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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話是說了三分,倒留了七分。
正因為華陽于權(quán)勢上野心不大,鄭忱郎又才智不足,他才能最大限度地實現(xiàn)自己的抱負。如果往投始平王世子,一來始平王世子本身需要人輔佐,不大可能將他外薦給鄭忱;二來始平王世子遠不如鄭忱好左右。
退一萬步說,要實現(xiàn)華陽公主這樣一個閨閣弱女子的愿望,總比滿足始平王世子容易。
蕭阮聞言笑道:“先生若果然得償所愿,投到華陽公主門下,必青史留名一代賢臣,跟了我,可就只能做亂臣賊子了。”
隨遇安應聲道:“愿從殿下為亂臣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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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坊仁德里桐花巷。
這條巷子也許比新盛的洛陽城更為長久,遍植泡桐,清明前后開花,紅的白的紫的,艷壓滿城。貴人都喜歡在這里置個宅子,也許并不來常住,但是雨水充沛的那幾天,總會過來,不為別的,就為滿街馥郁。
花落的時候,比花開更芬芳百倍。
北海王的宅子里換了主人,并沒有人去探究,貴人的深宅大院,簾幕深深,誰知道藏了什么魑魅魍魎。
“這么說,三郎是不會回來見我最后一面了。”女子說。她穿的白紗衣,通體純白,那就像是天氣最好時候的流云,或者深瀑底下,蒸騰的霧氣,或者冬日清晨,陽光里的冰;或者鶴羽蓮花……不不不,是月華!
深夜里,草尖上一點,樹梢上一段,琉璃瓦上,盛著露水的一片;是夜鶯,夜鶯在月光最盛的時候歌唱,每一段音符,都只能承載指甲大小的那么一小塊兒,就叼在鮮紅的鳥喙上。夜鶯們忙忙碌碌地飛來飛去,最后由深藏在草叢里的紡織娘裁剪成衣裳,只有這樣的輕靈,才配得上她。
她微微垂下眼簾,秋水一樣的眸光,一絲一絲地泄出來。
艷如焰光的唇色。
素手低垂,一點蔻丹。安奴總聽戲曲里唱,說美人水蔥似的指尖,但是眼前的這個美人的手,他能想到的只能是玉,白玉雕成這十指芊芊,落在衣上,像衣上多繡了一朵花,也許是薔薇。
薔薇也不會紅得這樣……灼眼。
他完全能夠明白他的主人為什么迷戀她,也完全能夠明白太后為什么要賜死她,以他主人的名義。
“是的,三娘子。”他說。他不敢抬頭,怕看見她的悲痛。有些話他也許不會說,也說不出口,但那就好像全世界的珍寶在他眼前被摔碎一樣,那種痛心,他是有的。
鄭念兒垂眸看著案上琥珀杯,杯中蕩漾的酒色,酒是斷腸酒。
他叫她三娘子,倒教她想起華陽,那位也行三,看起來這樣純良無害,幾乎讓她忘了她姓元。元家的狼崽子,是很知道人盡其用。她把鑰匙交給她的時候,可沒有想過她會這樣釋放三郎。
這杯酒來得不算早,三郎在永寧寺塔頂被太后撞見的消息傳來她就知道,她的死期到了。
太后理所當然地會殺了她——如果太后不動手,自然會有那一日,三郎自己動手。
三郎說:“我是為了你。”
不不不才不是,他是為了自己,揚眉吐氣,衣錦還鄉(xiāng),誠然他是愛她的,但是絕不會多過愛自己。
每個人都是為了自己,特別是,像他們這樣的美人,你不會知道一個美人在成長的過程中會受到多少優(yōu)待,不會知道在他們眼里,這種優(yōu)待有多么理所當然。怎么會有人舍得對不住他們,他們這么美?
