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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大清河畔的這場戰役,《銘史·武宗本紀》中有一段記載:“二年春,白臂賊熾,進犯京畿。帝幸霸州,親部署,以水師佯攻誘敵奪舟,掘堰引大水覆之,與賊殊死戰,破敵無算。追殲匪首于孤山,賊禍始平。”

這場仗從巳時打到酉時,期間王氏兄弟數次想要突圍,都被朱賀霖所率的邊軍鐵騎死死堵截,于是又想趁著水位回落渡河撤退,卻發現南岸也埋伏了大批人馬,是戚敬塘一部。

到天黑時分,近十萬“義軍”已是七零八落,死的死,降的降。王武與王辰不愿被俘,拼死反抗。王辰甚至一箭射落主帥的紅纓盔,險傷圣躬。這下把朱賀霖惹出了真火,親自執天工院改良后的掣電銃,于百步外一發射中王辰的右肩,將他打落馬下。

王武見弟弟受傷,便要回援。王辰卻扯斷脖頸上的狼牙項鏈,遠遠地拋給他,大聲吼道:“走!咱們兄弟倆不能都折在這。等你脫困后東山再起,為我報仇!”

弟弟說得沒錯,王武牙一咬、心一橫,把接住的項鏈系在脖頸上,與自己那條一并掛著,在親信的護衛下含淚撤離。

“哪里逃!”朱賀霖喝道,“將士們,拿住匪首王武,死活不論!”

眼見紅馬飚馳,率部追著王武的殘兵去,蘇晏心里有些忐忑:到底是宜將剩勇追窮寇,還是窮寇莫追?隨軍參贊稟道:“王武逃竄的方向,只有一座光禿禿的孤山,做不了埋伏地。皇上乘勝追擊,還請閣老放心。”

蘇晏知道自己騎術還行,火銃與小蝎弩也用得挺溜,但畢竟不是馬背征戰的角色,跟去只怕反而拖后腿,于是留下一邊等朱賀霖大勝而歸,一邊監督戰場掃尾。

王辰落馬后,想要救他的白臂軍兵士們都被亂箭射退,一隊大銘騎兵朝他包圍過去。王辰拖著重傷的身軀死死苦撐,射光了箭矢后,又拔出馬刀繼續砍殺。

就連銘軍頭目也忍不住感慨:“賊首王六實悍勇不畏死矣!”

最后王辰力竭而倒,傷處的血也流失殆盡,仍怒目向天不肯服輸,吼道:“我亡于天,非亡于銘!”

蘇晏聽見這聲怨憤難平的吶喊,嘆了口氣,對左右親衛道:“帶我過去瞧瞧。”

錦衣衛護著蘇晏走近,離王辰還有兩丈遠時停下,示意他不能再靠近,以防萬一。蘇晏微微搖頭,再次邁步走近,最后在王辰身邊停住。

王辰躺在泥地,模糊的視線中出現了一張臉。他深深吸著氣,抬手抹去眼皮上的血污,把那張臉看得更清楚些,咬牙道:“果然是你!你小子……計用得真狠,真狠!輸給你,我不甘心……”

蘇晏替朱賀霖背了黑鍋,但也不能完全撇清干系,畢竟這次的作戰計劃他也參與了制定,建臨時堰壩制造水位落差,再用水雷炸開形成人工洪峰也的確是他想的招。

“你不是輸給我,也不是亡于天。”蘇晏低頭注視王辰,輕聲道,“你是輸給了民心向背,亡于膨脹的野心與欲望。”

王辰想起他曾經“別扯旗打口號”的告誡,咬牙道:“休要提‘我早就警告過你’諸如此類。老天注定我們兄弟要走上這條路,成王敗寇,沒什么好說!”

蘇晏搖搖頭:“‘敗寇’是肯定的,‘成王’卻未必。你可知鶴先生背后還有人?”

王辰一驚,問:“什么人?”

“一個以江山社稷為棋盤、以內外諸般勢力為棋子的下棋人,我稱之為‘弈者’。”

“弈者……”

“對他而言,你們兄弟也只是一顆棋子罷了。就算讓你們攻下京師,你們能入得了皇廷嗎?恐怕鶴先生他們也是勸你說,名不正言不順,先扶持傀儡皇帝登基,今后再行禪讓之舉,對不對?”

