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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柒朝荊紅追抬了抬下巴,示意一起尾隨。
荊紅追邊走邊說:“夫人能容忍我們,愿意相信我們對清河的真心,卻未必能接受小皇帝。”
沈柒:“是肯定不能。地位懸殊,性質就不同了。”
荊紅追:“可你我去說,老大人估計死也不會同意。我們不掀蓋子,讓小皇帝去掀,老大人骨子里是個儒家,恪守君臣之禮,沖擊雖大,卻反而好接受一些。說真的,這是我第一次羨慕小皇帝。”
沈柒:“他若是能把泰山拿下,之前關我詔獄的舊賬就一筆勾銷。”
第468章
番外之回鄉記(下)
蘇晏腳步匆匆地進入廳堂時,場面正陷入僵持-林夫人因為龍顏震怒而跪求息怒,皇帝不得已又得去安撫她。蘇知府因為自己之前會錯意而尷尬不已,同時還沒完全明白妻子與圣上對話的玄機。險些拔刀的魏良子被皇帝瞪了一眼,心想:莫管家務事果然是至理。
于是他像個護親心切的孝子與自投羅網的逃妻一樣,一頭扎進這個場面里去。
朱賀霖方才拍著桌子罵得底氣十足,這會兒見了蘇晏又有點心虛,尤其是丈母娘還跪在地上不肯起來。他強作氣勢道:“都給朕坐下說話!再跪著就當抗旨了。”
蘇晏忙扶起娘入座,同時對魏良子說道:“勞煩魏統領先退下,順道幫我把廳門關上。”
“-糊涂啊清河!御前侍衛統領唯奉皇命,豈是你能隨意指使的?還不快向圣上謝罪?”蘇知府驚覺不對,正訓誡兒子不要跋扈-君王有失,臣子可以直諫以匡,這是忠;卻不能欺君罔上,這是不忠。首輔又如何,哪個帝王能容忍臣子擅權專斷?
結果魏良子看了皇帝一眼,竟然就這么乖乖退下去了,連帶關緊了廳門,蘇知府頓時傻了眼。
“來得好。關上門就是一家人了,當著令尊令堂的面,清河,你把話說清楚。”朱賀霖緩和了語氣,“你是怎么向他們介紹沈柒與荊紅追的?又打算如何安排我?”
蘇知府驚疑交加地望向兒子。蘇晏無奈與求助地望向母親。林夫人冰雪聰明地猜出了兒子與皇帝的真實關系,此刻這盆冰雪正從她天靈蓋上直接潑下來。她難以置信地搖著頭,捂著心口直吸氣。
林夫人覺得自己按理是該暈過去的,可此時仍穩穩地坐著,大概是因為之前有了那兩個契兄弟做鋪墊……兒子這是不敢對他爹坦白,所以才在為娘的這里循序漸進啊!
蘇晏心里也矛盾,一方面感慨在陰差陽錯之下,朱賀霖選了個最激烈、最具破壞力的方式,去揭開這口沸騰的鍋;另一方面又覺得自己因為畏難情緒作崇,只讓父母接受七郎與阿追,的確對賀霖不公平,有點欺負他困于君王身份與責任的意思。
事已至此,遺憾無益,只能咬著牙迎難而上了。
他走到年輕的天子面前,伸出了一只手,掌心向上,是邀請的姿勢。
朱賀霖一怔,神情中殘余的委屈與煩躁盡數化去,眼底閃出了欣喜的亮光。他緊緊握住蘇晏的手,起身與之相視而笑。
蘇晏轉頭望向父母,正色道:“孩兒未滿十七金榜題名,至如今二十四歲成為內閣首輔,一直都與他同舟共濟,不知闖過了多少風雨。彼時他是小爺,我是太子侍讀,衛氏圖謀東宮之位,想要我們的命。我與小爺綁在一條船上,我為他劈波斬浪,他發誓護我一生。那年小爺十四歲,我不僅當他是儲君,也當他是好友,是弟弟。他拉著我在太廟的先帝、先皇后神牌前下跪,許諾"一生一世永不相負,一生一世白首不離",我很感動,但也只當是少年意氣熱烈純粹,畢竟將來的變數尤未可知。那時我就已下定決心,豁出命去幫他,排除萬難也要把他送上他該去的位置。”
林夫人眼眶泛起淚花,輕輕地哽咽了一聲。
