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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下知道,是老大人與夫人的意思。大人準備如何應對,是要在家鄉成個親再返京,還是帶上新主母一起走?”
這話問得有點急,倒把蘇晏逗笑了:“大人我已有六房嬌妻美妾,不打算再納新人-不是阿追你勸我收心的么?”
“蘇家只你一獨子,”沈柒道,“我不介意你給自己留個后?!?
不介意才怪哩!一個個都是口是心非的大醋缸?!翱晌医橐狻!碧K晏攤開手,任由畫像飄落一地,“除非你們誰能給我生個一男半女,不然我不要。
沈柒騰地起身走過來,近乎兇狠地攬住他的腰身,逼供般問:“生不出怎么辦,岳父岳母那邊如何交代?”
“那就要看你們的本事了。”蘇晏忽然撫掌,“哎呀,我差點忘了——我娘找你和阿追問話,在廳堂,說要先過了她那一關?!?
沈柒僵硬了一下。
“先給你們透個氣,我娘看著柔柔弱弱,其實……真的很柔弱,你們回話時不要嚇到她?!碧K晏摸了摸沈柒,“七郎,你怎么全身都繃著,很緊張?”
荊紅追把長劍往書桌一擱:“我先去,你在這里慢慢調整。”
沈柒二話不說拔腿就走。
兩人走后,蘇晏松口氣,連忙把畫像收拾干凈,出門往婢女手里一塞:“把這些都放回到夫人房里去?!?
至于沈柒與荊紅追那邊,他沒打算去幫腔,也相信他們自有辦法能打動丈母娘……不對,是婆婆。至于公公那邊就更麻煩了,蘇晏嘆口氣,走一步看一步吧。
*
蘇知府難得請了幾日假,去衙署交代完手頭公務就回到家中,準備辦個家宴給兒子接風洗塵。結果蘇首輔回鄉探親的消息不翼而飛,不到一日就傳遍四周,幾乎轟動了整個福州城。
各級大大小小的地方官員,還有那些七叔八舅的本家親戚、沾親帶故的遠房宗族、舊日同窗同年……全都聞風而動,有投名刺攜重禮求見的,有搭臺唱戲熱烈歡迎的,有包下酒樓宴請出席的,還有披紅掛彩來把蘇府所在的街坊更名為“首相坊”的。更有甚者直接在城外修建起木石牌樓,請書法名家來題詞寫楹聯,上聯“豐功茂德,唯公千樹”,下聯“出將入相,當代一人”,橫批“澤被天下”,逢迎之意簡直赤裸裸到沒眼看。
一連數日接待親朋,人情寒暄把蘇晏累得夠嗆,各種宴請更是推都推不完。最后他想了一招,命人對外宣稱:凡請他赴宴的,一律視為邀請御史巡查,席面上所有人等,為官的查政績,經商的查課稅,士紳則查鄉里口碑,先查清楚了再喝酒不遲。
結果這消息一放出來,宴飲邀請銳減了九成,剩下的要么自詡問心無愧經得起查,要么就是無權無勢的近親。蘇晏便自己做東在酒樓擺了四五桌筵席,一次性把人情做足了,同時片禮不收,所有求托都以蘇老爺子的名義擋回去。唯二要求就是把城門口新建牌樓的楹聯摘了,以及坊名倘若一定要改,就改為“立命坊”,取“為生民立命”之意。
后經數百年衍變,“立命坊”諧音成了“黎明坊”,而空無一字的牌樓也被蘇氏后人題上“虛懷”二字。當然,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眼下蘇晏最頭疼的是怎么說服自家老爺子,接受兒媳變成兒婿的事實。他私下分別問沈柒與荊紅追:“我娘問了你們什么?你們又是怎么答的?”沈柒道:“沒什么,就是聊些家常?!鼻G紅追道:“怎么答的,就……認真答?!碧K晏才不信,他娘自從與這兩人私聊過以后,連著幾天都懨懨的不太搭理他,怎么可能只是聊家常。他一再盤問,阿追就變成一副“哦”來“哦”去的死狗樣,沈柒更過分,不顧家里口多眼雜的,又當了一回半夜入室的梁上君子,不偷財物,只偷人。
蘇晏沒轍,只能隨他們高興,愛陪他爹練拳就練拳,愛陪他娘聽戲就聽戲,倒把他襯托成了個無所事事的閑人。
如此風平浪靜地又過了一周。入夜時分,蘇家大門外忽然喧嘩起來,馬聲嘶鳴,火把晝亮,持續了一刻鐘不散。蘇知府與林夫人被驚醒,邊穿戴衣物,邊詢問婢女與小廝:“外頭出了什么事?”
