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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賀霖用關切的語氣說道:“于閣老舊傷發作,當靜養,不宜過分操勞。朕另派騰驤衛前去追擊。”
見于徹之一急之下還要繼續請愿,他伸手按在了對方的肩頭,語重心長地道:“于卿,你是要當朕的一時之帥,還是一世之帥?”
這下于徹之服了,躬身告罪:“皇上為臣計之深遠,臣慚愧。日后養好傷勢,再為國為君征戰四方。”
朱賀霖頷首:“走,為朕開啟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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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在京城順天府的衙門口,一名身穿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首領,帶著幾名校尉,將一口沉重的木箱抬進了公堂。
因為敵軍圍城,城中官兵與差役幾乎都調去守四方城墻與外城各坊,府衙差不多空了,只留下一些把門的衙役。
衙役一見飛魚服繡春刀,沒的先弱了底氣,連盤問都不敢大聲——還沒敢問首領,問了抬箱子的一個校尉。對方倒也和善,自稱是北鎮撫司沈大人麾下,前來提交極為重要的大案證據的。
幾個人進門之后,衙役班頭總覺得哪里不對勁,摸著絡腮胡琢磨來琢磨去。
一名衙役拍著大腿叫起來:“啊呀!我想起來了!難怪我覺得那個錦衣衛面熟,原來是他、他他他——”
“他什么他!天又不冷,你哆嗦個什么!”衙役班頭呵斥。
那衙役欲哭無淚:“他他他是沈柒……那個通緝榜上的……前任錦衣衛指揮使!”
這下不僅班頭變了臉色,其他衙役也脫了崗紛紛圍過來:“是那個摧命七郎,沈柒?”“他好大的膽!竟還敢潛回京城,換上舊日衣袍,裝腔作勢地混入衙門!”“快,快抓住他,抓住了朝廷有獎賞,沒抓住,搞不好要治我們玩忽職守罪!”
一撥衙役手持武器,涌入庭院,穿過天井,沖入大堂。
只見公堂上空無一人,只有一口碩大的木箱端端正正地擺放在府尹的公案上。木箱貼著封條,上書一行朱砂大字:“寧王謀逆罪證,誰敢親啟?”
衙役們面面相覷。寧王?先帝的三弟,今上的三皇叔?指他謀逆罪的證據箱子,誰敢親啟?恐怕連府尹大人也不敢獨自沾手,要上送去刑部,由內閣牽頭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會審吧?
“快報與府尹大人!”
“沈柒呢,要不要派人抓?”
“抓呀!這邊也報,那邊也抓,雙管齊下!”
且不提順天府衙門中的驚亂,北鎮撫司的詔獄卻是一片平靜,不看周圍環境,只看昏黃燈火映著黑白棋局,執棋的手指輕觸棋盤,時而黑子,時而白子,發出漱玉一般的清脆微響,甚至還生出了點安寧祥和的禪味。
蘇晏下完一粒黑子,凝神端詳棋盤許久,微微張嘴,似要逸泄出一聲隱士高人的喟嘆。
他說:“泥馬,又卡殼……最討厭做死活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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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率領前來接應的十五萬秘軍,朝西南方向策馬飛馳的寧王,在一處山坳前被人攔住了去路。
那人一身鑌鐵玄甲、白披風,盔纓亦是雪白,騎一匹高大神俊不似凡種的黑騏,手持長槊,獨自一人攔在了寧王的大軍前。
寧王在看清他身影的同時,瞳孔猛地緊縮,失聲道:“怎么是你?!”
“怎么就不能是我?”豫王像頭剛睡醒的猛虎,垂著雙目,懶洋洋地垂著槊尾。坐騎黑騏非但沒被對面黑壓壓的人馬嚇住,反而往前走了幾步,于是包鐵的槊尾就在石子路上擦出了點點火星。
寧王深吸了口氣,定聲道:“果然是非常人行非常事,為了爭奪儲君之位,連親生的獨子都可以舍棄。”
“你說阿騖?這倒是不勞你這位伯父費心,我家胖小子好得很,能跑會跳,還減了兩斤膘。”豫王抬眼看他,那一瞬間眼中似有無數戰場血火與兵煞之氣在翻滾,看得寧王心底暗凜。
豫王不經意似的又問了句:“你打算去永年城?那里可是你經營多年的老巢。‘江東子弟多才俊,卷土重來未可知’,對吧?”
