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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賀霖不在,猶如中天無日。內閣也好,六部也好,朝中沒有哪個大臣敢對此下決斷,怕擔不起這份責任,也怕失策誤國,遺臭萬年。
而除了當朝天子之外,還有一個最有資格與能力之人,坐鎮在眾臣目不能及的暗夜,面對桌案上的輿圖與情報,卻遲遲沒有表態。
跪在桌案對面的褚淵急了,膝行兩步,懇求道:“皇爺!這可真到了千鈞一發的時刻了啊!您若是不方便出面,就讓微臣攜密旨去聯系騰驤衛指揮使龍泉大人,動用親軍十二衛去解京城的倒懸之危罷!”
景隆帝提起朱砂筆,在輿圖的京畿地區,紅彤彤地圈出了一個“霸州”。
褚淵與他相處久了,頗有幾分心領神會,當即答:“王氏亂軍兵敗于霸州,民間眾說紛紜,有說是被戚敬塘打敗的;有說是犯了天怒,上蒼降洪水以滅之;還有說是一個不知名的將軍,能呼風喚雨,撒豆成兵,所以輕易摘了王氏兄弟的腦袋。
“但其實,微臣的手下探查到,率軍打敗王五王六的是小爺與蘇晏蘇大人!小爺為掩人耳目,還給自己取化名,封了個昭勇將軍的武散階。”說到這里,褚淵的眼神很有些一言難盡,似乎對這種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御駕親征實在不知作何評價。
景隆帝微微嗤了聲,不知是嘲還是嘆,提筆寫道:“天無二日,國無二主。”
褚淵叩首苦諫:“小爺眼下不知所在,請皇爺回宮主持大局,解京城危難,以安人心!”
景隆帝繼續寫:“你去京城內外放出風聲,就說北漠大軍兵臨城下,皇帝朱賀霖唯恐城破被俘,倉皇出走。如今大位空虛,朝臣們正商議著要請出太皇太后,另立新君主持局面。太皇太后素來偏愛幺兒,很有可能會把豫王朱栩竟召回來繼位。”
平地一聲雷,直把褚淵驚得面色大變,脫口叫道:“皇爺這是要做什么?!”
景隆帝饒有興味地朝他笑了笑,寫道:“造謠。”
造自己兒子的謠,有什么好處?褚淵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景隆帝再次寫下:“到了這份上,不由得他不出頭。”
“他是……”
“你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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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在刻意傳播之下如同長了翅膀,不出幾日就飛到了朱賀霖的耳邊。其時他正率軍追剿白臂軍殘部,興致勃勃地斬草除根,似乎對新弄出來的“昭勇將軍沐勛”的身份還沒玩夠。
聽到這個在輾轉過程中一再被人添油加醋的流言,朱賀霖先是一臉錯愕,繼而哈哈大笑。
蘇晏促狹地望著他:“皇上還笑得出來?龍椅都快要不保啦。”
朱賀霖笑道:“朕倒要看看,誰會在這個關頭跳出來搶椅子,是聞訊正中下懷趕回京城的豫王?是心懷不甘與妄念的其他藩王?還是再不露面就要為人做嫁衣的……弈者。”
“看來這流言無論是誰放出的,都可以說是歪打正著。”蘇晏隱隱有所猜測,但并未說出口,只按捺住涌動的心緒,盡量做到神態自若。
朱賀霖卻忽然斂了笑:“不過,我也聽到了些很不好的消息。”他抖開桌面上的京畿輿圖,手指用力戳在居庸關,“這是拱衛京畿西面的最后一道關隘,阿勒坦的大軍若是真突破了居庸關,再無天塹可以阻擋,只怕我們就要打京城保衛戰了!”
蘇晏脫口而出:“不會的!”
“你是說阿勒坦不會攻破居庸關,還是說我們不會到背水一戰的地步?”朱賀霖轉頭看他,不自覺地皺起了眉頭,“難道直至阿勒坦兵臨城下,你仍認為對方不會生出狼子野心,對我大銘趁火打劫?”