下人說不清楚,只說管事帶著家丁們去查探究竟了,尚未有回報。
蘇知府擔憂道:“莫非是??艿顷懀靡節撊氤侵袛_民?”吩咐夫人嚴把門戶、不要輕出,腳步匆匆地往大門外去。剛走到中庭,便見管事氣喘吁吁地奔進來,如遇救星般往他面前一揖:“老爺,圣駕驟幸,就在門外!”
事發突然,蘇知府一時沒反應過來:“圣……什么?”
“圣駕!是皇上來了啊老爺!”管事叫道。
他急出一頭汗,蘇知府反倒冷靜了,心道:倘若真是圣駕南巡,朝廷必有公文下達至相關州府,為何我身為一府主官,從未聽說此事?如此只有兩個可能,一是皇上乃私下離京,微服私訪;二是有人甘擔誅九族的罪行,冒充圣駕招搖撞騙。
想起今上年輕氣盛,及其儲君時期“好動惡靜”的風評,蘇知府更傾向是第一種,于是連忙整理冠帽衣襟,對管事道:“莫慌,隨我出迎?!?
他剛走到大門口,只見兩排錦衣衛按刀肅立,煌煌火光照亮了臺階上一位頭戴大帽、身著石榴紅色麒麟曳撒的年輕男子。男子約莫二十歲,眉目俊朗,英姿勃發,舉止間一股昂然自若的銳氣,令人不敢小覷。
蘇知府只在十幾年前覲見過景隆帝,并未見過清和帝,但是在全國公祭時瞻仰過從京城分派至各州府的圣顏油畫,那油畫至今還在府衙里供著呢。如今一看,這容貌可不與油畫里幾無二致?連忙恭恭敬敬行了個叩拜大禮:“臣福州知府蘇可仁,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賀霖上前兩步,雙手親自扶他,笑道:“蘇知府免禮?!?
皇帝姿態如此親切,簡直到了親密的程度,叫蘇可仁十分之受寵若驚,有種事出反常必為妖的錯覺,瞬間出了一背的駭汗,連連道:“臣自己起來,自己起……”
朱賀霖見他惶恐,心想這個開端不太好,該怎么拉近一下關系,于是溫聲問:“清河回到家已有十幾日了罷?”
蘇可仁暫未琢磨出這是關懷還是敲打,謹慎地答:“犬子七年未返鄉,此次因侍母疾多留了些時日,不知是否耽誤了朝廷之事?若有公務待辦,臣命他盡快啟程回京?!?
朱賀霖道:“朕并非此意……夫人病情如何?此次南巡有太醫隨行,朕命幾位院判為夫人會診一番?!?
蘇可仁剛起的身,聽了這句問話噗通又跪下去了-哪有皇帝一見面就親口關心官員內眷的?這皇恩也浩蕩得太不正常了!自己就算是首輔的父親,也不過是個區區四品地方官,如何擔得起這般殊待!
沒討好到老丈人,倒把對方嚇得不輕,看面前這張異常嚴肅的臉上都緊張得冒汗了,朱賀霖有點無奈,只好道:“這里人多嘴雜,進門再說?!闭f著帶頭就往大院里去了,身后跟隨著二三十名帶刀錦衣衛。
倉促間,蘇知府本打算把衙署整理出來供圣駕駐蹕的,但看眼下這情形,皇上是要在他宅子里落腳?如此恩榮,自然不是沖他,而是沖著他那擔任內閣首輔的兒子來的,只是榮寵太過,從長遠看恐怕不是好事啊!蘇知府暗中感慨著,連忙起身將皇帝迎入了正屋廳堂,又吩咐管事通知所有家人出來叩見圣駕,同時立刻安排茶水與飲食。
朱賀霖見狀阻止道:“不必大張旗鼓。朕這趟是微服私訪,不希望被太多人知曉。這樣吧,請夫人出來一見即可。對了,清河怎么還不出現,沒聽見動靜?”