寧王一聲不吭,心里隱隱有了個寒涼徹骨的猜測……
“你猜得不錯,的確是他告訴我的,也是他親手繪下這條埋伏的路線。”豫王抬起長槊,鋒利的槊尖指向自己同父異母的三哥,“沈柒是個叛徒。他能背叛我二哥,同樣也能背叛你。怎么,你堂堂一位親王,竟然也像那些愛上浪子的懷春少女,認為自己才是對方眼中與眾不同的那個么?”
第441章
太軟還是太硬
“你也別跟著朕了,回城去散布流言,就說蘇晏無憑無據竟誣陷寧王為逆賊,氣焰十分囂張,被首輔楊亭奉‘居守敕’拿下,下獄待審。然后你就守著北鎮撫司,等朕的下一步指示。”
奉了皇帝口諭的高朔,讓手下暗探將流言在京城四下散播后,回到北鎮撫司等候指示,同時也懷著滿心好奇,想知道蘇大人與皇上都在等的那人究竟是誰。
為此他連廨舍都不坐了,直接守在詔獄大門,想了想又覺得不夠隱蔽,退到地牢甬道內的獄卒休息處,把今日輪值的守衛都給趕走了。
下意識地學起了前任上官,枕著椅背,把兩只腳舒舒服服地架在桌沿,高朔從懷中摸出一包阮紅蕉給他的點心,說是“至則清”新推出的甜點,請他品鑒。
甜點有兩種,一種取名“心太軟”,高朔邊暗中吐槽“這怎么像在影射蘇大人”,邊拈起一顆仔細一看——這不就是挖空的干紅棗里塞奶糕嘛!難怪叫心太軟。放嘴里嚼嚼,一股棗味和著奶味,又綿又甜。
另一種名為“心太硬”,白乎乎的一坨,像從面團上隨手揪的。他丟進嘴里一咬,險些硌了門牙——原來還是紅棗,外面裹著一層奶酪與糖霜,挖空的心里塞了大顆杏仁干。可不正是心太硬?
高朔哭笑不得地想:真沒看出來,阮姑娘竟是個如此逗趣之人。這兩種奶棗口味挺不錯,名字更討巧,正適合友人與情侶之間贈送打趣,想必推出后又會風靡全城。
卻不知,這小玩意兒是蘇晏隨口幾句話的產物,阮紅蕉雖心靈手巧,可還真沒這種插科打諢的取名水平。
高朔本就愛吃紅棗,以前趴人屋頂時經常邊記小本,邊吃棗子。兩種口味中他更喜歡“心太軟”,感覺甜而不膩,又糯得纏綿悱惻,很像他如今與阮紅蕉對視的眼神。
嚼嚼嚼,一包奶棗很快消滅過半。“好吃么?”身后有人問。
高朔點頭:“好吃啊。兄弟也來一個?不過只剩‘心太硬’了——”他捏著個奶棗向后方遞過去的同時,突然打了個寒噤。
這不是任何一名獄卒的聲音,這聲音是——高朔猛回頭,指間奶棗掉落:“……沈大人?!”
沈柒伸手接住掉落的奶棗,面無表情地道:“心太硬,有多硬?”
完全沒想到,會在此時、此地再見沈柒,高朔腦子里一時陷入混亂,磕磕巴巴答:“還、還行,還能咬得動……”
“有我當面決裂,一去經年,任由他以為我為虎作倀,卻不做任何解釋,甚至得知他七情傷身,依然不曾露面,也毫無只言片語相寄——那么硬么?”
