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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喜知道皇帝這是要和沈同知獨處密談,圣意已決誰也勸不動,只得躬身告退。
到了殿外,他打開紙條一看,上面寫著:“密召蘇晏來養心殿,即刻就辦。”
殿內,沈柒跪在御前,一面急思對策,一面等待皇帝發落。
景隆帝踱到他面前,俯視他后背御賜的飛魚補子。飛魚龍頭、雙翼、魚尾,似龍非龍,似蟒非蟒,《山海經》曰“服之不畏雷,可以御兵”。賜重臣“飛魚”圖案,便表示了皇帝的嘉獎與期許,并非尋常官員與錦衣衛能得到的。
沈柒接連幾件大案辦得好,此人有才,卻沒有敬畏之心,不僅對皇室沒有,對綱常倫理也沒有。
“抬起臉來。”皇帝說道。
沈柒馴順地抬臉,皇帝卻從那雙深不見底的漆黑眼中,看見了一頭被鐵鏈重重鎖住、咆哮撕咬的兇獸。
在這瞬間,皇帝心里的那個閃念變得清晰而豐滿,更因著面前的錦衣衛而有了一種沉甸甸的鋒利。
“沈柒,你雖辦事得力,卻心性陰戾,手段兇殘。朕每次見到你時,就在惜才與除禍的心思之間反復衡量,可以說你能活到今日,朕也有些意外。”
沈柒道:“謝皇爺寬仁,臣必肝腦涂地以謝君恩。”
“不必給朕戴高帽。”景隆帝輕嘲地笑了笑,“可惜你沒珍惜朕的這份寬容,染指了絕不該碰的。時至今日,朕是真容不得你了,給你個體面,回去罷。”
這是要讓他自裁。的確是君王能留給臣子的最后一份體面……沈柒心底一片森寒。他是絕不甘心赴死的,更不愿死在如此窩囊的境地中。從小到大,他無數次從死的陰影里掙出一條生路,如今也一樣不會束手待斃。
皇爺欣賞你的才能,卻不喜你的性情,更忌諱錦衣衛與任何其他黨朋勢力過從太密。你不能捋虎須,別去踩他的底線,要始終讓他心中的惜才多過于猜忌,才能繼續往上走。
七郎,你是個聰明人,也是個狠人,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若你狠過頭,把自己折進去了,我怪你一輩子。
答應我,該養晦時養晦時,別發瘋。你要留著你的命,才能與我終生交好。
清河的叮嚀聲猶在耳畔。
我答應你。
他對他的娘子承諾過終生,就絕不能食言。他不能丟下蘇晏一人,在這個風波動蕩的局勢里,在這個虎視眈眈的朝堂中。
幾個呼吸間的沉默,仿佛捱過了漫長的酷刑,沈柒緩緩解下繡春刀,將雙手與額頭抵在地面,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再抬臉時,他眼眶赤紅,面色煞白,連嘴唇也顫抖起來:“臣……想活下去。”
“那一夜,皇爺問臣,為何要出首馮去惡?臣說為國、為民,皇爺皆不認同。最后臣說,‘為了活下去’,皇爺覺得這才是真心話,于是給了臣一條向上走的路。
“如今,臣依然想活下去。
“求皇爺……指點活路!”最后四個字,他和著屈辱與血淚,從齒縫中擠出。
景隆帝知道那頭兇獸退縮了,低頭了,鐵鏈鎖不住的掙扎與咆哮,在此刻為了某個緣由而服軟。
他求生,卻不是因為怕死——皇帝隱隱生出了一絲明悟。
殿內一片寂靜。良久后,皇帝再次開口:“朕給你指一條殺機重重的活路,你敢不敢走?”
沈柒道:“臣,什么路都敢走。”
“好。朕要你以今日出首寧王未遂之事為契機,暗中投入弈者的陣營,為其甘當奸細與棋子。朕要你不僅打入敵營最深處,獲取弈者的真實身份,更要摸清他們的全部力量,最后助朕將這股勢力連根拔起。如在刀叢上走.繩索,時時刻刻都有翻覆殺身之險——這樣的路,你敢不敢走?”