錦衣衛們守立在庭中,廳堂里只有朱賀霖、御前護衛的魏良子、蘇知府與端茶倒水的婢女。此刻蘇知府已經是第三次聽皇帝提到“夫人”二字了,起先的一股子惶恐漸漸化為了驚疑:為什么圣上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我夫人,如此不避諱男女之別?前幾年圣上還是儲君時,從京城傳來的一些閑話我也有所耳聞,說太子常與宮女、太監拉拉扯扯,又深夜冶游市井尋花問柳,難道是真的?可我夫人……誠然二十年前是閩中第一美人,但如今也一把年紀了,哪里值得圣上如此惦念!莫非圣上剛到本地不明情況,誤聽了哪個好事者進的讒言?
蘇知府越深思,越感覺手足冰冷,滿心擔憂萬一圣上也有著與曹孟德共同的愛好,冒出一句:汝妻子我養之,汝勿慮也。那我該如何回答?是盡忠君主,還是死全道義?
此刻正好林夫人聞訊來叩拜,頭戴金絲狄髻并插荷花簪子,身著冰水淺藍的通袖衫、青黛深藍的馬面裙,一身裝扮素雅又高潔,襯得一張雪白的臉兒宛如明月出深山,被婢女扶著手,弱柳扶風地走進廳堂。
朱賀霖眼前一亮,脫口道:“這么年輕?長得真像……”又見林夫人要向他下跪,忙不迭離開椅面,十分唐突地俯身去扶,“夫人不必多禮,一旁就坐。”
蘇知府腳下一個趔趄,幸虧及時扶住了旁邊的桌案,才沒有癱軟。
朱賀霖轉頭看他:“蘇知府也坐。其他繁文縟節就不必了?!?
蘇知府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哭也不是、罵也不是,簡直五內俱焚。他咬緊牙根,繃著一張林寒澗肅似的老臉,挨著椅面坐下,等待皇帝的圖窮匕見。
朱賀霖其實心里也有點小緊張,但皇帝的威儀還是要的,他清咳一聲,說道:“朕此番南巡,于公是為海運貿易與市舶司,于私……也是為了朕自己的終身大事?!?
蘇知府汗出沾背,勉強穩住聲調問:“圣上這是要在福州府開始選秀,以充宮掖?”
朱賀霖一怔,連忙否認:“不是,朕沒打算選秀。朕心中已有心儀之人,此番是上門來提親的——”
蘇知府突然轉頭喝道:“——你們都出去!”
服侍的婢女們嚇一大跳,連林夫人也驚了驚,聽得丈夫又厲喝一聲:“叫你們全都退下去,沒聽見?”
婢女們這才慌慌張張退下,連林夫人的貼身侍女也告退了。廳堂中只剩四人,魏良子瞇起了眼,把手悄悄按在了腰間刀柄上。朱賀霖有點疑惑地望著蘇知府,卻見對方起身走到他面前,端正跪下,把冠帽一摘,厲聲道:“君命難違,但若君命不容于天理,恕臣不得不違!”
蘇知府臉漲得通紅,連長須都因激烈的情緒而抖動起來,雙眼直視著皇帝,儼然是一副寧死不屈的架勢。朱賀霖無聲地抽口氣,心道莫非清河已先我一步向他父母攤牌了?否則我話還沒說完,老爺子何以反應如此強烈?
他試圖努力斡旋:“朕也知道這個要求讓老大人很為難,畢竟不合世俗倫理,若宣揚出去必遭天下人議論。但情之所至,縱千百條鎖鏈也難以束縛……朕,不,我的的確確是出于真心,還望老大人成全。”
蘇知府見皇帝明知是錯仍執意為之,更口吐厚顏無恥之詞,簡直要氣得昏過去。他霍然起身,指著朱賀霖的鼻子破口大罵:“陛下坐擁四海,卻對臣下強取豪奪事小,無視天理道德,臨諫仍誤終不復事大!陛下如此心性舉動,恐日后加倍倒行逆施,以致人神共憤,大難將作!”
魏良子橫眉怒視,拔刀半出鞘時被朱賀霖按住手腕,仍峻聲喝道:“蘇可仁,你敢詈君!這是大不敬的死罪,你好大的膽子!”