蘇晏心念陡轉,答道:“不會有人眼睜睜看著北漠大軍圍城。藩王們哪怕再懷著異心,也首先是大銘宗室,斷不會任由阿勒坦兵進京城,否則他們就算篡了位,又怎么坐得穩?甚至連弈者也不會。涉及江山大業,親兄弟尚且不一定齊心,更何況異族。就算弈者與阿勒坦勾結,那也是同床異夢,背地里指不定怎么互相算計呢。”
“還有豫王。四皇叔龜縮在封地有一個來月了吧,朝廷以金牌問責催兵,他倒好,回了兩個字——‘暴病’。我信他個鬼!糟老頭子壞得很。”朱賀霖悻悻然道。
蘇晏聽在耳中很不舒服,當即反駁:“豫王才三十三歲。男人三十一枝花,說什么糟老頭子,盡扯淡!”
朱賀霖本來只是隨口吐槽,以前生他親爹氣時,也口不擇言地吐槽過“老臘肉”,其實未必真這么想。但眼下被蘇晏這么一維護,他心里的不爽登時從三分漲到了十分,酸得直冒泡:“什么花?殘花敗柳的花?你要真喜歡年紀大的,我父皇不比豫王好十倍?至少專情,比他干凈多了。”
蘇晏可以當著豫王的面罵他騷且浪,卻聽不得旁人攻擊他的黑歷史,且被“干凈”這誅心之辭扎到痛處,能噴薄出五千字議論文來據理力爭。于是,鐵齒鋼牙蘇十二拍案而起,一張嘴……啞火了。
原因無他,朱賀霖像只被嫌棄的、倔強而委屈的狗子一樣盯著他,眼眶都紅了。那憋悶的神情,控訴的目光,極力裝作不在乎卻又難掩沮喪的別扭姿態,叫蘇晏霎時成了個針扎的皮球,只能噗噗地往回漏氣。
不僅漏氣,還忍不住捫心自問:我是不是有些過于厚此薄彼了?這要換作槿城背地里罵他小屁孩,說不定我還會跟著呵呵笑兩聲呢。可真就柿子挑軟的捏?
良心發現的蘇十二破天荒成了啞炮,訥訥地擠出一句:“男人十八也是一枝花……那啥,花期比較長。”
朱賀霖向下抿著嘴角,越發顯出少年人那種招人疼的委屈:“又糊弄我。從小到大就沒把我放眼里,更別提放心上了。”
蘇晏第一百零一次心軟了,誠心誠意地哄道:“真沒有。我若沒把你放心上,怎會陪著你風里來雨里去,又勞心又勞力?再說,如今在我眼里,你不僅是個成熟有擔當的男人,更展示出一位圣明君主所擁有的能力與氣度。遠的不說,就說大清河一役,換作我來指揮,未必能有這般的大獲全勝,賀霖,有時我是真的佩服你,天資卓越。”
“‘有時’佩服?其他時候呢?”
“其他時候……心疼你呀。一夜追擊,早膳還沒用吧,我去給你端來。”
哄人的一溜出房門,被哄的就恢復了如常神色,暗道:這么個明顯的軟肋,我以前怎么早沒抓住?
轉念又想:也真是因為上心,所以他才愿意低頭讓步,否則就憑這張利嘴、這么要臉面,什么時候吃過癟?清河看我的眼神已不同以往,雖然他自己不承認。看來我得抓住個恰當的時機,把他徹底拿下,好叫他死心塌地,不僅當我是男人,更是“他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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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朱賀霖下令全軍沿盧溝河北上,繞過京城,奔赴百里外的昌平州探查北漠大軍的動向時,朱賢挾著寧王,率部從房山出發,經良鄉、盧溝橋,直抵京師。
他的想法很簡單,也很有些單刀直入的犀利——京城群龍無首,大臣們指著太皇太后那個退居深宮的老婆子搬救兵,還不如指望他。
他有正統名義、有可以助朝廷御敵的兵馬,還有寧王這個有口皆碑的養父,更重要的是,他比豫王快。這種亂中取勝的局面,是難得一見的機遇,誰先入主紫禁城,誰就搶占了先機。
他還聽取了鶴先生留下的軍師的建議,前鋒未至,先派人在京縣四處散布“占巢之鳩,畢竟凡鳥,偽帝離宮,正主歸位”的讖謠為自己造勢。繼而向朝廷再次申明“勤王”的立場,說自己與寧王此次入京只是為了助力退敵,并無他想。
然而在送至朝堂的文書上,卻光明正大蓋上了“大銘顯祖皇帝長子長孫”的印章,其意昭然若揭。
群臣也因此犯起了嘀咕,隨后對“是否同意寧王及其世子入京”開始起爭論。
反對者認為如今形勢不明,任由藩王未奉召入京只會加劇混亂,必須等到御駕回京才能做定奪。
而一部分態度搖擺的官員則認為,京城危難迫在眉睫,要把能用的力量都先用起來,合力抵御北蠻。朱賢再怎么樣也是顯祖皇帝的親孫,其父又是民間有口皆碑的賢王,不如就讓他進宮拜見太皇太后。若是太皇太后點頭,那么朱賢的勤王之舉就順理成章了。若是再拖延下去,只怕北漠都要打到京城墻根了啊!