“臣敢。”
“將來有一日,你或將徹底叛出朝廷。到時沒有人會知道你身負的使命,一國臣民都會戳著你的脊梁骨,罵你是個逆賊——這樣的路,你敢不敢走?”
“臣敢。”
“你將眾叛親離,就連最親近之人都會對你心懷憎惡,視你如陌路人,而你為了大局不能對任何人吐露絲毫——這樣的路,你敢不敢走?”
“……”
“你怕了。沈柒,你不怕死,甚至不怕背負全天下罵名,可你怕一個人對你的誤解與疏離,他是誰?”
沈柒緊抿雙唇,像把守著一個比死亡更沉默的秘密。
景隆帝無聲地嘆口氣,轉身走向御座。
沈柒望著他赭黃龍袍上那條象征著至高皇權的真龍,忽然出聲:“臣……敢!”
“這是條九死一生的路。朕不想對你說什么家國大義,社稷責任,因為你根本就不是這種人。”皇帝側身轉頭,回望他,“但朕可以把獎賞提前告訴你,并且金口玉言不會作廢,正如你辦妖僧案那次一樣。”
沈柒的心猝然跳亂了一拍,但旋即意識到,他想要的,皇帝永遠不會給他。
他也從未指望過誰的恩賜,他想要的,他自己爭。
景隆帝道:“此事若成,你便是我朝的第二個袁斌。”
“!!”
饒是不報指望,沈柒聞言仍是心中凜然一震!“第二個袁斌”,在任時高居錦衣衛指揮使兼五軍都督府總都督之位,風頭無兩;卸任后榮銜加身,帶俸閑住南京,逍遙林泉。這個獎賞的分量有多重,若丟在奉天門廣場上,相信大半個朝堂的臣子都要打頭破去爭搶。
“要人出多大的力,賣多久的命,就要拿出多重的籌碼,這個道理市井皆知。你也可當這是個交易——用你的一條狗命,與今后的榮華富貴、得以善終,來換取弈者勢力的覆滅,朕覺得還不算虧。”
沈柒翕動嘴唇,發出干澀得可怕的聲音:“臣到時……是否能用這個獎賞,換一個人的自由?只需皇爺聽一聽他的心聲,尊重他的選擇。”
景隆帝笑了:“你說的那個人,本就是自由的。朕也同樣給給了他選擇,他選擇了治國的抱負,朕成全他。過一會兒,朕還會再給他一個選擇,你覺得他會選哪邊?”
……過一會兒?沈柒心有疑慮,難道皇爺會召蘇晏進宮,與他當面對質,逼問他們的關系么?
景隆帝拍了兩下手掌,從殿門外走進來兩名御前侍衛。
“沈柒,認一認這兩人,今夜他們將一去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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詔獄的牢房內,蘇晏聽得驚心動魄,心頭駭浪不知翻滾了多少層。唯恐再次一去不回似的,他緊緊抓住了沈柒的手腕,脫口說道:“那夜皇爺密召我來,藏身槅扇門后所聽到的一切,卻原來都是你們做給我看的?”
沈柒搖頭:“不,當時我也不知景隆帝究竟想做什么,又為何要我認準那兩個侍衛。直到他說出,要我將你灌醉了送去豫王府上,還派那兩人來押送與監視我辦事,我這才明白了他的用意。”
蘇晏想起,雨夜橋頭決裂的時候,沈柒向他坦白殺了那兩個御前侍衛作為給弈者的投名狀,莫非并不是真相?
“那兩個侍衛……沒有死?”
