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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淵舉臂格擋,動了真火:“說中了心虛,要動手怎的?去地牢外頭,免得驚了圣駕!”說著手上卻不等換地方,一拳搗向對方腰眼。
沈柒剛見面的娘子又要拱手讓與他人獨處,此番更是一肚子邪火無處發泄,正好把送上門的褚淵拿來撒氣,兩人在狹窄的甬道拳來腿往。
地牢之前被褚淵用錦衣衛指揮使的腰牌清了場,此刻沒弄出更大的動靜來,但因地形受限,束手束腳打得不痛快,兩人便一邊打,一邊朝入口去。
詔獄入口外值守的校尉見兩個人影破門而出,半空中寒光閃爍、勁氣驚人,無不緊張變色,叫道:“有人劫獄?!”
于此同時,朱賀霖在北鎮撫司大門外翻身下了赤霞飛,三步并作兩步沖上臺階。指揮使龍泉唯恐圣駕有失,率一隊騰驤衛緊緊追在他身后。
原來,順天府府尹帶領著衙役,將沈柒留下的那一大箱證據匆匆抬到吏部。經開箱驗看無危險物品后,吏部官員亦是覺得茲事體大,立即呈報內閣。
其時首輔楊亭正被嘴臉陡變的便宜師侄氣得心口疼,聽聞此事后猶如當頭一棒,也顧不上心口疼了,當即把箱內證據一一取出,召來閣臣們逐一審閱。
細看之下,眾人皆是大吃一驚。箱中證據包括寧王名下不止一處的私采礦井圖紙、與瓦剌韃靼常年的鐵器戰馬交易記錄、七殺營的建立與規劃詳案、隱劍門與真空教曾經在各地的店鋪產業與利潤輸送賬本、還有寧王以弈者身份寫的親筆信……林林總總堆成整整一箱,十分詳盡。
這些證據并未分類羅列,而是隨意堆在里面,還有些莫名其妙的暗語密函。似乎提供者是在臨時搜羅了寧王的密室之后,把能找到的東西都丟進去了一樣。
“這、這些東西來、來歷不明,真的可、可信?”江春年質疑。
楊亭皺眉:“這些證據直指寧王便是逆賊首領——弈者!事關重大,必須交予皇上定奪。來,帶上箱子,都隨我去奉先殿求見皇上!”
結果朱賀霖不在奉先殿。他進入京城后,先是一路被正陽門大街兩側圍觀的百姓頂禮膜拜,繼而在奉天門廣場接受百官朝拜,安定人心。好不容易抽出身來,連內廷的宮門都沒進,就動身直奔北鎮撫司的詔獄去了。
此時此刻,新帝策馬疾馳來到北鎮撫司,前任錦衣衛指揮使與前任御前侍衛統領正在詔獄前打成一團,而“先帝”與兩朝元老蘇大人正在鐵門緊閉的牢房里。
第444章
一山難容二虎
牢門在沈柒與褚淵的身后沉重地關閉。
蘇晏轉身,臉色凝重地走近景隆帝:“只剩你我二人了,皇爺有什么不方便當眾說的話,只管對我說。”
景隆帝目光深沉地注視著他,微微搖頭,表示并無話說。
“怎么會無話可說?”蘇晏皺眉,因對方長久的杳無音信而催生出的憂慮與不安,在他肺腑間堵成一團沉甸甸的離怨。他再次逼近,不自覺地提高了些音量,“既然無話可說,何必來詔獄尋我?”
“你說話,說句話啊……朱槿隚!”
景隆帝被逼得后退半步,伸手按在了方桌的桌角。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他張了張嘴,似乎什么話即將沖口而出,卻只吐出了一聲沉默的嘆息。
蘇晏心中的離怨逐漸化作了惶急,伸手摸他的嘴唇,摸他的下頜與喉結:“皇爺,你說說話,說一個字也好……是不是一時沒想好該說什么?我幫你想……對了,就問我是不是已經原諒了沈柒,是不是記恨你對他的脅迫、對我的隱瞞,你問我呀!”
