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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拜了下去——在沒有更好的選擇之前。
整個洛陽都在傳,從王公貴族到販夫走卒,謠言無孔不入,他們都說,陛下娶了個不祥的女人。
有多不祥?
有說是歪嘴斜眼,貌比無鹽;有說她進宮瞬間,宮中飛沙走石,暗無天日,暴雨如瀑,整夜不停。還有更夸張的,說到昨兒張三家母豬開口說話,李四家的驢過橋落淚,以及張武家的傻閨女忽然死了。
有人深信不疑,就有人不信:尋常人家娶親,還須得合個八字,找城西的瞎子算個良辰吉日呢,皇家有這么不講究?
說的人面紅耳赤,急起來跳腳:“我還能騙你?”、“騙你能有什么好處!”也有捋起袖子拉人說理的:“你瞧瞧!要真沒事,怎么能今兒一早起,全城就戒嚴了呢?”這句話壓低了聲音,但還是引來的數人注目。
那倒是真的。
洛陽城里百姓一早起來,就發現城里多了不少巡城將士。洛陽是天子腳下,大伙兒都是見識過的,戒嚴這種事,多發于先帝駕崩,新君登基,或者城中叛亂,但是……昨兒是皇帝大婚啊。
皇帝大婚這樣的喜事,照例大赦,全城都樂呵呵的,誰曾想——
巡城將士走得近了,八卦的人們閉緊了嘴,只用眼神交流:“看吧看吧,我沒說錯吧?”
“還真是……”
將士們木著臉,警惕的目光掃過去,但是并不追根究底——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上頭也不是不懂,只是聊勝于無罷了。何況他們自個兒也還犯嘀咕呢,昨兒到底怎么回事……怕只有當值的羽林郎才清楚,等換了班問問去!
城里八卦得有多歡快,宮中就有多惶恐。宮女、寺人連走路都踮著腳,小心翼翼,唯恐招來主子怒火——燕朝立國百余年,還是頭一回生出這樣的幺蛾子呢。太后心里那懊糟勁就別提了。
被打臉的懊糟——誰能料到這樣的意外呢,要趕上哪個皇子成親鬧出這樣的變故,恐怕會被皇帝發配得遠遠的。
只能說,幸而皇帝已經是皇帝,也幸而先帝沒有別的選擇,姚太后一言不發,心里未嘗不慶幸。
還有竊喜。鬧了這么一出,陸靖華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再從她手上討到半點權力了。就算她肯給,她也服不了眾。但是……要不要廢后呢?誠然她不高興來個與她搶班奪權的皇后,但是出了這樣的意外,她總須得向天下有個交代——就如同天象有異,通常以三公退位謝罪一般。
于太后私心里,并不樂意廢掉如今的陸靖華,何況皇后貴為一國之母,也不是個說廢就能廢的。且不說皇帝怎么想,就是天下人面前——要萬一他們說,不是皇后不祥,是天子失德呢?
怎么處置,左右為難。
雖然為難的并不是太后。對她來說,留與廢,各有好處。但是長遠來看,廢掉之后,會換來怎樣一個新皇后——總會有新皇后的——她心里也沒底。從皇帝的態度揣測,換一百個也輪不到姚佳怡。
佳怡有什么不好,人長得漂亮,又是自家孩子,打小一塊兒長大,知根知底,哪里像……陸家那丫頭。
要她說,當初式干殿走水,誰知道是怎么回事。
姚太后當然知道式干殿走水不是陸靖華的手筆,她沒那個本事,也沒那個膽量,只是氣頭上仍忍不住把罪狀都歸于她——就不該為了顧全皇帝的面子輕率定下來,太后想,早知道……還不如讓陸靖華消失呢。
但是讓陸靖華消失也不是個想就能成的事,她樂意皇帝還不樂意呢,皇帝樂意陸家還不樂意呢,陸家也不是小門小戶,好端端一個小娘子進宮賀壽,忽然就沒了,陸家哪里肯依。
之后,之后就沒機會了。無論是陸家還是陸靖華都讓人挑不出錯來,謝云然的意外只是意外,沒根沒據的,誰都怪不上。昨兒大婚,已經到這個地步了,沒法叫停,就算她豁得出去不要臉,皇家也還要臉。
再說,皇帝怎么想,誰也拿不準。
太后把飄遠的思緒用力拉扯回來,這些小慶幸與小竊喜,都是不便流露出來的。反正無論廢立,都是皇帝求她,她只管穩坐釣魚臺。所以雖然還滿面怒氣——樣子總要做的,卻還有滋有味飲了一盞酪。她昨晚睡得并不壞,但總不好讓底下嚼舌根,說她幸災樂禍——雖然她確實是。
到這個點,皇帝還沒領皇后來請安,太后按捺住心里的各種猜測,示意琥珀:“去看看!”
