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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語從百鳥園出來,天色已經全黑。
回到屋子里,茯苓過來稟報,說嘉言和姚佳怡還在撿瓷片。嘉語說:“到了點,就叫她們去歇著,和她們說,東西幾時拼完都可以,要是不聽話去歇著,就是拼完了,我也不會把海上方交給她。”
茯苓應了一聲,苦著臉,欲言又止。
“還有什么事?”嘉語問。
“姑娘,”茯苓支支吾吾地道,“那個……那個,要是萬一,六姑娘和表姑娘真把那東西拼成了,姑娘可從哪里弄張海上方給她們?”
瞧茯苓這為難的樣子,這個問題怕是在心里反復琢磨過許久了。嘉語笑了起來,這個傻丫頭:“怕什么,到時候,阿言自有辦法。”——事情是嘉言編出來的,不要告訴她嘉言沒想過怎么圓謊。
半夏備好紙筆,和茯苓一起退了出去。
嘉語就和往常一樣,把周皇后說過的名字,一一都寫在紙上,反復默誦,直到能夠背下來。之后丟進火盆里,一瞬不瞬地盯著,直到最小的紙片都在火光中化為灰燼,火光照亮她的眼睛,熠熠生輝。
“姜娘回來了嗎?”嘉語略略提高聲音問。
“婢子回來了。”姜娘的聲音。她回來有一會兒了,只是嘉語沒有發話,不敢叩門。
“進來。”嘉語說。
姜娘進了屋。嘉語盯著她腳下,小塊的陰影,半晌,方才問道:“……去看過了?”
“看過了。”姜娘說。
“還有十天,就是陛下的成親大典。”嘉語說。
.......................
“還有十天,就是陛下的成親大典。”宋王府里,大大咧咧闖進來的少年,蕭阮頭也不抬,“你倒是清閑。”
“連宋王殿下也都閑著呢,我怎么能不閑。”十六郎笑嘻嘻地說,渾不在意的樣子,“在看什么,咦,又是三娘子!你的那位三娘子,可真會多管閑事啊。隨遇安——隨遇安是誰?”
“從前是崔九郎養的門客,據說很擅長下棋。”蕭阮靜靜地說,“但是眼下已經不是了。”這個消息,賀蘭氏并不曾告訴他,大概是她也不知道。
蕭阮并不是個缺乏警惕心的人,他這樣的身份,處在這樣的境地,如果警覺性不夠,早死過兩百回了。所以前日收到桃花箋之后的第一個念頭,是有人找死。第二個念頭卻是:這字跡恁地眼熟。
到多看幾眼,悚然而驚:這字,分明與他一模一樣!
那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只要他稍有大意,只要上頭對他起了殺心,只要適逢其會,這人就能輕而易舉,置他于死地。
不,對方要置他于死地,根本不必來這封信提醒,出其不意,效果更佳。
這個念頭讓他收起了輕視,慎重對待信箋里的內容:通天塔頂,阿難尊者。三娘子是不必這樣藏頭露尾的,何況他見過她的字。
也就是說,除了他、鄭忱和三娘子主婢之外,這世上有了第五個人,洞悉永寧寺通天塔頂的秘密,而且,已經懷疑到了他身上。
蕭阮深吸了口氣,他就是帶著這樣的心情去會的賀蘭——當然那時候他還不知道是她。
會面在霧月館。霧月館比鄰金陵館。前些年南北交戰,失手被俘而不肯投誠燕朝的南人,多半被安置在此。為了避嫌,蕭阮并沒有進去過。最多也就打馬從門外經過,隔墻能看到石榴累累的枝。
