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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置幾乎荒廢的市舶司,加強水師建設與海運貿易管理,蘇晏之前已在朝會上提請過,政策具體如何實施尚在研究階段。所以這位提舉的前半句拾人牙慧,后半句倒是福至心靈。

遷司……對呀,圣上從我口中問了這許多,難道是白問的?福建按察御史終于跟上節奏,順水推舟說道:“臣奏請遷福建市舶司于福州栢衙!”

皇帝又問戶部福建清吏司郎中:“你覺得呢?”

不急著發言是我謹慎,不是我遲鈍-戶部郎中當即拱手:“臣亦有同感。如今不止琉球,海外諸國商人均取道福州登陸,為方便管理,遷司勢在必行?!?

皇帝點了點頭,道:“爾等可以退下了?!?

這就退下了?然后呢……圣意究竟如何?三人出了御書房,繼續面面相覷。站在殿門口的富寶甩著拂塵尾巴笑道:“大人們,明日早朝別遲到唷?!?

三人:醍醐灌頂!茅塞頓開!

翌日朝會,福建按察御史帶頭上疏,奏請遷司,引發一片附議,自然也引發了保守派們的反對。保守派們最見不得變革,越是歷史悠久的,反對得越厲害,哪怕這變革明擺著利大于弊,也要先反對一番。“一千三百年的泉州港啊!”他們說。

皇帝莫名其妙,懟了句:“朕又不是要廢泉州港,既然沒落了就慢慢恢復生機唄?!?

“是啊,如今云帆如林、藩商雜沓的是福州港,把福建市舶司遷過去,也方便管理。”

“衙署設置自有其地,遷移亦有其數。福建市舶司自宋以來便設于泉州,已有三百八十余年,地氣深厚。且時下正年中,歲數未窮,非可遷之時。”

朝上無論大小事,照慣例又吵成一團。這次清和帝不嫌他們吵鬧,反倒正中下懷地欣賞著正反方辯論,待到雙方都口干舌燥了,他才拋出一個深水地雷,把朝堂炸了個海沸山崩:“既然有爭議,看來朕有必要去實地考察一番。區區一個市舶司建在哪里倒不是什么緊要事,關鍵在于??芪:缀??通蕃要不要解禁?私貨該怎么征稅?海上貿易該如何管控?這才是朕南巡想要了解的?!?

南巡!眾臣嘩然了,奉天殿好似一口沸騰的大鼎,噗嘟噗嘟冒著泡。

朱賀霖才不管這么多,把諫言逐一駁回。

“圣駕若遠出千艘萬駟,糜費不貲……”

——朕微服化名,只帶部分親衛,花不了多少錢。

“君王不朝,政務無主……”

——《居守敕》給楊亭,他有經驗,代理幾個月政務綽綽有余。內閣不就是干這個用的?

“神龍不可以失所,人主不可以輕行……”

——朕上次要是不親征王氏亂軍,引出弈者勢力全殲之,這會兒卿等上朝叩拜的大約就是寧王朱檀絡了罷?

這句十分之毒辣誅心,群臣齊刷刷閉上了嘴。不少人在心里吶喊——“蘇首輔蘇相蘇十二呢?如今恐怕也只有他,能把咱們皇上高漲的興致與鐵了的一顆心給摁回去了!”

蘇首輔不在朝,請假回鄉探母疾去了。

蘇首輔的家鄉……在福州!

好罷,這頭沒得勸了。希望到了那頭,蘇首輔能盡快把皇上勸回來,可別由著御駕心血來潮,萬一再變本加厲來個出海下西洋,滿朝文武豈不是要吐血!

*

蘇首輔不知道自己擔負了朝臣們重如泰山的期望,此刻正在漕船上學著漁翁下網撈魚。

漕船從運河北向南順流而下,比他們當初護送太子返京時逆流而上要快,半個月便已至杭州。再進入當地的西興運河到寧波港,換乘福船揚帆出海,南下福州。夏季吹東南風,海船逆風行得不快,但也不知是蘇晏運氣太好,還是壓艙的兩位夫人煞氣太重,途中竟一個海寇也沒遇著。

又過半個月,在福州港的碼頭上了岸后,船上一大半的人臉是青的、腿是抖的,走平路也像在海浪里顛簸。

蘇晏倒是不受什么影響,他暈馬車不暈船。荊紅追宗師境界內力深厚,什么都不暈。沈柒暈過前幾日習慣了之后,發現風浪大也有風浪大的好處,尤其是夜里在船艙的床上時。

深吸一口久違的家鄉空氣,蘇晏向著碼頭上方的晴空張開雙臂:老子(低調地)衣錦還鄉,榮歸故里了!