琥珀心領神會地去了。
整個皇城,真正愁云慘淡的其實還是鳳儀殿外的青廬。
昨晚草草禮成之后,皇帝就屏退眾人,仔細盤問陸靖華——大喜的日子,帝后這“閨房之樂”,怕是前無古人,后無來者。
陸靖華從交拜開始的一頭霧水,到這時候惶恐交加,她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皇帝不讓她知道,就沒有人敢讓她知道,但是那些竊竊私語,那些驚恐失態……就像千針萬針扎在她背上。
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千夫所指”、“如芒在背”,她像是被困在籠子里的獸,被圍觀,被攻訐,而無從掙脫。
妝是早就糊了吧,她準備了半年,不,也許是前半生,也許還有更多,必須完美無暇的一天,就這樣被毀了個徹底。
也許還有以后……也許已經沒有了。
皇帝問一句,她答一句,她也有反問,皇帝沒有回答她。她不知道是不是她說錯話了,皇帝并沒有拂袖而去,只是臉色難看到無以復加。一步登天……到一腳踏空。她不敢去想以后,以后,她和眼前的這個人,她和整個皇宮,還有一輩子那么長要相處。
這樣一個開頭——
但是再怎么想,從早起上妝,梳發,著衣,從天使抵達陸家,從陸家進宮,她所能記起的,就只是熾熱的陽光,背心涼下去的汗,足尖白晃晃的路……也許是紅的,紅的氈毯,也沒有意外。
沒有任何意外。
沒有任何人輕舉妄動,包括太后身邊的首席女官琥珀,一舉一動,無不符合禮儀。陸家雖然不是百年書香世家,也是伴隨元家一路發達,富貴有好幾代了,最粗淺的禮儀,不會弄錯。
盤問了整整一個時辰,終于也再沒有什么可問的了。所有的答案,都指向同一個結果,沒有意外……怎么會沒有意外呢?沒有意外,皇后的繡衣上到底怎么會出現那個觸目驚心的血字?
鮮紅,有隱隱的腥味,皇帝雖然沒有殺過人,也一直秉承君子遠庖廚的傳統,但是他見過血。
神不知鬼不覺,繡衣的背后,一個血染的“厲”字,鮮紅到近乎猙獰。
作者有話要說:
北朝(一直到隋唐)大婚的時候,新郎新娘是紅男綠女,并不像后來都穿紅。
上次看到唐書,太平公主成親和生娃都有大赦,所以皇家碰到喜事兒,大伙兒是挺跟著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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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謠言智者
帝后大婚,
是何等重大,皇帝就不相信,陸靖華穿上繡衣之前陸家沒有反復檢查過。但是他也無法相信,從陸家到皇宮這一路,
能有人做這樣的手腳而不被察覺。
如果有,只能說神乎其技——這樣的手段,便是輕入三軍之中,
取他項上頭顱,
也易如反掌,
何必在婦人身上使這種不入流的手段?
如果不是人……皇帝靜靜地想,
如果不是人呢?
輾轉整夜。起初是不能入睡,
后來是從一個夢里跳進另一個夢里,每個夢里都出現父親的面孔。皇帝其實記不得他的父親長什么樣子,這是他過世的第九年,
他過世的時候,他才六歲。
一個人對于六歲以前,很難有太清晰的記憶,
所以對皇帝來說,
父親的面孔從來都是模糊的,宮廷畫師也并不能復原他的眉目,他記憶里就只是一個男子彎腰牽著他。那手是暖的,只是過了這么多年,
慢慢也就冷掉了。
然而昨晚,
他不斷地看見他。他知道是他,
他看見他憂心忡忡的眉宇,不斷張合的嘴,卻怎么也聽不清他在說什么。那大概是一個父親對于兒子的擔憂,也是一個君主,對于江山傳承的焦慮。
他的江山,不會在他的手上失去……皇帝在心里對父親許諾。
大婚后的第一個早上,皇帝沒有按慣例帶皇后去見他的母親,而是早早就回了式干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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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被皇帝召見,在蕭阮意料之中。皇帝信不過他的母親,總要召人來商量。他身邊親近的人,其實并不太多。如果不是謝云然出事與陸皇后有關,皇后第一個召見的,應該是謝祭酒才對。
畢竟是帝師。但是如今這情形,蕭阮微微一笑,謝禮的話,皇帝也未必會信。
這于他,是極好的機緣。從大婚上出現意外開始,蕭阮就已經在考慮對策。這件事于他有利無害,他只是和太后一樣,在琢磨怎樣才能攫取最大的利益——利益于他,比對太后更為緊要。
保住陸家的皇后,蕭阮跟在小黃門身后,步入式干殿的時候默默地想,要怎樣,才能最大化得到陸家的感激呢?