美這種東西,在這個世界上永遠是稀缺,哪怕在洛陽,在美人如云的高門。她因此受到的寵愛,和得到的好處,數(shù)之不盡。那時候她幾乎以為她是這個世界的主人,所有,整個世界都為討她歡心而存在。
她美名在外,及笄之年,前來求娶的少年公子絡繹不絕。
當然并不是每個人都有資格指望她的青睞。而盧家子和李四郎的大打出手,在當年引起的轟動,至今仍有人津津樂道。所有人都同她說兩位少年兒郎的英俊與出色,而她只笑吟吟,折一朵枝頭的玫瑰。
那年的玫瑰開得真好,紅得像驕陽。
后來把她許給李家是父親的意思,因李家子弟繁盛,蒸蒸日上。她還記得那時候她見到的盧家子,她十六歲,他是十七,或者十九?是個膚色白皙的少年,笑的時候兩個酒窩,很深。
那是在誰的笄禮上,她記不清楚了。也許是崔娘子。她被引進花園里,他突然冒出來,要將玉佩贈與她。她記得那塊玉佩白如羊脂,雕工精美。她不肯收,他懇求她。他說,只要她收下,怎么處置都好。
“如果丟了呢?”她問。
“能經(jīng)鄭娘子的手,就是被丟了,也是它的榮幸。”他這樣回答。
她于是微微一笑,接過玉佩,揚手,那塊價值連城的玉佩,就在空中劃出一條弧線,落進湖里。
微微的漣漪蕩開來。
她記得那個少年面上震驚的顏色,也許還有痛惜。她只福一福身,姍姍就走遠了。衣裙上繁復的佩飾,行動間一絲兒聲音都沒有。就是這樣,玉璧千金,就值得她笑臉相迎么?才不會!這世上沒有什么比她更珍貴了。雖然她后來也聽說,盧家丟了傳世的玉佩,不過,那和她有什么關系。
再后來,盧家子從了軍,聽說立了軍功。
當然那和她就更加沒有關系了。她出閣,嫁作李家婦。
李家婦不好做。
之前那樣千求萬求,到手了也不過如此。四郎待她當然是好的,但是上有婆婆,下有小姑小叔,中間無數(shù)妯娌盯著,像荒原上的狼,她到那時候才知道,美貌也是種負擔,而且是非常沉重的負擔。
對于她的夫君來說,娶到美人是一種榮耀,那就像是步搖上的明珠,或者衣裳上的綬帶,綬帶上的玉佩——奇怪,她怎么會想到玉佩?也許是長日難熬,在婆婆面前規(guī)矩難站。
如果當初許的是盧家郎……也許并沒有什么不一樣吧,誰不是這樣過來的呢?前頭婆婆,上頭嫂子,下面弟媳,小姑子,以后這一堆侄女、外甥女,誰不是這樣苦過來、熬過來?
美貌不過是讓她熬得比別人更難一點罷了,也許是落差更大,也許還有別的。
這樣過了有四五年——如果她早知道之后,大約當時也不會抱怨叫苦了,因為后來還更苦。成親五年也沒有生下一兒半女,天知道是哪里出了問題。四郎納了妾,那妾的姿色就沒法說了,勝在年輕新鮮吧,但是她當時也并不老,便是如今,她攬鏡自照的時候,也絲毫不覺得年華老去。
妾室也無所出。那簡直像個天大的玩笑,子孫繁盛的李家郎,竟然有她的夫君這樣膝下無出的。
婆婆自然是怪的她。四郎倒還好,只是多納幾個美人,都叮囑了不許到她面前去礙眼。有不識趣的,在他手里就處置了。
但是回娘家的時候,母親私下同她說,莫要太管著男人了,沒個兒女傍身,以后日子不好過。而且會越來越不好過。只要能得個兒子,那些女人算什么呢,她是當家主母,盡可以遠遠打發(fā)了。
這樣的日子,后來想來實在也無甚趣味,當時不知道為什么,卻流了這么多眼淚。
她后來也有想過,如果就這樣過下去,她能生個兒子是最好,不能,那一堆鶯鶯燕燕里哪個有產(chǎn)出也算是不錯,她認了做親兒,慢慢撫養(yǎng)長大,就是她的依靠。
是的只有兒子才是依靠,夫君是靠不住的,她會老,她老去的漫漫歲月里,她的夫君會納更多的美人。
起先他當然會顧著她,彈壓她們,到后來,她年華不再——總會有那樣一天的——他就會多顧著那些青蔥水嫩的美人一點,如果她管束她們,他也許會出面回護,打個圓場,各自面子上過得去。
從相敬如賓到相敬如冰,多少夫妻這樣一生一世。
一個美人的一生,也不過如此。
但是李四郎死了。
除非家族遺傳的短命,否則很少有人會考慮盛年猝死。總之那是個意外,一個非常慌亂非常惶恐的意外。李四郎死于墜馬——你要明白,在尚武的燕朝,很少有貴族子弟會死于墜馬,特別精于騎射的李家兒郎。