能離它這么近,說起來還多拜匿名信所賜——這是個非常了解他的人。
蕭阮疑惑之余,也很有些啼笑皆非。他走進霧月館的時候,夜色已經很深了,初夏的月掛在梢頭,葳蕤的草木,樹影婆娑,花的香氣,也許是茉莉。映在水里的清光,橋影,湖心有亭,亭中有人,娉婷。
白綾細褶裙,裙面上單繡一支臘梅,除此之外,別無紋飾。
瑩白小巧的耳垂,垂一對蓮心珊瑚墜,紅得像滴血。素色帷帽,輕紗從頭一直垂到腳,只露出軟底芙蓉鞋尖尖。
一盞琉璃蓮花燈,燈光里水汽與霧氣氤氳地,從足底升起,暈繞她周身,飄飄然恍若藐姑射仙子。
簡素到了極致,也艷麗到了極致。
蕭阮瞬間想起永寧寺里嘉語,發髻上的珊瑚簪。莫非他想錯了,來的就是她?蕭阮心口百味雜陳:她是幾時臨摹了他的字跡?他這片刻恍神,亭中女子也沒有開口,只翦水雙瞳盈盈地看住他。
不是她……蕭阮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察覺,少女并沒有掀開帷帽,也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里,他忽然就從她營造的氛圍中掙脫出來——以三娘子的性情,不會營造這樣、這樣曖昧的氣氛。
她……她從來都是橫沖直撞的多。蕭阮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意識到的,那就像是寫在掌紋里一樣,明明白白。
那會是誰?蕭阮腦子里迅速浮起一些京城名媛的姓氏。要仔細看,才能看出這名少女比嘉語身量略高,腰身裊娜,微微向上斜掠的丹鳳眼。蕭阮沉吟片刻,說道:“賀蘭娘子約小王到此,可是有話要說?”
他果然能夠認出她!賀蘭袖心里漲滿了歡喜:他果然是記得她的!
這時候的蕭阮,還遠沒有后來的積威。后來……后來他就不再涉足她的寢宮,她幾乎沒有機會再見到他。她想不明白,她是什么時候失去他的,那種挫敗感——讓她覺得,她又輸給嘉語了。
明明她死在燕朝,死在了距離他的國度一江之隔的地方,是他的情人親手殺死了她,他與她再沒有見過面——但凡他對她還有一絲憐惜,當初就不會丟下她,只帶了她和蘇卿染南渡。
但是這一世,一切都重新來過了,他為什么會向嘉語提親呢?那就像是一根針扎在她的心上,明明知道沒有他向嘉語提親,她就不可能得到他的婚約,但是那根針,那樣尖那樣利那樣……疼。
她必須拔掉它!
她必須從他心里拔掉它!
賀蘭袖定定神,說道:“冒昧約見陛……殿下,是有事相詢。”
“哦?”
“通天塔頂的阿難尊者,殿下怎么看?”
如果不是十六郎碰巧留意到兩個舉止失常的羽林郎,他又循著這條線索逮住了半夏,蕭阮想,他這時候該在千方百計接近鄭忱,賀蘭袖拋出這個誘餌,就算他明知道有蹊蹺,怕也會先吞下去再說。
這個賀蘭氏!她不但能夠臨摹他的筆跡,還非常了解他,非同尋常地了解他——她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留意他的?什么時候臨摹了他的筆跡?她小小年紀,又怎么會有這樣可怕的洞察力?
難道真如三娘子所說,她心儀于他,只是他沒有察覺?