對于皇后繡衣上的血字,蕭阮并沒有皇帝那么多的糾結,他不信鬼神。這世上沒有得到過鬼神庇佑的人,都很難有這個信仰。他相信所有的事都是人為,或者命運的驅使。而命運,也是人的一部分。
厲,那并不是一個好字,何況以這樣猙獰的面目,出現在這樣一個不該出現的場合。
蕭阮雖然不能肯定誰是幕后黑手,也并非全無頭緒——這樣的意外,如果不是針對皇帝,就是針對陸家,要不,就是針對陸皇后本人。如果針對的是皇帝,那個人也許是姚太后,也許是宗室,比如……新近回京的咸陽王。
如果針對的是陸家,倒有可能是他親愛的皇叔的手筆。畢竟陸家在邊境上,一度讓他非常惱火。他的皇叔,雖然表面儒雅如君子,其實骨子里就像是大多數野心勃勃的人一樣,他的野心,不僅對于皇帝這個位置,也對于他治下的疆土。如果真是這樣,那意味著……他有麻煩了。
但是,他也有機會了。
至于陸皇后……雖然是當事人,針對她的可能性反而最低。一個閨中女子而已,有什么要緊,能引來這樣大的手筆抹黑。最大的嫌疑,無非就是謝家。但是謝家沒有這么蠢——謝云然的事情過去才多久。
倒是姚太后,姚太后嫌疑一直不小。畢竟,她是最大的獲益者……皇帝也會這么想。
皇帝問:“……你怎么看?”
他雖然召了蕭阮進宮,其實在私心里他并不相信能從他口中得到什么,之前他召進宮的那些臣子,已經給了他很好的示范——他們退一步,恭恭敬敬地回答他:“那不是為人臣子該過問的事。”
如果只是這樣也就算了,但是他知道,只要一轉身,一出宮,今兒母親就會收到一大摞的奏折,根據他們揣摩到的風向,揣測中的他母親的心思,決定奏折的內容,只有兩種可能,或者是勸他廢后,或者是攻擊陸家失禮。
也許還有更糟糕的……他的這些大臣,連他都摸不到他們的下限。
何況蕭阮并不是他的臣子,皇帝心知肚明,他客居洛陽為的是什么,他這么多年來,與彭城長公主,與他,與他的母親,與燕朝上下,宗室權貴都能保持良好的關系為的是什么。他做的每件事,看起來都這樣完美……他怎么舍得戳破這張完美的面具呢。
但是他是局外人。
有時候,他需要一點局外人的眼光,局外人的意見。
而蕭阮,果然也給了他最意外的回答,他說:“那要看陛下的意思了。”
他的意思……有意思,皇帝笑了:“朕的意思?”
“陛下要廢后嗎?”開門見山一句話,劈得皇帝呆住:蕭阮雖然比他大不了幾歲,卻學識淵博,又是奉旨教導他禮儀言行,鮮少這樣直白與他說話。
皇帝多看了他幾眼,方才問道:“廢如何,不廢又如何?”
蕭阮正色道:“臣素不聞皇后有過,如果陛下要廢后,恕臣告退。”
皇帝被噎了一下,他這是擺明了態度,不支持廢后……母后定然是支持廢后的,蕭阮不支持,那就是站在他這邊了,雖然蕭阮無職無權,站在他那一邊無濟于事,但是皇帝心里還是高興的。
只是并不流露于面上,只問:“卿不聞不祥耶?”——你難道沒有聽說皇后不祥的傳聞么?
“子不語怪力亂神。”蕭阮一本正經地說,話鋒一轉,又道,“何況謠言止于智者。”
嘖嘖,這話說得,他要是信了有鬼神之說,豈非不智?當然皇帝并不在意這個。他再三盤問過,知道不可能人為,而蕭阮并沒有這樣的機會,只是憑本心揣測。也不知道是真個不信,還是裝出來的表態。皇帝微微一笑,問:“如果朕沒有廢后的打算呢?”