高朔:“……”
沈柒隨手把“心太硬”扔嘴里,咔嚓一聲咬成兩截。“太甜了。”他說。
高朔:“還、還好,甜而不膩……”
“甜中帶著苦。”
高朔:“那是杏仁味……有人就好這個味。”
沈柒把嚼了幾下的奶棗囫圇咽下,臉色冷峻:“我不敢進去。”
“什么……”高朔如夢初醒,忙不迭地站起來,把太師椅都磕翻了。頭腦逐漸清晰,他凝重地說道,“換我也不敢進,進了詔獄的重犯牢房,就幾乎沒有能安然出來的。大人,容我說句大不韙的話——你就算手中握有再大的功績,也抵不了背叛朝廷與皇上的不赦之罪。不如……不如……”
他用力咬著后槽牙,心一橫:“不如立刻逃離京城,先保住身家性命。天大地大,哪里不能安身呢?卑職喝多了,睡著了,什么都沒看見。”
“你以為我是怕入獄,怕凌遲?”沈柒反問。高朔瞪大了眼睛。沈柒垂目道:“我是怕見他。”
他。還能有哪個他。高朔心底劃過一道明利的電光,想起從霸州城墻頂摔下來的阮紅蕉,眼眶陡然涌起一層蒙蒙的濕熱。
“在最里面那間。”高朔吸了吸鼻子,極力用平常聲音說道,“大人是該好好見他一面了。”將桌面的奶棗紙包匆匆塞進沈柒手中,高朔扭頭就往地牢出口走去。
沈柒知道高朔不是去報信,而是要為他把風。
緊緊捏著手中的紙包,沈柒像給自己壯膽似的,往嘴里又塞了一顆“心太硬”,在齒間咔嚓咔嚓地碾著,壓過了砰砰的心跳聲與輕微的腳步聲。
他走到了最深處那間牢房的門外。
門關著,但沒上鎖。他垂落在身側的那只手握著紙包,短暫的遲疑之后,用另一手推開了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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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噠”的一聲微響,白子落在小目。蘇晏皺起的眉頭舒展開,喃喃道:“好家伙,這一手……活了!”
一陣陰風從門口吹進來,把床沿的油燈吹得燈焰搖曳,幾近熄滅。他連忙伸手去擋風,忽然感覺門口有人,便下意識地轉頭望去——
是柳絮里飄著酒意的春夜,澄清街石橋上第一次交觸的目光。
是臘梅花瓣震落紛紛的冬夜,白霧氤氳的梅仙湯里,醉人月色下回眸的目光。
是大雨滂沱的夏夜,叛逃與追詰的石橋上,明知下一瞬就要分道揚鑣,卻仍死死絞纏的目光。
或者都不是。
只是兩道沉默的、安靜的對視目光,在滿室燭影中被拉成了一條細長的線。
蘇晏一點一點紅了眼圈。緊攥的拳頭撐在榻面,被白子圍死的一把黑子堅硬地硌著掌心筋骨,他沒覺出疼。
他張了張嘴,率先發出冷漠得不似自己的聲音:“樹倒猢猻散,來投案自首的?走錯地方了,大堂在外頭,出詔獄右拐直行。”
沈柒原以為自己會不敢多看蘇晏一眼,但在對視的第一眼之后,他就知道低估了自己的貪婪與焦渴。
喉結顫動著,他艱難地深呼吸,一步一步向燈火亮處的身影走近。在床前一丈處站定,沈柒說:“清河,我想你了。”
天遠地闊,人間煙火,無一是你,無一不是你。七郎,我想你了。
一股灼熱的浪潮在蘇晏心口爆發,驟然掀翻了棋盤,白子黑子灑落一地。在棋盤落地的悶響中,他恨然咬牙:“沈!柒!你哪來的臉說這話?!你是走了一天兩天嗎,是將近一年!三百一十七天零九個時辰,我都數著呢!
