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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過了多久,
她終于能夠睜開眼睛的時候,
天已經大亮了。
天亮了。
“這是……哪里?”瞬間的恍惚,前世今生,讓她驚恐的天亮,在看到榻邊人的時候,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嘉言跳了起來:“阿姐、阿姐醒了!”
嘉語心里有幾百個問題:陸皇后死了嗎?姚佳怡怎么樣了?賀蘭袖呢?這件事,皇帝和太后打算怎么收尾,怎么交代皇后的受傷或者死亡……出口卻只簡簡單單問:“我睡了多久?”
“一二三四……四天了!”嘉言快言快語,“茯苓!快去告訴我阿爺阿娘還有哥哥太后表姐,我阿姐醒了!阿姐你這幾日高熱不退,可把我們嚇壞了,特別阿爺,都在宮里宿幾宿了……”
嘉語:……
“我……死不了。”她輕輕地說,對自己,也對虛空之不可捉摸的命運之神。
“還說呢!”嘉言嚷嚷道,“可嚇死人了!表姐說找到你的時候,全身都是血,到處都是傷……我的天哪,阿姐你到底是得罪哪路神仙了,每次進宮都受傷……不過——”
“不過什么?”
“沒、沒什么。”
“阿言?”嘉語掃了她一眼。
嘉言苦著臉道:“真沒什么,就是皇后……薨了。表姐說……阿姐,”嘉言咽了口唾沫,“阿姐得罪過皇后嗎?”
薨了,嘉語沒有聽到她后來的話,只怔怔想著這兩個字。
陸靖華死了。先頭賀蘭袖拿來騙她的話,竟然成了真——她料到了嗎,還是說,這原本就是她的計劃?兇讖和刺客兩件事之后,陸靖華剩余的價值,不多了吧。再利用一把——利用她殺了她。
如果不是姚佳怡及時趕到,陸靖華定然會殺了她,到那個時候,她賀蘭袖就是唯一的見證人,發生了什么,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前后因果,她想怎么說,就怎么說。
嘉語想了一會兒,問:“皇后是怎么……死的?”
“瓷片。”嘉言橫掌擦過脖子示范給她看,“誰知道那么巧,一頭栽下去,剛剛好就在這里。”
嘉語:……
那是命運吧,如果真只是巧合的話。
“姚表姐怎么說?”嘉語又問。
“表姐說皇后要殺你,她說你身上的傷,都是皇后……她發誓說她親眼所見……”嘉言拉住嘉語的手,嘉語的手被包得嚴嚴實實,儼然一只大豬蹄,“這么狠,阿姐什么時候和她有這樣的深仇大恨了?”
“賀蘭……袖表姐怎么說?”嘉語卻問。
“袖表姐?袖表姐嚇傻了,問什么都搖頭,要不就哭,說“都怪我,都怪我!””嘉言不以為然,“這要怪她有用,我倒也愿意怪上一怪,可是阿姐你不醒,怪了她又頂什么事,怪沒意思的。”
嘉言還真是實用主義者,嘉語失笑:“就這些,沒別的?”
“也不是沒有,”嘉言說,“都是些沒用的話,她總說什么都不知道,就是被召進鳳儀殿,皇后要殺你,她也勸不住,也攔不住——見鬼!真要攔哪有攔不住的,就算她陸……皇后是將門出身,身手了得,也沒有兩個打不過一個的道理!無外乎就是不想得罪皇后罷了。阿姐,到底怎么回事?”
嘉語不答,只問:“姚表姐,應該還說了些別的吧?”
嘉言心里嘀咕她阿姐記性還真好,又一五一十又說給她聽:“表姐說,她進門之前就聽到阿姐在大叫,說:“賀蘭袖你血口噴人!”、“我沒有、我真沒有……”大概是這么些話——阿姐?”
這就對了,嘉語放下心,姚佳怡雖然來得遲了些,好歹也沒有太遲。
反而嘉言開始發怔:“這么說,是……袖表姐?”
她和賀蘭袖說不上感情,但是印象不壞——除了去年底她搶了她阿姐的婚約讓她發惱之外。賀蘭袖容貌秀麗,舉止大方,比動輒使性子著惱的阿姐要可愛多了。
她是托庇于自家的存在,無論從哪個角度想,都該好好討好阿姐才對,所以當時姚佳怡這么說,她第一個反應是表姐聽錯了,或者阿姐受傷之余神智不清楚——袖表姐哪里來這樣的膽子!
但是看如今阿姐的表情,嘉言又搖擺不定了:難道、難道真是……
“阿言!”身后傳來聲音,打斷她越想越可怕的腦洞,“三娘醒了?”
