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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主蘇晏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因此再次添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以至于他一路上陷入了沉思與迷惘:
繼承了對方皮囊和身份的自己,能否活出不亞于原主的精彩?
他在情感上對蘇晏“姘頭”們的排斥,并不能杜絕他們對他滿懷真摯的幫助行為。出于種種原因他也的確接受了那些幫助,這是否算是一種利用原主皮囊與身份,既得利益卻又不盡義務的自私表現?
車廂里,蘇彥郁悶地嘆口氣,抬眼看了看坐在對面的阿追,又嘆了口氣。
荊紅追問:“大人有心事,還是有難處?不妨告訴屬下,屬下為大人分憂。”
蘇彥見荊紅追一路上都恪守主從關系,對他尊重有加,又想起對方許諾過并一直踐行的“無論如何我都會守在大人身邊……克制自己,絕不會做出傷害大人的任何舉動”,越發生出了愧疚之意。
他主動握了握荊紅追的手,說道:“阿追,我得跟你坦白一件事……我不是蘇晏蘇清河,是另一個占據了這副身體的人,真的,沒騙你。”
荊紅追的心因為前半句話高高吊起,生怕蘇大人吐出一句“我希望你別再跟著我了”,又因為后半句話落了地。
他反手緊握,用一雙冷冽而美麗的眼睛凝視著蘇彥,嘴角甚至露出一絲微笑:“我不知道大人為何會有這種想法,也許失憶會令人懷疑自己的存在,但我很清楚地知道——我終生歸屬的人是誰,與我相愛的人是誰。我十分確定,他就在我面前。無論是皮囊,還是皮囊之內的魂魄,從未改變過。”
蘇彥越發慚愧,訥訥道:“阿追,你真的很好。豫王也很好。還有那個來歷不明的沈柒,雖然表情陰郁、眼神嚇人,手下一群血瞳像妖魔鬼怪,但我能感覺到他對我……不,是對蘇清河的關切之情。唉,是我不配。”
原主能讓幾個男人在彼此知曉的情況下仍對他死心塌地,我卻連想起唯一那啥過的阿勒坦,都莫名地心生忐忑與內疚,實在不配鄙視原主是個海王——其實那也是一種常人所不能及的天賦好嗎?
荊紅追見他臉上寫滿矛盾糾結,心疼的同時,短暫拋棄了對“大人”的唯命是從,反而品嘗出與“清河”之間情緣難斷的欣喜滋味。“清河,”他緊握住蘇彥的手,低聲道,“就算忘記了過往的情分,你也依然會對我心生好感,是不是?”
蘇彥怔住,一時不知該怎么回答。他說過不止一次的“阿追是個好人”“阿追真的很好”,這算是心生好感嗎?似乎的確是。
明明與阿勒坦發生過更親密的關系,也感念與接納了對方的赤忱,卻無法在此時此刻看著面前這雙眼睛,說出一句絕情的冷語,不忍去傷阿追的心。難道海王屬性也能和宿主的身體一起繼承?蘇彥在自我審視中陷入混亂,欲言又止好幾次,最后沉重而絕望地嘆了口氣。
荊紅追卻笑得更明顯了:“清河的記憶能恢復最好,萬一恢復不了,我也不會覺得遺憾。因為記憶只能代表過去,只要繼續守護在你身邊,將來遲早有一日,你會再次愛上我。”
“我不知道……”蘇彥有些茫然,“我有很多想做的事,而會不會愛上誰,似乎不該是現在著重考慮的。”
對于這個回答,荊紅追并不意外:“無妨,這才是我心目中的蘇清河,蘇大人。”
蘇彥心目中也有一個日漸清晰的蘇清河。于是他很快擺脫了混亂思緒的影響,暗暗下決心,不會辜負繼承來的身體與身份,他將接過原主以穿越者的力量點燃的火炬,繼續前行,照亮這個世界的夜色。
開道的緹騎在驛站附近勒馬,馬車也隨之停了下來。荊紅追問:“到京畿五里驛了,大人需要勘合符契么?”