吵了一個多時辰仍沒有定論,于是群臣將目光投向內閣,看閣老們是什么態度。
謝、江二人平日里不得清和帝青睞,忠心也微薄,此刻又頗有些病急亂投醫,用一種默許的姿態不置可否,被秉性剛烈的于徹之指著鼻子罵。
首輔楊亭是唯一知道皇帝離京內情的人,但眼下他也不知皇帝去向、不知御駕何時能回京,只能一口咬死了京城九門已封閉,御駕未歸絕不開啟,不會對任何一個藩王例外。
至于郁懣成疾的太皇太后……已經纏綿病榻一年多了,驚不驚動也沒差。哪怕當下受刺激,拍榻而起要親自給豫王寫懿旨,人剛下床,就癱軟在宮女們的驚呼與攙扶中。與朱賀霖的政斗的徹底失敗,使她的身體與精神迅速垮塌,顯然已沒了當年一言撼動朝堂的英姿與本錢。
而鶴先生就在這個緊要關頭,從山西趕回京郊,見面對朱賢說的第一句話便是:“我用豫王世子的安危,換得一封豫王的手書,向朝廷宣告靖北軍將獨立于兵部之外,不再受朝廷管轄,亦不會在其他宗室藩王在場的情況下參戰。”
朱賢聞言大喜,繼而又有些不滿足:“只是不參戰?就不能為我所用嗎?他可只有這么一根獨苗,聽說他還是個斷袖,想也生不出第二個。刀架在親兒脖子上,難道他還能眼睜睜看著?”
鶴先生心底鄙夷朱賢,面上仍是云淡風輕:“豫王并非尋常心性,自然也不能以尋常人父看待,不參戰已是他的底線,策反他難逾登天。若是逼得他玉石俱焚,對我們反倒不美。”
朱賢也只能遺憾地嘆口氣,心道:他這親爹當的,還不如我一個叔父。我都把寧王逼到這份上了,那病秧子哭歸哭、氣歸氣,整天拿著我父親信王的囑托說事,始終沒生出殺心來,換作是我,早就賣個破綻,手起刀落啦!
鶴先生又道:“七殺營主可以助你入主京城,不過此人陰狠桀驁,即便是弈者大人的命令也未必真心遵從,眼下更不好說會不會盡力幫你。”
不知為何,朱賢對永遠一身紅袍、面具覆臉的七殺營主有種天然的忌憚,從來都是避而遠之。哪怕偶爾一室碰見,他也盡量不動聲色地躲到鶴先生身后去。
他知道那不是一個人,是兇獸的妖王、厲鬼的統領,是一柄能殺敵也能弒主的利刃。他也曾想過如何掌握,然而與對方藏在面具下的雙眼一對視,心里那股“真龍天子”的氣勢就猶如山峰雪崩,轟然解體。
無論弈者將來會不會留著那個連營主,我終有一日要殺了他!朱賢暗下決心。
但目前,的確需要借助旁力,哪怕是妖魔鬼怪的力量。
于是朱賢問:“他有什么軟肋么?”
鶴先生澹雅地笑了笑:“當然有。他親手撬掉了自己身上的軟肋,丟棄在敵營里,卻不準任何人染指。”
“是什么?”
“唔,具體是什么,余也不得而知,畢竟與他話不投機半句多。”
朱賢思來想去,沒轍了。
鶴先生說道:“你就告訴他——殺光那些染指的人,軟肋就不再是軟肋了,他可以再安回身上去,此后永遠只屬于他一人。”
朱賢不明所以地點頭,想了想又問:“似乎有些日子沒見到弈者大人了,大人抵京了么?”
鶴先生依然微笑著,眼底卻倏然冷了下來:“弈者大人的行蹤,還需要向你匯報?”