嘉言回頭,一連串喊出來:“阿爺!阿娘!哥哥也來了……阿姐醒了,剛醒!”
說著讓開位置,讓太醫把脈。
幸運得很,傷口雖然又細又多,也有極深的,看起來可怕,卻沒有傷到要害。既然人醒來,退了燒,也就無礙了。太醫檢查過,向始平王夫妻父子報過平安,又開了方子,建議靜養。
始平王一一都應下。
既無礙,王妃就不再掛心,又心疼嘉言守了幾日,帶了嘉言下去。始平王又把昭熙趕了去守門,嘉語于是知道父親有話要說。
始平王瞧著女兒被包得密密實實的脖子和手臂,實在心疼,連聲問:“還疼嗎?這屋里冰可夠用?熱不熱?”
“不熱……也不是特別疼,”嘉語被看得不自在,“太醫都說沒事了,阿爺也不用這么緊張。”
“哪里能不緊張,幸好沒傷到臉。”始平王愁眉苦臉地嘆氣。一點都看不出“幸好”的痕跡。
“阿爺!”嘉語實在受不了父親這么婆婆媽媽,“阿爺是有話要交代嗎?”
始平王又嘆了口氣,猶猶豫豫地道:“太醫說你要靜養——”
嘉語:……
“也不是有話要交代,是有些事,須得問你。”磨嘰了半天,始平王總算說到了正題,“當日,就你受傷那日……”
這些問題,嘉語在醒來的時候就已經想過,總會有人來問她,不是父親,就是太后,相形之下,父親比太后好對付太多了。
不得不說,如果她當真全無防備全無后手的話,這會兒恐怕已經是地下一鬼了。
賀蘭袖想殺她……原來賀蘭袖還是想殺她。嘉語心里不是不意外的。她從來不覺得她和賀蘭袖之間有和解的可能,無論她話說得有多動聽,但是也從未想過,她拿到蕭阮的婚約之后,還是想殺了她。
就在這宮里,就在太后和始平王妃的眼皮子底下——于瓔雪那次還是借刀殺人,這次是親自動手了。
是她太心慈手軟了嗎,嘉語覺得自己是真該好好反省。
賀蘭袖的這個布局對她來說,難點在于,即便她能活下來,也無法對人解釋,她為什么被困。
前世今生,是只屬于她和她的秘密,這點默契,她不敢打破,想必賀蘭也不敢。
嘉語定定神:“那日宴后,我被送去玉瓊苑,和往常一樣看了半卷書,茯苓送小食上來,我吃了幾顆雪梅,半盞酪漿,就歇下了。那一覺,像是比平常睡得要久,要沉,醒來的時候,就已經在鳳儀殿——我那時候還不知道是鳳儀殿。”
“你沒有去過,自然不知道。”始平王自己找了解釋,又問,“什么時辰?”
“寅時,屋里有沙漏,我當時留心看了。”
“好孩子!”始平王贊了一聲,心里卻在想:三兒平日里有睡得有這么沉嗎,還有她那個婢子,叫什么……茯苓,也說睡得沉,這一個人睡得沉不奇怪,兩個人……怕是有問題,“然后呢?”
“然后醒來,就看見表姐和皇后……”
嘉語回想當時情形,雖然很大程度上,她不相信時光倒流會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但是誰知道呢。她心中有怨,命運安排她重來,賀蘭心中有憾,命運給她機會,誰能保證,陸靖華這樣恨意滔天,就不會逆天改命?
這也是為什么,雖然她明知道賀蘭袖不懷好意、賀蘭袖說的每個字都不可信,卻還是忍不住慌慌張張地去看沙漏。
她是在害怕,她害怕那個萬一——
黎明的云彩和日色,記憶里的血漬與猙獰,之后、之后——她眼圈一紅,始平王難免慌了手腳:“三兒?”
嘉語吸了吸鼻子,帶上哭腔,有真有假:“表姐、袖表姐說前日皇后成親大典上的意外,是我做的!”
始平王皺眉,脫口道:“荒唐!”且不說他的三兒從來都安分守己,和陸皇后往日無仇、近日無冤,光說眾目睽睽之下,完成這樣一件大事,所需動用的人力、物力,根本就不是三兒做得到的。
事發之后,只差沒掘地三尺,也沒找到元兇,也沒弄清楚事情經過,就只丟了個南朝細作出來頂缸,如何能扯到他的三兒身上了!
還賀蘭氏指證!
素日里見她還算有分寸,誰想竟是這么個不曉事的東西!這等話是可以胡亂說的嗎?這是恩將仇報!