“照章辦事吧。”蘇彥說著,彎腰從荊紅追打開的廂門鉆出馬車,立刻被一群熱情涌上前的官吏們嚇了一跳。
“——恭迎蘇相回京!”人群齊齊唱喏,拱手躬身,亮出官服上一背的文禽武獸補子。
蘇彥即將邁下車的半條腿下意識地往后縮。“這都是些什么人,也太隆重了……”他小聲喃喃,“沒必要這么夸張吧?”
見他縮腿,站在最前方的某個五品京官靈機一動,當即說道:“蘇相可是覺得馬凳硌腳?下官愿以身為凳!”說著推開矮梯子,往車廂門下一趴,脊背拱起合適的高度。
另一名官吏亦不甘示弱,忙不迭捧住了蘇彥沾著黃塵的鞋履,邊用袖子來回擦,邊含淚說道:“蘇相身居高位,仍不惜千金之軀,跋山涉水前往邊陲督戰,如此事必躬親,實在令忝為順天府通判的下官汗顏哪!下官只恨不能日日服侍左右,為蘇相撣衣拭鞋,能沾得蘇相的一絲德馨,此生足矣!”
哦,順天府通判,逢迎獻媚之余還能不露痕跡地自報家門,激動的熱淚說流就流,是個“人才”。蘇彥面無表情地抽回腿,“砰”一聲關上車門。
坐回座位,他仔細端詳過荊紅追,說:“我是吏部左侍郎,文華殿大學士,內閣次輔,天子之師。何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這會兒我才粗粗有了點感受……但這感受不是太好。”
荊紅追頷首:“大人素來不耐繁文縟節,更不喜溜須拍馬之輩。”
蘇彥道:“幾個人對你點頭哈腰,這叫拍馬。可烏泱泱一大群人,甚至上百萬、上千萬人對你點頭哈腰,時間一長,任誰不會生出飄飄然之心呢?阿追,我希望你永遠保持這副誰也不鳥的嘴臉,好提醒我自己的分量,別讓我迷失在權勢帶來的膨脹感里。”
荊紅追失笑:“什么叫‘誰也不鳥的嘴臉’!大人這是在諷刺我?”
蘇彥肅然地按了按他的肩膀:“我這是在夸獎你。好了,我要出去面對那群馬屁精了。”
他再度打開車門,端起閣老的架子,朝接風的官吏們拱了拱手,笑道:“哎呀,諸位大人何須離城五里來迎呢,如若因擅離職守耽誤了公事,倒成我蘇清河的不是了。”
打頭的幾名吏部官員搶著說道:“蘇相放心,下官是辦完了公事才來迎接的,并代百姓獻德政牌一對、萬民傘一頂,以彰蘇相功德,聊表下官寸心。”
“蘇相千里迢迢回京,衣上風塵未去仍心系政務,如此境界,我等不及遠矣!”
“是極是極,要下官說,這滿朝文武當以蘇相為楷模,日夜自省,該如何更好地忠君報國才是。”
蘇彥快聽吐了,面上依然和顏悅色,再次打官腔道:“不敢當如此厚贊,諸位心意我已收到,所送之物會讓下人逐一登記,價值超過三兩銀的原樣奉還。我還要趕著進宮面圣,就不耽誤諸位大人的公事了,先行一步,先行一步。”
他轉身回到車廂內,隔著關閉的車門,猶自能聽見外頭的一片贊頌聲:“蘇相清廉若此,謙和若此,真乃霽月光風啊。”
蘇彥忍著牙酸,對荊紅追道:“被這樣一群馬屁精包圍,還不知心性未成熟的皇帝會被哄成什么樣子?可別一竅不通!”
“那倒不至于。”荊紅追想了想,又補充,“不過,那小皇帝也確實不太像個皇帝。”
蘇彥聽了有點心涼,不禁摸了摸行李中裝北漠國書的金匣子,有點擔心接下來與十七歲的少年皇帝的會面。萬一他嘔心瀝血獻了半天策,對方直接來一句“何不食肉糜”,那就徹底歇菜了!