租來的馬車??吭诔莾冉诸^,蘇晏跳下車興沖沖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下,對身旁的男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點近鄉情怯……不太敢回家了,怎么辦?”

荊紅追打小父母雙亡,沒什么家的概念。沈柒更沒有,少年時恨不得一把火燒光墳墓棺材般的沈家大院,如今他幾乎把京城蘇府當做了自己的家。雖然不太能理解,但荊紅追還是勸慰道:“大人若是不適應,先在城中隨意逛逛?要不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

大清早的從碼頭奔波入城,確實餓,蘇晏就近找了個早點鋪子,招呼老板上一鍋鼎邊糊,并幾盤蝦酥、海蠣餅,三人圍桌而吃。

“……是這個味兒。怎么樣,吃得來么?”他問。

荊紅追什么吃不來?點頭道:“鮮?!?

沈柒比他點評得細致些:“一股海鮮味,頗有特色?!?

一碗以蜆子汁為湯底,混合了米漿片、蝦米、熟魚干、花蛤干、香菇、白菜、芹菜蒜葉的鼎邊糊下肚,蘇晏的神也定了。用茶水漱完口,他雄赳赳起身:“走,回家!”

*

“夫人!少爺……是少爺!”蘇府管事老淚縱橫地奔入內院,在庭下叫道,“少爺回來了!”

蘇知府還在府衙辦公,其妻林絳荔聽得屋外喊聲,先是愣住,繼而面色驚喜萬分,急匆匆親自去開門,起身時腿一軟險些摔倒。婢女們趕忙攙扶,嘰嘰喳喳勸:“夫人慢點,仔細腳下。”“少爺這都回來了,遲一眼見也無妨的?!?

林絳荔這下穩了穩心神,被婢女扶著出了屋,剛走下天井,便見日思夜想的兒子提著袍角朝她快步跑來。

蘇晏進門時還隱隱擔心自己接收了原主的記憶與人生后,能否對原主的父母視如家人,在遠遠見到林夫人的身影時,心底一股孺慕之情自然涌動,霎時紅了眼眶,提著袍角快步跑過去,在林夫人面前并膝一跪,喚道:“娘!”

林夫人淚如雨下,拉起兒子緊緊抱住,哽咽道:“乖兒,想殺為娘了……回來就好……”

沈柒站在蘇晏身后一丈外,職業性地打量起了素未謀面的林夫人,第一眼感覺就是清河容貌隨母,膚色更是隨了個八九分。這位林夫人膚色簡直白到發光,膚質又是吹彈可破的那種細膩,看著就顯年輕,四旬之人,說三十出頭也不為過。更兼氣質溫婉,神情與目光一脈晴柔,身形也顯纖瘦,有怯不勝衣之感。

這種少見的、毫無攻擊性的氣質,使沈柒想起了一個人……他的養母姚氏。

奇怪的是,蘇晏長得像他母親,氣質卻絲毫不像。而林夫人與姚氏容貌迥異,卻又仿佛有著千絲萬縷的相似之處。

沈柒幾乎就在頃刻間認定了——這就是他的岳母,一聲娘他能喊得真心實意。

蘇晏用袖子給母親擦淚,笑道:“我回家是好事,娘就別哭了。聽送信的仆役說娘思念兒子成疾,不知現下病體可痊愈了?”

林夫人收了淚,握著他的手答:“仆人忒的多嘴。那都是幾個月前的事了,娘現在好的很,溫補調理的藥也吃著,一見你回來,連藥都不需吃了?!?

“孩兒此行帶了不少名貴藥材,可交予大夫配置。對了,還有一位武學宗師,不僅能以真氣療傷,對調理人體經絡也頗有手法,必要時也可請他幫忙?!?

林夫人望向蘇晏身后的兩名年輕男子,一個氣勢峻健,一個英華內斂,一看便知絕非尋常人物,便問蘇晏:“這兩位貴客是?”

蘇晏一路都在琢磨該怎么跟父母攤牌,眼下見母親還在吃藥,越發擔心刺激到她,訥訥答:“他們是,是……”

荊紅追率先開口:“屬下是蘇大人的貼身侍衛?!?

