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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醫或可糊口,地位始終不高。漢末時候華佗就因為醫者地位低下而耿耿于懷,魏武王的御用醫生尚且不過如此,而況其他。
許秋天不敢自比華佗,生平也見過達官貴人,救過達官貴人。但是在他們眼里,也不過就是技工、樂師、歌舞伎之流。
所以華陽公主肯開這個口,是他求之不得。至于被謝家打臉這種事,哪里比得上子孫前程。
華陽公主又細細打聽謝娘子的病情,諸多注意事項,譬如不見陽光,不見眼淚,不見汗水。都叫身邊婢子一一記下,末了提及:“聽說有一種草桂花,開的藍花,不知道許大夫有沒有見過?”
莫說他精讀醫書,對天下藥草都有所耳聞,就是沒有,既然華陽公主提了,就是挖地三尺,他也須得幫她尋來。要早知道華陽公主與隨郎君是舊識,許秋天想,先前收他診金,倒也無須這樣急。
這時候推門而入,嘉語回頭,許秋天行禮道:“公主萬安!”
“免禮。”嘉語說,“坐。”
許秋天依言坐下,向嘉語說明隨遇安的傷勢。就如安平所言,并無大礙。嘉語沉吟片刻,問:“謝娘子……當真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許秋天心里微微一沉。就知道三娘子來,最終還是要問到謝娘子。
要說皰疹,他是見過,也治過,但是似這般發作得又急又烈,也是頭回碰到。事關女子顏面,下藥再謹慎也不過分。他能控制病情,但要說到恢復如初,他不敢打這個包票。只道:“小人不敢欺瞞公主。”
“我知道了。”嘉語嘆了口氣,目光在窗臺斜插的杏花枝頭一轉,多少仍不甘心,“那怎樣有助于病情?”
“該說的,小人都和公主說過了,無非是保持心情愉悅。”許秋天說。
心情愉悅四個字,說來容易,但是這天下間又幾人能做到?連無病無痛的人,都可能有不愉快的時候,何況疾病纏身——哪個毀了容貌毀了終身的女子,能夠沒心沒肺就如同從前?就算是她想盡了辦法……
嘉語思來想去,只好再問:“如何保持心情愉悅?”
這也問住了許秋天。
許秋天雖然不是女子,也知道容貌對于女子的重要,不夸張地說,這次意外,基本就毀了她的下半輩子,還叫她愉悅,豈不是強人所難。但是既然華陽公主問了,許秋天也只能斟詞酌句給個答案:“一是相信病能治愈。”
嘉語搖頭。
連許秋天自己都沒這個信心,以謝云然的靈敏,怎么會覺察不出來。何況這時候,難道不是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么?原本沒給這么大的希望,謝云然都承受不住,何況火里再添一把柴。
“二呢?”
“二也是不成的。”許秋天苦笑,“比一還不成。”病能不能治愈,大夫心里有數,病人是不知道的。謝云然不知道,他就能千方百計哄她、騙她,讓她相信他,相信會有轉機。但是這第二條——
“成不成,許大夫都說說看。”嘉語也是死馬當活馬醫。
許秋天想了想,緩緩說道:“不成的。對于久病之人,如果有個發泄的機會——比如說,病人有個仇家,仇家得了報應,病人出了口氣,肝氣郁結一散,沒準病情就會大為好轉……”
人心微妙,事事如意是喜,報仇雪恨也是喜——可是謝娘子小小年紀,哪里來的生死仇家?
嘉語卻笑道:“害人得病的,想必算得上仇家了。”
許秋天大吃一驚,忙道:“謝娘子的病是意外!”陸家也不是好惹的,眼看著就要出位皇后娘娘。許秋天是京中土著,心里清楚得很。既然自家孫子搭上了始平王這條船,他就不希望這條船有任何意外。
“是啊,”嘉語又嘆了口氣,“可惜了……許大夫說得對,果然是不成的。”
許秋天還待進一步說明利害,免得她小女兒心性,橫生事端,闖了禍不好收拾。忽有人叩門。
卻是安平回來了。
嘉語雖未有明言,許秋天也看得出,他們主仆有話要說。因識趣地道:“小人先去招呼病人。”
嘉語微微頷首,說:“耽誤許大夫工夫了。”
“哪里哪里,公主客氣。”許秋天一面說,一面退出靜室。
安平打探來的消息,照隨遇安自述,離開崔家的時間,生病就醫的時間,以及擺字攤兒的營生,一一都對得上,只有一點,隨遇安沒有說。他今兒沖撞咸陽王并非意外,而是被推出去的。
“是……什么人?”嘉語心里琢磨著,不過是擺個字攤兒,也沒礙著誰,也搶不了附近誰的生意,會與什么人結怨呢。
“坊中無賴。”安平說。
“無賴……”嘉語語氣有點游移,她這兩輩子,也沒怎么和底層人打過交道,如果周樂不算的話,“說了原因嗎?”