夾道歡迎的官吏們散去后,護送的錦衣衛稟報蘇彥說可以直接進城門,無需在驛丞那里辦理勘合,皇帝早已收到他回京的消息,并在奉先殿立時召見。
蘇彥本想先回府沐浴休息一番,聞言只好在車廂里匆匆洗把臉,由荊紅追服侍著更換好二品常服,準備即刻入宮。
馬車停在午門外,有幾名內侍抬著一頂青羅軟轎在此等候,蘇彥堅持要帶貼身侍衛入宮,御林軍頭目倒也沒有強行阻攔,把荊紅追放了進去。
到了奉先殿外的宮門,蘇彥依然要拉著荊紅追進去,宮人們通報完出來回話,說皇帝恩準了。
蘇彥一面疑惑小皇帝何以如此遷就他,一面想起豫王曾經對他提過的醒:
“皇帝眼下還少不了你輔佐朝政,自然會對你做出各種親厚舉動,好賺取先帝遺臣們的效忠之心。況且你生得這般好容貌,皇帝自幼愛美色,在你青春未盡之前大抵也不會下狠手的。”
他禁不住打了個寒戰。荊紅追附耳道:“大人放心,有我在旁護衛,一根汗毛也少不了。”
富寶有事不在,來迎他進殿的是個當值的小內侍。當然就算富寶在,如今的蘇彥也不認得。他懷揣糅雜著緊張、擔憂、好奇等等的復雜心情,剛踏入奉先殿的正殿,殿門就在身后關閉。
荊紅追未奉傳召,最多只能候在殿門外的走廊。蘇彥不想隨意抗旨,以免惹怒皇帝導致獻策功敗垂成,便要求荊紅追留在殿外,同時安慰自己:一門之隔而已,萬一有什么不測,我喊一嗓子阿追就能聽見。
殿門關閉后,蘇彥在大殿中左等右等不見皇帝,便朝深處望了望,依稀窺見穿堂內似有人影晃動,便舉步過去探看究竟。
結果他走過穿堂剛進入內殿,就被人從背后撲住,往前打了好幾個趔趄,險些把額頭撞在羅漢榻的扶手上。
身后之人就著這個背后環抱的姿勢,把他壓在榻面上,咬牙切齒道:“舍得回京了?豫王一肚子花花腸子把你迷得,連當初對我的承諾都忘了!保證不超過兩個月,結果前后整整三個月,還一封信都不寫,蘇清河,你是不是想死?!”
蘇彥嚇得肝兒顫。身后這位要不是小皇帝,敢在皇宮對他這個內閣大臣放肆,背景得有多恐怖。要真是小皇帝……更恐怖!這是坐實了豫王“一路睡上去”的戲言啊!
他一時不知該怎么回應,身后之人更加惱火了,一手將他翻了過來,喝道:“梨花,上刑!”
一只皮毛油光水滑的大貍花貓,從羅漢榻的靠背蹦下來,猛一下踩在蘇彥的胸口。如同大錘砸胸,蘇彥眼前一黑險些吐血,“嗷”的一聲大叫:“阿追——”
貍花貓被這聲大喝嚇到,躥走了。掌心壓在他肩膀的朱賀霖卻紅著眼眶,疾言厲色地道:“你敢喊荊紅追進來,朕立刻砍了他腦袋!”
蘇彥連忙改口:“——別進來!”
年輕的皇帝俯身,仔細端詳被壓在榻面上的內閣重臣,態度軟化的眉梢眼角猶自帶著余怒,恨聲道:“你始終沒把我放在心上。嘴里說著‘比起去像什么人,我更喜歡你真實的模樣’,實際上呢,一出京就把我忘到九霄云外,倒與豫王打得火熱,還不忘處處帶著你那寶貝侍衛。”
每個字眼似乎都很尋常,可這些尋常字眼連起來,把蘇彥聽出了滿背雞皮疙瘩——原主這是什么奏性,連皇帝都敢撩?!還什么“我更喜歡你真實的模樣”,一股綠茶味直沖云霄了好嗎!
