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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朱賀霖接口:“好!就給你十日時間好好考慮。清河,不是非要逼你做選擇,可你若是不做出選擇,誰都不會把你大卸六塊,卻會最終拼殺出個活的贏家來。”
蘇晏愁眉苦臉地看著身旁四個與自己有過親密關系的男人——外頭還有兩個,心里亂糟糟的只想撞墻。朱賀霖口中“六個只能活一個”的局面令他既恐懼又痛苦,最終他無奈地嘆氣:“我現在心里也沒個數……到時候再說吧。
“這十日我陪沈柒戒斷,你們不要再來干擾。等他好些了,我會回朝籌備太子城談判之事。直到我最后給所有人一個交代之前,你們都先放下私情,專心談國事,如何?”
朱賀霖爽快地答:“準了。”
阿勒坦也希望他能選擇與自己回北漠,頷首道:“烏尼格,你可以再多考慮考慮,但別忘了我們在神樹前許下的誓言,別忘了我們牽手走過的婚禮火門。你是我名正言順的伴侶,阿勒坦沒了你,這輩子都不會再有笑容。”
朱賀霖不高興他打感情牌,針鋒相對地道:“朕若是沒了清河,這輩子都不上朝了,每日魂不守舍地就做個昏蘇晏扶額長嘆。
荊紅追俯身湊到他耳畔:“別管這些人胡說八道,無論大人做何選擇,屬下都將終生追隨大人左右。還請大人不要拋棄我。”
這才三個,就已經快把他逼瘋了,回頭那倆兄弟也來討說法……蘇晏頭大如斗地轉身看床上的沈柒。
沈柒依然面無表情仿佛事不關己,雙眼卻一刻不離他,慢而嘶啞地吐出幾個字:“沒你,我熬不過。”
蘇晏坐在床沿折腰抱頭,把臉埋在膝蓋,想狠狠罵自己“造孽”,最終化作了一句沉痛的領悟: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只是未免對他太不公平。
曾經他沒想要誰的感情,是他們一個個死活往他手里塞,也不管他愿不愿意,強迫他、引誘他、打動他……無所不用其極。如今想要爭出個勝負,又逼著他去做持刀割肉的那個人,剖割的是自己被這一份份感情慢慢滋養出的心頭肉。
——無論他選擇了他們之間的哪一個,被剮出五個洞眼的心頭肉終生不會愈合,會日夜往肺腑內淌著血。對此他們是否在意?還是覺得,只要他蘇晏能從一而終就好?
他選了誰,都是辜負了另五個,也因終生懷著一顆傷心而委屈了選中的這個。
太累了,太累了。一份份感情不由分說地壓過來,他漸漸越背越多時沒覺得累,如今要逼他一份份重新丟棄,把他累得心灰意冷。
蘇晏慢慢直起腰,臉色平靜地拾起床榻上散落的衣物穿好,戴上冠帽,將披風還給朱賀霖。
他朝效忠的君王露出一絲不好意思的笑容:“謝皇上的龍袍,可惜臣不便多穿。”
又對阿勒坦道:“既然來了,也不必急著走,過幾日同去太子城,來得及。薩滿的藥膏有奇效,我這會兒傷口不怎么疼了,不知能否幫忙調配一些輔助戒斷的草藥,盡量減輕后面幾次發作的痛苦?”
得到阿勒坦的應承后,他又轉頭望向荊紅追:“阿追,你這便去通知小北,讓他安排幾個口風緊、老實可靠的仆役,來這里打理內務。我要回去清洗,滿身黏糊糊不舒服……我知道,傷口不能碰水,我會小心。”
最后,他為沈柒解開束縛,彎下腰,臉頰輕輕觸了一下對方前額,溫聲道:“七郎,你一定要熬過去。”
春末夏初之夜,蘇晏像特別畏寒似的,把手抄進袖子里,慢吞吞地出了屋門,穿過庭院回家去。荊紅追奉命先行一步,朱賀霖與阿勒坦隱隱覺得不對勁,寸步不離地跟在蘇晏身后,直至回到蘇府的主屋仍不肯離開。
“我要沐浴了。”蘇晏赧然笑了笑:“雖說全身上下早被你們看光,但洗三人鴛鴦浴什么的,還是有些超過我的接受范圍。要不你們先別下水,圍觀就好?”