這回輪到安平苦笑了:“說是看他外地人,又是個文弱書生,拿他取樂子——”無賴常做的,不就是這些嗎,只是他家姑娘——他家姑娘身份既貴重,又養在閨中,哪個敢讓她聽到這些腌臜事。
嘉語沉默了片刻:“和崔家沒關系?”
安平道:“隨郎君在崔家,也不過一介清客。崔家像他這樣的清客,不說成百上千,幾十個總有。他要請辭,崔家即便不雙手奉上程儀,求個好合好散,也不至于額外刁難。”
照理說是這樣不錯,嘉語心里琢磨著,不過崔九郎這么個性子,要是隨遇安不深得他信任,絕不會讓他幫忙下假棋,而要取得崔九郎的信任,本身就不是個容易的事,他為什么要突然離開?
就和寶石山腳他莫名其妙出現一樣奇怪。
嘉語一時也不知道該怎么處理這個人,雖然她救了他。她從前的記憶里有鄭忱,沒有隨遇安,沒準,就如安平所說,隨遇安就是洛陽城里一抓一大把的落魄書生。
落魄,也許是無能,也有可能是沒有機會。嘉語一時判斷不出是哪種。
嘉語叫安平去請了許悅之進來,只道是:“勞煩許大夫盡心治療隨郎君,一應花銷,都掛在……家兄名下。”想一想又解釋說,“隨郎君是家兄棋友,我雖有越殂代皰之嫌,想必家兄不會怪罪。”
許悅之樂呵呵附和道:“那個自然。”
“許老先生忙,就不必再打擾他了,”嘉語說,“我們這就告辭。”
許悅之從善如流,一一都應下,又親自送嘉語出門。才到門口,就撞見有兩人一前一后抬著擔架進門。
看來今兒挨板子的還真不少。嘉語心里琢磨著,擦身而過的時候,瞥見后頭那個抬擔架的人,不由多看了一眼。
那是個十七八歲的男子,身形瘦小,尖嘴猴腮,卻生了鷹隼一樣的眼睛。猛一瞧,像是從哪里躥出了只大猴子……嘉語心里一動,可不就是猴子!這么巧!他什么時候來的洛陽,不知道周樂是不是也……
心念電轉,就往擔架上看去,只看到一個側臥的背影——這就是出門沒看黃歷的下場吧,嘉語想。
“……隨郎君的傷,公主盡管放心。”許悅之尤在滔滔不絕,卻見嘉語放緩了腳步,循著她目光看去,一行人抬著擔架直奔里間,那個尖嘴猴腮的后生仔一迭聲叫道:“大夫、大夫!”
許悅之猶豫了一下:該不會這人也能和華陽公主扯上關系吧,瞧他們的裝扮……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夠到公主的。
好在嘉語只是看了看,扶著半夏的手,姍姍就出了醫館。
到上車,方才叫了安平到眼前來,說:“你去瞧瞧,方才被抬進去的那位,是不是姓周。如果姓周,你就同他說,冀州周二、周五也來了洛陽,叫他小心。”
安平隱約記得寶石山半亭里和崔九郎下棋的那位年輕公子姓周行二,跟在他身后的那位行五。卻瞧不出擔架上的軍漢,能和他們有什么瓜葛。更休說攀附上他家公主的運氣了。
但是他是始平王親信,也知道自家姑娘曾經流落冀州,猜想沒準就是那時候,有過一面之緣吧。貴人罹難,誰知道會撞上誰,能無巧不巧幫上一把呢。想起來又問:“如果小周郎君問小人是誰,小人該怎么回答?”