“皇、皇上……”他望著咫尺上方,皇帝年輕英氣而充滿銳意的臉龐,磕磕巴巴地開了口,“臣惶恐,并非有心冒犯君威……皇上先放臣起來,臣立刻賠禮謝罪。”
朱賀霖危險地瞇起了眼,審視道:“少來這套!裝腔作勢想惹怒我怎的?好好說話。”
蘇彥意識到自己走岔了,得趕緊換條正確的路子,才不會令皇帝起疑,心念急轉之下,決定順著對方的語氣放肆一把:“關豫王什么事,別扯些不相干的。塞外行軍,實在沒找到合適的寫信與寄信時機,這不一回到沙井,見到皇上派來的錦衣衛,就奉召回京了嘛。”
朱賀霖這才收起狐疑與審視的目光,逼問:“豫王不可能不趁機撩撥你。你消受了?同他鬼混了?”
“真沒有。”
“你之前叫我什么?”
“皇上……”
朱賀霖冷笑:“你再叫一聲。”
蘇彥再次心道不好,這小皇帝喜怒無常,究竟要怎么稱呼才對,圣上?陛下?萬歲爺?他急得額角滲出細汗,見對方面色越發難看,忽然福至心靈地叫了聲:“賀霖。”
皇帝哼了一聲。蘇彥知道誤打誤撞叫對了,也不管會不會成將來禍端,過得一關是一關,便擠出笑容:“沒按時寫信是臣……”對方眼神不對,他立刻改口,“是我的錯,我食言而肥。”
朱賀霖捏了捏他的腰間肉:“一點都沒肥,好似又瘦了點。”
蘇彥被他捏得受不了,忍不住扭身試圖逃開:“別,我怕癢。”
朱賀霖皺起眉,松手放開他,卻在他喘氣坐起身時,冷不丁冒出一句:“肯定有貓膩,這次山西與北漠一行,你背著我做了什么虧心事?”
蘇彥正想顧左右而言他,轉頭見那只幼豹似的大貍花貓在桌腿后方探頭探腦,與他目光對視后,陡然弓起背,齜著牙,似乎想撲過來狠狠撓他幾下。
他暗自一驚,脫口道:“那貓想咬我!”
朱賀霖臉色漸漸變了,起身站在榻前,負手注視他,沉聲道:“梨花半年多不見你,一下子不敢親近也正常,可你不認得梨花,那就不正常了。清河,你是受傷還是患病,要這樣瞞著我?”
蘇彥吃驚于這個“沉迷美色”小皇帝的驚人直覺,對方卻已一臉凝重地走出內殿,打開殿門。
抱劍待命的荊紅追與朱賀霖生硬地對視一眼,便聽他下令道:“來人,宣太醫!叫汪院使帶兩個院判來會診!”
第407章
不能信不能信
荊紅追聽皇帝開口就宣太醫,唯恐蘇大人有失,不待傳喚就閃身進了奉先殿。
在場的宮人們只覺余光中殘影晃過,面前一個大活人就不見了蹤影,直駭得臉色作變。殿外金吾衛當即稟道:“皇上,此人犯上,臣等入殿擒他!”