蕭阮心里驚濤駭浪,表面上卻還能夠維持微笑:“天色已晚,賀蘭娘子是單身一人出來嗎?”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世宗在的時候,周皇后說得上三千寵愛在一身……
據說她長得非常美。
當時遷都嘛(高祖從平城遷到洛陽),到世宗,洛陽的宮殿還在裝修,所以比較早的時候,皇帝一家子住在金鏞城,后來宮殿修好了,世宗就很歡樂地帶著皇后搬家了。
其他妃嬪被丟在金鏞城……很多一直到死都沒有進洛陽。其中不乏高門貴女。
但是皇后就是沒有生兒子(命吧)
原型其實是晉升了太后的,同年十月,星象有異,就被拖出去祭天了。那之前她也確實住尼寺里。
PS:后面兩章之前發過公眾章節,看過的就不要再點啦,特別134,就是千余字的小散文,是我存稿時候手抖,不得不放出來湊數的。倒是135是個甜番外,沒看過的不要錯過了。
小周:就是作者君施恩放我出來證明一下存在感……
表姐去見前夫君了,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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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洛陽伽藍
寫這個故事,
源起于林志炫唱的《煙花易冷》,我忘了我當時在做什么,是忽然聽到的聲音,“繁華聲遁入空門折煞了世人”,驚艷如破空而來的箭,
那聲音里仿佛有著金屬的光澤,
是銀白的顏色,
熠熠。
習慣聽一首好歌,寫一個故事,
只是很久,
都沒有聽到好歌了。
那歌里唱“雨紛紛,舊故里草木深,我聽聞,
你仍守著孤城”,那歌里唱“那史冊,
溫柔不肯,
下筆都太狠”,那歌里唱“千年以后,
累世情深,還有誰在等,而青史豈能不真,
魏書洛陽城。”
一朵牡丹,
在洛陽的朝雨里綻放。
千年以后,
那些斑駁的滄桑,
在月影里疏疏浮起,泛著青銅的暈。
循著時光的河流回溯,到洛陽最輝煌的時代去。持續整整四百年的亂世,有木蘭當戶織的嘆息,也有孔雀東南飛的徘徊,鮮血,白骨,紅顏,一層一層累筑,最美麗的佛寺,最慈悲的神佛,最悲憫的眼睛,漠然這個塵世的苦難。胡塵,漢月,最后孕育出隋唐繁華。
一個花團錦簇的時代。當盛世的牡丹盛開,誰還會記得,牡丹花下的孤魂。
其實仔細說來,南北朝并不是一個太陌生的年代,因為我們都讀過《木蘭詩》,讀過《孔雀東南飛》,讀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那都是南北朝的作品。
南北朝時期,南北以淮河為界對峙。占據廣大中原地區的政權叫魏,因為要區別三國時候曹操建立的魏國,所以一般稱之為北魏。
北魏是一個鮮卑人的國度。
鮮卑這個民族,千年以后已經完全融入了漢族,但是就算是不很熟悉歷史的人,大約也聽過這樣一些姓氏,比如慕容,還記得那個絕色的慕容沖嗎?比如長孫,唐太宗的長孫皇后和長孫大舅子相信大家都耳熟能詳。
——這些都是鮮卑的姓氏。
再比如拓跋。
北魏皇帝復姓拓跋。在孝文帝之后,改姓元。有一句很美麗的詩,說“曾經滄海難為水”,它的作者元稹,就是拓跋后裔。
北魏孝文帝拓跋宏是一個偉大的君主,他漢化了他的國度,改漢姓,說漢語,習漢字,他把京城從偏安的平城遷到洛陽。洛陽,是天下之中,那時候通行于我華夏大地的語言,被稱之為“洛下正音”。
后來……洛陽的美麗通常讓我們想起牡丹,想起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一代女皇,但是洛陽最美麗的時候,還是在北魏。那時候的洛陽,是剛剛被建筑師們規劃出來的一座新的城池,就仿佛旭日東升,其道大光。在它之后,鄴城、長安,一個一個的城市仿照它的樣子,被復制出來。
在北魏的末世,洛陽被付之一炬。
多年之后,有人路過這座被燒毀的城池,寫了一本書,叫《洛陽伽藍記》,紀念他記憶里最美麗的都城——這時候的京都,已經遷到鄴城。
那是又一場亂世的開始。
當然整個三國兩晉南北朝,在大多數人的眼里,都是亂世,但是亂世里也有偶爾的安寧,如曇花一現。因為生與死的間隔這樣近,繁華與廢墟,青絲與白骨,以至于佛教大行于世,僅洛陽,就有佛寺1367所,皇家和貴族舍出自己的家宅,以為佛寺,是當時的風氣,這種風氣,一直延續到隋唐。
伽藍,就是寺院的意思。
暮鼓晨鐘,奢侈無度的貴族低眉斂容地朝拜,那些虔誠與祈求,最后都零落成泥碾作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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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番外后來
興和三年七月。
周樂從外頭回來,
沒看見他娘子,問左右侍婢,說在通波閣。信步走過去,遠遠瞧見燈火通明。侍婢要出聲通報,被他擺手制止了。
通波閣四面皆琉璃,
隱隱看得見人,
穿得極素,
挽著袖,頭上也未見珠釵,
就只松松梳了個髻。周樂在門外看了片刻,
推門進去,閣中置冰,十分清涼。他腳步輕,
她也沒察覺。
一直走到跟前,方才發現鋪在她面前的紙,
紙上畫了一半的人兒,
周樂定睛看時,不由失笑:“娘子這畫的誰?”