“就說是三娘子的人。”嘉語說。
安平應了,就要折回醫館,又被嘉語叫住:“……他曾在哥哥帳下效力,你同許大夫說,他的花銷,也都記在哥哥賬上。你不必急著回來,等他傷好,帶他來見我……給我看住他,莫叫他跑了。”
安平:……
可憐的世子……
等等,這人原是世子帳下,怎么三娘子認得、他反而不認得?為什么三娘子說他會跑,是怕還不起賬,還是之前就欠三娘子很多錢?安平目送嘉語登車遠去,懷著一千零一個為什么,轉身快步進了醫館。
那個尖嘴猴腮的少年正與許大夫吹胡子瞪眼:“什么,就摸這么一把要八百錢?你怎么不去搶!”一巴掌拍在案臺上。實木打制的長案,竟受不住這一拍之力,啪地一聲,碎成好幾塊。
整個醫館都靜了下來,包括被正骨疼得鬼哭狼嚎的中年漢子,和一個因為不肯吃藥,而和母親哭鬧的小兒,大伙兒都呆呆看著滿地碎屑,心里冒出同一個念頭:特么這還是個人?他的手真是肉做的嗎?
安平:……
果然是世子的人吶。
“猴子別鬧。”側臥在擔架上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時候醒過來,輕描淡寫說了一句,“我這兄弟性情暴烈,大夫見諒。并非我們兄弟想要賴賬,實在出門太急,又遭遇變故,可否先行個方便?”
這說來說去,不還是要賴賬!
安平:……
看起來還是更像三娘子的人一點。
奇怪,他這是在覺得自家姑娘為人狡詐嗎?明明是個很斯文秀氣的小娘子……安平也不知道自己是打哪里來這樣古怪的念頭,像是三娘子比世子還要更可怕一點點。不過安平迅速擺正了自己的態度,上前道:“許大夫,這兩位小郎是我軍中同袍,都記我家世子的賬……”
作者有話要說:
一直到三國醫生地位都不高,所以華佗就借口妻子有病,告假歸鄉。曹操病發找不到人,后來一查,艸,敢騙我!就把他咔擦了。到曹沖生病沒有好醫生,曹操才有點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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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海上奇方
嘉語回到疏影園,
才下車,遠遠瞧見茯苓守在門口,忍不住扶額:又來了。
賞春宴之后,嘉言不知道哪根筋抽了,沒事就來寶光寺。她來也就罷了,
還非得帶上姚佳怡。活像她上次在陸家那一交摔得不夠狠似的。偏也不是不知道她和姚佳怡不對付,
不明言來找她,
只說禮佛。
既然是禮佛,嘉語也痛快,
問住持要了幾卷經文,
嘉言一來,就遣姜娘陪她們誦經,自己落得清凈。讓她意外的是,
她那個妹子居然很有鍥而不舍的精神,就算是光聽經書,
也照來不誤。
倒教她真有些佩服了。
其實嘉言帶姚佳怡來找她的原因,
也不難猜。
無非是,姚佳怡沒有得到皇后的位置,
她失去與蕭阮的婚約。雖然嘉言也沒搞明白為什么她會拒絕蕭阮,但是那不妨礙她認定她們同病相憐——如果不是打算拿姚佳怡做反面教材防微杜漸,免得她和姚佳怡一般,
在日后做出什么不體面的事,
就是打算著求她以自己為例,
開導姚佳怡。
沒準前者的可能性還大一點,
嘉語自嘲地想。只是嘉言一直不開口,她也樂得裝糊涂。
她不好為人師——又沒收束脩,誰耐煩傳道授業。姚佳怡也不是什么有悟性的,既沒有像她那樣親歷生死,就是說給她聽,也是白費口舌。那些話,難道從前沒人說給她聽過么?嘉語是不信的。
嘉語放輕了腳步,在廂房門口略站住一會兒,就聽得姚佳怡抱怨:“……哪里沒有佛堂,偏要到這里來吃掛落。”
看來姜娘不在。
嘉語心里暗忖:誰給她吃掛落了。莫非是姜娘沒給她們好臉色看?不能啊,姜娘不是這樣的人,就沖著阿言的面子,也不會擺臉色。大約還是指她冷落了她們。在姚佳怡的人生經驗里,這等冷落,已經可以算是吃掛落了。
嘉言道:“這里有什么不好?”
“這里有什么好!”