莫非是有人指使?定然是有人指使!不然賀蘭氏……賀蘭氏也就是個大門不邁、二門不出的閨中小娘子,知道什么!始平王眼眸里飛快掠過去一行陰影:那必然不是針對三兒,而是針對他,甚至是針對太后!
會是誰呢?
始平王這里反復揣測,嘉語又說道:“我當時就說不是了,怎么會是我?陛下大婚那日我都沒出門,也沒打算過來赴宴,要不是母親叫我陪阿言走個過場,我都不知道出了這檔子事——我和陸皇后可沒有過節,表姐怎么能這樣血口噴人!但是陸皇后就很生氣,然后就動了手,她力氣很大——”
看來嘉言勤練騎射倒是對的,三兒……始平王看著嘉語伶仃的手腕,心疼地想:三兒還是弱了。不過誰料得到呢,陸家這女兒養得也太糙了吧,好端端嬌花一樣的小娘子,一言不合就動手——這特么還是嬌花嗎,這是狗尾巴草吧!
“……我也打不過她,一開始就挨了好幾下,后來袖表姐砸了一只茶盅——”
“阿袖?”始平王眉尖一斂,“你沒看錯?”
“我不是看的!”嘉語惱道,“哪里需要看,陸皇后兩個手都掐在我脖子上,哪里還有第三只手來砸茶盅!”
始平王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么。賀蘭氏……她是被要挾被恐嚇呢還是被收買了?他養條狗會沖他搖尾巴,他養只豹子能幫他打獵,他養了一個人,卻反過來咬他一口!
咬他也就罷了,還咬他的三兒!
這時候想起從前種種,賀蘭氏代替三兒和宋王定下婚約時候的眼淚,出宮回府路上,賀蘭氏說三兒要殺她的委屈,還有再后來,回府之后,三兒的一再避讓……始平王深吸了口氣:這個人,是不能留了。
他總不能,讓他的女兒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遭遇危險受委屈,如果眼皮子底下他都護不住她,豈不是人人都當他的女兒好欺負了!
至于宮氏……始平王的心思迅速跳了過去,決定以后再想。賀蘭是個什么性子他或者不很清楚,宮氏他卻是他拿得住的,她沒那么多花頭。
“……皇后撿了瓷片扎我,她扎得可狠,一扎一個血窟窿,我也躲不過去,就指著表姐能幫忙攔上一攔——就算我有罪,上頭還有宗正呢,哪里就輪得到皇后來行私刑!我大聲喊表姐,求她不要見死不救,可是她都不應我,直到……直到姚表姐趕過來,不知怎的,皇后又放了我……”
姚家那丫頭,倒是難得機靈了一回,始平王想。他之前已經得了姚佳怡的口供,自然知道是姚佳怡搬起燈樹砸了陸靖華的頭,夠果斷,夠狠,不愧是姚家的女兒,回頭叫盼娘送點什么過去謝她。
“再后來,”嘉語斷斷續續地說,“皇后又和姚表姐動上了手……阿爺,姚表姐受傷了嗎?”
她到這時候才想起來問。
“受了輕傷,不打緊。”始平王說。
“不打緊就好,”嘉語松了口氣,又往下說道,“再后來……不知怎的,皇后摔了一跤,流了好多血……姚表姐像是嚇到了,尖叫起來,震得我耳朵好痛,然后陛下就來了,然后小順子……”
始平王微微舒了口氣:“好了后來我都知道了……”
嘉語卻像是完全沒有聽到他的話,兩個眼睛睜得大大的,定定看住空中,始平王瞧著她神色不對,一時急起來,喊道:“三兒、三兒?”
嘉語像是許久才緩過來這一口氣,說道,“阿爺,我覺得像是……有哪里不對……”
“什么不對?”
“皇后……皇后不對!”
“皇后當然不對,”始平王安撫她道,“我家三兒怎么可能做這種事!”
“不不不,我說的不是這個!”嘉語急了起來,“我是說,皇后當時的情形不對,我當時那么大聲地哭喊,說不是我,她像是……完全聽不見一樣,兩個眼睛也都直愣愣地……她、她像是魔怔了。”
“魔怔了。”始平王品咂著這三個字。
“對,就是魔怔了!之前太后壽辰,皇后也在宮里住過,有半個月吧,沒準還更久,那時候母親有孕,阿言就顧著伺候母親,反倒是我和皇后她們幾個見得多。”
“哦?”始平王倒也沒想起女兒和陸靖華還有這層淵源,“說下去。”
“皇后性情耿直,也不是沒腦子。”嘉語分析道,“袖表姐說是我,可這沒憑沒據的,皇后憑什么信她?就算是皇后信她,那也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我不是她鳳儀殿的婢子,要打就打,要殺就殺……”
他的三兒還是太天真,始平王不以為然地想,陸家那丫頭認定了事情是三兒做的,又怕三兒身份貴重,不能出了這口氣,所以不經審訊,直接結果了她——到時候人都死了,就算討回個公道,又頂什么用?