景隆帝握住他的手腕,輕輕拉開,朝他溫和地搖了搖頭。
“你真不問?不問那就我來說!我的確對你——對你們心生怨氣!這么大的一件事,你與沈柒暗中策劃,無論是脅迫還是合謀,卻自始至終沒打算告訴我真相。
“你們一個殫精竭慮,唯恐棋差一招導致滿盤皆輸;一個命懸刀叢,不顧踏錯一步就將萬劫不復。而我呢?我算什么?是你運籌帷幄的棋子,還是他逢場作戲的道具?
“沈柒在雨夜橋頭把我推開,說‘你我終究要走到今日這一步’時,是否連我的心情與反應都精心計算過,好呈現出最逼真的效果取信弈者?
“我用最后一個提問的機會,問的是‘皇爺不在別院,在哪里’,那時的你是否如愿地隱身于暗中,嘴角露出滿意的微笑?
“是我蘇清河軟弱無能,不堪共謀一事;還是我蘇清河輕浮魯莽,必將泄露內情?要使得你們這般苦心積慮地瞞我!”
蘇晏眼眶泛紅,語聲哽塞,說到最后甚至破了聲,嘶啞道:“我不想原諒沈柒,可又心疼他吃的苦、受的罪。同樣的,我也不想原諒朱槿隚,那么你又準備用什么忍辱負重的說辭,來拿捏我這個容易心軟的缺陷?你說吧,盡管說——”
景隆帝伸手攬住他的腰身,緊緊抱在懷中。
蘇晏在這個令他感到痛楚與情熱的懷抱中用力掙扎,無論怎么拳打腳踢,都無法撼動對方的決心。最后他疲憊地喘著氣,低聲道:“其實我也知道……沈柒瞞著我,是因為料準了我絕不會同意用他的性命安危去換這一場天下太平,更別提換什么我的自由了。而你瞞著我,是想將我推離旋渦的中心,推到相對安全的賀霖身邊。可你們這種自以為是的保護,我并不想要。
“我蘇清河,此生能站到多高的位置,就能擔得起多重的擔子。你們若是只想讓我身居高位而不想讓我肩負重任,那我就只能回到市井鄉野中,去過怡然自樂的小日子。
“朱槿隚,沈柒,要怎樣你們才會明白,我蘇清河從來就不甘做個局外人?
“我比你們,甚至比弈者都更有野心,也做好了為實現這份野心而獻祭一生的準備。”
蘇晏長舒了口氣,緩慢而清晰地說:“我有我的‘道’,誰也休想撼動它!”
景隆帝松了手。蘇晏把自己推離一些,抬眼看他,只見他張嘴無聲地說了幾個字。蘇晏聽見了那句話——是朕錯了。清河,我錯了。
蘇晏此刻陡然淚濕眼眶,哽咽道:“你……真的說不出話了?”
景隆帝頷首,淡淡一笑。
“為什么?應虛先生給你動開顱術時,誤傷了腦子?還是術后沒恢復好?”
景隆帝搖搖頭,拉起他的手,在掌心中寫下幾個字:他說不像腦傷,喉舌也無異常。
蘇晏吸了吸鼻子,思索片刻,說道:“那就可能是心因性的了,就是心病還需心藥醫……皇爺當初是如何醒來的,或許也會如何恢復說話。”
景隆帝明顯的一個震動,不知想到什么,露出了痛悔與郁怒交錯的、難以言喻的神情。
蘇晏看呆了——能在這個八風不動的老男人臉上看到如此表情,簡直比百年一遇的日全食還稀罕。
霍然反應過來,蘇晏的臉半紅半白,大致猜到朱賀霖那個小王八蛋往他爹枕邊說了什么,直恨不得牢房里裂開一條地縫鉆進去。
他羞慚到無以復加,腦中倏地飄過前世所看小黃書里的零碎字眼,什么“母女”“小姨子”“雙飛”,實在是齷齪下流至極。上輩子那點兒低俗小癖好翻滾著碾過他的腦神經,在耳膜里嗡嗡直響……他一把揪住面前的布料,處刑般低著頭把腦門噗噗噗地往上磕。
景隆帝垂目看蘇晏揪住他的衣襟,以頭怒撞胸膛,忍不住嘴角抽動,喉嚨里梗著一句:那小兔崽子說的都是真的,并非假言刺激用以喚醒他爹!