一番話說得朱賀霖臉紅不已。阿勒坦也不自在地干咳一聲:“我去前院找間屋子,研究一下斷癮藥該怎么配。”
朱賀霖道:“之前內閣差人來報,說有人提交了寧王犯法的重要證據,朕這便去處理。”
所有人都離開后,蘇晏筋疲力盡地吁了一口氣,步出自己的寢室,來到荊紅追的房間。
荊紅追在更衣,把在外奔波后風塵仆仆的勁裝,換成較為寬松舒適的居家衣物。見蘇晏進來,他暗自歡喜,赤著上半身問:“大人傷口不能沾水,需要屬下幫忙么?”
蘇晏從背后抱住了他,悶悶地說:“阿追……我想回家了。”
荊紅追不解:“大人就在自己家里啊。”
蘇晏搖頭不語。
荊紅追以為他帶著傷,又累過頭,有些迷糊,便安慰道:“我先幫大人清理,大人今夜早些休息,睡一覺精神會好很多。”
當夜蘇晏在荊紅追房中歇下,但兩人什么事都沒做,到后半夜蘇晏翻來覆去,似乎有些煩躁難安。荊紅追為了讓他更好地休息,起身去了對面廂房。
而在蘇府左鄰的大院里,沈柒緩過了情緒的最低潮,氣力漸漸恢復,便打算去看看蘇晏的情況。走到蘇府緊閉的大門外,他猶豫片刻,沒有上前叩門,轉身回到那間窗戶被自己釘死的屋子里去了。
街對面停了輛不起眼的馬車。車廂里,褚淵對景隆帝稟道:“皇爺,小爺回宮了。阿勒坦今夜借住在蘇府,沈柒熬過一次藥癮發作后元氣大傷,似乎也顧不上別的。”
“槿城那邊呢?”景隆帝問。
“豫王殿下擊潰了寧王的叛軍,正在急行回京的路上,算來后日應該能到。”
“朱檀絡是否還活著?”
褚淵低頭道:“皇爺恕臣消息不靈,未能打探到這一點。”
景隆帝態度溫和:“無妨,待他率部回京就知道了。”
褚淵遲疑一下,忍不住問出口:“豫王殿下的靖北軍,皇爺準備如何安置?是返回大同、太原呢,還是……”
景隆帝將目光移回到棋盤上,淡淡道:“朕不想管。”
“啊、啊?皇爺不想管的意思是……”
“朕已不是當朝皇帝,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該操這個心的是賀霖。”
褚淵失笑:“那皇爺這會兒最想做的事是什么?”123
“把這一盤地藏寺外琴亭之戰的精彩棋局復原完畢。”
“可需要微臣趁夜劫個人過來,陪皇爺復盤?”
景隆帝含笑帶嗔地瞥了他一眼:“他今夜又傷又累,還被逼得幾乎走投無路,你再把人劫過來,是要他的半條命啊。”
褚淵連連告罪。
景隆帝自然不會責罰心腹愛將,只感慨地說了句:“兒子不講兵法橫沖直撞,還得連累老父親幫他轉圜——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
褚淵該不該知道的都知道一些,只是平時做了個可靠的悶葫蘆,這會兒葫蘆塞子也不禁打開了條縫:“卑職見蘇大人對皇爺的確是一片真心。”
景隆帝道:“他對誰都是一片真心。你不是自己也點評過他,‘唯天性多情,恐累人相思’?”