“還活著,更名換姓去了騰驤衛。”沈柒道,“我當著餛飩攤老板的面對他們下手,一個胸口中刀,一個咽喉中筷,但其實都避開了要害,二人跌入東市旁的通惠河中,死不見尸。”
“難怪,之后褚淵帶人再怎么反復耙那段河道,也打撈不出尸體來。”
“這是景隆帝策劃好,讓我進入弈者陣營的第一步。之后,我與他私下見面不多,但通過機關筒傳給弈者的朝廷機密,都是經他首肯后的。那些機密有真、有假,還有的半真半假。他很會弈棋,知道什么時候該進攻,什么時候該舍棄一些己方利益,以麻痹對手。”
蘇晏心中百味雜陳,喃喃問:“你為嫁禍賀霖,殺了南京的守備嚴太監,也是皇爺的意思?”
沈柒遲疑了一下。他為弈者做的那些事,的確有部分是出自景隆帝的計劃,但還有不少是他自己臨機應變的權宜之計,并未報備過,譬如殺嚴太監,譬如擔心鶴先生對蘇晏下手,擅自前往南京。
而在景隆帝動完開顱手術,昏迷不醒之后,他更是如脫柙之虎,再沒有了任何束縛,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甚至有那么幾次,他覺得景隆帝就這么永遠昏迷下去也不錯。弈者與鶴先生并不知道景隆帝還活著,若是知道,派他去行刺,他也說不準自己會不會趁機下手,為自己的情路永除后患。
然而,景隆帝還是醒了。
醒來之后,一次也沒有召見過他,所有指令都是通過褚淵手中的帛書來傳遞的。帛書上的密語,只有當事人看得懂。
蘇晏聽得幾近麻木:“你跟蹤從太廟偷走天潢玉牒的蘇小京,與弈者的人碰頭,被屬下聽見。于是你殺人滅口,卻失手沒有殺透,把人埋土里了,還能假死活過來向賀霖揭發你。賀霖震驚之下決心要鏟除你,導致你不得不與我決裂,叛出朝廷——這些也是皇爺的指令?”
沈柒道:“我要是真想殺他們,他們還能活著爬出土坑?”
“……遼王呢,遼王是怎么死的?賀霖賭咒發誓說不是他殺的,說天降一口大鍋,他還不得不背。”
沈柒微微笑了:“自然是我奉旨殺的。褚淵傳來的帛書上只有一個鮮紅的叉,我知道景隆帝這是要遼王死,用以坐實清和帝容不下藩王的流言,讓那些心存不滿與反意的藩王破罐子破摔地干脆造反。這種手段,是為‘罔臣’,他對當年的易儲派就用過。”
“王氏亂軍、藩王、北漠同時發難,猶如在龍椅周圍架起柴堆,大火越燒越烈,皇爺……他親手點火去烤兒子,也不怕把賀霖烤焦了!”蘇晏連連搖頭,“幸虧遼王死得早,否則進京‘勤王’的軍隊里加一支他的,恐怕就不是那么好對付了。也幸虧阿勒坦——”他陡然閉了嘴。
沈柒道:“論心性,論手段,景隆帝可比我狠多了。”
蘇晏嘆了口氣,說:“難怪皇爺假死一事,是交托給你來執行,原來你二人早就有合謀。”
似要證實自己所言非虛,沈柒從懷中掏出幾張帛書遞過去。蘇晏接過來翻看,果然有張打著紅叉,還有一張寫著“驚蟄”二字,不知何意,但的確是皇爺的筆跡。
“‘驚蟄’又是何意?”
“春雷炸響,驚醒一切蟄伏之冬蟲,意味著弈者的勢力盡出,我們可以準備收網了。”
蘇晏微怔,像嘆服,又像切齒:“老男人,真的厲害,也是真的狠!”
“有時我也想過,景隆帝究竟是為了什么才去對弈這盤棋?是為江山社稷,為親兒子龍椅穩固,還是為……醒后重掌乾坤?”
蘇晏看想沈柒:“你這話什么意思?”
沈柒道:“他借你的手在下棋,正如藏身幕后的弈者借鶴先生的手在下棋。你不覺得,他與弈者很像么?像這樣‘不情人而情天下’的帝王心性,真的適合你交付真心?”