朱賀霖一邊按著魏良子的手,一邊皺眉道:“就事論事,何以開口就扣這么大頂帽子。再說,兩情相悅之事,怎能說是強取豪奪呢?”
兩情相悅?蘇知府瞠目結舌,下意識地轉頭去看夫人。
林夫人臉色比月色還白,起身向丈夫福了一福,又對朱賀霖福身,輕聲道:“臣妾有話要說?!?
朱賀霖見丈母娘態度還算冷靜,于是忍著一股憋屈之氣,道:“夫人請說?!?
林夫人道:“臣妾之前聽得一頭霧水,這下隱約有些猜想-敢問陛下,一女可嫁幾男?”
“一男。怎么了?”
“犬子已有婚配。雖感激陛下有意指婚之恩德,但畢竟我們夫妻只有一子,還請陛下收回圣意?!?
這番話聽著有些古怪,明明世道是女子不能兩嫁,男子可以多娶,她卻又以“只有一子”為由謝絕。朱賀霖知道林夫人的意思,明面上是用婉拒“指婚”來遞臺階,實際上是在求皇帝放過她的兒子。
而蘇知府更是滿心混亂,懷疑與慚愧自己會錯意的同時,又很想問皇帝究竟會不會表達,指婚就指婚吧,為何要用“不合世俗倫理”之類的說辭來誤導他?
朱賀霖臉色微沉:“已有婚配是何意?他在京城還是單身,回鄉不到半個月就娶親了?他自己愿意?還是被脅迫的?”
林夫人有些不敢直面天子的怒意,但仍鼓起勇氣答:“我兒親口所言,已"與真心相愛之人終成眷屬"。臣妾斗膽懇求,求陛下成全他。陛下坐擁四海,要什么沒有,我兒命淺福薄,確實受不住隆恩?!?
朱賀霖被這句“親口所言”炸得四分五裂,拍案而起:“蘇清河!你怎么跟你爹娘坦白的?哪個是"真心所愛",跟誰"終成眷屬"?這是挑挑揀揀留一個,把其他的都摘了,有你這么偏心眼的!人躲哪兒去了?給朕滾出來!這么大的動靜沒聽見?”
這么大的動靜蘇晏當然聽見了,但沈柒壓著不讓他出屋子,就連荊紅追都不幫他,還坐在門檻上擦劍。
蘇晏急道:“你們沒聽管事在外頭招呼仆役準備飲食,說皇上突然駕臨?這到底怎么回事,我得出去看看。該不會我前腳剛走,賀霖就追在后面跟過來了吧!這不胡鬧嗎,他是一國之君,哪能輕離皇城?”
沈柒扣著他的腰身不放:“就算真是御駕,也有蘇知府接待,你著什么急?看你衣衫不整,發髻都散了,不先打理打理?”
這他媽是誰干的!蘇晏氣呼呼地道:“放手,我自己打理?!彼贿呄狄聨?、套鞋子,一邊喚道,“阿追,阿追來幫我梳個頭,我發髻扎不清楚?!?
這純粹是在硌硬沈柒了,以報復他-他與荊紅追兩人擅自(在旅途中經過多次暴力)協商后的結果:一人一天輪值制度。
荊紅追很聽話地進入內室幫蘇晏扎發髻。蘇晏問:“你耳朵尖,聽見賀霖與我父母說什么了么?”
“聽見了一些?!?
“說什么?”
“老大人罵小皇帝倒行逆施。小皇帝拍桌子罵大人你偏心眼。大人,你確定要出去趟這趟渾水?”
“……我不出去,難道叫我爹娘去頂天子之怒?你們又不是不知道賀霖什么脾氣。”
沈柒哂道:“我看老泰山一身凜然正氣,泰水亦是以柔克剛的高手,指不定皇上碰一鼻子灰,明日就灰溜溜地起駕回京了,也省得群臣又要跪諫,求他不要東游西蕩。”
蘇晏用軟布腰帶抽了一下沈柒:“你借刀殺人慣了,可別拿我爹娘當刀使!我再不出面,朱賀霖能把我家屋頂掀了。”
發髻梳整齊了,用束發冠固定,蘇晏把腰帶系好,起身就往屋外快步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