阿追太體諒他了,蘇晏頓時慚愧起來,連忙補充:“他復姓荊紅,名追,便是我方才對娘提過的武學宗師?!?

林夫人雖不曾習武,但也知道“宗師”二字的分量,吃驚道:“兒啊,你怎能讓一位宗師做你的侍衛!這放在哪個達官貴人,甚至王侯府上,都是要奉為上賓的,人家還不一定會給他們面子。你這么做,不會冒犯了這位宗師么?”

“說是侍衛,其實也同家人一樣,”蘇晏安慰道,“我與阿追同吃同住,情同、同同手足,娘就安心吧?!?

林夫人這才松了半口氣似的,又望向沈柒。

蘇晏知道七郎不比阿追好說話,正朝他努力使眼色,卻見沈柒抱拳,神色平靜:“下官是護送蘇大人回鄉的錦衣衛,見過林夫人?!?

七郎……更是委屈自己,連姓名都隱了。蘇晏油然生出一股心虛與心疼,脫口道:“娘,他叫沈柒,七郎。是我、我我我過命的兄弟,八拜之

交。”

林夫人微怔,似乎在琢磨這個“八拜之交”的含義與分量,隨即朝沈柒親切地笑了笑:“我兒不是愛與人交心的性情……他結義的兄弟,便與親兄弟無甚分別,我也喚你一聲"囝"如何?”

“……囝?”

“哦,這是本地方言,稱兒為囝。”林夫人拍了拍蘇晏的手背,“我兒乳名晏囝,再小些兒時候也叫他囝囝?!?

蘇晏有點不好意思:“娘!”

沈柒唇角微露一絲笑意:“那我該叫七囝么?”

“七囝,叫著還挺順口?!绷址蛉伺e袖掩笑,語聲柔和地招呼眾人進屋,“一路奔波辛苦,進花廳喝茶用些果點罷。我這便派人去告知老爺?!?

蘇晏陪著母親飲茶閑聊,挑挑揀揀地說起這些年在京城為官的經歷,坐在他兩邊的沈柒與荊紅追時不時搭幾句腔,真個跟左膀右臂似的。氣氛正融洽,管事在廳門外稟報:“老爺回來了?!?

不多時,蘇可仁一身官服穿過中庭,像是剛從署衙趕回來。荊紅追眼尖,見是個年近六旬的老大人,兩鬢斑白,三綹髭須,面容端方清癯,腰身挺得板正,整個人看著不茍言笑,頗為嚴肅。

蘇知府進了花廳,徑直走到蘇晏面前,躬身行了個揖禮:“下官福州知府蘇可仁,參見內閣首輔、吏部尚書、華蓋殿大學士蘇晏蘇大人?!?

蘇晏嚇了一跳,忙不迭起身托他的手肘:“哎呀爹,這是做什么!哪有郎罷給囝行禮的道理,您這是要折我的壽啊?!?

蘇知府正色道:“官服在身,四品知府參見二品尚書,理當行禮。”

“這是家里,您要不趕緊把官服脫了去?”蘇晏哭笑不得,嘴里嘀咕道,“咱們父子上次見面,您還逼我跪在祠堂牌位前好一通訓,說什么"倘若名落孫山,就不必再回來了,回來也是丟我的老臉,便在京城再苦讀三年,何時考中進士,何時再回來!"一別六七年,您還是這么老古板……”

蘇知府拿眼瞪他。蘇晏立刻改口:“還是這么精神矍鑠,兒子甚是感動?!?

“打小我就教育你,無論治學還是為人都應當規言矩步、有板有眼,可你-”蘇知府搖搖頭,“罷了罷了,如今你得沐皇恩,短短數年就青云直上身居高位,為父雖認為如此急進未必是好事,但也不敢置喙圣上的用人之道。你自己好自為之,切莫辜負了皇恩,辜負了天下百姓。”

蘇晏因為官升得太快又挨了頓訓,臊眉耷眼地應道:“父親一番苦心教誨,孩兒必不辜負父親厚望。”

蘇可仁這才暫時放過他,又將肅然的目光投向花廳中的兩個生人:“飛魚服,繡春刀,是哪位錦衣衛首領?”

沈柒起身抱拳:“錦衣衛沈柒,見過蘇知府?!?

蘇可仁面色微變,眼神中掠過凜嚴與惕然,慢慢拱手:“沈指揮使……久仰大名。邊隅小官,未識大錦堂虎威,失禮了?!?