褚淵羞慚地低頭謝罪。
景隆帝輕嘆一聲:“想讓一個多情種子只開一朵花,把其他的枝條花束自己凋枯掉,著實不易。朕沒有必勝的把握,可笑偌大年紀卻也生出一顆與年輕人爭勝的心。”
“皇爺正當壯年。”褚淵認真嚴肅地糾正。
“那就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罷。”景隆帝拈起最后一顆白棋,落子天元。
第452章
他是奇跡你是
因著“十日后給個交代”的承諾,蘇晏耳邊可算是清凈不少,為陪伴沈柒熬過藥癮發作期,他還向朝廷申請十日休沐,幾乎是片刻不離地守在沈柒身邊。
朱賀霖暫時沒顧得上吃醋,因為沈柒提交的那箱證物需要仔細審閱,寧王化身弈者多年,根基頗深,在京城與各州府都有不少勢力與產業,也需要一一鏟除與查抄。
寧王謀逆之舉的徹底曝光,驚得滿朝文武不知該說什么好,尤其是內閣與六部主官,當初他們以為皇帝罹難,不得已想推寧王做代儲君,如今峰回路轉,不少官員心虛加愧疚,生怕皇帝要以“貳臣”名義來清算他們。
大家一合計,覺得當初是蘇閣老帶來圣駕失蹤的噩耗,又堅持要召回豫王,此舉何止是明智,根本就是事先與皇帝謀劃好,下鉤來釣魚的。如今寧王這條大魚被釣了上來,可憐他們這些不知情的人都做了陪襯與笑話。
又惱又忌憚又無奈之余,還是得找蘇閣老探聽探聽圣意。而那些與他交惡的如謝、江二人,如今亦知姓蘇的一家獨大之勢是鐵板釘釘了,為了宦途也得努力修復與他的關系。
誰知蘇閣老竟然請了假,閉門謝客。官員們一合計,轉道同去拜訪首輔楊亭,誰知也沒見著人。
楊首輔不知是被自詡權臣的蘇閣老氣的,還是卸下心頭重擔后一下子撐不住,病來如山倒,誰的面都不見。據小道消息說,皇帝微服去他府上探望,也被他以“恐病氣沾染圣體”為由婉拒了。
無從了解內情,官員們難免有些忐忑。又不知是誰放出的風聲,說沈柒當年不是真叛逃,而是奉今上的密旨去做了間者,如今他功成身退,不回朝廷也不在京城露面,是要伺機報復當初那些打著“緝捕”的旗號,公報私仇地抄滅沈府、吞并他的家財與產業、整治他心腹手下的政敵。這下不少人更是惶惶不可終日,只想把吞進去的東西吐出來保命,又擔心“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行為暴露了自己。
終于在兩日后,傳來一個令人振奮的好消息——豫王的靖北軍大敗寧王叛軍,生擒寧王押送入京。有了罪魁禍首,官員們紛紛松口氣,各自去準備炮制口誅筆伐的奏章,以顯示自己堅決擁護正朔皇權的鮮明立場。
皇帝朱賀霖在城門口迎接凱旋的豫王,卻要求七萬靖北軍扎營在京郊五里驛附近,只允許豫王帶著數百親衛進城。
豫王倒也大度,知道自己手握兵權始終是朝廷的隱形威脅,于是沒有強求大軍進城。同時他也意識到,北漠邊塵將息,若想要繼續保留靖北軍編制,就得讓那位逐漸不再是生瓜蛋子的皇帝侄兒放下對他的戒心。
那夜月光下,寧王朱檀絡戰敗,要求豫王就地斬殺他,讓兵刃染上同胞之血。豫王最終卻放下了長槊,說道:“你犯的是國法,當以法論罪,而非死于私刑。再說,你逼我親手殺你,難道不是暗藏心機嗎?我朱槿城的槊,只在陣仗中飲敵血,不在傾軋中染業障。”
寧王呵呵一笑:“最是無情帝王家,你對同胞心慈手軟,總有一日亡在同胞手上。”
“你對同胞倒是心狠手辣,不照樣要亡?”豫王反唇相譏,“想污染我的槊,你還不夠格。”
他用槊桿打暈了寧王,毫不客氣地將之五花大綁后堵了嘴,命整軍急行回京,好把這個煩人的兄弟甩給好侄兒朱賀霖處置。
朱賀霖接受了這份帶有效忠意味的戰利品。但他心里清楚,靖北將軍的效忠對象并不是自己這個新皇帝,也未必是他的父皇,而是大銘江山社稷。只要江山猶在,豫王的忠誠就有所憑,有所付。這并非他最滿意的結果,卻是目前雙方各退一步后,能相安于朝堂的底線。
待到將來哪一日,豫王若想為子嗣謀未來,或出于其他種種原因,這股忠誠變了味,也許就是他們叔侄刀兵相見的時候。但眼下,還不至于,不至于。朱賀霖這么想著,定下了三日后朝會下詔表彰豫王、犒賞靖北軍全軍的決意。
在審訊定罪伏法之前,寧王被押入詔獄嚴加看管。
而在這夜,沈柒的藥癮第二次發作,強度更甚第一次。盡管心知戒斷必須經歷這個反應漸強之后再漸弱的過程,蘇晏依然提心吊膽,生怕沈柒熬不住——就算他心志極頑強,身體也未必如鐵打,背上還有陳年的刑傷呢!