朱賀霖轉念道:“不必了,朕自會處置他,正好也要向他問話。”
說著轉身返回內殿,聽見蘇晏正對荊紅追說道:“……皇上只是不放心,召太醫來把個平安脈而已。我真沒事,你瞧,好好的。”
朱賀霖掀開珠簾,沉著臉近前,對荊紅追道:“你是清河的侍衛,這三個月發生了何事,他的身體到底什么狀況,你應該很清楚。你給朕老實交代。”
荊紅追直視他,面色平靜:“大人說沒事就是沒事,皇上不信,就讓太醫來瞧吧。”
朱賀霖還是太子時,就對荊紅追蔑視權貴的一身江湖氣頗為不滿,曾威脅過要砍他上下兩個頭。怎奈荊紅追武功過人,朱賀霖又是個好動尚武的性子,惱火之余又不免有些羨慕,甚至偶爾還閃過一絲向他學武的念頭。待到自己被孝陵衛護送著,從南京星夜火急奔返京師,在眾人幫助下挫敗太后的奪權陰謀得以繼位大寶,荊紅追從中出了不少力,又已晉升宗師境界,叫朱賀霖也說不清對他這一身絕世武功究竟是羨慕還是忌憚了。
按說,作為一國之君,不該容忍這種一劍便能從大內深宮中取人首級的武學宗師存活于世。但荊紅追偏偏是蘇晏十分在意的貼身侍衛,又看他護駕有功的份上,朱賀霖也就睜只眼閉只眼地容忍到了現在。
昔日當面頂撞太子時沒砍了他的腦袋,后來得知他不要臉地爬了清河的床時沒砍了他的腦袋,如今他劍道大成,更是不好砍了。
朱賀霖用手指點了點內殿入口,示意荊紅追滾遠點,自己與蘇彥同坐一張羅漢榻上,問起了這三個月的詳細經歷。
蘇彥哪里知道原主在云內城一戰之前的經歷?之后與阿勒坦同去了旗樂和林也不能說。于是邊構思,邊挑挑揀揀地說了些不打緊的事,被盤問得多了,難免會露出些許破綻。朱賀霖覺察出蹊蹺,故意拿從前的事試探他,這下更是連春秋筆法都不管用了,蘇彥干脆緘口不答,好似個閉目打坐的高僧,眼不見不尷尬。
梨花之前被叫聲嚇跑,這會兒又探頭探腦地湊過來,似乎終于認出了原主人,在榻前昂著腦袋叫了聲“喵”。
蘇彥把眼皮撩開條縫,偷看了它一眼。
貓。傲嬌,脾氣大,薄情寡義愛撓人,沒興趣。
梨花抬起兩只前爪扒拉他垂下榻沿的衣擺,嬌滴滴地叫:“喵喵。”
蘇彥忍不住又看了幾眼,發現這貓好大的一只,皮毛深栗與淺金相間,層層暈染似的,圓臉白嘴琉璃眼,說良心話還挺漂亮。
“喵喵,喵。”
貓撒嬌個不停,蘇彥被傳染似的,鬼使神差地朝它張嘴:“喵?”
梨花像得了個允許親近的信號,猛地一躥,撲進他懷里。蘇彥被撲得險些倒仰,卻沒將這只頗有分量的貓扔出去,反而雙手摟住,心想:手感還是那么好啊……等等,‘還是’?我以前什么時候擼過?
朱賀霖嘴角翹起,輕聲吟道:“只緣春欲盡——”
“留著伴梨花。”蘇彥下意識地接了后半句。
朱賀霖微笑地看他:“這是我們的貓。”停頓一下,又道,“也是我們的女兒。還有,你當外公了,三個孫子,一個孫女。”
蘇彥抱著女兒貓,傻眼了。
太醫院院使汪春甫帶著兩名院判入殿,向皇帝行禮。朱賀霖擺手道:“免了免了,來給清河把個脈,看他究竟出了什么問題。”
“蘇閣老回京了,”汪院使寒暄道,“這寒冬臘月的,長途跋涉,可得注意保養身體。”
蘇彥嗯嗯唔唔地應付兩聲,由著他給自己把脈,心里十分懷疑光從脈象里能診斷出他腦子里有淤血塊?要是中醫把脈這么靈驗,后世還要那些CT、造影做什么?