蘇晏自愧當了一回小黃書主角——只除了對象們都是性轉的——并沒有如書中男主般感覺享盡艷福,而是莫名地悲從中來,失聲痛哭。
他哭得淚灑別人衣襟,頗有一發不可收拾之態,讓景隆帝想起自己被熱淚熨過的膝蓋與肩頭,想起他哭到直抽抽之后還會打嗝,無語又無奈地重重嘆了口氣,伸手捧起他的臉,朝著滿是淚痕的濕漉漉的嘴唇吻下去。
蘇晏被堵了嘴,哭不出聲,又兼心虛腿軟,雙手仍死死揪著景隆帝的衣襟,脫力般攀在對方胸口,任其擺布。
景隆帝本只想給個撫慰,讓他止了哭好好說話,怎知完全低估了與“自薦枕席”那次時隔兩年多的欲.望,更因暌違太久而低估了懷中人的誘惑力,以至于只沾上一點兒卿卿氣息就驟然落入洶涌情.潮,連個自救的念頭都來不及生出,就直接沒頂了。
蘇晏被吻得渾身癱軟,像支點燃了火焰的紅燭,一顆顆淚珠從眼角處止不住地無聲滾落。他閉著眼,想就這么融化了,化作一灘水,一團蠟,隨便被沸到蒸發,被揉成任何模樣。他像渴水的荷葉,遠遠不滿足于“終年唯一期”,他要這一期、下一期,這一季、下一季,春夏秋冬,暮暮朝朝。
“槿隚,”他摟著景隆帝的脖頸,哽咽道,“你出個聲。求你了,喚我一聲……今后的日子還有那么長,你不能永遠都不開口。”
“……”
“再不吭聲我走了。老男人,大了我十八歲,再變成個啞巴,誰要你?誰要你?我走了,你不出聲留我我真走了!”
“……”
“算了,不說話就不說話吧,我已經夠能說會道了,不稀罕你這條舌——唔、嗯、嗯啊……”
棋奩被掃下了榻沿,收拾好的黑子白子再次灑落一地。珠落玉盤的脆響伴隨著門外由遠及近的腳步,以及一聲透門而入的呼喚:“——清河!”
蘇晏打了個哆嗦,睜開眼發現自己正挨著榻沿,跨坐在景隆帝腿上。
“清河,你自己開門,別讓朕進去拉你出來。”
毫無疑問,牢門外是當朝皇帝朱賀霖的聲音。蘇晏心下一慌,匆匆舉袖擦臉,就要從榻沿翻下去。景隆帝喘息未定,面色微沉,伸手穩穩地握住了他的腕子,示意他不必驚慌,且讓對方開門進來。
蘇晏實在沒臉坐在當爹的腿上接見人家兒子,硬是起了身,還沒來得及撇到一旁,牢門便被打開,朱賀霖年輕挺拔的身影赫然出現在門口。
且說回小朱這邊,快步進了北鎮撫司后直奔詔獄,老遠就見地牢入口處兩個人影打斗,他耳聰目明,一下就認出其中膚色黝黑的男子是失蹤多時的御前侍衛褚淵,另一個人……是沈柒?!
這個叛臣,竟敢這般肆無忌憚地現身北鎮撫司!朱賀霖怒而下令:“拿下逆賊沈柒,死活不論!”
