懷中的羊皮卷泄氣地丟回桌面,其時正抱了杯奶茶,坐在地毯上發呆——順道一提,就是那塊阿勒坦不遠萬里從波斯訂購的世界樹羊毛地毯,作為新婚禮物之一鋪設在寢宮里。
蘇彥本來挺喜歡這地毯,但一想到曾被阿勒坦直接壓在地毯上想要這樣那樣——現在對方倔起來,他就算同意了這樣那樣,對方也豁出命來不干——頓時又要愁死了。
他從懷中掏出那枚裹著毒粉的蠟丸,琢磨著該怎么用它來勸阿勒坦:你看,多少人在暗中打北漠之主的主意,要么想暗殺,要么想利用。若是少了你這個坐鎮場子的大能,就算立下儲君,也難保他小命不耽誤在下一輪陰謀中,到時北漠真的要大亂了。
所以當窗戶開關時發出微響,蘇彥下意識地轉頭,驚見一個持劍的灰衣蒙面人兀然出現,蒙面巾上方雙目如寒星,一股凜冽劍意撲面而來時,嚇得手指一松,蠟丸“咚”一聲掉進奶茶里。
荊紅追于風雪荒漠奔波旬月,終于見到了心心念念的自家大人,卻驚見對方受了髡刑,一頭及腰青絲變成了不倫不類的短發,不禁心神震動,劍氣泄出。
緊接著又見蘇大人臉色蒼白,將指間那顆一看就像毒藥的蠟丸丟進杯里打算服毒,荊紅追嚇得心跳驟停,失聲叫道:“別喝——千萬別!把杯子給我……”
蘇彥手握奶茶杯僵住了,眼見這灰衣蒙面人朝自己步步逼近,周身縈繞的劍意逼得他毛孔豎起。在對方把手伸到他面前時,他終于從魘住一樣的狀態中掙脫出來,雙腿蹭著地毯連連后退,朝著殿門外大喝一聲:“來——”
荊紅追錯愕之下反應極快,在第二個“人”字尚未出口前,便伸出一只手捂住了蘇彥的嘴,另一只手拉下蒙面巾,啼笑皆非:“大人莫慌,是我?!毙睦镏挥X得古怪,以前自己包成個粽子樣,大人都能一眼認出他來,如今怎么仿佛像面對陌生人一般。
蘇彥被捂得唔唔有聲,手里緊緊抱著奶茶杯以免打翻在價值萬金的地毯上。他瞪著眼前這位“是我”,努力辨認:好像的確有點似曾相似的感覺,也許是受了原主記憶的影響……所以這人與原主“蘇大人”相識?是下屬?朋友?還是偽裝成朋友的敵人?
荊紅追松開手掌,在蘇彥面前半跪下來,露出疑惑又痛心的眼神:“大人這是怎么了?莫非受了什么大刺激……”他在種種不堪的猜測中燃起怒火,強忍著殺機,咬牙道,“是不是阿勒坦?!他絞了大人的頭發,又把你折磨成這樣!”
蘇彥立刻搖頭,試探地問:“你……來殺阿勒坦?你是夜不收的后手?還是鶴先生懷疑阿勒坦并不會與弈者合作,所以打算殺了他,再去操縱年幼的繼任者?”
荊紅追覺得哪里不對勁。說話的腔調也好、內容也好,的的確確是蘇大人的一脈風格,但看他的眼神卻渾然陌生,帶著明顯的戒備,甚至是隱藏的一絲敵意。
“大人……”他又驚又痛地望著蘇彥,懷疑對方因為受激過度導致有些神志不清,心里內疚到了極點,“是屬下來得太遲,害大人受苦……”
蘇彥有幾分相信這人是原主的下屬了,于是漸漸放松下來,斟酌后說道:“不必自責,我這不活得好好的?是阿勒坦在戰場上救了我。頭發也是我自己剃的,因為當時撞傷了腦袋,血糊糊的黏著難受,也不利于傷口治療?!?
荊紅追心疼得要命,把蘇彥的腦袋輕輕掰過來,撥開發根查看已經愈合的傷口。雙手又上下摸索,檢查他身上是否還有其他傷處。
無論是兩人之間毫無避諱的距離,還是對方極親密的舉動,都透出一股“絕不是上司與下屬這么簡單”的詭異氣息。蘇彥腦子里有些懵圈,心想:難道偷火鐮的那個并非原主的姘頭,這個才是?