果然汪院使仔細把過脈,捏著長須琢磨片刻,最后稟道:“回皇上,蘇大人體內氣血順暢,元氣充沛,身體并無大礙。”
蘇彥暗自松口氣,瞥了一眼荊紅追。
荊紅追心里有數:大人腦中那塊淤血因為每日真氣通絡與服用湯藥,已經化散殆盡,恢復記憶或許就是下一刻的事,亦或許只差一個契機了。
“可朕瞧他不對勁,似乎忘了不少舊事。說話古里古怪,連朕都當成陌生人了似的。”朱賀霖皺眉道。
汪院使聞言又把了一輪脈,還叫兩個院判也上前診脈,仍未發現異常,只好說道:“許是坐久了馬車,精力上有些疲乏……哦對了,前兩年蘇大人曾因被地道爆炸波及,腦髓震動導致氣機逆亂,當時就有過頭暈、惡心與短時失憶。如今再次出現前事遺忘的癥狀,莫非蘇大人近期又傷了腦袋?”
“傷了腦袋?”朱賀霖聞言傾身去摘蘇彥頭上的烏紗帽。
冬日的烏紗帽上綴著皮毛暖耳,把兩鬢與后頸都遮住了,這下被他陡然一摘,暴露出內中一頭兩三寸長的短發,頓時叫除荊紅追之外的所有人都一臉愕然。
朱賀霖率先反應過來,勃然大怒:“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斷發如斷首,誰敢削你的發!難道是那些北蠻子?”
蘇彥連連搖頭:“不是不是,這短發是我自己——”
“不是蠻人削的,難道還是你自己剃發出家不成?”朱賀霖越想越生氣,咬牙道,“出了一趟塞,被豫王裹挾著上陣,與北漠大軍打了幾場仗,結果把頭發都打丟了!朕非狠狠懲治一番這個肆無忌憚的靖北將軍不可!”
蘇彥從他手中搶回烏紗帽,扣在頭頂,說道:“不關豫王的事。是我自己撞傷了后腦,為圖治療方便才削成短發。再說削了就削了,有什么打緊,大不了重新養起便是。”
朱賀霖聞言既惱火又心疼:“還真傷了腦袋!傷口給我瞧瞧。”
“早就養好了,傷口看不分明……哎呀,別到處亂摸,三位老太醫看著呢!”
三位老太醫各自背過身去,開藥箱的開藥箱,收拾號脈枕的收拾號脈枕,實在沒得收拾了就去書桌取紙筆,同時告退去大殿合議藥方,總之什么也沒看見、沒聽見。
一顆腦袋被朱賀霖摟在懷里摸了個遍,又要去檢查他全身,懷里的貓都被擠跑了,蘇彥無奈地提醒皇帝注意影響。朱賀霖道:“方才問你,你硬說沒事,死活瞞著——你是真失憶了?想不起我們之間的事,卻還記得豫王與荊紅追?蘇清河啊蘇清河,你這憶失得可真挑人!”
蘇彥十分尷尬,訥訥道:“他倆的事我也不記得了……其實是所有人,真沒有針對性。”
朱賀霖覺得心理平衡了些,卻又聽荊紅追語氣冷靜:“也不是所有人,至少還記著一個阿勒坦。”頓時一股惡氣直沖天靈蓋——與其惦記敵酋,還不如惦記豫王與荊紅追呢!朱賀霖冷聲道:“好哇,原來不止挑人,還遠香近臭!”
“阿追,你這個叛徒!”蘇彥狠狠瞪荊紅追,“平白扯阿勒坦做什么?”
荊紅追不為所動,繼續道:“大人不僅記得阿勒坦,還深知他的需求與軟肋。從北漠回國之前,恰逢胡古雁叛亂,大人與阿勒坦密談良久,最后帶回一個黃金匣子,說此要緊之物關系兩國百年國運,要面呈皇帝。”
蘇彥這才意識到荊紅追的目的,哭笑不得地看他。
朱賀霖的好奇心果然被這話吸引去,轉而問蘇彥:“你與阿勒坦密談何事?匣子里又是什么,你可帶入宮了?”