大約在他們心里,這個被他養在平城的女兒,是個棄兒吧,他們是覺得他不會為了她死磕,因為他還有嘉言,還有昭熙,還有新生的昭恂,人死不能復生……他們會拿這些話說服他。
始平王冷笑一聲。
“……就算我無關緊要,”嘉語道,“那姚表姐呢?她為什么連姚表姐也不放過?”
“殺紅了眼?”始平王猜測。
嘉語:……
她阿爺可真……不愧是打仗的,這種話都說得出來。陸靖華又不是殺了幾十、幾百個人,哪里就到紅了眼的地步。
于是搖頭道:“就算紅了眼,她也不是小兒,好端端的平地上,怎么會摔跤?摔跤也就罷了,怎么就這么巧,剛剛好——”
“還有,”嘉語想一想,又補充道,“以皇后之尊,如何當時身邊竟連一個婢子都沒有。皇后雖然不似一般小娘子文弱,但是女子天生體弱,習武多在技巧,不在體力。但是那日,皇后竟像是力大無窮……”
“我聽說,”嘉語不等父親反駁,繼續道,“我聽說人神智全失的時候,比如醉酒,再比如瘋子,氣力會比平常大上很多,是不是?”
難得三兒劫后余生,尚在病弱,竟能這樣鞭辟入里地分析,始平王大覺欣慰,點頭道:“的確如此。”
“那么——”
一個偶然是偶然,這么多個偶然,就是蹊蹺了。始平王說:“三兒你只管好好歇著,外頭有阿爺我呢。”
嘉語還是心事重重:“袖表姐她——”
“阿爺會幫你討回這個公道。”始平王說。
又吩咐要她好好歇著,就帶上門出去了。換進來茯苓。嘉語腦子里還有些混亂,到說出“皇后不對”四個字的時候,她才算是真的理清楚了賀蘭的思路:她一開始,就沒想讓陸靖華活著。
一箭雙雕:皇后因屢受打擊而神志失常,錯手殺人,然后以命償命。
至于她——神志失常的皇后也是皇后,她一個寄人籬下的小孤女,難道還敢違抗皇后的意旨?
她理所當然攔不住她:一個清醒的皇后可以勸說,但是一個瘋子,一個位高權重的瘋子,誰知道她會做什么,誰又敢去攔她!
早知道就不提醒阿爺陸靖華神志有異了,嘉語懊惱地想,那簡直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也不對,就算她不提醒,有的是人提醒,如果沒有,賀蘭也會讓他們“碰巧”發現這個事實。
這機關算盡,嘉語背心涼透,她一早就知道她的這位表姐心狠手辣,但是她總還低估她的心狠手辣。
“姑娘?”茯苓的聲音,把她從地獄里拉回人間。
嘉語看住她。
茯苓于是壓低了聲音,唧唧咕咕同她匯報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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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罪不至死
陸靖華死了,
還沒有大殮。如今各路人馬在為下葬的規格爭論不休。她行兇殺人,有賀蘭袖和姚佳怡兩名目擊者,鐵板釘釘的罪名,是跑不掉了,
那是先剝去皇后尊位,收回金寶金冊呢,還是為朝廷顏面,
報個急病暴斃?
嘉語面無表情,
心里未嘗不是百味雜陳:誠然是她制造了兇讖,
報復她毀了謝云然的臉又逼謝云然避世,
但是她并沒有想過要她死。
她……罪不至死。
她是眼睜睜地瞧著陸靖華怎樣一步一步落進賀蘭袖的網里,
不知道掙扎,無法自拔,也沒能呼救,
就這么稀里糊涂地,被她心目中“全天下最好的姐姐”害到身敗名裂,死不瞑目。
就像從前的她。
這是嘉語第一次,
從頭至尾看到賀蘭袖的手段。
她幾乎可以肯定陸靖華是被下了藥。
她會知道最后是誰絆倒了她嗎?嘉語默默地想,
不會有人比賀蘭的位置更合適來這么一下子了。姚佳怡沒有這個心機。也許……不知道更好吧。那樣,她的死亡,至少不那么像一個笑話。
“賀蘭表姑娘和姚家表姑娘都暫時被留在宮里,”茯苓說,
“姚家表姑娘受了輕傷,
如今已經大好了,
賀蘭表姑娘——”
茯苓“撲通”跪下,“咚咚咚”先磕了幾個響頭。
嘉語不說話,只看著她。
“奴婢錯了。”她說。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