在荊紅追的手摸到他的腿間時,蘇彥下意識地夾住雙腿,尷尬萬分地說:“大哥,過分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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刁帽子是北漠迎親的習俗之一。在迎親路上,來娶親的和去送親的,兩撥人縱馬奔馳,互相追逐,都想爭先抵達成為優勝一方。為了阻撓新郎,這些送親者會想方設法去搶新郎的帽子,或用馬鞭挑到地上,迫使新郎下馬去撿,以影響他的行速。而新郎的接親隊伍則互相掩護,百般阻止對方搶走帽子,一路上雙方追趕嬉戲,十分熱鬧。
阿勒坦沒下令取消這個習俗,于是隊伍行到路程的大半,刁帽子的人來了。不是幾個、十幾個,而是烏泱泱一群騎兵,邊呼喝嬉笑著,邊朝著圣汗的迎親隊奔馳而來,來回幾下直接把隊伍沖散了。
這些人既是奔著阿勒坦頭上那頂系了貂尾的金錦暖帽來的,自然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有仗著馬術精湛,立在馬鐙上側身來搶的;有手持馬鞭,伸長了胳膊來撥的;有用小布包作為箭鏃的弓箭來射的……簡直無孔不入。
阿勒坦大笑道:“誰能近我身三尺之內!”
斡丹為首的護衛隊當即也應對起來,紛紛緊追著阿勒坦,驅馬去擠開上前刁帽子的騎兵們,更有甚者,在雙方錯身時故意用力推搡,想把對方推下馬背去。
笑鬧得越厲害,意味著婚禮越是受人歡迎。眼見雙方從賽馬搶帽子,發展到彼此肢體對抗,隱隱帶了點火藥味,阿勒坦沒有喝止,而是策馬縱情狂奔,似乎想甩開兩邊人群,搶先抵達王城。
“阿勒坦——”斡丹叫道,“等等我們!”
刁帽子的騎兵們有意無意地,將迎親隊伍分隔成了幾個小塊,一味以馬術往來糾纏,不放他們走脫。斡丹有點急了,但畢竟是婚俗,這些來刁帽子的按理都是各部首領麾下的親兵衛隊們,不好在喜慶日子與他們真個翻臉,以免好好的婚禮弄得難堪。
阿勒坦一騎當先,逐漸遠離了隊伍。這時四下又飛馳過來好些精騎,靠近后,其中右側一人在馬背上抖出長繩套索,朝阿勒坦頭頂拋去。
套索臨頭時,阿勒坦伸手穩穩地抓住,朝右側那人似笑非笑地大聲道:“準頭可以,力道弱了。”
與此同時,左側的一人也拋出了長繩套索,阿勒坦同樣伸出另一只手抓住。
此刻他僅以雙腿控馬,卻穩如平地。
左右兩名騎兵突然抖動長繩,一圈圈纏住阿勒坦的手腕,而后方幾名騎兵趁他雙手被鎖,同時出手甩出長繩,準頭驚人地打掉了他的帽子不說,套索更是直接勒住他的脖頸,猛地收緊。
其余騎兵立刻彎弓搭弦,將箭桿上裹的布團摘掉,露出藏于其中的銳利鐵鏃來。
來了!阿勒坦大喝一聲,雙臂用力,瞬間將左右兩側的騎兵從馬背上拽落下來,在沙地上滾成團。隨即把手臂上纏繞的長繩甩成了兩條揮舞的長鞭,狠狠抽打向飛來的箭矢,將之一支不漏地格開。
身后騎兵用力拽他脖頸上的套索。阿勒坦上身后仰,驟然放慢馬速,后騎控馬不及猛躥上前,被他一鞭抽落地面。旋即他飛快拔出插在腰間的匕首,往脖頸上輕輕一抹。
這一抹的角度與力度都控制得極為精妙,輕易割斷了頸間繩索,而未傷及皮膚,當然也要歸功于蘇彥的這柄匕首吹毛斷發,鋒利無比。
轉眼之間,阿勒坦從幾乎必死的局面中擺脫出來,短時占據了上風。
然而包圍他的騎兵越來越多,各個長刀利箭,徹底撕破臉皮向他撲來。阿勒坦因為接親,身上除了一柄作為配飾的匕首,沒有攜帶任何武器,只能縱馬閃躲。
眼見要被合圍,他曲指在唇間打了個唿哨,頭頂上空盤旋的一只海東青聞聲而降。
于是游蕩在外圍的數千名王帳騎兵便如得了信號一般,朝著海東青降落的地點馳援,馬蹄隆隆聲如滾雷過天際,在荒原上卷起一片沙塵。
圍攻阿勒坦的數百人馬不料竟有伏兵,這才變了臉色,高呼著“阿卜、阿卜”,紛紛奪命四散。
王帳騎兵如海潮向他們卷去,很快像吞沒暗礁一樣,瞬間吞沒了他們。
一名將領飛馳到阿勒坦身邊,急問:“圣汗沒事罷?”