蘇彥伸手入懷,指尖剛觸到匣子邊緣,富寶恰好在此刻碎步小跑入殿,氣喘吁吁地對朱賀霖稟道:“皇上,提塘官抵京,有緊急軍情上報!”
朱賀霖轉頭看他:“什么軍情?”
“王氏兄弟亂軍打出重開混沌、替天行道的旗號,說要奉……”
“奉什么?”
“奉信王之子朱賢為正朔龍種,擁護他回歸紫禁城,撥亂反正,取回被先帝……”
朱賀霖起身逼近他:“說!”
“鳩占鵲巢的皇位!”富寶一股腦說完,伏地屏息不敢喘氣。
朱賀霖面色鐵青,抓起桌面的黃釉茶杯猛地一擲,脆響聲中茶杯在金磚地面摔得四分五裂。“好個撥亂反正!”他怒極反笑,“一個卑賤的看門小廝,也敢妄稱帝裔,背后不是弈者那伙人在興風作浪,又是什么!污蔑父皇與朕并非正朔,當去年的全國公祭是白辦的?”
茶杯就在身旁爆裂,飛濺的碎片劃過額角,富寶嚇得不敢再吭聲。
蘇彥于茫然中莫名地焦急起來,腦海里仿佛有股強烈念頭想沖破屏障,躍然欲出,而茫然的空白感就像一道攔不住洪流的堤壩,被沖刷得越來越薄弱。他張了張嘴,沒能發出聲音,臉色也隨之明昧不定。
荊紅追卻是知道內情的,皺眉問:“蘇小京手中可是另有倚仗?是什么?”
富寶答:“是太廟中失蹤的那本天潢玉牒!他以此證明了自己的身份,并聯絡諸位藩王,以期助其奪位。”
“藩王們是什么態度?”荊紅追追問。
富寶搖頭。
朱賀霖道:“朕早命錦衣衛暗探盯著那些個藩王了,倘若有任何風吹草動,都會立時上報。”
“也就是說,目前尚未發現藩王有異動?”
“異心難保沒有,但異動想是還不敢。”
沉默了好一會兒的蘇彥,此刻喃喃地開了口:“弈者是個野心家。他既然能一手操縱王氏兄弟作亂,一手指使真空教鶴先生蠱惑人心,一手捧個所謂的‘真龍種’出來好師出有名,另一手還意圖拉攏北漠為其盟友。從這些手段來看,此人擅下多路棋,說不定還有什么后手隱藏在藩王之中。不可掉以輕心。”
朱賀霖沉思著點了點頭,忽而眼睛一亮,問蘇彥:“你想起來了?”
蘇彥搖頭:“我在北漠見過鶴先生一行人,替弈者來籠絡阿勒坦的。后來從阿追口中得知了他與弈者的關系,大致知曉他們以前的所作所為,實乃國賊!可惜我仍想不起過往,不然的話,也許能從細節中推測出什么來。”
朱賀霖上前握住蘇彥的肩頭:“清河,你千里迢迢才剛回京,先好好調理身體,不必急著謀劃對策。此事朕會處理,你放心。”
又轉頭對富寶道:“戚將軍奉命去剿滅王氏亂軍,如今戰況如何,派人去催問,六百里加急呈報。另外傳召內閣諸位輔臣、兵部尚書與左右侍郎、錦衣衛代指揮使立即來御書房議事。”
富寶領命而去。蘇彥正待再開口,那廂太醫們已將調理溫補的藥方開好。朱賀霖命內侍去皇宮藥庫取上好藥材,按方包裹送來,又對荊紅追道:“朕這幾日想是沒空了,你送清河回府休養,他臉色方才不太好。”
荊紅追頷首,勸蘇彥道:“大人回府休息一下罷,旅途疲勞亦會影響思緒,先緩過來再說。”
蘇彥只得從懷中掏出那個黃金匣子,遞給朱賀霖:“這是北漠圣汗阿勒坦給大銘皇帝的國書,還望皇上抽空過目,考慮與北漠結盟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