荊紅追則擔心蘇大人又把自己拿去做了飼鷹的肉,堅持要留下在現場幫忙。
阿勒坦的草藥是制好了,但他說從未試驗過,不能確保療效,反正至少不會把痛苦變得更嚴重便是了,用不用看沈柒自己的意思。
沈柒盯著那碗烏糟糟、臭烘烘的膏體看了許久,面無表情道:“有毒,拿走。”
阿勒坦不快地嗤了聲:“大巫的藥,磕頭也求不來。”
蘇晏也覺得那藥膏可疑得很,比起自己肺部受傷時阿勒坦所調配的藥,從氣味到顏色都根本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不禁也有點懷疑阿勒坦在借機收拾沈柒。
阿勒坦卻正色道:“他吃不吃無所謂,但癮頭發作期間,若他熬不住說出一聲‘給我黑丸’,我便毫不猶豫地殺了他。”
蘇晏見他一臉嚴肅,像是說到做到的樣子,連忙將阿勒坦拉到屋外,低聲問:“圣汗,你只是嚇唬嚇唬他,不是說真的對吧?”
“是真的。”阿勒坦低頭注視蘇晏,面上沒有一絲笑意,“只要沈柒出聲求一句,這場仗他就徹底敗了,永遠不可能戒除心癮。與其留著個不人不鬼的東西,連累你神傷,不如及早剪除。”
蘇晏一把抓住阿勒坦的皮袍,帶著阻止與懇求的意味:“我相信沈柒一定會成功戒斷,但是……一個人痛苦到極致時,胡言亂語的話也當不得真,你別對他動手!”
眼底掠過一絲痛楚之色,阿勒坦緩緩搖頭。他的臉像北地霜石雕鑿也似的冰冷,徑自走下臺階,在高大葳蕤的庭樹下駐足。
蘇晏放心不下,跟上去喚道:“圣汗……阿勒坦,你有心事?還是我方才哪句話無意冒犯到你?”
“……不關你的事,也不關沈柒的事。”阿勒坦深吸口氣,坐在樹下的石椅上,拔出腰間所佩的彎刀,仔細看刀刃上黑白交織的紋路。刀刃上沒有血跡,但血跡已染在他心底,終生都難以擦拭干凈。
蘇晏陪著他坐下:“那就是關于你自己的事了?阿勒坦,如果你有什么困擾,可以跟我說,我這人武力值不行,但出謀劃策的本領還是有一些的。”
阿勒坦陷入沉默。
蘇晏有點尷尬地笑了笑:“我忘了,之前我們深言暢談時,我是失憶狀態,也許你對那時的我更熟悉一些——嗷!”
戛然而止的原因是阿勒坦忽然伸臂,將他攬入懷中緊緊抱住,他的鼻子又一次撞到了對方垂掛在胸膛的黃金綠寶石項鏈,痛呼出聲。
“烏尼格!你怎能說出這種話?自從你回到銘國,恢復記憶后,忍不住擔心你會心生疏遠的人是我!”
蘇晏被兩條健壯臂膀勒得透不過氣,但幾乎整個人被包裹在寬闊胸懷里,又令他感到了久違的安然與舒適。“松點兒勁,松點兒!”他隔著皮袍威脅似的抓住對方的胸肌,五指握不住,從指縫間道道鼓了出來。
阿勒坦任由他抓捏,用下頜來回磨蹭他的頭頂:“那時不僅你腦傷失憶,我也因解毒藥的作用模糊了前事,當我全都想起來之后,非但不覺變得陌生,更連多年前初見你時的悸動都找回來了。難道你不是如我一樣?烏尼格,明明是你見外,卻來反咬我。”
這么個大男人,還委屈上了。蘇晏失笑,轉而拍了拍他的后背:“是我見外了。沒事,你想說就說,不想說就不說。”
阿勒坦抱著蘇晏,像抱住了一團冬夜的火,熱意滲入體內,讓他能借這火光照亮自己內心深處的那道影子。
那是他的父汗虎闊力的身影。并非率領族人作戰時的意氣風發,而是佝僂的、干癟的、被掏空了靈魂的身影。他的父汗被巨大的痛苦吞噬,在哀嚎,在折膝下跪,在苦苦哀求——“把黑丸給我,求你了,要做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的父汗……是我殺的。”
耳畔語聲低沉,蘇晏睜大了眼睛——虎闊力不是被韃靼太師脫火臺的小兒子兀哈浪所害,才引發阿勒坦率復仇之師,奇襲韃靼王庭?