“小爺被流放到南京,我也去了,陪了他整整一年。那一年我們是相依為命渡過來的。鐘山的雪下得好大啊,我在家鄉從未見識過那么冷的冬天,我們兩人抱著收養的貓,一起窩在陵廬的土炕上取暖。小爺有時振奮,有時沮喪,有時勸我回京城去不用再管他。但我放不下,我相信自己的眼光,更相信他必將是大銘下一任的明君。那年我十八歲,小爺十五歲。
“衛氏派人假冒傳旨的錦衣衛,逼小爺喝毒酒,我攔著不讓他喝。我知道京城生變,皇爺恐已失去對前朝后宮的掌控權。沈柒冒死送來消息,說皇爺病危,太后攝政。我與小爺唯一的生路,就是盡快返回京城。一路上衛氏私軍追殺我們,王氏亂軍追殺我們,真空教與七殺營的血瞳刺客追殺我們……我們率領三千孝陵衛與三百錦衣衛,一路趕,一路殺,地上鋪滿了敵我兩方的尸體,每一步都踩著血水前行。幸虧阿追及時趕來襄助,我們才死里逃生回到京城,在豫王和楊亭、嚴興等人的幫助下,揭露太后矯詔陰謀,終于讓小爺繼位登基。那時小爺對我說,希望我永遠站在他身旁,并肩看這錦繡河山。”
林夫人忍不住哭出聲,心疼道:“我的晏囝……小小年紀吃了那么多苦,才有今日……”
蘇知府也慨然動容,搖頭嗟噓不已。
“小爺登基時年方十七,缺乏皇爺那樣的治國經驗與老辣手段,卻面臨著比皇爺在位時更大的內憂外患。以"弈者"之名暗中設局的寧王、起兵作亂的王氏兄弟,助紂為虐的真空教、戰火重燃的北漠邊境、懷著不臣之心企圖逼宮的藩王……當時我就在想,僅憑我一己之力無法鎮山河、定江山,需要許多志同道合之人一同籌謀努力。爹,娘,我真的很幸運,能遇到皇爺、小爺、豫王、沈柒、阿追……還有孝陵衛的梅仔、騰驤衛的龍泉、懸崖勒馬的崔狀元、孤軍深入的戚敬塘……甚至是一心自保最后卻配合著把寧王世子騙入京城的老太監藍喜……那么多人的力量擰成一股繩,才得以使大銘轉危為安。”
蘇知府長嘆道:“壯哉!聽來已覺震撼,身臨其間更不知該是何等的驚心動魄!吾兒胸懷奇志、肩挑山河,輔佐圣明君主治國安邦,必將青史留名。正因如此,你當更加策勉自身,不可行差踏錯,以免自污了清譽,將來被后人議論時毀譽參半,豈不可惜?”
蘇晏笑了笑:“爹,原本我也看重這個,青史留名,多壯觀的字眼!直到前年中了奇毒,幾近死亡的時候,我才恍然大悟-這世間不能只看見宏大的敘事,更要關注每一個人的悲歡。我不愿只活成世人眼中的宰相首輔,也不愿只是后人口中的一代權臣。我,蘇晏,蘇清河,首先是我自己,有自己的喜怒哀樂、愛恨情仇。
“我與曾經的小爺、如今的天子,你們尊稱"陛下",而我喚作"賀霖"的這個人-你們面前的這個人,這一生都要綁在一起了。他想用一生來兌現"永不相負",而我想用一生來相信這句"永不相負",至于能不能踐行至終,且行且看,縱死無悔。”
朱賀霖的眼中蒙著水霧,隨著蘇晏的講述,霧氣凝結成水光,終于在這一刻落下淚來。他緊握蘇晏的手,毅然而平靜地說道:“朕是天子,可我也是個有血有肉的凡人。在天下臣工百姓面前,朕只能是清和帝,而唯獨在他面前,我是朱賀霖。”
林夫人哭得快要暈過去,嘴里喃喃念著:“我兒中毒險死,險死還生啊……”
蘇知府起身去扶妻子,一時不知說什么好,文儒之心想罵臣子與君王有私是奸佞媚上;父母之心又憐愛兒子為國為君傾其所有,終于苦盡甘來;理智上希望兩人揮劍斬情,總好過日后反目成仇;情感上又希望兩人始終保持這般赤子心懷,不被權勢與風霜所侵蝕。
說來說去,他自己年近古稀尚且左右為難,又叫兩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如何勘破迷障呢?只能聽天命了!