“每個早上我睡醒,睜開眼想,也許七郎想起我會后悔,如果他回京找我,我會拿下他問罪,還是會再一次放他走?每天晚上我閉上眼時又會想,沈柒這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罷了,是他棄我而去,不是我負的他。就算他肯回頭,我也絕不心軟!可等到翌日太陽升起,似乎往我心中黑夜又透進一線光亮,我又沒骨氣地想:七郎會后悔嗎?如果他回京找我——
“是這般日復一日的三百一十七天!直至我不敢再報任何希望為止。我漸漸不想你了,夜里做夢也越發少夢見你。阿追陪我療傷,槿城帶著我去打仗,阿勒坦從戰場上撿走了失憶的我,回來后賀霖拉我看花燈,一同尋找燈下驚鴻一瞥的皇爺——你看,我又不是非你不可!
“沈柒,你聽好了,我蘇清河不缺男人,這輩子也不可能從一而終!”淚珠串串滾落,蘇晏倔強而兇狠地圓睜雙眼,瞪著面前的飛魚服,但其實什么也看不清楚,明的、暗的,藍的、白的,在他眼中混雜成一片斑駁的波光。他哽咽道,“像我這種人,放不下這個,放不下那個,誰也不想辜負,誰也沒法取舍,有什么資格許諾一個‘相守終生’給你?后來我想通了,你走吧,無論什么原因,離開我更好,沒遇見我最好……可你他媽的又要跑回來!
“你回來做什么?真來投案自首?還是就為了再對我說一句過期變質的情話?我不想聽,快點滾吧!我等的人不是你!不是你!”
沈柒一聲不吭,任由他發泄。
蘇晏仿佛被這一番長長的自白抽空了全身精氣神,疲憊地喘著氣。他曲起雙腿用胳膊環抱著,把臉埋在膝蓋,聲若游絲地說:“沈柒,你走吧。”
沈柒往前走了幾步,在低矮的榻沿半蹲下來:“我不走。你不是非我不可,可我卻是非你不可。清河,我們剩下的時間不多了。雖然你罵我也好,恨我也好,我只要看著你、聽著你的聲音,就覺得把此生一切苦厄都熬到了頭……但還是希望最后能帶著你的諒解與重燃的愛火離開,希望最后還能聽你喚一聲‘七郎’。”
“什么叫‘剩下的時間不多了’?什么最后!什么離開!”蘇晏抬起臉,忽地又冷笑,“你又賣慘。半真半假、三分說成十分,老套路了,以前在我這兒次次都管用,如今我這心腸比石頭還硬,你且看還管不管用!”
沈柒深吸了口氣,沉聲道:“這次我沒賣慘——我是真的慘。”
饒是蘇晏滿腔怨怒,也被后面這句噎得差點破了防。他磨著牙:“你再不走,我叫嚷起來,讓你下場比現在更慘!”
沈柒一把捂住他的嘴,向后壓在床榻上:“噓,別叫,再叫就把你先奸后殺。”
——別再想拿這套來逗我!真當一切都沒發生過?蘇晏很想朝他咆哮,可惜嘴被捂得緊,只能從指縫中擠出幾聲短促的嗚咽。
沈柒俯在他身上,貼耳道:“弈者有病,一直在吃藥。”
——你也有病!你他媽的也是藥不能停!
“他不敢停藥,因為有人告訴過他,他的病治不好,只能控制著不發作。一旦停了藥,肺內暗疾就會慢慢惡化,最終耗盡身體的元氣。”
——誰告訴的他,不似世間人的女道士嗎?看來你也被他的裝病忽悠了。
“你不信?”沈柒把奶棗紙包放在床角,從懷中摸出個竹筒,頂開蓋子,倒出一顆烏溜溜的大藥丸來,“這就是他日常服的藥。但他對劑量的控制十分小心謹慎,每次只服用指甲蓋大小。”
蘇晏的注意力果然被轉移了,示意對方松開手掌,繼而拿起大黑藥丸嗅了嗅,聞倒一縷帶辛香的甜腥味。“這是什么藥?”他問。
沈柒暗自松了半口氣,道:“我也不知,藥丸配方是薩滿大巫黑朵給的,估計治病的法子也是他教的。我只知道,這既是藥,也是毒。”
“什么毒?”