但是事情就這樣發(fā)生了,她成了寡婦。起初她盼著家里人來接她回去,但是遲遲沒有,她偷偷遣了侍女回家,得到的也是含糊其辭。她于是漸漸明白,李家仕途得意,父親不想斷了這門姻親。
她是不重要的,對于家族來說;她守寡的價值大于她再嫁,在他們看來。
有些事情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婆母給她找了個孩子過繼,七歲還是八歲,不知道是哪個遠支的孩子,拖著鼻涕,永遠骯臟的小臉,動輒嚎天嚎地要阿娘——她當然不是他阿娘,也不想做他阿娘。
她想回家,想改嫁,想重新來過,想有個人親親熱熱地過日子,不想留在李家,面對嚴苛的婆婆和幸災樂禍的妯娌小姑,她們從來沒有喜歡過她,然而她寧肯要她們從前的嫉妒和厭惡,也好過后來的憐憫。
——她鄭念兒的人生,不稀罕誰來憐憫!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她的厄運還沒有到頭。如果四郎的死算是倒下的第一張牌的話,那么與盧家子的重逢,就是第二張牌。
沒有人知道人的一生會有多長,鄭念兒也不知道如果時光能夠倒回去若干年,她會不會收斂自己輕慢和驕縱,但是誰知道呢。人的性情,并非一朝一夕養(yǎng)成,也不是一朝一夕所能改過。
她再次遇見盧家子,在李家的回廊下。他穿的曲水紫錦袍,正春風得意,更添三分顏色。大概是喝得過了,雙頰緋紅,一雙眼睛直愣愣盯住她看,良久,笑語:“鄭娘子?”
他該叫她李夫人,她想。
他沒容她反駁,熏然道:“如我再贈娘子以玉佩,娘子會收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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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此恨綿綿
如果他足夠地尊重她,
就不該對她說這種不尊重的話;如果他還想娶她,大可以上她家提親,但是他沒有。他也沒有等她回答,從腰間硬扯下一塊玉佩,
直塞到她手里來,他說:“好娘子,收下可好?”
她揚手,
玉佩飛了出去。左近沒有湖,
沒入了草叢中,
她看也不看他一眼,
昂首而過。
他竟以為她會求他嗎?還是他以為,
她不知道他新近娶了新城公主?他哪里還有資格到她面前來殷勤呢?他當她是他府里的婢妾么?她心里冷笑。
那之后,大約是過了月余。冬日里天黑得早,橫豎也無事,
她卸了妝,去掉釵環(huán),才入帳中,
就聽得有人喘息,
當時大驚要叫出聲來,那人捂住她的嘴:“……是我。”
是九郎。
她呆住:“你……你怎么在這里?”
他湊過來,涎著臉說:“冬夜里冷,我給嫂子暖床。”
她反手一記耳光,
沒有落實。手腕被架住了,
她力氣不夠大。兩個人都不敢聲張,
搏斗得異常慘烈,她被揪住頭發(fā)對著墻撞了好幾次,她想她的臉肯定腫了,她平生沒有吃過這樣的苦頭,最后覷了個空,把他踢下床去,這樣大的動靜,不知道為什么,外間值夜的婢子毫無動靜。
李家的婢子,李家的家風,她瞅著地上的男人冷笑。
九郎幾乎是惱羞成怒,嘴里不干不凈罵些不知道哪里學來的混賬話啐她:“裝什么三貞九烈!”
“這話你夠膽到你哥哥靈前說去!”她冷笑,“看你哥哥不一個雷劈死你!”
“去就去!”九郎反唇相譏,“當我不敢嗎!剛剛好把你和盧家子那點子丑事抖落抖落,看他劈的是哪個!”
“什么盧家子!”她怔住,繼而勃然大怒,“哪個胡說八道?”
“還有哪個?”九郎笑了,“除了盧家子,還能是哪個?滿宴春樓的人都聽得真真的,我的好嫂子,怎么就光知道疼別家的男人,不疼疼我?”這世間有下作的人,然而她不知道他能下作到這個地步。
李家是呆不得了,她想,但是,她還能去哪里?母親已經(jīng)過世,父親只念著利益,誰管她死活?