沈柒在半空中收了刀勢,掠到墻頭瓦脊,語帶譏誚地對褚淵道:“一山難容二虎,不知一個詔獄里裝不裝得下兩條龍?”又望向朱賀霖:“皇上與其在我這里浪費時間,不如早點去地牢里瞻仰先帝遺像,順道把蘇閣老帶出來。”
“臣先告退。”他嘴里說著告退,身形卻是飛掠進了北鎮撫司的層樓疊院內。
詔獄哪來的先帝畫像?朱賀霖看向被騰驤衛包圍的褚淵,當即明白了沈柒的言下之意——自己在梧桐水榭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的親爹,如今想必就在詔獄里,被蘇晏一招愿者上鉤給釣了出來。
這下朱賀霖也顧不上抓捕沈柒了,高聲道:“褚淵,你隨朕進入地牢。其他人守在這里,不準任何人入內!”
龍泉聞言急道:“皇上不可,詔獄乃晦暗不祥之地,怕沖撞了龍氣。實在要進,請讓微臣帶一隊人馬護駕。”
朱賀霖略一思索,覺得龍泉此人對兩代帝王都忠心,還是頗為可信的,便頷首道:“你也隨朕入內。其他人,誰敢擅入半步,殺無赦!”
褚淵擔心新帝腳程太快,撞見了不該見的,便叫著“臣帶路”,率先往里沖,想著去通風報信,不料被龍泉一把扣住肩頭。龍泉警惕道:“褚統領何以如此急于入內,不如與我一同隨君護駕。”
朱賀霖聞言,愈發加快了腳步,吩咐褚淵:“你跟在朕身后三丈外。”
褚淵不想犯上,只得依言跟隨。一路上龍泉見甬道兩側空空蕩蕩,狐疑地問:“獄卒與犯人呢?”
“清場了。”褚淵說。
這下朱賀霖更是篤定,父皇就在里面,十之八九進了清河所在的那間牢房,于是問褚淵:“哪一間?”
褚淵無奈答:“最深處那一間。”
朱賀霖疾步走到七拐八彎的甬道盡頭,見前方一間石室的牢門緊閉,門縫內隱約傳出慟哭聲。他心下一緊,揚聲喚道:“——清河!”
趕到牢門前,哭聲似乎停了。朱賀霖伸手一拽,發現門從里面栓住了,于是皺眉又叫了聲:“清河,你自己開門,別讓朕進去拉你出來。”
幾息之后,他不耐煩再等,便運勁于掌,用力拽開了牢門。
第445章
是父子亦情敵
朱賀霖在牢房門口怔了兩秒鐘,旋即掩門,轉頭對身后的褚淵與龍泉說:“你們后退。再退遠些……行了,就站那里,不準任何人靠近,也不準聽動靜。”
直到身后二人退出十丈之外,他才深吸口氣,重又拉開門邁進去,反手將牢門緊緊關上。
方才瞥見的一幕還烙在他的眼簾,驚鴻照影似的,倏忽又鮮明——朱賀霖就著那股沖擊力,深深地吸了口氣。
這會兒交疊的身影已然分開,一個恬淡泰然地坐在床沿,一個眉眼濕潤地站在墻邊,看身上衣衫還是齊楚的,但保不齊如果他遲來片刻,也許衣衫就不在原處了。
朱賀霖步步走近。蘇晏第一次從對方的臉色中看不出端倪,一時有些心慌意亂,覺得應該對小朱解釋清楚,又覺得既然都看見了,也就沒什么好解釋。
但不吭聲也不好。他思來想去,覺得當著景隆帝的面,無論叫他兒子“皇上”還是“賀霖”都不妥,最后訕訕地喚了聲:“小爺。”
“小爺”二字,承載著他們曾經所有相伴成長的時光,親近而又不失敬。
朱賀霖斜乜他一眼,嘴角威脅似的往下壓了壓。