他說得溫聲和氣,卻明顯地點出主使之分,朱賢默默咬牙,告誡自己事成之前必須忍耐,勉強笑道:“是我冒犯了。連營主何在,我這便去找他商議進京之法。”
第429章
最會下棋的人
朱賢從兩排站得筆直的血瞳刺客中間穿過時,被死氣與殺氣激出了滿背寒栗。那些毫無感情的眼珠子直勾勾盯著他,隨著他的行走而轉動,實在是堪比噩夢的恐怖畫面。
而在甬道的盡頭,無論天光還是燈光都照不亮這一隅,只依稀看到血紅長袍幾乎融入石壁投下的陰影中,裹著一個看不清面目的陰神。
朱賢在兩丈外站定,深吸了口氣,大聲道:“我來找營主,想私下求教一件事。”
陰影無聲,仿佛不屑一顧。
朱賢暗中咬了咬牙,又道:“是鶴先生讓我來的。他說,營主就算不給我這個世子殿下幾分薄面,也要顧及弈者大人的大事。”
片刻后,陰影中傳出輕微的一聲嗤,響起了沙啞冷淡、不辨男女的聲音:“你們都退下。”
接到指令的血瞳刺客齊刷刷轉身,迅速離開。空曠幽暗的房間里只剩兩人,朱賢有點緊張地咽了咽口水,清咳一聲:“鶴先生說,七殺營主可以助我入主京城。我與營主雖然交情甚少,但畢竟同在弈者大人的陣營,也算是戰友同伴了,還望營主不吝賜教。”
敵暗我明的感覺很不好,朱賢邊說著,邊嘗試走近兩步,終于看清一身血袍的七殺營主正斜倚在太師椅的椅背上,以手支頤,單腿翹在扶手,另一條腿向前方地面長長地伸出去。這般無禮的姿勢,在對方身上不僅顯出桀驁,更透著一股難以捉摸的邪氣。
他本以為對方會借機拿喬,不料營主卻干脆地說道:“辦法我是有,還不止一個,不過成不成要看各人的本事。有多大的胃口,吃多少的飯,可別撐死了。”
朱賢忍下話中的暗諷之意,道:“不妨都說說,我擇善而行。”
“只要能賺開京城九門的任意一門,就算你贏了一半。能踏入紫禁城,便把剩下的一半也贏了。”
“誰能為我開門?”
“多得是。太皇太后算一個。她與朱賀霖從來敵對,太子繼位時險些把他弄倒了臺,朱賀霖記恨她,只礙著祖孫的倫理,將她軟禁在宮中。如今朱賀霖離京不知所蹤,太皇太后難道沒有死灰復燃的野心?我不信。”
“我也聽說了,太皇太后想趁機把豫王召回來搶占大位。不過很遺憾,朱栩竟回不了京了。”朱賢略帶得意地笑了笑,“誰讓他不多生幾個兒子呢?”
“豫王回不來,太皇太后下一個考慮的肯定是扶持二皇子昭,那才是她的親孫子,而且年幼好掌控。”
“這么說,怎么也輪不到我了?看來太皇太后這條路走不通。”
營主嘲道:“走不通的路,我何必提?所以說了,你胃口太小,畫個餅也吞不下。”
朱賢的臉半青半白,咬牙道:“還請指點。”
“鶴先生如何對付豫王,你同樣可以如何對付太皇太后。把朱賀昭的小命攥在手里,她能不給你開門?這條路的關鍵,在于你得有能力潛入京城與皇宮,綁架朱賀昭。”
朱賢思來想去,無奈搖頭:“難如登天!”
“是你手下無可用之人。”營主繼續嘲——若是有荊紅追那樣的高手為你效命,什么地方的什么人擒不到?
朱賢很想反唇相譏:“你行你上?”可轉念一想,對方百分百會冷笑“把我當手下,我看你是想死”,只得硬生生噎了回去,忍氣吞聲又問:“還有其他的開門人么?”
“第二個,內閣輔臣。以首輔楊亭為最佳,其次是兵部的于徹之。不過,若是次輔謝時燕與江春年力主迎你進城,也未必不能成。”
朱賢皺眉:“我與這幾個閣老都沒有交情,面也不曾見過。如何說服他們為我所用?要說利益,若是豫王或二皇子昭繼位,他們照樣當著位極人臣的閣老,我繼位也給不了他們更多,又拿什么來籠絡?”
“那便是你手中無籌碼了,既不能利人,亦不能懾人。”營主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指間的一根銅錐,心道:很困難?就有一個人可以做到,進能讓楊、于為其鋪路,退能讓謝、江為其扶轎。與他比,你算個屁!不,屁都不是。
朱賢仿佛感應到對方的鄙夷之意,深呼吸了好幾下,從齒縫里擠出:“還有沒有其他開門人?”