這小子明明不在場,卻仿佛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似的。王辰心海翻涌,脫口問:“弈者是誰?”

蘇晏再次搖頭,挪近半步,在王辰身旁蹲下身來。

周圍錦衣衛抽了口冷氣,下意識上前想要拉開蘇晏,唯恐垂死掙扎的賊首暴起,給這位年輕文弱的閣老一拳,哪怕只是拳風,也夠他喝一壺的。

蘇晏伸手阻止錦衣衛的接近,甚至還擺了擺手指,示意他們退開幾步。被一大圈人重重圍著,他憋得慌。

“好歹相識一場,王辰,你還有什么遺愿不妨告訴我,若是不違天理國法,在我能力范圍內,我可以替你達成。”

王辰緊盯著蘇晏,想著自己也曾經這么自下而上的看過他,在陜西鷹嘴山的寨子里。他被他們兄弟綁票,身上披著破爛的袍子、赤著雙腳踩在臟污的地板上,可依然那么泰然自若,從眼中放出湛湛然的光彩。

彼時他說了許多話,自己和哥哥也說了許多話,如今具體的字眼已記不清,但擊掌為誓的那一刻,激動與誠切的心情并非作偽。

如今想起那一幕,只清晰地記得——他的腳真白啊,白得好似牛乳,一個繭子都沒有。他跟他們兄弟從來就不是一路人。

——也許曾經有過一路追隨的機會,但現在說什么都是徒然,亦是惘然。

“我很癢啊……”王辰喃喃地說,“時不時地發作,尤其是夜深人靜時……又痛又癢。”

你的遺愿該不會是讓我幫你治腳蘚吧?蘇晏無奈地問:“哪里癢?”

王辰吃力地挪動胳膊,指向自己的右肋:“這里……有個箭頭卡在肋骨縫拔不出,后來皮肉長好了,把鐵片封在里面……那鐵片扎得我又痛又癢,我知道該把它取出來,但是……也許我正是用它的癢,壓制另一種癢,用它的痛,壓制另一種痛。

“如今,不需要壓制了。麻煩你,幫我把這箭頭取出來。”

王辰從腰后拔出一柄解腕尖刀。

周圍又是一片騷動,重任在身的錦衣衛要撲過來解決他。蘇晏喝了聲:“都別動手!往后退,我自己解決!”錦衣衛們這才手按刀柄,皺眉繼續觀望。

王辰將刀柄塞入蘇晏手中:“來,動手,別怕見血。”

蘇晏握著刀柄,試圖勸他改變主意:“你要是真想把箭頭挖出來,我這兒有軍醫,下手快、準頭好,還有鎮痛的曼陀羅湯。”

王辰慘笑一聲:“將死之人,鎮什么痛?放心,我不會吭一聲。我就是要你親自動手,把我體內那塊鐵片,把那團愚妄之念,挖出來!”

蘇晏心弦有些顫動,但手還算是穩的。他深吸口氣,用刀刃割開對方右肋的衣物,露出一處疤痕凹凸不平的舊傷。

刀尖抵在息肉處,蘇晏遲疑著。

王辰一把握住他的手背,將刀尖插入皮肉,而后緩緩割開,鮮血頓時汩汩涌出。“這里,兩根肋骨間……看見了么?”

撲鼻的血腥味讓蘇晏感到眩暈,他咬住舌頭,讓自己保持冷靜與清醒。

王辰操縱著他的手,把刀鋒在自己的肋骨間用力地撬,瞬間迸出滿頭冷汗,卻真的一聲痛也沒吭。

刀尖在血肉間攪動片刻,忽然聽見“咯”的一聲響。蘇晏半撇著臉,也不知是肋骨終于被撬斷了,還是觸碰到那枚箭頭了,只在心里不是滋味地想:媽的這個賊頭真彪……可惜了,可惜了。

“噗”的輕微一聲,被挖出的箭頭落在泥地上,沾著血,連著肉。王辰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像經年輾轉的癡心妄想終于離開了自己的身體,有種空蕩蕩的迷茫。

蘇晏丟了刀子,用對方衣服上割破的布料去堵那個血窟窿:“你按著,按著這里止血。”

隨著血流走的,除了妄念還有溫度。王辰沒有理會肩頭的火藥傷、腰間的血窟窿,也不再看蘇晏一眼,而是怔怔地望著遠茫深邃的夜空。他緩緩閉眼,低聲說了五個字:

“要是能重來……”

重來的話,會怎樣?也許還是會走上這條路,歷史總是有著驚人的相似性。也許……未來有無限種可能。

為什么呢?蘇晏仰頭望向夜空,老天爺為什么只把這個“重來一次”的珍貴機會給了他?