“是我親手用彎刀穿透了父汗的心臟。然后割下兀哈浪的頭顱,向大軍宣布:這是我的殺父仇人。韃靼王庭與我們瓦剌之間又添了一筆血債。”
“為什么,你根本沒有這么做的理由……”蘇晏想到了什么,手指用力揪住阿勒坦的衣袍,“虎闊力汗被黑朵喂了毒,被藥癮徹底控制住了?所以那年,瓦剌與韃靼在哈斯塔城會盟,根本就是一場斷送國運的陰謀?”
阿勒坦沉痛點頭:“父汗要簽署喪權辱國的條約,我知道這不是他的本意,但他已無力回頭。他最后一次藥癮發作時,已經不似人形,只在神智清醒的短暫瞬間,求我給他個痛快。”
所以,阿勒坦被逼著親手弒父……那可是他一提及就目泛光彩的親生父親!那時的阿勒坦,做出這種艱難的抉擇時,又是何等的痛苦?
蘇晏仿佛感同身受地疼痛起來,斷斷續續地抽著氣。
“雖然父汗臨終前對我說……他說,‘做得好,我的兒子,瓦剌的榮光不容玷污……弒者將繼承亡者之勇力,你會成為這片草原真正的王。’但我知道,我得到的不僅是父輩的勇力,還有不能用任何舊俗來開脫的罪孽。”
“阿勒坦……”蘇晏嘆息道。
阿勒坦抱著他的肩膀,將下頜抵在他頭頂,閉上眼仰望心中的長生天,似乎想從云層中窺見父汗英靈的微光。“烏尼格,你可知這事在我心底藏了這么久,為何偏偏是今日壓不住,翻涌而出?”
蘇晏隱約有所感悟,但他不愿意說。
阿勒坦接著道:“因為沈柒熬住了。
“以尋常人之軀,并無薩滿老巫的經年修行與藥物輔助,他仍然堅持住了本我。
“他能熬住,說明藥癮并非那么不可戰勝,也意味著當初我若是不那么痛下決斷,我的父汗……還能活!能恢復原本的模樣!
“烏尼格,我……是個弒親的罪人。”
蘇晏終于明白了,阿勒坦為什么會說,沈柒如果開口求藥,他一定會痛下殺手。是否阿勒坦心中在隱隱希望,沈柒也如他父汗一樣崩潰,由此證明自己當年的做法是別無選擇的?
可沈柒從地獄里熬過來了,沒有求過一聲,這帶給了阿勒坦巨大的打擊,令他對當年無奈弒父的自己生出了懷疑與悔恨。
“阿勒坦……”蘇晏一時不知該怎么勸慰他,腦子里滿是不斷翻滾的字眼。他又喃喃地呼喚了幾聲阿勒坦,最后說道,“人與人是不一樣的。”
“你認為我父汗軟弱?他南征北戰這么多年,受過各種各樣的傷,也遇到過決死的困境,可從未彎曲一下他的脊梁!他不是個懦夫!”