蘇晏對這個熟悉的微表情心領神會——“小爺回頭再收拾你,給我等著”。不知為何,他的心弦一松,緊繃的肩頭也慢慢放平了。
朱賀霖的視線掠過蘇晏,停留在端坐的景隆帝身上。他在床前三尺處站定,忽然一撩衣擺,雙膝下跪,行了個端端正正的叩拜禮:“兒臣恭賀父皇痼疾痊愈,圣體安康。”
牢房地磚色作深黑,仿佛凝固著陳年的血色,而年輕的天子毫不顧惜身上的龍袍,任由寬大的百褶下擺鋪在臟污地面,膝襕上織金的喜相逢龍紋在燭光中反射微光。
“父皇動完開顱術后昏迷,兒臣日夜牽掛,只恨茲事隱秘,無法時時于父皇榻前侍奉盡孝,深感疚愧。
“之后沈柒叛逃,父皇所在的別院也人去樓空,兒臣唯恐有失,派出騰驤衛人馬四下搜尋,又擔心被弈者得知父皇假死之計,不敢大張旗鼓,前后尋覓數月仍無音訊,憂心如焚。
“如今見父皇安然無恙,兒臣心中欣喜至極。父皇還朝,是我大銘萬幸,亦是兒臣萬幸,還請父皇隨兒臣回宮,主持大局。”
蘇晏一開始擔心小朱炸毛,見他從容應對,心弦稍松,隨后越聽越覺得不對勁。并非朱賀霖說得不好——這番話入情入理,堪稱模板。可就是因為說得太好了,反倒顯得不真實,像一紙父慈子孝的戲本。
……這對父子經歷了重重劫波,又經年分離,難道真的已疏離至此?蘇晏不由得皺眉,感到揪心。再一想,哪怕原本不疏離,被他這么不明不白地夾在中間,難道還能其樂融融嗎?一念至此,他心頭越發苦澀了。
朱賀霖伏身不起,似在等待父皇的旨意。然而景隆帝只是注視著他頭頂的束發金冠,不發一詞。
想到景隆帝失語,需要有人代為發聲,蘇晏只好強打精神,開口道:“小爺,你先起身吧。皇爺現在說不出話,我去叫人拿紙筆進來。”
朱賀霖抬起頭,面帶疑惑之色:“‘說不出話’是何意,父皇可是染了風寒,咽喉腫痛不好發聲?等回宮后,召太醫來開個消腫開嗓的方子。”
景隆帝微微搖頭。蘇晏嘆了口氣:“不是風寒。皇爺自從術后醒來,就發不出任何聲音了。應虛先生檢查過,說找不出任何問題,也許是心病。”
“心病?莫非受了什么刺激……”朱賀霖皺眉低喃,忽然靈光一閃,想起了自己當初在父皇病榻前說過的一番話。
那時奉先殿燃了一夜的紅燭剛剛熄滅,他因為得償所愿的興奮之情難以排解,跑去雨后風荷居看望仍在昏迷的景隆帝,難掩激動地說出“清河是我的人了”“父皇會為我驕傲么”之類的話。
當時他是真情流露,希望這段感情能得到父親的認可。可如今想來,那些話聽在對方耳中,分明是挑釁與激怒——莫非他的父皇就是這么被活生生氣醒,又活生生氣到失語的?
朱賀霖心情復雜地用手掌扣住了臉。用力抹了一把臉后,他下定決心,干脆就著這個勢頭,把所有話攤開說,把該定的名分定下來。
“父皇,我與清河的確已結秦晉之好,還請父皇成全我們。”
景隆帝霍然起身的同時,蘇晏的臉綠了,恨不得撲過去捂住朱賀霖的嘴。“小爺!”他羞惱交加地咬牙道,“那次是為了給你治病,說好了只此一夜,不復再提!”
朱賀霖反問:“若其他人也求你治病,譬如外頭的褚淵與龍泉,你肯不肯?”