心底無聲的疑問,得不到老天爺任何回答。也許能回答這個問題的人,只有他自己。如果現在還不能交出這份答卷,那就用賺來的后半輩子時間,用心思考,仔細作答。

蘇晏站起身,垂著沾滿血跡的雙手,沉聲道:“王辰已死。你們將他就地收殮歸葬,不要損毀尸體。”

一名錦衣衛忍不住提醒:“王辰乃是作亂匪首,罪大惡極,將之碎尸萬段也不為過。蘇大人,要不要等皇上回來再拿主意?”

蘇晏淡淡道:“這個主,我做了。回頭皇上若是怪罪下來,我一力承當。去辦吧。”

錦衣衛們這才抬了王辰的尸首,用沖上岸的船身木板釘了口簡易的棺材,在土坡上挖了個坑埋好,沒有立墓碑。

一個親兵很機靈地舀來河水,給蘇晏沖洗雙手。

“皇……沐將軍回來了!大獲全勝!”有人叫了起來。

蘇晏回首,見火把的微光中,朱賀霖正騎馬飛馳而來,朝他興奮地揮了揮拳頭。

“匪首王武逃上孤山,妄圖負隅頑抗,最后被亂箭射死,全軍覆沒……”

說話聲在蘇晏耳中漸模糊,他望著朱賀霖那張意氣飛揚的年輕面龐,仿佛面對著浩麗江山上初升的一輪紅日——

“清河!我們勝了!”他的君王飛身下馬,笑著擁抱他。

蘇晏也微笑起來:“是啊,我們勝了。”

霸州城內,高朔連同幾十名故意被抓的錦衣衛從地牢里掙脫出來,一路殺著零碎的亂軍,策馬直奔枚園。

“阮姑娘,阮姑娘!”他著急地呼喚著,推開一扇扇房門。

終于,小樓上的某扇房門被推開后,高朔看見了倒在地板上的阮紅蕉。他心驚肉跳,連忙上前扶起對方,用顫抖的手指去試她鼻息。

阮紅蕉睜開雙眼,疲竭地吐了口氣:“抱歉,高大人,奴家又累又餓,不小心睡過去了……”

是暈過去了。高朔想緊緊擁抱她,卻不敢褻瀆,最后說了句:“走,我送你回京城。”

阮紅蕉在他的攙扶下站起身,忽然腳下一崴,裊娜地往他身上倒,嬌聲道:“奴家氣虛腳軟,走不動路,有勞高大人親手護送一程了。大恩大德,必有報答……”

她將“報答”二字在唇齒間縈繞出了令人遐想的余味,高朔卻正色答:“我既不是對姑娘施恩,也不需要報答。我是真心佩服阮姑娘,鐵骨錚錚,巾幗不讓須眉。”

阮紅蕉愣住了。“柔若無骨”的評價以前她常聽,“鐵骨錚錚”是什么意思……

“高朔。”她冷不丁地叫。

“在!”高朔下意識答,忽然意識到這不是點名,有點尷尬,“阮姑娘有何吩咐?”

“你是不是不怎么討女子喜歡?”阮紅蕉問。

高朔更尷尬了。

阮紅蕉嫣然一笑:“沒關系。奴家中意就行……哎呀,高大人,你怎么掐奴家的腰,男女授受不親,這下你可得負責到底了。”

第427章

這盤棋要收官

京畿西南,房山縣。夜雨攜著料峭春寒,將這座斗大的山腳小城浸泡在一片濕冷中。

盡管離京城不過六七十里,房山卻顯得荒涼貧瘠,與宛平、大興這樣的京縣相較很不起眼,又因為深夜有虎下山飼人,如今更是家家閉戶,入夜一片沉寂。

一串飛馳的馬蹄聲踏碎沉寂的街巷,停在了縣衙大門外。“守門人”翻身下馬,五短四長敲了九下,大門吱呀開了條縫。在他閃身進去后,門又重新關閉。

縣衙前半部分是官署,后半部分是知縣與家眷居住的院落。此時,房山知縣正摟著失而復得的獨苗幼子,一臉狂迷地在佛堂給彌勒像叩頭,嘴里不斷叨念:“永劫不壞,萬法真空……”