“沒事。抓一批活口,拷問出背后指使者,其余就地格殺?!卑⒗仗拐{轉馬身,回頭去撿拾掉落的金錦暖帽。
撣著貂尾上的灰塵時,他忽然想到了什么,面色微變:“我先趕去王宮,你通知斡丹帶人迅速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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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不僅受了刺激,還摔了腦袋,又落入敵手受盡折磨,以至于對他最信任的人都充滿了防備,連“阿追”也不叫了……荊紅追心疼之余又有些酸楚,一把將蘇彥打橫抱起:“走,我帶大人離開這里?;厝ノ覀冊僬掖蠓颉!?
蘇彥下意識掙扎了幾下,奶茶杯子差點打翻,連忙伸手進去撈出那顆蠟丸——因為在溫水里泡過,蠟衣變得有些綿軟,捏在指間令人擔心內中的毒粉會不會突然噴擠出來。
看蘇彥一臉頭疼樣,荊紅追問:“是夜不收的毒藥?”
蘇彥嘆氣:“我不會殺人,更不可能殺阿勒坦?!?
荊紅追知道蘇大人雖然公私分明、極有主見,有時卻容易心軟,尤其對方拿著豁出性命的架勢,一邊施恩一邊賣慘的時候——譬如那個瘋狗一樣的沈柒。至于這個阿勒坦,畢竟是敵酋,他更不愿大人與之有任何牽連,故而說道:“大人把這蠟丸給我,我來處置?!?
蘇彥猶豫了一下,想把這個不祥的玩意兒甩掉,又擔心自己輕信,給這個一看就不是善茬的灰衣劍客助紂為虐。
荊紅追從他手中輕易取走蠟丸,無奈道:“大人就算再懵憕,總不會連我都信不過。”
蘇彥想來想去,覺得想要擺脫眼下左右為難的局面,或許還真得借助這第三人的力量,至于對方究竟懷著好意還是歹心,走一步看一步吧。
“……你的武功似乎很強,我會一招連環踢,是不是你教的?挺厲害的?!彼麘{著一點模糊的印象,不太確定地問。
荊紅追抱著他走到窗邊,聞言低低一笑:“大人逗我呢。我只教了招式要領,這個‘厲害’其實是大人自己對著樹干踹出來的,把家中院子里不少樹都禍害過了?!?
蘇彥這下放了一半的心,知道對方是真的跟原主關系匪淺,應該不會害他。于是拍了拍荊紅追的肩頭,說道:“你放我下來,我去找條繩子綁在窗臺上?!?
“不用,大人抓緊我就好——”
話音未落,殿門被猛然撞開,一群阿速衛氣勢洶洶地沖進來,邊用北漠語喊著“放下可敦”,邊揮舞著彎刀朝荊紅追撲去。
原來蘇彥叫喊的那一聲“來”還是驚動了殿外的守衛。開始他們聽的不甚分明,只一個字音,也不知可敦是什么意思,問過頭目后,頭目不好擅闖可敦的寢宮,又叫個侍女來進去探看究竟。
侍女推不開反閂的殿門,侍衛們這才驚覺出事,用力撞了進來,覿面就見一名灰衣蒙面人劫持了可敦,打算跳窗而走。于是他們奮不顧身地沖上前解救可敦,另派了個侍衛騎馬飛馳出宮,去向圣汗通風報信。
此時此刻,阿勒坦解決了在半路上襲擊他的一伙叛兵,正快馬加鞭趕往王宮。
第394章
狼與狗的對決(下)
王宮寢殿內,荊紅追將蘇彥護在身后,向沖過來的阿速衛斜劃出一道驚雷掣電般的劍光。
蘇彥挨著半開的窗戶,數九寒風從背后呼呼地灌進來,但他顧不得冷,忙不迭叫道:“別殺人——哎!這些衛兵平時都對我挺客氣,他們也是爹媽生養、職責在身!”