蘇晏怔然不語。
沈柒伸手撫摸他的臉頰、肩頭、后背,啞聲道:“娘子,天底下只有為夫一人,是全心全意只為了你的……”
牢門外傳來一聲重重的咳嗽。
蘇晏一驚,望向門口,赫然見到一張黑如鍋底的臉:“……褚淵,褚炭頭?”
“炭頭”是褚淵的乳名,他倒是不在意被親朋好友這么叫。但褚淵出現在此處,也就意味著景隆帝的眼睛與耳朵出現在此處,于是沈柒的臉也黑了。
褚淵無視了沈柒,徑直走到蘇晏跟前,躬身抱拳:“蘇大人,皇爺命我來接大人出獄。”
蘇晏冷臉道:“出什么獄,我不出獄。皇爺想召見我,那就降一道圣旨過來。”
褚淵連忙解釋:“并非召見,而是皇爺知道詔獄環境簡陋,怕大人辛苦,故而派卑職來接大人。”
蘇晏半點面子也不給,轉頭吩咐沈柒:“七郎,你幫我一起撿棋子,正好我左右互搏得膩煩了,想找人對一局。”
沈柒嘴角笑意微揚,起身去幫他撿散落拾滿地的黑白子。
褚淵被晾在一旁,尷尬地道:“蘇大人,卑職也是奉命行事……”
“我知道。”蘇晏語氣平淡,“我沒有為難褚大人的意思。只是我真不想出獄了,就想躲個懶。外頭有回京主事的皇上,有滿朝文武,不差我一個。”
褚淵無奈,只得行禮告退。
沈柒看著褚淵出了牢房,走到門口想把牢門鎖上,忽然見門縫處一顆烏溜溜的大藥丸,混在黑色磚石間,看不分明。
他眼神數變,忽而渴切,忽而厭憎,忽而又一片木然,直至聽見身后蘇晏一聲喚:“七郎?”他才猛然清醒似的,從眼底放出淬火刀刃一般鋒銳而狠厲的寒光,將靴底踩在藥丸上用力一碾,將其徹底碾做塵泥。方才轉身回顧,溫聲道:“來了。”
北鎮撫司的馬車上,褚淵面帶愧色地對景隆帝稟道:“是臣無能……”
景隆帝抬手,阻止他繼續請罪,無聲地嘆了口氣,提筆寫道:“朕不愿公開露面,以免驚世駭俗。他若不愿出獄相見,朕也就只好入獄一趟了。”
第443章
詔獄風云際會
“……清河?”
蘇晏驀然回神,“唔”了聲,停滯的指尖落下一粒白子。
即使沈柒在圍棋上毫無造詣可言,也能看出這一子下在了自尋死路的圍地,是個惡手。他望著神思不屬的蘇晏,心知找他對弈不過是個逼走褚淵的借口,便道:“你有心事,這棋不下也罷。”
蘇晏干脆推開棋奩,正襟危坐:“七郎,你方才所言,有兩件事我十分在意。”
沈柒垂目注視棋盤。黑子本不敵白子,卻因對方失神后的惡手而瞬間扭轉了局面,這個恍惚于黑方而言是巨大優勢,于他卻并非好事。
蘇晏問:“你說皇爺對弈這盤棋,是為了醒后重掌乾坤?他不僅冷眼看諸般勢力逼宮,暗中更是煽風點火,而自己卻按兵不動,遲遲不肯露面,是有意將親兒拋出去做釣大魚的誘餌,一來徹底鏟除弈者的力量,一來為自己鋪就復辟之路?”
沈柒窺測著蘇晏的神情,心下斟酌后答道:“天無二日。自古未有子繼大寶,而后又還位于父者。唐朝李淵與李隆基做了太上皇,是因為他們自知大勢已去,若是不禪讓或退位,恐怕會死得不明不白。可即使他們退居深宮,依然被心懷忌憚的親兒子困于孤殿,抑郁抱病而終。清河,你好好想想,景隆帝何等心性的人物,難道甘心這種凄涼結局?”