嘉語受驚,
險些滴了墨,也不回頭,只嗔道:“駙馬如今是越來越放肆了,
進門都不通報一聲……”
周樂湊過來笑道:“原來娘子是真個會畫。”
嘉語丟下筆在他臉上抹了一把。周樂拉開她的手看,
但見手心烏黑,
便知道自個兒臉上也是一團污。也不擦,
反湊過來貼她,嘉語左躲右躲就是躲不開去,被他狠親了幾下:“……前兒問你,你還說不會。”
嘉語悶頭不作聲:他前兒問她,是想在身上刺幅花繡,央她畫個樣子。她素日里不過自個兒畫著玩玩,說不上好,怎么有臉拿出去。況他想繡個狼——要繡只貓兒狗兒她心里還有三分底。
“……卻又背著畫我做什么。”
嘉語不答,只問:“郎君不是說今兒去五叔府上赴宴,晚上不回來嗎?莫非是落了東西在家里?”她想不出宵禁之后周樂繞大半個城跑回來的理由。
周樂笑道:“不能是我想你了?”
嘉語從青瓷碗中揀了顆葡萄塞進他嘴里。這人嘴是越來越甜了。又聽他說:“我要不回來,怎么知道娘子背地里畫我?”
嘉語面上發紅:“我就是拿郎君試試手罷了。”
周樂道:“當真不是娘子舍不得我遠征,畫了來作念想?”
“當然不是!”
周樂道:“娘子是越來越不肯與我說實話了。”
嘉語略低頭不語。
和大多數夫妻相比,他們實在說得上聚少離多。特別上次……差點沒把她嚇死。她如今是很怕見不到他。他也是知道這個,才鮮少在外頭過夜。如今又要走。她心里頭未免有些悶悶的。其實他從前也出征,近是一月兩月,遠則一年半載。她父親、兄長當初也是這樣。
她原道自己并不像一般女子那樣懼怕離別。卻原來也是怕的。
周樂道:“娘子索性也給自個兒畫一幅,讓我帶著。”
嘉語搖頭:“我畫得不好。”
周樂看了看案上,畫中人騎在馬上,陽光照著他的鎧甲,恍然若金。他于書畫上無甚鑒賞力,看不出什么技巧,只覺得畫中人眉目里神.韻流動,生機勃勃。因笑道:“娘子總不至于除了畫我,別的都不會了吧?”
嘉語道:“還會畫個貓兒狗兒什么的。”
周樂:……
周樂很堅決地道:“我要繡個狼!”
嘉語:……
“洛陽又不缺畫師,卻賴我做什么!”
周樂瞟她胸口,低頭咬住她衣襟,就要往邊上扯。嘉語打了他一下,那人亦不松口,只歪頭沖她笑。
嘉語下手抓住衣襟,哄他道:“大將軍天生麗質,原不需這些。”
大將軍“嗷”了一聲。
嘉語道:“要畫出來像狗——”
大將軍又“嗷”了一聲。
嘉語哭笑不得:“……就不怕人笑話?”
周樂哼哼道:“長公主大作,誰敢說不好,先拖出去賞三十大板再說!”
總算不學狼嚎了,卻還是不肯松口,嘉語無可奈何道:“出去不許說是我畫的!”
周樂笑而不語。他這位娘子也是傻,他身上多了紋身,不教人看見也就罷了,教人看了去,卻不是頂尖的畫師手筆,誰猜不到其中緣故?卻扯開衣襟,在胸口比劃問:“娘子覺得繡在哪里為好?”
嘉語轉身去提筆蘸墨,然后左手扶住他的肩,右手持筆,在他胸口點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