除非情況特殊,荊紅追從不違逆他家大人的意思,此番又聽蘇彥叫得急,于是中途撤回劍氣,僅以刃尖格開攻來的彎刀,隨后以劍脊拍打對方要害。
饒是只用了三成勁力,這些阿速衛也在數個回合內就被他逐一打倒在地,劍脊拍中的地方經脈滯澀刺痛,氣力頓消。但北漠人性情勇烈,就算明知不敵,也絕不輕易退縮,即使倒在地上匍匐,亦要緊緊拽抱著荊紅追的腿腳不放,拼死也要把他們的可敦搶回來。
荊紅追想殺他們輕而易舉,但要不傷性命地將這些極為頑強的血勇之士震開,又要護著蘇彥不被搶,難免多費了點工夫。最后真氣外放形成震波,將源源不絕涌入殿中的守衛們盡數震開,趁機攬住蘇彥的腰身,挾著他從窗戶一躍而下。
風聲灌耳,蘇彥懸身在六七丈高的半空,低頭看著急速逼近的水面,不由發出一聲驚呼。
荊紅追一邊說著“大人別怕”,一邊將手中長劍插入墻面減緩下墜之勢,隨后足尖一點墻面,拔劍帶人向著小河對岸飛掠出去,落在了滴水樓前的空地上。
阿勒坦就在此刻策馬入宮,一路橫沖直闖,朝示警聲大作的寢殿飛馳而來,身后數百丈外是一隊追趕他的王帳親衛。
荊紅追在屋脊上看見他,嘖了一聲,語帶嫌棄:“沈柒說會拖住阿勒坦,結果只拖了三刻鐘,說得比唱得好聽,還不是個繡花枕頭。”
沈柒又是誰……蘇彥驀然心悸,想起了暗路火把照亮了掛在刀柄上的火鐮,以及樹底陰影中那個表情陰冷、目光卻炙熱如火的男子。
是他嗎?
“我賭婚禮會出事,你這望門寡當定了。”原來這句話的含義是他也會攪進這趟渾水里來。
一心殺敵的老夜與老霍、老夜口中會挑唆其奪權的胡古雁、雖不露面但定然暗中觀望的鶴先生、不明身份的男子沈柒、突然現身的無名蒙面劍客……圍繞著北漠圣汗的這場大婚,局面似乎變得越發復雜與混亂。
蘇彥現在頭疼的不僅是阿勒坦的性命之危,更對原主“蘇大人”的真實身份及諸多人脈瓜葛產生了強烈的好奇心與無力感,懷疑自己套了這么個不省事的皮囊,將來的日子怕是不能清凈了。
阿勒坦在馬背上抬頭掃望,目光穿過火把的重重光焰,落在了屋脊上的灰衣劍客以及對方手攬的青年身上。
“——烏尼格!”他遠遠地叫著,拔出彎刀指向荊紅追,“放開我的可敦,饒你不死,否則千軍齊發,將你踏作馬蹄下的塵泥!”
荊紅追一手執劍,一手摟緊蘇彥的腰身,目光冷寂地看了阿勒坦一眼,低聲道:“我要突圍了,大人抱緊我。”
蘇彥不想在眾目睽睽下抱住任何男人,但荊紅追已青煙般如縱身掠出宮墻,無奈之下他不得不抱緊對方,以免半空掉下去。
阿勒坦發出獸吼般的憤怒咆哮:“追上那個灰衣劍客,奪回可敦!傳令守城人關閉城門!傳令城外營地駐軍,圍住城墻,不得叫他走脫!”
北漠之主一聲令下,麾下的騎兵隊伍如敏捷的巨型機擴應聲而動,馬蹄催發,聲如震雷。
荊紅追帶著蘇彥沖出王宮,將輕功身法施展到極限,在街市的房舍間縱躍奔馳,與追擊的騎兵隊伍爭分奪秒。
他一身武功雖已臻化境,但那是一招一式、一人一馬之巔峰,若深陷在千軍萬馬的戰陣中,即使能殺敵無算、全身而退,也難以確保時時刻刻護著蘇大人不被對方人馬鉆空子搶走。
所以他只能先帶蘇大人逃出殺胡城,離開阿勒坦大軍的視線范圍,越快越好。
所幸敵軍始終沒有放箭,只是追擊包抄。待到突圍后把大人安頓在一處隱秘的地方,他可以再回頭與沈柒匯合,擊殺阿勒坦——當然,一切以大人的安危為首要,若是在北漠境內找不到安全之處,那么他會帶著蘇大人一路向南穿越瀚海沙漠,翻過陰山返回大銘。他單人匹馬只劍,一樣能把蘇大人照顧得很好,至于那個不安好心的叛徒沈柒……留在敵境內自求多福去吧!