“那么陛下如今之計,是要追究到底,大興訟獄,還是隱忍不發,為皇后正名?”
一語驚醒夢中人!且勿論是人為還是天意,既成事實,首要任務不是追究而是處理。蕭阮這幾句話,雖然沒有幫他分析出幕后黑手,卻指了條康莊大道——廢后還是不廢?當然不廢;是追查到底,還是先給皇后正名——自然是正名。
但是皇帝開口仍是問:“莫非……卿心中已有眉目?”他始終心存僥幸,希望是出自人為,又碰巧被人看破。
蕭阮只是搖頭:“并沒有,但是想必朝中自有精干之人,定能順藤摸瓜,查個水落石出。”
理論上是如此:以陸靖華的身份,這樣的場合,能夠接近她的人是有數的,能夠摸到皇后繡衣的,也不是清理不出來。所以蕭阮說“順藤摸瓜”不無道理。
但是理論是理論,皇帝苦笑:藤一直在那里,就是摸不到瓜。朝中誠然可能有精干之人,未必肯聽命于他。
皇帝心中苦澀。不過蕭阮只是從理論上推測,而并不像他清楚事情始末,皇帝失望之余,也隱隱放了心:要他能耐到那個份上,他對他的防備,可又須得上一個臺階了。
“那就再議吧,”皇帝說,“正名——又怎么個正名法?”
這回換了蕭阮微微一笑,胸有成竹:“臣為陛下賀!”
“賀?”皇帝被他繞糊涂了,“賀從何來。”
“厲者砥礪也。”蕭阮只說了五個字,皇帝心中一陣狂喜。
“厲”并不是個吉利的字,它有禍患、災難的意思,詩經中說“降此大厲”;又有惡鬼的意思,比如《左傳》記載“晉侯夢大厲”;還指瘟疫,惡瘡,春秋時候刺客豫讓為了報仇,就曾經以顏料涂覆其身,看起來像是長滿了惡瘡。
而蕭阮說到“砥礪”,是“厲”字的本意。
假使帝王是刀,則皇后為磨刀石,能使之砥礪奮進——這樣的寓意,自然吉祥至極,當得起這個“賀”字。
轉念卻道:“卿不是說,子不語怪力亂神么?”究其實,祥瑞和兇兆并無差別,都是怪力亂神。
蕭阮應聲道:“謠言止于智者,奈何天下不智之人何多。”
皇帝:……
這句原來應在這里。果然滴水不漏。智者不信鬼神,但是天下蠢貨多了去了,對于蠢貨,就須得用蠢貨的法子,那對付聰明人呢?
皇帝看住蕭阮,并不催促。他知道他定然還有話說。但是這個話,只能他來說,他不能開口,甚至不便接口。
倉廩實而識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大多數百姓辛勞終日,不過勉強糊口,哪里有這個閑心、這個功夫、這個見識去探知視野之外的事。所以天子擇后,于皇家、于權貴是天大的事,于天下百姓,則無足輕重,不過坊間笑談耳,拿個祥瑞已經能夠鎮住大部分人。
相形之下,朝中袞袞諸公就沒這么好糊弄了,這個理由,遠遠不足以讓他們閉嘴。
他需要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比如……他的母親。母親屬意姚氏女為后,在洛陽高門,不是秘密。母后掌管六宮多年,這次皇后進宮,接引女官又是她的貼身婢子,要說皇后出事,是母親指使,想必無人不信。
——如果不是沒有證據,連他自己都會信。
把矛頭引向母親,還有額外的好處——誰家沒有待嫁的女兒?誰愿意女兒出嫁遭此算計?如果洛陽高門真信了是母親一手安排,雖然不會有立竿見影的反彈,但是長遠來看,人心向背,可想而知。
忠臣孝子——自古忠臣必出自孝子之門,所以無論天下如何改朝換代,忠臣孝子四個字,始終為人君所推崇。在“孝”字重壓之下,皇帝不可能真把母親怎么樣,但是他從來都不介意挖母親的墻角。
正因為他從中受益,所以這個話,萬萬不能出他之口。
皇帝這廂思忖,就聽見蕭阮說道:“十年之前,我父親北來,蒙先帝不棄,以長公主妻之;六年后,我又奉母來奔,無論先帝、陛下,還是太后、母親,都待我甚厚,我日夜思之,不能安寢,只恨寄身洛陽,一閑人耳,無以為報。”
式干殿很大,很靜,直到初夏清晨喧囂的陽光鋪滿了它。在眼底,蕭阮腳下,匍匐一個小小的影子。恍惚一個折腰的影子,淡得像一抹輕煙。皇帝從未這樣清楚地意識到,京中人人交口稱贊風華第一的宋王,其實是個走投無路的落魄王孫。他從來都是,只是極少有人能意識到這一點。
陡然生出的惺惺相惜,皇帝自己也怔了片刻。片刻之后,幾乎要失笑:蕭阮怎么能和他比,他是名正言順的燕朝之主,雖然眼下手中無權——等等,也許就是因為這個“眼下手中無權”?