“第三個,阿勒坦。”
“北漠圣汗?一個敵酋,如何為我開門?”
“用他的鐵騎刀槍,撞開京城大門。當后宮與朝廷人人自危,難御強敵時,你出面力挽狂瀾,擊退阿勒坦,自然就可以憑借武力入主大寶。”
帶兵打仗?跟野獸一樣的北蠻子?真打?朱賢為難地“嘶”了一聲,忽然眼底乍亮:“我倒是有所耳聞,弈者大人與那個阿勒坦暗中有協議,鶴先生還是牽頭人。你說有沒有可能,我讓阿勒坦來配合演一出?”
這次營主的哂笑聲回蕩在暗室,叫朱賢恨不得撲上去砸爛他的面具,把銅塊都塞進他嘴里——當然,也只能想想而已。
營主笑夠了,嘲道:“所以阿勒坦勞師動眾,就是為了送你上龍椅,然后自己功成身退回草原繼續放羊?你真當自己是金仙下凡,能隨意點化信眾呢?”
朱賢終于忍無可忍,怒道:“這也不成,那也不成,其實你根本沒有法子對吧?都說是歷任最強的七殺營主,不過如此!”
營主霍然起身逼近兩步。朱賢嚇一跳,連連后退方才站定,聲色俱厲:“都是一條船上的,你想做什么?!”
“就你這點能耐……”營主冷哼,“也罷,還有最后一個開門人,再適合你不過。”
“是誰?別又是看得到,夠不著的!”
“沈柒。”
朱賢愣住:“誰——你是說——沈——那個錦衣衛指揮使?”
“前指揮使。”營主淡淡道。
朱賢腦子里混亂了好幾息,終于稍微理清思緒:“沈柒的確是投奔了弈者大人,但聽說不得重用,也不知被發配去哪里,如今幾乎沒有了他的消息。他如何開得了門?”
“‘聽說’,聽誰說,鶴先生?”
“是啊。”
營主露出個微薄而古怪的笑意:“不錯,沈柒是沒落了,可爛船也有三斤釘。他又曾是京城的地頭蛇,且不說還有不少舊部香火情在,就是九門防守薄弱之處他也了如指掌。”
朱賢琢磨片刻,問:“沈柒如今在哪里?能否盡快聯系上?”
營主道:“他前些日子已潛入京城埋伏下來,伺機報復朝廷。你若想借用他的力量,寫張紙條約個時間地點碰面,我可以替你轉達。
朱賢狐疑:“你與他什么關系,說聯系就能聯系上?”
“他是個野心勃勃之人,想得到重用,就來走我的路子,一來二去就有了幾分交情。你若不放心,可多帶人馬去會面,只是要瞞著弈者與鶴先生。”
“為何?”
“他們總怕手下之人拉幫結派,最好個個都是天煞孤星,好掌控。”
朱賢想了想,發現的確是這樣,之前聽說王氏兄弟打出“建朝扶賢”的旗幟,他懷著暗中拉攏的心態,提出要與王氏兄弟見面,就被鶴先生一口回絕了。如此看來,弈者與鶴先生不僅對他,對七殺營主、沈柒以及其他部下都防著一手。
如今看來,自己除了一個“信王之子”的血統,一個“寧王世子”的名分,實際上什么實權都沒有。
不如就依營主所言,與沈柒聯系上,看能不能看在往日交情與今后利益的份上,合作上位,甩掉別有所圖的鶴先生與弈者。等他成為新君,再卸磨殺驢也是容易事。
朱賢嘆口氣:“可我也瞞不住啊,帶來的這幾萬人馬,除開寧王府的府兵不說,剩下的不是真空教招攬的江湖草寇,就是當年廖瘋子一部潰敗后來投奔的馬戶軍余,說實話,我雖然是名義上的統領,卻未必指揮得動他們。”
營主道:“那就看你怎么同鶴先生說了。就說……阿勒坦大軍抵達昌平州后就停下整頓,似在等我們先與京軍打起來,他好坐收漁利。得叫阿勒坦先發兵攻城,給朝廷施加壓力,他們才會接受眾藩勤王,我們也才有可乘之機。而說服阿勒坦這事,恐怕只有鶴先生能辦成。”
朱賢撫掌:“我懂了!先把鶴先生調去昌平,哪怕只是短短兩日路程,也足夠我聯系沈柒,突破京城九門了。”
營主道:“世子殿下倒是有幾分聰明才智。鶴先生不在,指揮權便落在你手里。不過要小心寧王,他雖病重,但畢竟是正宗親王,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你扣著他做人質沒錯,可也不能讓他太過清醒。”
“那簡單,叔父每日要喝不少湯藥,我在王府醫官熬藥時暗中動個手腳,把他藥暈過去,帶著必要時候做擋箭牌不就好了。”
營主頷首:“辦法都給你了,你自己選了這個,那就好自為之吧。”
“——營主,你圖什么?”朱賢冷不丁問。
營主微怔,反問:“與你何干?”