荊紅追如此盤算著,眼見旗樂和林的城墻近在前方,城門正在眾人的推動下迅速關閉。
“門關了,咳咳,來不及咳咳出去……”蘇彥被他帶著,張嘴就灌進一嗓子眼的風,邊咳邊道。
荊紅追調整了一下單手攬抱的姿勢,示意蘇大人把臉轉向他懷里:“大人放心,區區幾丈高的土墻而已。即使是大銘京城的城垣箭樓,我也照翻不誤?!?
他將長劍歸鞘,單手解下纏繞在大腿上的飛爪百練索,離城墻尚有數丈距離就脫手拋出。精鐵飛爪牢牢扣住墻頭,荊紅追手握繩索,抱緊蘇彥的腰身飛蕩過去,腳蹬墻皮快速攀升。
城墻上的守軍發現了他們,呼喝著沖過來阻攔。荊紅追在墻頭站穩后,一抖飛爪,把百練索掄成了流星錘,掃蕩間勁氣呼嘯,無人能靠近他三丈之內。
覷了個空隙,他緣著繩索溜下城墻,在門外抽冷子把個騎兵打下馬,攬著蘇彥搶身上馬,向南面催鞭疾馳。
蘇彥喘著氣道:“別往南走,南面副城附近是大軍營帳,駐扎著幾萬人馬。沿著河流往東走!”
荊紅追當即調轉馬頭。至于為什么往東而非其他方向,出于對自家大人的絕對信任與服從,他一個字也沒多問。
兩人一騎,在黑夜中策馬飛馳在河岸邊上。離他們不遠處,怯綠連河穿城而過,由西向東靜靜地流淌。
月光照著雪地,微光映亮了周圍草木的輪廓,同時也勾勒出前方攔住去路的重重人影。那些人影如幽魂般圍攏過來,手持狹長利劍,帽檐下一雙雙猩紅眼瞳透著奇詭與妖異。
荊紅追勒住韁繩,面色冷漠地朝向側前方黑暗處:“你該帶這些血瞳刺客去殺阿勒坦,而不是攔在我的馬前?!?
“你單槍匹馬,如何帶他穿越茫?;哪?,難道叫他與你一同風吹雪蓋、茹毛飲血么?”沈柒的身影從黑暗中浮現出來,嘴里應著荊紅追的話,雙眼只望著馬背上的蘇彥,“我來安排商隊帶他離開,把他藏進運皮毛的馬車內,現下就出發。斷后阻攔阿勒坦追兵的任務,就交給你了?!?
荊紅追琢磨出了其中三味,峻聲道:“沈柒,你果然是慣耍陰謀詭計的行家!假稱自己誘敵,實際上是拿我當槍使,待我從王宮中救出蘇大人,你便來半道攔截?!?
沈柒冷哼一聲:“誰叫你和阿勒坦兩個都是廢物點心。你若能在王宮殺了他,群龍無首城中必然大亂,也就沒有這些追兵與后顧之憂。他若能在追擊時殺了你,我下一步便能用血瞳替換下清河,用自爆解體之術取他性命。結果呢,你們兩個誰也奈何不了誰,弄成眼下亡命而逃的局面。”
此人擅長算計又心狠手辣,絕非善類!蘇彥聽得心下凜然,又覺那些所謂的“血瞳”手持之劍有點眼熟,像在哪里見過……
他努力思索后頓時反應過來——這些不就是鶴先生進入王宮大殿參見阿勒坦時,跟隨的帶劍侍從么?只是與那時打扮不同,眼睛顏色也不同,但身上一股子死士般的氣息掩藏不住。
如此推測,面前這個偷過他火鐮、名叫“沈柒”的男子,莫非就是那時站在大殿角落里、戴著青銅面具的紅袍人?
這個會在紙條上畫愛心、會用低沉而藏情的語聲說出“我心還與君心同”的男人,竟是野心家弈者的手下!
不知為何,蘇彥心底油然生出一股明珠暗投的惋惜與恨鐵不成鋼的怒意,對著沈柒霍然道:“我瞧你不像個好人,并不想聽從你的安排離開?!?
“……我不是個好人,清河對此不是早有定論?”沈柒面上沒有多余的表情,心頭卻仿佛中了無形一擊,氣息凝窒片刻后,方才枯澀地開口,“此去大銘路程極為艱辛,犯不著因為與我慪氣,跟著這個草寇餐風臥雪。清河從來都是個聰明人,知道物盡其用的道理,如今我就算再令你反感,需要時拿來用一用也未嘗不可?!?
這番自貶之辭說得近乎卑微,即使對方是對“蘇大人”說的,蘇彥也無法再冷言相對。他嘆了口氣,微嘲道:“你們一人一個想法,這個時候還在內訌,要不追兵面前先打一架,誰贏誰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