“讓服用的人沉溺其中不可自拔,依賴日重,一旦停用就會萬蟻噬心,痛不欲生的毒。”
蘇晏聽著聽著,不知想到什么,臉色變得前所未有的難看:“可見過中這藥毒之人是什么樣子?”
沈柒道:“見過許多次。一律百爪撓心的難捱,苦苦哀求下一顆藥丸,甚至可以為此做任何事。弈者用大劑量的藥丸來控制那些實力高強又不肯聽話的人為他所用,譬如說……”
蘇晏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緊張得聲音變調:“——你?”
沈柒盯著他看了許久,神情莫測,末了忽然輕笑一聲:“我是自愿叛出朝廷,與他合作。他又何必給我吃這藥丸?”
蘇晏被猛拽到半空的魂魄落了地,心有余悸地道:“萬幸你沒吃!這鬼東西千萬沾不得,沾了就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了!寧王敢吃這個來抑制病情,估計也是別無他法了。這東西吧,的確既是毒,也是藥,不過是毒性大于藥性的雙刃劍。在我們那個時……老家那地方,有些頂尖的郎中也在研究這一類的東西,我依稀記得他們還從某個危害較小的品種里,提煉出了抗癌成分……不,你當我沒說。這玩意兒太他媽邪門了。
“按你的說法,寧王把自己服用的劑量控制得很精準,所以壓制了這些年的暗疾。但誰知道他這么長時間服用下去,到了將來的某一天,會不會反噬自身?”蘇晏想想都覺得不寒而栗,毫不猶豫地將藥丸遠遠丟出去,“還有嗎?都給我銷毀掉!”
藥丸在地面骨碌碌滾動,滾到牢門的門縫處,不見了。
沈柒收回追著它的視線,聲音有些干澀:“我手中沒有了。這是弈者的法寶,不會輕易與人。你若想盡數銷毀,得從他口中逼問出藏藥處,連同配方一并毀了。”
蘇晏堅決地道:“必須連同配方一起盡數銷毀。我不準這鬼東西出現在大銘的任何一處角落,若有人再用它害人,殺無赦!”
沈柒點了點頭:“都聽你的。”
被這么大起大落地驚嚇過后,蘇晏無奈地發現,自己心頭那股怒火與惡氣減弱了不少,甚至都提不起勁把人攆走了。
——從弈者身邊回來的沈柒,可以說是鬼門關里打了個滾,萬幸沒沾到萬劫不復的毒,他又怎么忍心再去惡語相向。
“你說吧,怎么鬼話連篇隨你,就算你說自己并不是看到寧王倒臺了,見風使舵回來投誠,而是一開始就當了個臥底的勇士,我聽了也不會拿巴掌抽你。編吧,啊。”
于是沈柒一臉嚴肅地說:“我被景隆帝用一個我無法拒絕的交易驅使著,一開始就去寧王身邊當了個臥底的勇士。”
蘇晏抬起手,要拿巴掌抽他,揮到半空又懨懨地垂落下來,有氣無力地說:“沈柒你行行好,當個一人做事一人當的好漢,別捎上皇爺。”
沈柒露出了惡意與快意交織的冷笑:“你是覺得你那位光風霽月的皇爺干不出這種事,還是覺得我說的話里沒有一個字是真的?”
蘇晏長嘆了口氣:“我知道皇爺久浸權術,手段未必光風霽月;而你在這種關乎是非的大事上,也不會為了趨利避害、逃避懲罰就對我扯謊。七郎,若其中真有隱情,你現在不告訴我,更待何時呢?”
沈柒沉默片刻,低聲道:“這件事的開頭,要從很早之前說起。”
“多早?”