“我并不認為虎闊力汗軟弱,正相反,我認為他一定是位勇士,與藥癮戰斗到了最后一刻。但是阿勒坦,沈柒不一樣,他是個本就沒有生氣的人,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皇爺曾說過,他是從向死中尋找生的樂趣。
“然而他的樂趣并不在鮮血與哀嚎中,旁人的痛苦只能短時平息他的渴念,并不能徹底滿足他。
“直到他遇到了我。他終于找到了生趣。”
你。只有你——言猶在耳,每個字都是他的全心。
蘇晏一陣鼻酸,嘆道:“沈柒是個奇跡。”
奇跡的意思,大約是天上地下絕無僅有吧,阿勒坦矛盾地想,雖然這個詞聽著那么刺耳,但千百萬人中能熬得過藥癮的,也許真的就只有沈柒一個。
“所以,當年你的做法并沒有錯。即使你沒有下手阻止,虎闊力汗也熬不過去的,他會在幕后黑手的操控下,把你、把瓦剌全族、把整片北漠大地拖入戰火的深淵。
“阿勒坦,你沒有罪。大銘的律法無權審判你,北漠的舊俗承認在極端情況下的弒親繼承,最重要的是,你父汗的意志贊同你。‘你會成為這片草原真正的王’,這是他的遺愿,也是他從藥癮中得以解脫的生趣所在。”
“……你呢?你怎么看待我?”阿勒坦把懷中人松開一些,凝視他的臉。
四目相對,蘇晏眼眶濕潤,微笑道:“阿勒坦是我心中的神鷹。永不墜落,永遠翱翔。”
阿勒坦緩緩笑了,前所未有的光彩在他烈陽融金似的眼瞳中流動。他用前額抵著蘇晏的眉心,再一次發誓道:“阿勒坦再怎么翱翔,也永遠被烏尼格這條神索牽引著,至死相連。”
第453章
六筆債怎么收
詔獄最深處的牢房,寧王從床榻角落拾起一枚黑色的棋子。
棋子為上好墨玉打造,顯然不是詔獄囚犯或普通獄卒所能擁有的。想必這間牢房的前任住客是個身份不同尋常之人,還喜歡弈棋,故而不慎遺失了一枚黑子在床腳與石墻之間的縫隙里。
那人是活著離開了,還是早已死在詔獄十八般酷刑中?寧王拈著棋子,腦中掠過一個閃念,我是否還有脫身囹圄、東山再起的機會?
雖然在最后一刻落入朱賀霖與阿勒坦聯手所設的圈套,導致多年謀劃功虧一簣,但未必輸光,他還有些隱藏的力量,譬如決死追隨的信徒們,譬如能操縱任何人的黑藥丸。既然從豫王槊下活了下來,就意味著天不絕他,也許還有峰回路轉的機會。
牢門外響起嘩啦啦的鐵鏈聲。
是錦衣衛來施刑逼供,還是押他去公堂進行三司會審?寧王將那枚引發希望的黑子握在掌心,整了整衣襟,端正坐在榻沿。
牢門沉重地開啟,走進來一隊面色肅厲的錦衣衛,為首那人膚色黧黑、其貌不揚,眼神卻銳亮無比。
寧王已做好心理準備,拿出天潢貴胄應有的氣勢,沉靜地看著他們。
然而錦衣衛并不與他說話,分開兩側站定,似在迎候貴人。
隨后,一名身披蒼色斗篷的男子步入牢房,在他面前一丈外站定。兜頭的風帽遮住了這人的臉,寧王猜測對方也許是新任的錦衣衛指揮使來傳達圣旨,于是依然端坐不動,開口道:“我還以為依朱賀霖的性子,就算沒有興趣,也該有滿腹不解的疑惑,親自來審問我。”
那人伸手掀去風帽,在他面前露出真容:“朕來審問,不比賀霖來更顯你的身份么?”
寧王難以置信地睜大了藍蒙蒙的雙目,連目下那粒紅痣都在震驚中扭曲了位置,失聲道:“你——竟還活著?!”
景隆帝平靜地注視他:“讓你失望了,朱檀絡。”
在強烈的混亂之后,寧王逐漸想通了關竅,本就蒼白的臉色越發血色褪盡,恨然咬牙:“我以為是朱賀霖與阿勒坦做局,卻原來不是,原來還要更早!是你……和沈柒!還有蘇晏,他是把各方勢力牽連起來的關鍵人物,是棋眼所在!”
景隆帝道:“你籌謀十余年,以天下為棋局,卻看不清真正的對手是誰,看不穿決定全盤之勢的棋眼,如何不敗?”
牢門鐵門在寧王不甘的神色中關閉。
這一夜,沒有人知道景隆帝與寧王朱檀絡在詔獄牢房中說了什么,就連在場的八名錦衣衛,也在褚淵的授意下守口如瓶,絕不會泄露絲毫。
景隆帝離開時,寧王頹然坐在床前地面,再不復昔日風姿,仿佛體內的精氣神都被抽空了。
“呵呵……哈哈哈哈……”他仰頭爆發出一陣陣慘笑,直笑到氣喘吁吁,又從氣喘變為哮喘,如窒息般面色酡紅,手指顫抖地撕開了衣袖的夾層。
夾層里滾出十幾枚烏黑的大藥丸。
他用指甲掐出小塊放進嘴里,忽然一聲冷笑,將整個藥丸塞入口中用力咀嚼,未及吞咽又塞入了第二顆、第三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