“守門人”進入后院花廳,對一個在廳內踱來踱去的錦衣少年行禮:“世子殿下。”

那名錦衣少年抬起臉來,正是曾經的蘇府小廝蘇小京,如今恢復了本名、被叔父寧王收為養子的朱賢。

“如何?”朱賢急聲問道。

“都打探清楚了,清和帝私下離京,還帶走了一支親衛騎軍。如今內閣楊亭主事,把這消息瞞著朝中上下,并關閉了京城九門,宵禁戒嚴。”

“果然如鶴先生所言,外門把得這么嚴,是為了掩蓋中廷空虛。這是個大好機會,鶴先生還沒回來么?”

守門人搖頭:“屬下只知前些日子教主收到韋香主的飛鴿傳書后,動身去了山西,不知是否已回來。”

朱賢習慣性地咬起了指尖:“關鍵時刻,鶴先生卻不在,這是叫我自己拿主意?”沉吟片刻后,他眉目間的猶豫之意忽然褪去,露出尖銳發狠的神色來,“本就該我這個真龍天子拿主意!”

他揮手讓守門人退下,隨即帶著繁嬤嬤與守在門外的一干侍衛穿過走廊,來到東廂房。

婢女正端著喝完的藥碗從廂房里出來,見到朱賢后立刻屈膝行禮:“世子萬福。”見朱賢打算推門進去,連忙道,“世子,寧王殿下服完藥要歇息,要不您明日再來罷?”

朱賢反手一巴掌抽在她臉上:“賤婢,連你也想指使我?”

藥碗落地,婢女捂臉哭著跪下來,連連求饒。

“滾!”朱賢厲聲喝道。

太多的人影在他眼前晃動——打掃庭院的蘇小京;吹著燒火棍的蘇小京;在門房打著盹等候的蘇小京;捧著待客的桃花釀偷喝的蘇小京;以及一臉憧憬地跟在他的主人身后,卻永遠追不上對方步伐的蘇小京……肺腑間一股無名火躁悶地燒,他的眼眶被陡然滲出的濕意模糊。

我不是蘇府小廝,更不是那個被人牙子賣來賣去、連個大名都沒有的針線娘的兒子!

孩童時有一頓沒一頓、與雞同屋吃睡,少年時天天干雜活服侍人——我永遠、永遠不要再過這樣的日子!

他朝曾經狼狽不堪的自己,朝所有蔑視過、欺辱過、同情過他的人,朝整個大銘天下無聲地咆哮:我是顯祖皇帝的長子獨孫,體內流著大銘皇朝最尊貴的血液!

回到五年前被挑中的午后,他終于敢抬眼直視那位穿了一身竹葉青色衣衫的神仙中人。“你叫什么名字?”當對方問出這句話時,他挺起單薄的胸膛,振聲道:“我叫朱賢!”

蘇晏,你記住了,我叫朱賢。

朱賢深吸了一口氣,推開房門,走入藥味濃郁的寢室。

寧王每夜用完藥便要及時就寢,婢女在離開前已服侍他換上寢衣、解散發髻。聽見腳步聲,他從枕上半抬起身,輕聲問:“賢兒,是你么?”

朱賢掀開床帷,側身坐在床沿,注視著病弱無力的叔父,心情有些復雜。

寧王苦笑一聲:“你來看我死了沒有?”

朱賢道:“叔父何出此言?我對叔父的一片孝心,天日可表,正如對我的父王一般。”

“你對我莫說有孝心,哪怕只是幾分敬重,也不至于這般不顧我的病體,強行架著我入京。”寧王一氣說了長句,有些氣喘,用隨身的帕子掩住了嘴,“我看在兄長的份上收養你,上書朝廷為你請封世子,無論朝廷答不答應,至少我已盡了心力。如今我只是想安度殘存不多的余生,為何你連這都不肯成全?”

朱賢抬起手,用袖口輕輕印去他額頭虛汗,說出的話卻與溫情動作截然相反:“我一心復仇,想取回本該屬于我的一切,叔父卻只想著獨善其身,這可怎么行呢?其他藩王都響應我的檄文,暗中招兵買馬,各路進發京城。叔父你倒好,一封上書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凈,說你不清楚也不支持,還要朝廷寬恕你的‘失察之過’。叔父啊叔父,你若不想管我死活,為何當初要收留我?為何要給我為父平反的希望?”