蘇晏搖頭:“不,皇爺與小爺,絕不至于此!”
“誰能保證?一個人連自己的真實心意都未必能完全參透,更何況是看別人?哪怕這個別人是生父與親兒。”沈柒短暫地停頓片刻,又道,“從前清和帝年幼,景隆帝于他而言是不可逾越的存在,如今他已羽翼豐滿,內憂外患一除更是根基穩固。倘若兩龍相斗,清河,你夾在中間又該如何自處?”
蘇晏不說話,手指揪緊了腿上的衣料。
沈柒長嘆口氣:“清和,這兩代帝王,或許任何一個單列出來都是萬民福祉,但他們卻不是你的真命天子——哪一個都不是。”
牢房內一片沉默,只有彼此的呼吸聲在纏繞,親昵無間而又各自心事重重。
蘇晏注視著大勢已去的白棋,忽然又道:“還有一件事——那封暗示我阿騖被綁架的密信,是七郎你畫的么?幸虧來得及時,我讓阿追趕去懷仁,堪堪截住了鶴先生的手下,否則豫王被弈者鉗制,后果不堪設想。”
沈柒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毫不猶豫地答:“是我。”
“——放你娘的狗屁!”牢門被用力推開,褚淵手提一串鐵鑰匙,橫眉怒目站在門口。
蘇晏嚇了一跳,轉頭看他。
褚淵似乎意識到自己因一時憤怒而失態,連忙退到門旁,抱拳謝罪:“臣莽撞失禮,有污圣聽,臣有罪。”
景隆帝在褚淵退開的人影后方現了身。
蘇晏緩緩睜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的皇爺。手邊油燈光焰依稀照亮了門外的幽暗,景隆帝裝束低調,只在蒼色直裰的外面披了一件霜色薄緞斗篷,風帽罩在頭上,眉眼陷在帽影中看不分明。
蘇晏看著對方步步走近,心中說不清是驚是喜、是悲是辛,也許是因為這一天實在等待了太久,終于降臨時反而有種不真實的幻杳。他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
景隆帝在他床榻前站定,伸手掀開風帽,露出一頭半長烏發。
一年多過去,新生的頭發已長至脖頸,仍不能成髻。烏發的主人似乎不愿將就,一絲不茍地將額發梳得光潔,并用細繩扎了一小束壓在腦后,兩鬢發縷固定不住,任其垂落于肩,顯得成熟、端肅又儒雅。
蘇晏眼神有點發虛,喃喃道:“比我還長了啊……”
景隆帝嘴角微露笑意,伸手揉了揉蘇晏的后頸,又將指尖探進帽沿,輕柔撥弄他腦后毛茸茸的發根。
蘇晏驟然清醒似的,把臉一沉,揮掉了對方的手,直接在榻上行了個覲禮:“臣蘇晏,叩見……先!帝!”
這“先帝”二字怨氣滿滿且用詞不祥,在外人聽來有詛咒之意,把褚淵的黑臉聽成了墨綠臉,正待上前勸阻,景隆帝卻朝他搖了搖頭。
忠心耿耿的御前侍衛統領只得退了回去。蘇大人在皇爺心中是什么分量,褚淵比誰都清楚,他惹不起也不想惹,但對在場的另一個桀驁舊臣他卻是絲毫不給面子,低叱道:“沈柒,見君不拜,是想犯上?”
沈柒面無表情地下了榻,低頭行禮:“臣沈柒,叩見皇爺。”
景隆帝朝他虛抬了一下手指,示意平身,隨后親自去扶蘇晏的胳膊。
蘇晏胸膛里堵著口惡氣,較勁兒似的不起身。景隆帝無奈地嘆口氣,側身坐在了他旁邊的榻沿,改扶為撫,如同對待一件失而復得的秘寶,輕輕觸摸他的肩背。
沈柒眼底赤紅涌動,伸向刀柄的手青筋畢露。褚淵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背,厲聲警告:“你方才假言誆騙蘇大人,妄攬君恩為己功,就已經是犯律的大罪,怎么眼下還想刺駕不成?!”