沈柒從這番敬辭中聽出了似刺非刺的忌憚之意,知道自己這錦衣衛指揮使的身份,雖手握權柄、威名赫赫,卻并不得一部分文官群體的青眼,始終被他們視為鷹犬之流,哪怕因畏生敬,骨子里也未必真看得起。

他曾經派手下查過這位蘇知府,是個清廉勤勉的官兒,但也有些食古不化,未必會認同他。但因是清河的爹,再怎么他也不能不給面子,故而回了一禮,好聲好氣地道:“蘇知府客氣了,我與令郎八拜之交,是共過生死患難的兄弟。今日既來府上叨擾,便不是以錦衣衛的身份,而是以……子侄的輩分?!?

這話可以說是相當低姿態了,就連對錦衣衛并無多少好感的蘇知府也不好再挑刺,淡淡回了句“大人過謙,下官慚愧”,又將目光轉向荊紅追,仔細打量后嘆道:“真乃英杰!老夫多久沒見過如此看不穿深淺的高手了,敢問是何境界?”

荊紅追看出這位老大人也是有些功底在身的,但并不精深,眼力倒比功力高明得多,便反問:“老大人練過拳術?”

蘇知府頷首:“年輕時練過地術犬法,愧無所成,如今也就作為強身健體之用,閑時打打而已。”

蘇晏再次嘀咕:“教又不肯教,說什么在地上滾來滾去有辱斯文,自己還不是偷偷地打?!?

蘇知府老臉有些繃不住,狠狠瞪他:“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我一個老頭子打打養生拳,你不好好讀書,來湊什么熱鬧!”

“不教就不教唄!”蘇晏得意地呵呵一笑,“我有劍道宗師在身邊,還學什么打拳?”

“宗……師?!”蘇知府因為過于震驚,把想拍桌罵兒子的一腔火氣都壓住了。

林夫人怕丈夫又犯老毛病,把好容易回家一趟的兒子嚇跑,連忙上前打圓場:“老爺,晏囝回一趟鄉也不容易,還帶了兩位貴客,你就心平氣和地與孩子敘敘天倫,款待款待貴客,不好么?”

蘇知府被妻子這么一勸,也覺得自己對兒子有些苛刻了,便借口更衣離開花廳。

林夫人對沈柒與荊紅追歉意地笑了笑:“我家老爺就是這么個脾氣,幾十年了也不見改。老來得子,又是獨子,他期望很高故而態度嚴厲,但心里還是緊張兒子的。晏囝金榜題名時他高興得大醉一場,把從不輕易示人的狗拳滿院亂打。晏囝每次外放、返京、貶官與升官,甚至邸報上的相關消息他都十分關注,可又死活不肯在家書中說幾句軟話,也不肯催兒子回家看看。唉,方才他若是有冒犯之處,還望二位見諒?!?

她叫下人準備午膳,順道給賓客安排廂房,蘇晏領著他的兩個奸夫,不對,是兩個手足兄弟去安頓時,有些赧然地問:“我爹娘……你們覺得咋樣?”

荊紅追說道:“我不太清楚所謂爹娘該是怎樣,但他們這樣的-我覺得很好。”

沈柒半晌不說話,沉默到蘇晏有些心慌了,捉著他的袖子解釋:“我爹并非對錦衣衛一味地有偏見,小時候我還聽他稱贊過袁斌來著……”沈柒反手握住他的胳膊,似笑非笑:“你緊張什么?該緊張的是我。若是不得你爹青睞,我怕得多送十倍彩禮,他才肯答應這門親事?!?

蘇晏呸了他一聲,又有些沮喪:“我知道這事是我沒擔當,但是……唉,我得找個合適的時機?!?

荊紅追寬慰道:“大人不必煩惱,有些事自己知道就好,戳破了反而節外生枝?!?

沈柒難得與他統一了意見:“你有難處,無需勉強自己,誰都不愿二老驚怒,這樣也挺好。”

蘇晏搖頭不語,暫時作別二人,懨懨地去洗沐了。

到了夜里,他挑燈看書時,婢女送來一碗銀耳蓮子羹與一大卷畫紙,說是夫人吩咐送的。蘇晏打開紙卷一看,是十七八張不同的仕女畫像,皺眉問:“娘這是何意?”