蘇知府扶著慟哭的夫人一并跪在君前,老淚縱橫:“臣教子無方,才使得犬子仗寸功而犯君上,其情真切卻不容于世俗倫理,將來或有損圣主名聲,臣替犬子先行向陛下謝罪了!”
朱賀霖扶之不起,只得半蹲下來說道:“朕明白老大人的意思。其一,君臣之間的私情不可公之于眾,以免損害雙方名聲。其二,朕會賜蘇家丹書鐵券,保你滿門三代平安。雖說朕覺得二老根本不必憂慮將來之事,但也明白"可憐天下父母心"的道理,你們總得為他、為蘇家求個護身符。”
蘇氏夫婦連連叩首謝恩,蘇晏只得跟著一起跪。朱賀霖無奈道:“好了好了,再不起身,是想要朕與清河在這里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他忽然一拍大腿:“哎呀,真可以拜!我都拉著清河拜過太廟神牌了,不就還欠缺一對高堂?”
這可太嚇人了!蘇氏夫婦忙不迭地互相拉拔著起身,連聲道:“君尊臣卑,萬萬不可!”
看起來基本算是搞定了,朱賀霖長吁了口氣,從桌面端起一杯熱茶,塞進蘇晏手里:“嘴都說干了吧,喝茶。”
林夫人見朱賀霖借著遞茶握住蘇晏的手不放,活脫脫小情侶戀纏情熱的模樣,又想起兒子的另外兩個契兄弟,忍不住發愁:就算皇上看在我兒的面子,以及七囝和阿追救駕護國的功勞上,對他們的存在睜只眼閉只眼,可難保有一日不翻臉算總賬。我兒這是按下葫蘆浮起瓢,難怪說“情”字太滿了……這得多勞身又勞心呀!
廳堂外,沈柒與荊紅追靠窗而立,聽完了全程。沈柒冷笑一聲:“前言我收回。拿下老泰山的不是他,是清河自己。”
荊紅追道:“我說句公道話,小皇帝還是起了些作用的——最多占三成吧。”
兩人不約而同地扯了扯嘴角,以示心中不(嫉)滿(妒)——清河在父母面前可沒替他們說過這么多話。所以還是會鬧的娃娃有奶吃唄!
廳堂內,林夫人委婉地問:“老爺,廚房想是已備好酒菜。另外,圣駕駐蹕之處可安排好了?”
蘇知府和夫人一個想法,希望把這個臨時行宮安排在衙署。但朱賀霖一門心思想住蘇家,最好今夜就睡在蘇晏房里,只礙著臉皮不好說出口。蘇晏提議道:“皇上既是微服出行,安排去衙署恐會勞師動眾,引人議論。這樣吧,把咱家的東園子騰出來,一堂兩花廳十間廂房,勉強夠皇上與錦衣衛們臨時落腳,且園子幽靜,魚池亭臺也好看。”
朱賀霖還有些不甘心,壓低聲音問:“東園子離你住處近不近?遲一些我過去找你說話?”