“這里有我阿姐。”嘉言說。
“你阿姐你阿姐……”姚佳怡從鼻子里哼了一聲,“我瞧著你阿姐就是沒賀蘭氏貌美,知道搶不過,所以知難而退。”
嘉言不作聲,姚佳怡趕著火上澆油:“反正我是不信的,什么海上方——”
海上方?嘉語心里“哈”了一聲,嘉言怎么想出來的!
“海上方是定然有的!”嘉言一口咬定,“從前我阿姐什么樣兒你也不是沒見過,如今……那是宋王上趕著求我阿姐,我阿姐都不帶正眼瞧他。賀蘭氏算什么,我阿姐要的東西,還能輪得到她!”
嘉語:……人蕭阮也不是東西吧……等等,還是不對。嘉言這話雖然極端了點,也不是沒有道理。她父兄在世的時候,她要的東西,她要的人,哪里輪得到賀蘭——大約就是這些差異,讓賀蘭袖心生怨恨吧。
這回輪到姚佳怡沉默了。
她到底,是還惦念著皇后的尊榮呢,還是惦記和皇帝青梅竹馬的感情,嘉語也拿不準。姚佳怡是想徹底忘掉那些人那些事呢,還是希望有人能幫她,把失去的東西討回來。
這世上沒有什么,是失去了還能拿回來的,即便你付上十倍、百倍的代價,失去就是失去了,拿回來的,不是你曾經失去的。
良久,方才聽見姚佳怡略帶怯意地問:“你阿姐……當真這么說過?”
“這還能有假!”嘉言言之鑿鑿,“你不也知道嗎,那次于賊抓走的不是賀蘭氏,是我阿姐,當時宋王也被抓走了,他們一路往南走,走了好些地方,什么三苗國,厭火國,厭火國的人全身都披黑毛,一張嘴能吐出火來……”
嘉語覺得自己一張嘴,苦得能吐出黃連來——阿言最近是在研讀《山海經》么,這樣胡編亂造真的好?
大約也就能忽悠忽悠姚佳怡這種不學無術的熊孩子了。
“那多好啊,”就聽得姚佳怡發出一陣十分羨慕的感嘆聲,“我要是想要烤羊腿,都無須帶上那么多那么多婢子,只需一個厭火國人,架上羊腿,刷好蜂蜜、鹽巴、胡椒,然后呼地一下——”
嘉語琢磨著,這熊孩子雖然口頭上對皇帝一往情深,但是這樣看來,對烤羊肉才是真愛吧,這么快就把海上方丟爪哇國去了。大概也就這么點傻氣,這點實誠,才讓阿言這么賣力幫她。
如此一想,倒沒那么討厭了——其實嘉語也想不起自己為什么討厭姚佳怡,大約是初見不和,再見不對盤,之后就再沒有彼此看順眼過……沒準還能搶救一下——
嘉語猛地推門,嘉言和姚佳怡都嚇了一大跳,姚佳怡差點從坐具上掉下去。趕緊誦經道:“……佛應地藏菩薩問,為說如來由本愿力成就十種佛輪……”一面念,一面拿余光去瞟來人。
到看清楚來人,緊張的就換成了嘉言。
嘉言也不知道方才的話她阿姐聽去多少。她這樣杜撰她,她會不會發飆……雖然她阿姐已經很久沒有發過飆,但是她可是挨過耳光的。
“行了別裝模作樣了!”嘉語喝了一聲。
誦經聲戛然而止。
嘉語在正襟危坐的兩人面前踱了個來回,眼珠子從嘉言臉上到姚佳怡臉上,又從姚佳怡臉上回到嘉言臉上。嘉言一直在裝鵪鶉,終究姚佳怡比較不心虛,膽氣一壯,竟不怕死地問:“三娘當真得了海上方?”
嘉語哼了一聲:“原來是為這個,我說嘛……”
嘉言在心里求爺爺告奶奶,指著嘉語莫要拆穿她,她可好不容易才穩住姚家表姐,阿姐這廂要來句“胡說八道”、“沒這回事”,她這月余功夫可就白費了。功夫白費倒是小事,要表姐再闖到陸家去——
她這里懸心,嘉語的目光又轉了過來,把她從頭打量到腳:“阿言你做的好事!”
嘉言心里一涼:“阿姐——”目中已經有了乞求之色。
嘉語只管視而不見,厲聲呵斥道:“阿爺的話你都不聽了!敢情你阿姐被人擄走,是值得到處宣揚的大好事嗎!”