婢女答:“夫人知道少爺政事繁忙,在家待不了多久,所以把她精選過的肖像給少爺先挑著,看少爺中意哪一家淑女,到時先見個面也無妨。夫人說若能及早定下來,三媒六聘盡快辦了,還能趕得及拜堂,再攜新少奶奶赴京?!?

“……拜堂?新少奶奶?”蘇晏驚得把畫像一丟,拍案起身,“娘不知我身邊群獸環繞,個個虎視眈眈……相親?這是要我的命?。 ?

第467章

番外之回鄉記(中)

似乎預見到了可怕的后果,翌日一早蘇晏就打著請安的旗號,去找母親說這事。

“不愿相親?”林夫人問,“我兒可是已經有心上人了,此番何不一并帶回家讓娘親看看?!?

心上人……有是有,還不止一人,只是不方便給爹娘看。蘇晏苦著臉強笑了一下。

林夫人會錯意,輕輕抽了口冷氣:“莫非對方不是清白人家,是賤籍?這……就有些麻煩了,就算娘相信你的眼光,只當她是個出淤泥而不染的,可你爹那邊定然不會同意,正妻未娶,就算納她為妾也不行。”

“不不,孩兒從不尋花問柳,也沒有任何娶妻納妾的打算?!?

“不想娶妻就更離譜了。從前催你,你說年紀尚小,剛入仕要先建功立業,爹娘依了你。如今你也二十有四,與你同齡的族兄弟孩子都生三個了,你卻連個內眷的影也不見,難道是想當老光棍不成!”

蘇晏抓住母親的手,委屈地搖來搖去:“娘,怎么連您也訓我。”

“娘不是訓你?!绷址蛉溯p拍著他的手背,苦口婆心地勸,“你總不能一輩子不成家。建功立業固然重要,有個知冷知熱、操持家務的妻子也很重要啊。再說,我們就只有你這么一根獨苗,你不娶妻生子,蘇家豈不是后繼無人了?”

蘇晏望著母親纖細的腰身,欲言又止后終于還是斗膽說道:“娘,孩兒見您還這么年輕貌美,我爹也是老當益壯,要不……你們再給我生個弟弟?”

林夫人一怔之后,哭笑不得地甩開他的手:“胡說些什么!”

“我是說真的?!碧K晏滿懷希望地慫恿,“孩兒想在朝堂上放手施為,少不得要留居京城幾十年,除非爹致仕后與娘一同隨我去京城居住,否則我很難兼顧兩頭。爹娘再生幾個弟弟承歡膝下,也能減輕我無法時時盡孝的擔憂與愧疚?!?

林夫人嘆氣道:“娘知道你是一片孝心??墒恰闳羰悄苡械苊?,早些年就有了,爹娘又怎會膝下空虛至今。娘身子偏弱,生你時傷了些根基,大夫說此后子息艱難。你爹又固執,怎么勸都不肯納妾,說好歹也有個兒子了,其他的順其自然?!?

蘇晏聽了心里愧疚,覺得自己害蘇家絕了后,可要聽從父母安排去娶妻生子,辜負他的愛人們,耽誤一個無辜女子的終生幸福,他也萬萬做不出這種事。

好在這種難過與自咎并未持續多久,便被腦中劃過的一道靈光打破:

為何會覺得自己害蘇家絕后?其實蘇家早在七年前就絕后了啊!當原主在京城客棧咽下最后一口氣,魂飛魄散之時,蘇氏夫妻就已經失去他們的獨子了。

他為蘇家光耀門楣也好,替原主盡孝也好,被原主的記憶影響著生出親情也好,都算是支付了借用蘇晏皮囊的代價,承擔了相應的責任。至于這副身體……本該腐爛于黃土之下的一具皮囊,怎么還可能有子嗣?!

蘇晏仿佛頓悟般解開了這個死結,鄭重說道:“娘,孩兒不近女色,也生不出一兒半女。”

“……你說什么?”林夫人一臉震驚,“這是什么胡話!你……你又故態復萌了?還是看過大夫了?”

“娘,人活一世,做不到事事如意。老天讓我歷經劫難死里逃生,如今身體康健、位高權重,與真心相愛之人終成眷屬,就已經夠厚愛我了。若是再給我子嗣,那不是太過十全十美?小時候娘就教導我,水滿則溢,月盈則虧,凡事不可占盡利好,以免遭了天妒。娘,我已得了九成,不能再多了?!?