寧王一把抓住朱賢的手腕,強忍著胸口欲咳之癢,喘氣道:“你想做什么,如今本王也管不了了。你若成事,我不圖分毫;你若不成,何忍連累寧王府上下數百人口一同陪葬?放我回去罷,我不礙你,也幫不了你。”

朱賢搖頭,哂笑:“叔父未免太過自謙。親王之中,你的身子骨最差,口碑卻是最好,十六歲在民間便有了‘賢王’的名聲,若論民心,衛王、谷王他們全加起來也不及你三分。叔父啊,反正你也不久人世了,就把這君子名聲借我一用罷!”

寧王驚痛地放下帕子,嘴唇蒼白如紙,更襯得眼下那粒小痣殷紅欲滴。他顫聲道:“賢兒,你——”

“叔父放心,進宮后我一定讓太醫給你醫治,讓你盡量多活幾日。”朱賢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胳膊,“你的印信我早就接收了,王府金庫的鑰匙也在我手上。我還以寧王的名義暗中招募了不少江湖人士,再加上真空教、七殺營的力量,以及廖瘋子死后潰散的兵馬也被我收攏來一部分,足足五萬人,勉強夠用了。”

寧王搖頭,溫潤眉目間滿是不贊同之色:“遠遠不夠。哪怕京軍三大營都派出去剿匪,還有天子親衛近二十萬人,京城固若金湯,你還是及時收手罷!”

朱賢道:“朱賀霖微服離京,還帶走了一支親軍,除了首輔楊亭,其他官員都還蒙在鼓里,哪來的‘固若金湯’?該叫‘群龍無首’才是。再說,我以你的名義號召其他藩王一同來‘勤王’,就算指望不了各懷鬼胎的藩王們有多大戰斗力,至少我還握著一張最大的后牌,能把整個京城的兵力全部掏空。”

寧王像看陌生人一樣看著他:“你要是有這等能力,早就造反了,何必來投靠我。說吧,是誰在背后指點你,真空教主鶴先生?”

朱賢笑起來:“不止,除了鶴先生,還有個藏身更深的大人物,對方自稱‘弈者’。我與他們達成了一筆交易。”

寧王問:“這個弈者是何許人,你與他們做了什么交易?”

朱賢道:“這就與叔父無關了,畢竟再多的內幕,也帶不進墳陵不是?叔父只需聽侄兒的話就好,還能多過幾天舒服日子。”

他拍了拍被面,起身道:“京城入春風沙大,要刮西北風了。從前我跟著我娘討生活時,每到這時節就要修屋頂,以免茅草被吹跑,當時我多恨刮風啊……如今,這狂風也該輪到我來刮,好去掀翻朱賀霖的金琉璃頂。”

-

確認豫王世子的確已被扣押作為人質,而豫王為了獨子的性命,也不得不受真空教脅迫,龜縮在封地不敢輕易動彈后,鶴先生從大同出關,直奔云內平川上的新城。

新的云內城已經建出了雛形,阿勒坦一邊繞著城墻視察,一邊頗為客氣地接待了他。

“弈者大人說,時機已至,如今正是圣汗出兵的大好機會。”鶴先生強忍潔癖,陪阿勒坦踩著雨后泥濘的土路。

阿勒坦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嘴里還嚼著干牛肉條:“出兵沒問題,只是我得考慮考慮行軍路線。若是像胡古雁一樣殺入太原,轉向東還得突破內三關。若是從大同入關吧,得攻打李子仰的防線,附近的懷仁縣還蹲著個誰知道會不會突然暴起的朱栩竟。”

鶴先生知道他這是在討價還價,便按與弈者商議后的方案說道:“走太子城,直接突入宣府,一路向東南便是京師,這是最短的路線。宣府龍門衛、延慶衛的騎兵被朱賀霖征調去北直隸,討伐王五王六的義軍了,邊防削弱,圣汗正好可以趁虛而入。”

“居庸關不好打啊,得再援助些軍備物資。”阿勒坦說。

這竹杠敲得鶴先生暗中咬牙:“大批量運送軍備,目標太明顯,反引朝廷懷疑。這樣吧,我會動用埋在兵部的最后一顆暗子,關鍵時刻調開部分長城守軍,助圣汗盡快入關。”

阿勒坦這才懶洋洋地笑了,拍了拍手上的牛肉屑,一巴掌蓋在鶴先生的肩頭:“就這么說定了!”