“從弈者給我設局,讓我誤以為跟蹤尾隨、見到我與‘守門人’密談的人是褚淵,從而為了自保搶先出首寧王,卻被景隆帝告知寧王身患絕癥不可能造反,還要以誣陷親王的罪名問責我開始說起。”
蘇晏怔了怔,回憶起來:“皇爺安排我躲在養心殿的槅扇門后面,聽他如何故意考驗你的那次?”
沈柒頷首:“我先進宮面圣,后來藍喜奉旨去傳召你,這之間,隔了足足半個時辰。”
“在這半個時辰里,你們密謀了什么?”
第442章
脅迫還是交易
景隆十六年二月初三,戌時末,養心殿。
昨夜的白紙坊大爆炸震撼京城,蘇晏、豫王與沈柒一行人進入臨花閣密道追兇,亦被爆炸波及,蘇晏還受了內傷。
此時的景隆帝剛從蘇府探望愛卿回來,而此刻的太子朱賀霖,因受坤寧宮大火一案所累,還在太廟為先皇后刺血寫經祈福。
藍喜念著先皇后的恩情,正曲里拐彎地想給太子求求情,皇帝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衛家、太后。真空教、七殺營。弈者……
坤寧宮大火,豫王府的神秘吹笛人,臨花閣密道內的明堂與白紙坊大爆炸……
這些迷霧重重的人與事,仿佛散發幽光的點與線在黑暗中勾連成一張大網,千絲萬縷地向他、向京城、向整個大銘王朝籠罩過來。
身為一國之君的景隆帝,感覺到幕后那只弈棋之手,正在步步為營地布下殺局。他不能等到對方占據了棋盤上的真眼,收攏這張羅網之后才做出反擊。那就太遲了!
然而,破局的那個切入點在哪兒,他一時還未酌定。
景隆帝閉目沉吟,腦海中一道道靈光明滅不定,指尖在桌案上輕輕叩擊著。
“錦衣衛同知沈柒遞了密報,說有要事,懇求面君。人就在禁門外候著,等了有……半個多時辰了罷。”藍喜輕聲稟報。
“沈柒?”景隆帝緩緩睜開了眼,“傳他進來。”
沈柒是來稟告皇帝,京城中潛伏著的“守門人”意圖拉攏朝臣,陰圖不軌,當然這個“朝臣”里重點包括了他。同時他揭發寧王懷有僭亂之心,馮去惡犯案就是受其指使。
但其實,在去年六月,沈柒審問過馮去惡后就已經懷疑起寧王,并進宮面呈此事了,只未在馮府搜到證據。故而景隆帝按下了此事,之后再未提及。
寧王身懷絕癥之事,為宗室所諱,只有景隆帝知曉。皇帝到底不放心,暗中派出太醫院院使汪春甫等三名信得過的太醫,前往寧王的封地為其診驗病情,最后證實寧王的確患了肺癆,命不久矣,后嗣無望。
他當時并未將調查的結果告訴沈柒,這也間接導致沈柒因情報缺失而一腳踩入弈者的圈套中。
景隆帝倒是不認為沈柒故意陷害寧王。此事錯綜復雜,他直覺真相并不簡單,且空穴來風,未必無音,他不會完全信任沈柒,同樣也不會完全信任寧王。
那么沈柒這把險惡與野心兼備的天子暗刃,是否還有更合適的用處?
腦中白子“啪”的一聲落在真眼,景隆帝似乎找到了那個破局的切入點。
沈柒自知在劫難逃,深深地吐出口氣,一撩衣擺,跪地行了個叩首禮:“臣……有罪。”
景隆帝揮手,示意被召來作證的汪春甫與褚淵都退下。
褚淵不放心,提醒道:“皇爺龍體要緊……”暗示沈柒此人并不可靠,不可在無人護衛的情況下,讓他接近。
皇帝卻說:“朕心里有數。”他俯視沈柒的后背,“沈同知在昨夜捕寇時受了骨傷,如今連抬臂都有困難,你有什么好擔心的呢?”
褚淵這才告退。
皇帝折到書桌邊,寥寥數筆寫了張紙條,遞給藍喜,示意他也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