沒等她想出法子,九郎的妻子首先就打上門來。當然是她理虧,不然這府中又不少美貌婢子、伎人,怎么九郎就看不上鶯鶯,看不上燕燕,非要來爬她的床?還不是她賣弄風騷,招蜂引蝶?
她們是指著四郎死后,她就該活得像一段枯木,不該上妝,不該佩飾,最最不該,一身縞素,還壓過這滿府女人的美貌。
事情鬧得不小,老夫人照例是不肯主持公道的。她受了欺侮,她挨了打,她被指指點點,然后她被關進了家廟。她愿她能像那些潑辣的市井婦人一樣,指天罵地,然后一頭撞在四郎的牌位前。
然而她不能,她做不到。她沒有這么剛烈也沒有這么豁得出去,她惜命。
在家廟里也不得安寧。
她拔了頭上珠釵,摘下腕上金釧,賄賂了好些管事娘子,才讓婢子得以回鄭家。沒了母親,內(nèi)宅之中,她只能指望嫂子。嫂子倒是很快就上了門,看了她的傷,好生安慰了半日,又請了大夫,然后就走了。
她答應了會與她哥哥說,但是能不能接她回去,不是她做得了主。
嫂子的這個承諾,給了她不少希望,在絕境還能熬得下去,一天,又一天……不知道為什么,鄭家再沒有人來。
一直到次年夏,那是因為……父親過世了,于情于理,鄭家不能不上門報喪,而李家不能不放人回去奔喪——兩家都還要臉,只是不要良心。
夏夜里,唯有月光寒涼。
婢子打聽來的消息,嫂子去年回府之后,和哥哥怎么說的不知道,但是和婢子嬤嬤們說的卻是笑話,她說:“三娘子如今在李家倒好,說是守寡,其實風流快活,一張床上能有五六七個人。”
——能說這個話,想必是勸過哥哥不要接她回來。
她和她并沒有仇怨,也許有,只是她不知道。她整日整日守在靈堂里,夜色漸漸就深了,只剩了他們兄妹兩個。
“哥哥,”她虛弱地懇求,“我在李家……呆不下去了,哥哥接我回來吧。”
哥哥扭頭看了她一眼。他們兄妹都生得一副好相貌。不過哥哥是男生女相,多少讓人覺得不端莊。他一向與父親不和,也沒怎么傷心,這些日子該吃吃,該喝喝,哪里都能睡得著,容色并無半分減損。
“不是你說的,不想回來嗎。”哥哥說。
她目中流淚:“我怎么會不想回來。”
哥哥不置可否地“哦”了一聲,不知道為什么,看了她這么久,也不知道為什么,忽然就這么近了。夏天實在是太熱,薄薄的麻衣,和空氣一樣稀薄。長驅(qū)直入的目光像火,落在哪里,哪里就燒起來。
他說:“念兒是真想回來嗎?”聲音貼在她耳根上。
她驚恐地叫出來,然而壓得那么低,低得像是應和他的耳語:“哥哥!阿爺看著呢,哥哥,阿爺看著你呢!”
“那你去求他呀,”哥哥挑眉笑了起來,“你求他呀,他活著的時候都沒想過接你回來,死了就會回心轉(zhuǎn)意嗎?”