蘇氏夫婦一個皺眉直捻須,一個拿袖子掩住了臊紅的臉,但也只能裝作沒聽見。
蘇晏警告似的瞪了朱賀霖一眼:“長途奔波皇上不累么?累了就早些休息。”
“坐船是挺累,可一見到你就不累了。”朱賀霖拉著他往花廳去用膳,一路絮語隱約飄到蘇家二老耳邊,“那就明日吧,你陪我到處逛逛?一千七百年古城,想必到處是名勝古跡。還有,我看福州港碼頭挺熱鬧……”
林夫人停下腳步,握了握丈夫的手,笑意微微:“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妾身還是個二八少女,老爺也才三旬有余,那年進京赴考回來也是這樣不停地說呀說呀,像是要把分別一年攢下的話語,在幾個時辰內都倒光似的。”
蘇知府繃著臉道:“多大歲數的人了,說這些!”但到底還是跟著一起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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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時辰后,蘇晏終于回到自己的房間,又泡了一回澡。
躺在床上他琢磨來琢磨去,忍不住嘀咕:“我爹從頭到尾竟沒提"后繼無人"四個字,這不正常……他該不會以為談情歸談情,子嗣歸子嗣吧?不行,我得徹底斷了他這個念想……回頭搞個太醫會診,就說我不孕不育,那啥,死精癥。”
“真的?”梁上人問,“萬一老泰山不相信,找幾個婢女來給你試一試呢?”
蘇晏仰頭從床沿探出去,正對上沈柒俯瞰的臉,咬牙道:“你又趴我房梁!番子的老毛病改不了是吧?”
沈柒一躍而下,撣了撣衣袖上的灰塵,坐在他床沿:“看你在愁蘇家子嗣的事呢,忍不住來為你排憂解難。”
“怎么排憂解難?七郎你給我生個?”蘇晏翻起了白眼。
沈柒大笑:“指望我,還不如指望岳母大人梅開二度。”
蘇晏自己這么勸過娘親,卻不許別人調侃,拿枕頭砸他。
沈柒輕松接住,一本正經道:“我說真的。靈光寺記得罷?禿驢們不是好人,藥卻是好藥。那些抄沒來的"調經種子丸"經過醫家研判,確實有溫宮助孕的功效。不如拿來給咱娘試試?”
蘇晏一怔:這也行?不過爹娘(尤其是娘)多年來的確想要再生個子女,或許真可以試試。
“另外好心提醒一句,以我多年錦衣衛練就的洞察力來看,咱們爹娘的接受程度已經是極限了,倘若再來個四五六,他們怕不是要瘋。”
蘇晏重重地嘆口氣:“別說你,我也看出來了。我爹無奈接受了"皇恩浩蕩",但還不知道你倆的事。我娘知道了三個,卻不敢輕易告訴我爹,心理壓力也是挺大的。這要是再牽扯上豫王、皇爺,甚至北漠圣汗……我簡直不敢想象后果!罷了罷了,先這樣吧,何必自己給自己找罪受。”
“所以對那些人,我們還是緘口不言為好。”
“不是緘口不言,是循序漸進,只是這個漸進……可能需要好幾年時間。”蘇晏搖頭無奈地笑了笑,“等我爹年邁卸任了,我接他和娘去京城住,到時就算想瞞著也瞞不住,就讓他們用自己的眼睛與耳朵慢慢發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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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山麓,雨后風荷居。
褚淵敲了兩下房門,稟道:“皇爺,都準備妥當了。”
“"天下名山,可游非一,一生幾兩屐,其能盡乎?"何必求盡,自然是能看一座是一座。”景隆帝低吟批注,放下了手中的《天下名山游記》,“與其說什么"神為輪輿,氣為舟楫,意南而南,意北而北",還不如親自登臨。”
他站起身來,抻了抻略有些僵硬的雙臂,走過去打開房門,吩咐道:“可以啟程了。”
褚淵勸道:“皇爺游歷天下名山勝川,何不從就近的開始?這武夷山位于江西與福建交界,好是好,可就是太遠了些。”
景隆帝微微一笑:“遠么?你可知福建士子入京趕考,前半程走陸路的話必要經過武夷山?朕打算緣驛道而行,也走一走這條龍門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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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大同,懷仁縣,將軍府。
豫王抖了抖信紙,笑道:“好哇,帶著外房與小妾回娘家去了。休假半年……唔,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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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在北漠的阿勒坦在一個月后收到了這封信,琢磨著眼下已是七月初,再過兩個月差不多就可以啟程了。這樣十月底到達銘國京城避寒時,正好能碰上休完探親假回京的烏尼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