蘇晏噎住了。
“你打死也不肯的,對罷。愿意為我以身為藥,甚至忍著羞恥穿紗衣、系金鈴,難道不是因為心中有情?你可以嘴硬說對我只是道義、是責任,可我從不知哪種道義與責任能讓一個老師自我犧牲到把學生教上床。”
蘇晏眼前一陣發黑,幾乎要昏過去,他搖晃著不知扶住了什么,不停吸著氣,覺得這會兒手邊要是有把刀,他能干出弒君的壯舉來。
黑暗退去后,他發現自己扶住的是景隆帝的胳膊,而對方的手正堅定地攬在他腰側,像對他的安慰,也像宣告主權。
朱賀霖看著面前把臂相倚的兩人,并未露出任何惱怒之色,反而嘴角含笑:“我知道父皇與清河情深意重,卻并不因此而心生嫉恨。我想殺沈柒,殺荊紅追、阿勒坦,甚至連對四皇叔都曾生出過殺心,但父皇不一樣。我的骨是父皇的骨,肉是父皇的肉,脈管里流淌著父皇的血,那么會與父皇愛上同一個人,也就沒那么難以接受了。父皇呢,難道就不能與兒臣父子連心、愛同所愛?”
景隆帝咬著后槽牙,兩腮肌肉微微抽動,額際隱隱冒出了一根青筋。蘇晏用力握住他發顫的手指,一臉絕望地對朱賀霖道:“你可閉嘴吧小朱!再把你爹氣出個三長兩短來,不等他親自動手,我拿大耳刮子抽你!”
朱賀霖垮下了一張臉,失望道:“父皇若是真的容不下我,我也只好豁出去,與父皇爭一爭清河了。”
豁出去?怎么豁?蘇晏嚇一跳,急忙道:“別犯傻!有話好好說——”
朱賀霖深吸口氣,動手解身上的腰帶與龍袍,平靜地說道:“父皇回朝,我這個臨危受命的新君就可以功成身退了。那張至高無上的龍椅如同黃金牢籠,一言一行皆不得自由,兒臣實在不想坐了,還請父皇繼續自囚,為天下蒼生殫精竭慮。兒臣也好空出時間精力與清河相處,必要時帶著人遠走高飛,想來父皇政務纏身,到時也顧不上抓捕我們。父皇,這身龍袍你收回去罷!”
景隆帝眼底厲光閃過,蘇晏暗道一聲“不好”,還沒來得及出手阻止,只見他霍然一巴掌,狠狠甩在親兒臉上,力道之大,把無意抵抗的朱賀霖打得側翻在地,從口鼻處瞬間滲出血來。
“……”
景隆帝面色鐵青,急促地呼吸著,眼神中失望大過于憤怒。此刻他就像天底下任何一個恨鐵不成鋼的父親,在與混賬兒子的對決中心力交瘁,兩敗俱傷。
“朕……為……你……”他的嘴唇開合,從喉嚨深處擠出澀不成聲的字眼,逐漸連成了完整的話語,“所做……一切……終成空!”
短短十個字,仿佛耗盡他十八年的養育時光,用一腔苦心籌謀的精魂研磨而成,字字皆是血。
蘇晏聽出了其中的酸楚沉痛,淚水瞬間奪眶而出。他一步跨到朱賀霖身邊,伏地而拜,哽咽道:“皇爺!是臣辜負了皇爺的一腔心血!臣不但沒把小爺教好,還累他被私情所誤,對不起皇爺病榻前托孤的心意,對不起與皇爺并肩相看的江山。都是臣的錯……事到如今,臣無論應了你們中的哪一個,都是使父子失和的罪魁禍首。臣無地自容,只能斬情,從此與皇爺、小爺只做君臣,再無逾越。若是連君臣都做不成,臣……我便隱退江湖,永不踏入朝堂半步!”