這峰回路轉,嘉言喜出望外,卻還須得裝作委屈,同嘉語唧唧歪歪:“……表姐又不是外人。”
“就算我是外人,”姚佳怡插嘴道,“難不成我就不知道是三娘在宮里失蹤嗎?三娘何必掩耳盜鈴!”那倒是真的,以姚家與太后、始平王妃的關系,姚佳怡要知道這件事,只是遲早。
嘉語:……
到這份上,還護著嘉言。現在是她有求于她好不好,嘉語快被這個弄不清狀況的姚佳怡氣樂了。
一時惡向膽邊生,應道:“好好好,她不是外人,我是外人總成了吧!”
嘉言一看要壞事,趕緊打圓場道:“阿姐怎么能和我見外呢。”一句話,把責任又攬了回去。姚佳怡還要開口,被嘉言瞪了一眼,“阿姐還是和我說說絕情國吧。”
絕情國……光名字就聽得嘉語一陣肉緊。阿言最近看的東西有問題,絕對有問題!得叫哥哥回去好好檢查了才行。心里這樣想,嘴上只斥道:“那有什么好說的!”
嘉言給姚佳怡使了個“看吧我沒騙你吧”的眼神,繪聲繪色說道:“阿姐不說,我說!當時阿姐和宋王被劫持出宮,一路往南走,表姐你是不知道,當時于家那賊子,問姨母要了多少好東西……”
嘉語沉著臉,聽嘉言胡說八道,幾乎用了全部的力氣,才忍住沒狂笑出聲。
嘉言一會兒說她和蕭阮差點被朝廷追兵追上,幾度遇險;一會兒又說于瓔雪被迫棄車就船,逼蕭阮操楫,揚帆出海,到了那個什么奇奇怪怪的絕情國。據說絕情國原本叫多情國,國中男男女女都長得俊美異常。
“……人長得美,就難免恃美行兇,可是人又都是喜新厭舊,沒準我今兒還喜歡西子,到了明兒,就看上王嬙了,這哪里能說得準呢……”嘖嘖,不容易,前兒還問漢武帝是個什么帝,這會兒連西子王嬙都如數家珍了。
嘉言這說的有鼻子有眼,仿若親見,嘉語也聽得津津有味,冷不丁嘉言問:“阿姐,我說得都對吧?”
嘉語這時候已經漸漸捋清楚嘉言的思路,但是姚佳怡在前,就只冷冷淡淡道:“也沒多好看。”
嘉言拍手道:“瞧,我阿姐都說好看了!”
姚佳怡心道你阿姐也沒好看到哪里去,還有臉說人家沒多好看,想必都是大美人,讓她心生嫉妒了。
“這見異思遷,也是人之常情,壞就壞在這多情國里美人多了些,見異思遷也比別處多上幾成。這人和人吧,好的時候固然好,到要一拍兩散了,這從前恩情,有人舍得下,有人舍不下,舍得下的還好,舍不下的可就傷心了。表姐你是不知道,這美人兒傷心啊,天都為之落淚……”
阿言這是去過宜陽王叔的產業么,嘉語暗暗想,這一大篇話,不是秦樓楚館中人,哪里編得出來!
都怪周樂那個混賬多嘴!
嘉言自然不知道她阿姐已經打算好了要關她禁閉,尤在繪聲繪色說道:“那多情國里,每時每刻都有無數的美人為情傷懷,整日里哭哭啼啼,那多情國的天氣,也就一直都好不了,時不時發上一場大水。也是他們運氣,三年前,大水自海外沖過來一個僧人,那僧人本著慈悲為懷,寫了張方子給他們,說是吃了之后,從前再如何恩愛情深的兩個人,之后都如陌路;從前再如何恨不能生吞活剝的兩個人,之后,也只如陌路。”
原來姚佳怡要的是這個……嘉語心里也松了口氣,要是萬一姚佳怡要的海上方,是求皇帝回心轉意的,可叫她哪里找去!
嘉語這頭松了口氣,姚佳怡卻反駁道:“不對!”
“哪里不對?”姚佳怡會反對,自認為故事編得十分圓滿的嘉言很是意外。
“我……”姚佳怡張張嘴,忽然又閉上了,往嘉語看一眼。
她是覺得有我在,不便出口?嘉語心里揣摩,閑閑笑道:“姚表姐也是個美人,這些日子,倒是天清氣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