她抬眼看著高臺上的素燭,火光在瞳仁里化開來,一片金燦燦,金燦燦血淋淋。他是對的,父親不會管她,以父親的古板剛直,只會一個雷劈死她,劈死他們這對傷風敗俗、玷污門楣的兄妹。
“當初我就和阿爺說,李家子哪里配得上我家念兒。”哥哥笑吟吟抽掉她挽發(fā)的簪子,青絲委地。
之后她就回了鄭家。她不知道哥哥是怎么與李家人交涉,哥哥的仕途遠遠好過父親,李家未必舍得得罪他。這個污濁的世道,哥哥這樣不知道廉恥也無所謂忠誠的人,往往左右逢源,春風得意。
鄭家并沒有傳出什么閑話,至少沒人敢當著她的面胡齜。她當然知道嫂子背地里說話不會好聽,不過那又如何,那都擋不住哥哥得意洋洋來獻寶,說李家兄弟不知道得罪了誰,被下黑手裝麻袋里揍了個半身不遂。
她是過得不好,不過每次看到嫂子,她心里就舒坦了。總須得有人比她過得更不好。她惡毒地想,至少如今,她是不必再為生不出兒子煩惱了,哥哥可不指望她生兒育女。想到這里,她幾乎要放聲大笑。
她近乎放縱的對自己好,聽說常州惠山寺有好水,就指定要惠山寺的水日常飲用,不顧千里迢迢靡費;她叫人用孔雀的羽織了件大氅,末了卻嫌顏色太雜,轉(zhuǎn)手給了婢子;朝食一碗羹,花費過萬。
更休說日常穿戴、佩飾、胭脂水粉了,都不是官中可比。阿薇喜歡她,常日里來,有時抱怨說:“阿娘那里就沒見過好東西。”
她笑吟吟回答:“你阿娘要顧著你姨娘兄弟,一大家子,哪里顧得過來。”
姨娘也就罷了,嫂子要裝賢惠,阿薇是不在意的。但是提到幾個庶出的兄弟,就不免帶出相來。
鄭笑薇瞧不上那幾個畏畏縮縮上不得臺面的東西,母親還緊著他們,和母親鬧,越鬧越不成,做娘的覺得女兒不貼心,做女兒的覺得做娘的偏了心。
鄭念兒只笑吟吟看著,為什么不?
她看見三郎的那天下了雨,灰濛濛的雨,一重一重參差,像是面前掛起無數(shù)的水晶簾幕。燕子穿簾而過,少年人緋袍走來,像一幅越來越清晰的畫。
他們多像啊,她想,就是那種,千人萬人中一眼認出自己的感覺——你知道與自己重逢是什么感覺嗎?
她沖他笑了一下。
那時候她并不能預料這一笑的因果。不過是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少年,這些年來,何曾少過,今兒送支花,明兒送對鳥,什么金的玉的,稀罕的珊瑚樹,遠道而來的時令蔬果,錦緞衣裳,他只是靜默。
他該叫她姑姑,和阿薇一樣。她輕輕巧巧與他說些風月。沒有錯,是她先撩撥的他,為什么不呢。
當然他也不是什么好人,長得這樣美,冒充什么好人?
一些你來我往,假戲真做,棋逢對手。他總說帶她走,當然她是不信的,她笑吟吟問:“走,走哪里去?”
他以為她離得了這深宅大院的供養(yǎng)嗎?還是他以為她離得了這動輒數(shù)十婢仆的伺候?走到天涯海角去,光自己動手穿戴洗漱,就能要了她半條命——他難道以為她能洗手作羹湯?或者他能?
不不不,他和她是一樣的,富貴根子里長出來的富貴花,離了富貴,就該香消玉殞了。
但終究是她選的他,她自己選的人,總比父親選的,比命運指定的,分量要重一點。所以她用一把鑰匙,在華陽面前換了他的命——以他的聰明,總不會以為,華陽像阿薇那么好招惹吧。
然而那之后種種,在她意料之外。
她也不知道是該佩服華陽人盡其才,還是感慨三郎色膽包天。原來他總說的要帶她走,竟然是真的。
但是他難道不知道,這是條死路?
便是條死路吧,她選。
入住桐花巷,就已經(jīng)是她最后的日子了。住進來的那一日,道邊桐花滿樹,白的紫的,沉沉壓在枝頭,如云。花開的時候繁盛如斯,花落時候,又是怎樣光景?她那時候想過的,如今都到眼前來。
鄭念兒眸光里轉(zhuǎn)動酒色。她今日說的話,他日她的婢子會一五一十說與三郎聽,她能夠猜得出三郎的反應,就像她知道自己。如果她死于太后之手,他恨過一陣也就忘了,但是如果不是呢?
——那是太后在找死!
或者說,聰明反被聰明誤。誰叫她貪心,不僅想要她死,還想她心如死灰地死。她不會知道,她今日給她的這杯黃泉酒,他日自有人替她還她。
“既然是三郎的意思,”她說,“那好,我喝。”
鄭忱回來,鄭念兒玉體尤溫,安奴面色慘然——他會回來得這么快,是他始料未及。
鄭忱面無表情,眉目濃烈得像一只地獄歸來的艷鬼,良久,喉中咕嚕一聲:“姑姑最后……說了什么?”
“三娘子說,”早備好的回答,還是說得戰(zhàn)戰(zhàn)兢兢,“不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