“他開口了。”朱賀霖說。
蘇晏正傷心,沒來得及反應,直到朱賀霖用力扯了扯他的袖子,帶著一種十分微妙的神情重復道:“我是說,父皇能開口說話了。”
“……?!”蘇晏驀然抬頭,目光撞進朱賀霖隱隱帶著笑意的眼神里,又轉去看景隆帝。
景隆帝也意識到,自己是被逼到極處,一股逆氣方才沖出喉嚨,打開了閉塞的通道。
朱賀霖安撫地用袖口擦了擦蘇晏的眼淚,又朝景隆帝拜了一拜:“父皇切莫為我方才的混賬話傷神。我知道父皇一直對我用心良苦,便想以此刺激一下父皇,看能不能成為醫治心病的心藥。”
景隆帝長長地嘆了口氣,將面前兩人一手扶起一個,久未使用的嗓音猶帶沙啞:“你的話……真真假假……未必都是藥。”
朱賀霖眼底掠過心虛與愧疚之色,卻并無悔意:“父皇說得對。我衷愛清河,此生只認準他一個是真的;想要迎父皇重登大寶,而我退居東宮繼續當我的太子,也是真的。
“我想還位于父皇,并非不愿擔責,而是覺得父皇比我更適合做大銘天子。我對清河絕不放手,也并非要與父皇爭奪摯愛,而是希望父皇與我誰也不要割舍,誰也不要辜負。
“父皇,你說這世上之事,真的就不能兩全其美嗎?”
景隆帝沉默了。
蘇晏也沉默了。想起沈柒、荊紅追、朱槿城與阿勒坦,他的靈魂受到了良知倫理與“情鐘我輩”的雙重拷問,發出了垂死般的哀鳴:誰也不辜負,六全齊美行不行……
景隆帝抬手,按住了朱賀霖的肩膀,沉聲道:“朕不會再回朝,也不會再以景隆帝的身份出現在臣民面前。‘景隆’年已然過去,如今是‘清和’年,朕相信這個年號會很漫長。
“朕被‘天下’二字綁在那張御座上,嘔心瀝血十八年,如今終于可以卸下肩頭重擔,悠閑地過自己想要的日子。至于你,接住你爹移交的擔子,好好挑著罷!”
“我怕我走歪了,挑灑了,總不如爹做得好。”朱賀霖苦笑。
“賀霖,你做得很好。朕之前敢把你架上火堆,就是相信真金不怕火煉。”景隆帝第一次毫無保留地夸獎他,“記住,你是大銘天子,更是我朱槿隚的兒子。我大銘開國一百一十七年,歷經四代帝王,有創業之祖,有守成之君,今后就由你、由輔佐你的清河,一同去開創新的盛世。”
牢門外,褚淵與龍泉面色沉毅,耐心地等待圣駕出門。詔獄外,夜色中列隊而立的錦衣衛與騰驤衛被沖天而起的火光吸引,紛紛轉頭望向東南方向——
“……走水了!”
“那一處燒起來了……又一處,快看!”
“這不是尋常走水,是有人在京城各坊放火!”
喧嘩聲逐漸傳進褚淵與龍泉的耳中,兩人臉色乍變,對視一眼,一人掠出甬道探看究竟,片刻后返回說道:“火勢甚烈,快去稟報皇上!”
沈柒背靠檐牙,坐在屋脊的陰影處。
四月底夜風溫暖,他的手卻在顫抖,寒意從四肢涼進肺腑,旋又化作烈火在焚燒、蟲豸在撕咬。他用顫抖的手指捏住一枚“心太硬”,試圖放進嘴里,半途就失手掉落了。
于是他捧著紙包,直接壓在了臉上,從紙張邊緣露出一雙困獸般絕望又狂厲的眼睛來。
奶的香、棗的甜、杏仁的苦,在他唇齒間爆發。他狠狠咀嚼,用力吞咽,抵抗著從骨縫里滲出的、越發強烈的渴望與痛苦,心底反復默念著一個名字:清河……清河!
同一道月色下,寧王正在靖北軍的追擊下倉皇奔逃。
與此同時,離京二十里的荊紅追回望遠處的亮光,心念一動,縱身躍上樹梢,朝著京城所在的方向極力眺望。阿勒坦策馬停住,問他:“你干什么?”
“……我要走了。”荊紅追生硬地說道。
“不打算繼續監視我了?不怕我殺個回馬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