雪白長衫上多了塊油汪汪的手印,養氣功力更上一層樓的鶴先生保持著涵養與微笑:“那就預祝天圣汗馬到功成。北漠大軍圍攻京城之日,便是弈者這一盤黑白棋收官,大銘改朝換代之時。”

第428章

你也是一枝花

近來接連罷朝,算算前后也有二十余日了,莫說御門聽政,清和帝連大臣的面兒都不見一個,有什么急要事務都是由富寶公公傳話,再交由內閣處理。這讓群臣不得不懷疑,他們這位新登基才一年的天子要么厭倦政務,假病逃避早朝,要么就是真出了什么大事,紛紛向懷疑知曉內情的首輔楊亭討說法。

楊亭先是托詞搪塞,又拿皇帝留下的諭令進行安撫,可隨著時間日久,到后面什么法子都不管用了。群臣們鬧著要面圣,逼得楊亭不得不祭出了《居守敕》,證明他并沒有在暗中策劃什么陰謀,皇帝的確是把監國之職臨時托付給了他。

那么問題來了——圣駕何在?難道真如流言所說暗中離京,是南巡還是北狩?

有人想起,上個月從宣府與遼東調來平亂的邊軍,皇帝親自任命沐勛提督軍務,并加封其為正三品昭勇將軍。可這個從未聽說過名字的“沐勛”究竟是何人?

就在群臣們面面相覷,為圣駕所在爭論不休時,一個八百里加急送來的噩耗如晴天霹靂炸在了眾人頭頂:

北漠騎兵大軍在阿勒坦的率領下,突破宣府防線一路南下,經由涿鹿逼近八達嶺,抵達居庸關。

更離奇的是,守關的將領竟聲稱收到兵部文書,非但沒有迎戰,反而調開部分邊堡的守備力量,任由對方長驅直入。算來,這份急報傳至朝廷時,阿勒坦大軍的前鋒已至昌平附近,可以說與京城只隔一箭之地。

兵部尚書封思仲聞訊面色鐵青,大喝道:“我兵部從未下過這等開門揖盜的軍令!”隨即命人調查文書是出自誰人之手。

因為盜用鈐印的舉動太過明顯,層層下達的文書可以輕易追溯源頭,此人很快就曝了光,是兵部的一名員外郎,在兵馬司上門緝捕時服毒自盡了。

身為兵部左侍郎的于徹之急怒交加,不顧復發的舊傷要披掛上陣,前去昌平州御敵,被家人苦苦勸阻。

但讓他改變主意的,卻是從京畿地區接二連三傳來的消息:

寧王攜世子,率王府護衛軍及“鄉勇”進京勤王。

衛王率王府護衛軍及“鄉勇”進京勤王。

谷王……谷王倒是不敢自己拉出支隊伍,但為琿王做了一回帶路黨,看樣子是信不過寧王、衛王這親爹生的倆兄長,倒是比較親近琿王這個堂兄弟。

這些消息很難單純地說是好是壞,畢竟藩王們之前請愿“清君側”后,挨了皇帝一頓冷嘲熱諷,還把譏責的詔書公之于眾,如今他們不好再提“清君側”了,改為“勤王”,意為君主有難,臣下起兵救援。

還有那些所謂“鄉勇”,名義上說是投奔而來的報國民眾,但誰不知道其實就是藩王們豢養的私軍、招募的傭兵。

究竟是真勤王,還是真謀反,在眼下如此復雜的形勢下,朝廷眾臣也不好給藩王們蓋棺定論——或許藩王們見北漠大軍壓境,意識到安內必先攘外,決定槍口先一致對外呢?

最要命的是,朝中沒有人能親口把這些消息上送天聽,也沒有人能請得到圣旨。該如何應對這些藩王,就連首輔楊亭也沒了主意。是命令他們去攻打阿勒坦?把他們斥責一通后攆回封地?還是直接出動京軍,冒著腹背受敵的風險兩頭開戰?

這個決策太重大了,關乎國祚,楊亭下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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