林夫人吸著氣,像是馬上要暈過去。蘇晏扶住了她的肩背,輕聲道:“娘,我在情之一字上滿足得不能再滿足了,真的,再滿就要-要遭天譴了。”

“娘昨日就看出不對勁,還心存僥幸,急急給你送了畫像……”林夫人以袖掩面,啜泣起來,“不是義兄弟,是契兄弟,對不對……你說實話,不要騙娘……”

“娘,對不起?!?

“那兩個,是哪個?”

蘇晏心疼她受打擊,但還是說了實話:“都是?!?

“都是……都?是!”林夫人愕然到忘記了哭,“娘肯定聽錯了,你再說一遍?到底是哪個?”

蘇晏:“七郎,阿追,都是?!?

“他們彼此知道?沒打起來?”

“知道。打了幾年,照死里打的那種。后來我們經歷了很多事,刀山火海一起趟過,鬼門關也一起闖過,慢慢就明白了珍惜短暫的一生,珍惜活著的人?!?

林夫人如一尊殘像般凝立許久,久到蘇晏懷疑她因受刺激過度而失了神智,慌忙將她往榻上送,就要沖出門去喊大夫。卻在轉身時聽她長長抽了口氣,袖子被她伸手攥住。

蘇晏哽咽著喊了聲“娘”。林夫人攀著他的胳膊坐起身,像根纖細但柔韌的藤蔓,看著荏弱,卻并未被突來的風雨摧折。她捂著心口,喘氣道:“讓娘緩緩……先別告訴你爹。”

“孩兒知道,娘放心。”

“娘放心?娘的心都要痛沒了!”

“全是孩兒不孝,讓娘傷心難過……”

“是,咱們這兒契兄弟遍地,但畢竟都是民間俚俗,在官場上要被正經人取笑的。更何況,就算是契兄弟最后也會各自婚娶,生兒育女??赡銥榱怂麄?,竟連婚妻嗣繼都舍了。他們呢?又能為你堅守幾年?將來他們若是娶妻生子,我的晏囝該有多傷心、多孤單,娘一想到這個,心都要痛沒了。”蘇晏跪在床前踏板,把臉頰貼在母親的裙裾上:“我知道娘永遠心疼孩兒??墒悄?,我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年少懵懂的學堂庠生。我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銘首輔。

“娘你想啊,到了孩兒這個權勢地位,要什么俊男美女沒有?一個眼神,成百上千的送來服侍我。可是能留在我身邊,與我并肩看江山,卻不是什么人都能辦到。娘與其擔心我被他們拋棄,還不如擔心他們會不會因為讓我失望而失去了站在我身邊的資格?!?

林夫人愣住了:“……你是契兄,他們才是契弟?”

“這不重要,娘?!碧K晏抬起臉望向母親,眼中沒有絲毫憂慮,亮如明光,“重要的是,不是我離不開他們,是他們離不開我?!?

林夫人怔怔地想了片刻,嘆道:“娘一晃神,我兒已成參天大樹,是不該再以護苗之心看待了。不過身為娘親,還是要為你多把一重關,你那兩個契兄弟,讓他們來廳堂見我?!?

蘇晏知道母親這邊是松了些口子,心下一喜,起身道:“我這便去叫他們過來,娘,你等著。”

林夫人見他迫不及待地出屋門,嘆氣復嘆氣,最后起身拭淚整衣,來到廳堂,端端正正地坐在主位上。

蘇晏快步走到荊紅追所住的廂房,沒見到人,又去沈柒房間,也是空空蕩蕩,心下一個咯噔,懷疑兩人是不是去他屋子里找他了。昨夜那些個仕女畫像就塞在書桌抽屜里,上面還有每個女子的姓名、年齡、家世,不會這么湊巧被他們看見吧?

蘇晏又匆匆趕回自己屋子,推門進去后見四下無人,又去書桌旁拉開抽屜,見畫像原封不動都在里面,不禁松了口氣,取出卷成一卷,準備讓婢女送還給母親。

“——清河看中了哪個?”角落里傳出一個熟悉的男子聲音,語氣陰沉。

蘇晏嚇一跳,聞聲望去果然是沈柒,坐在墻柜旁的陰影里。

“一個都沒看!沒這回事!”蘇晏當即否認,“正準備全給退回去,七郎你別誤會?!?

“春蘭秋菊,環肥燕瘦,不知大人中意哪樣的,屬下好去張羅?!?

蘇晏轉頭又看見荊紅追抱劍站在窗邊,也不知什么時候現的身。

“咳,我真沒這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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