蘇晏吃驚地抬起頭:“七郎,你……你先告退吧。我有事面奏皇爺。”
褚淵卻不愿他輕易為沈柒解圍,毫不客氣地拆穿道:“卑職在打開牢門鎖時聽見了幾句,實在不忿這廝狡詐,不吐不快——給蘇大人的那封密信是皇爺授意卑職畫的。皇爺原本親自執筆,但因墨寶精湛,換了左手作畫仍是容易識別,便由卑職自告奮勇代筆。
“皇爺牽掛豫王殿下,擔心小世子遇害,又知道蘇大人身邊有個絕世高手荊紅追,若是派他去營救,定能保世子安然無恙。之后,蘇大人果然派出荊紅侍衛,那段時間卑職便奉皇爺之命暫離御前,暗中保護蘇大人,直至小爺化名率軍與大人同去霸州,方才回到御前侍奉。
“否則就沈柒這陰刻利己的性子,又與豫王殿下有嫌隙,如何會出手搭救?”
蘇晏聽褚淵說得條條是道,轉而問沈柒:“七郎,真是這樣?”
沈柒被抓了包,卻沒露出任何窘迫之色,反而朝褚淵露齒無聲冷笑一下。褚淵佩服于他的無恥,朝天翻了個白眼。
倒是蘇晏生出護短之心,再次替沈柒圓場:“那也多虧沈柒及時從敵營獲取情報,還請皇爺寬恕他一時錯念,妄言貪功。”
景隆帝不語。
褚淵為他喉舌久了,下意識地代為回答:“一言一行得窺心性,可見沈柒此人心術不正,嘴里沒有一句實話。之前他可還說過什么混賬話?”
蘇晏覺得有點不對勁,看了看褚淵,又望向景隆帝,眼神中略帶疑惑。
景隆帝忽然伸手端了棋盤,起身走到方桌旁放下,避開了他的視線。這下蘇晏更覺得不對勁了,跳下床榻跟過去,問道:“皇爺為何不說話?”
褚淵正要代答,景隆帝用狹長深邃的眼睛斜乜了他一眼。褚淵凜然且了然地把話咽回去,對沈柒道:“皇爺寬仁,沒有降罪,你還不趕緊告退?”
沈柒不動聲色地盤計著,試探道:“未奉皇命,不敢告退。”
褚淵道:“曾經同為御前親衛,我竟不知沈七郎會遲鈍到需要皇爺開了金口才能明白圣意。”
沈柒充耳不聞,朝景隆帝行禮:“臣自知有罪,請皇爺訓示。”
景隆帝嗤笑一聲,有些不耐地揮揮手,是讓他滾蛋的意思。
沈柒卻自下而上地抬眼看他,帶著隱晦的審視與逼迫:“皇爺此前數度教誨于臣,猶如醍醐灌頂。如今臣同樣求皇爺賜下玉語倫音,回去一定奉為圭臬,好好反省己身。”
“——你敢逼君?!”褚淵變了臉色,將手搭在腰刀的刀柄上。
沈柒挑釁般歪了頭望向褚淵,正待開口,蘇晏忽然道:“七郎,你與炭頭都出去,把門關緊。”
被點名的兩人齊齊怔了一下。
蘇晏面沉如水地走過去,一手揪住一人袍袖,往牢門外推搡。結果兩個孔武有力的練家子,誰都不敢用力掙脫,唯恐勁力反震,把手無(有)縛(攆)雞(人)之力的蘇閣老給震出什么內傷來,就這么被趕出牢房去了。
牢門在身后沉重地關閉。褚淵怒道:“欺人太甚!”
沈柒以為他罵蘇晏,眼底殺機驟起,當即一掌就往他臉上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