“哦,難道不也是與我一樣,圖拿回本該屬于自己的東西嗎?”朱賢想起鶴先生的交代,丟下似是而非的一句,昂然負著手走了。
營主在幽暗中沉默良久,冷笑一聲:“你是什么東西?敢說他是東西。不知死活的東西!”
過了半個時辰,一個人影走入密室,在正用棉布拭刀的營主面前站定,是笠幔掩面的弈者。營主抬眼瞟了他一下,問:“不放心?”
弈者道:“你辦事,我自然放心。朱賢此人,看似找回了與血脈相匹配的皇室氣度,下手也夠狠毒,其實色厲內荏,骨子里依然是那個莽撞又怯懦的蘇府小廝。若是明白著叫他打頭陣,他絕對要推三阻四,甚至扯后腿。倒是你這離間利誘之法用得妙,把人心的卑劣自私都算盡了。”
營主微微冷笑:“我說的可都是實話——你從未相信過任何人,朱賢,我,甚至鶴先生。使手下們互相猜疑算計,不正是你樂見的?”
弈者笑道:“九分真一分假的話,才最是打動人心啊。我也有一句真話送你——我說過不動你的軟肋,把他原封不動地送到你面前,是真的。”
“我能信你?”
“信不信由你。不過時至今日,如同蹴鞠只差臨門一腳,斷無猶豫之理。越是大事將成,越是要格外謹慎,步步為營。”
營主道:“你是我見過的最會下棋的人,之一。”
“之一?”
“還有一個,”營主從面具底下發出瘆人的輕笑,似乎怨氣難消,從積年的墳塋下緩緩滲出來,“已經埋在皇陵里了。”
第430章
你不是個男人
“阿勒坦逼近京師卻不攻城,有隔岸觀火之意……營主此言一語中的。”聽完朱賢的回復,鶴先生沉吟道,“看來我的確該去提醒提醒他了——他們北漠兒郎所謂的契約精神呢?”
朱賢道:“阿勒坦若展開進攻,京軍與天子十二衛必傾巢而出,屆時朝廷無論是主動向勤王的諸藩求援,還是想驅逐藩王們卻分身乏術,我們都能有趁虛而入的機會。”
鶴先生微笑:“這話是營主讓你傳的罷,倒是說得不錯。”
朱賢勉強笑了一下。這話其實是他自己想的,營主只是叫他以阿勒坦為借口,調開鶴先生。可這又如何呢?從弈者、鶴先生到營主,這些有實力的人沒有一個真正看得起他。他能感覺到那種根深蒂固的輕視,也曾經憤怒過、沮喪過,如今已經想開了——在蘇府時,他曾聽蘇晏說過一句話,“歷史是由勝利者書寫的”。所以,只要成為最后的勝利者就夠了,只要能贏,他可以做任何事。
時間緊迫,鶴先生交代好諸般事宜,讓他看住寧王、率部在京畿等候,同時再上一封勤王請愿書,借此刺探朝廷的態度。自己當即動身前往昌平州,說如果此行順利,兩日后就能返回。
鶴先生出發的當夜,朱賢就往寧王服的湯藥中動了手腳,確認對方陷入昏睡后,悄悄去找七殺營主。
營主不在房中,但給他留了張紙條,說自己應鶴先生之請,同去一趟昌平見阿勒坦。“怕死得很,偏又愛裝腔作勢”,營主在紙條中鄙夷鶴先生,看得朱賢深有同感,快意而笑。紙條里還說,沈柒那邊已經聯系好了,他只要在約定時間來到五里亭的京畿界碑附近,就能見到對方,至于能不能進一步合作成功,還得看雙方的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