——便縱是名義上富有四海,那也只是名義,漢獻帝何嘗不曾君臨天下,他能在魏武王面前作色?
一念及此,皇帝面上稍霽。蕭阮入朝以來,以今日給他意外最多。開場就論恩,莫非是打算替他母親擔下這個罪名?不不不,他擔不起。皇帝一面想,一面溫聲撫慰道:“此分內事,阿兄不必如此。”
——蕭阮以彭城長公主為母,他自然可以呼他為兄。
蕭阮聞此言,面上并無得色,反而沉沉如水,忽長身而起,退幾步,行大禮參拜于君前:“陛下恕罪!”
皇帝大驚。若非他登基八年,雖未參政,平日里修為已經到家,這會兒怕是已經坐不住。饒是如此,仍脫口道:“阿兄何罪之有!”
蕭阮道:“皇后雖然身份貴重,說到底不過一深閨弱女子,能得罪什么人,不惜調動這樣龐大的人力、物力,只為毀掉她?”
這正是皇帝心中所想,不假思索,應和道:“阿兄此言極是——阿兄起來說話。”
蕭阮并不起身,繼續說道:“所以那人想要毀掉的,定然不是皇后,而是陸家。陸家素來謹慎,在朝中并無宿敵,便有宿敵,又如何敢為一己之私,破壞陛下大婚?所以——”
“所以如何?”皇帝隱約把握到他話里的脈搏,卻總還差最后一層窗戶紙:在蕭阮的假設中,此事必是人為,但是哪個會冒此奇險,為了區區一個陸家,往死里得罪天子?
“如果臣沒有料錯的話,能做出這種事的,就只有臣的叔父了。”蕭阮不疾不徐,揭開謎底。
在意料之外,要細想,又是情理之中,南北停戰數年,那也只是暫時停戰而已,彼此間互派使臣,看起來光明正大,實則無孔不入。燕朝指望著統一天下,吳國也從未放棄收復失地的夢想。
站在吳國的角度——如果真是吳主所為的話,不失為一角妙棋。
達到的目的,譬如挑撥皇帝母子,使兩宮離心;如果皇帝因此廢后,陸家即便不心懷憤恨,恐怕也會被認定心懷憤恨,如此,皇帝還敢以陸家兒郎守邊么?萬一邊疆戰事有個風吹草動,朝中評議如何,可想而知。
曾參殺人,三人成虎。
如果皇帝不廢后,那這么大一個不祥之兆,是會應在皇后身上呢,還是皇帝身上?誰敢賭這個國運?
越想越是心驚,良久,皇帝唇齒中逼出三個字:“阿兄坐。”
蕭阮抬頭看了他一眼。
“吳主是吳主,阿兄是阿兄,朕信得過。”皇帝說。
蕭阮落座,皇帝沉默了一會兒,方才問:“阿兄這話,可有根據?”
蕭阮搖頭道:“陛下高估我了,昨兒才事發,我上哪里打聽去。”
那就是全憑推測了。皇帝心里默默籌算,難怪他要先謝恩,再謝罪,然后才拋出來。這樣有理有據,若非……簡直連他都能信呢。這個解釋,確實比“母后不滿皇后,暗下黑手”,要好百倍。
洛陽有金陵細作?洛陽當然有金陵細作。這個解釋,完全能夠安撫四方,無論陸家還是謝家,朝中還是天下民心,連皇后、母后在內,個個都滿意。只是這樣一來,恐怕蕭阮這個南朝皇子,會承受不小的壓力。
皇帝瞇起眼睛,這是一張投名狀,蕭阮把寶押在他身上,就如同春秋時候伍子胥為報仇設局行刺吳王僚。
“既然是吳主所為,”皇帝慢慢地說,他接受了這個說法,“那么,朕是不是該即刻召陸將軍進宮,商議善后事呢?”
“陛下圣裁。”蕭阮說,“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