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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
然后他又失眠了。
微微的月光映在窗欞子上,屋里黑漆漆的,又下雪了,簌簌的雪聲讓深夜里顯得格外安寂。
床已經換了,是他從小睡的那張八柱盤蟒千工拔步紫檀木大床。床品也換回來了,杏黃色的綃紗帳子柔軟的衾枕被褥,都是他用慣了的,熟悉的觸感和味道,讓他一下子就放松下來了。
可他還是睡不著。
裴月明的存在感太強了。
今夜她沒有小呼嚕了,睡得非常安靜,可蕭遲還是能聽見她清淺綿長的呼吸聲。
每當夜里,蕭遲的感官就會變得格外靈敏,他甚至可以很清晰聽到帳子外蚊子飛過時振翅的聲音。
他煩躁,坐起身從床里側的多寶閣摸了一張絲帕,撕下兩個小布條團團把耳朵堵上。
嗯,安靜了,可他還是沒能睡著。
眼睜睜到了半夜,然后,裴月明就開始滾來滾去了。
……難怪她不愿意睡榻,這小丫頭片子睡覺也太不老實了吧?
首先,她往床外沿滾,滾了一圈被床圍子卡住,總算才沒有掉下去。
他唾棄,這還是個姑娘家嗎?
然后她滾過來了,被疊了幾層的楚河漢界擋住,然后蕭遲眼睜睜看著她趴在上面,一條腿伸過來,壓在他的大腿上。
“……”
這真在睡覺嗎?
怎么就能睡到別人的地盤上去了呢?他十分嫌棄給推回去。
然而沒一會,她又伸過來了。
“……”
蕭遲生氣了,他坐起身,推了她肩膀一把,把她整個人給推了回去。
這勁兒有點大,裴月明翻了一個身,然后蕭遲眼睜睜看著她咕嚕嚕翻了幾下,一頭撞到門圍子上。
“砰”結結實實一下,在寂靜的夜里非常清晰。
“……”
這真不關他的事,他勁兒沒這么大,是她自己滾過去的!
蕭遲瞄了一眼,然后發現,她居然還沒醒。
這真是……
一陣無語,蕭遲躺下,背過身去。
久久,他又翻回來,斜了眼又趴在楚河漢界上的裴月明,真又煩又妒,這小丫頭片子怎么就這么能睡?
他究竟什么時候才能睡著啊?
……
大冬天的雪夜里,燒得暖烘烘的火墻,高床軟枕,擁被睡一覺就是最大的享受了。
裴月明一夜無夢。
直到寅時左右,才聽到王鑒壓得低低的輕喚:“殿下,殿下該起了。”
大晉朝皇子婚假少得可憐,一共三日,親迎前一日,親迎當天一日,然后再一日,這就完了。
一大清早王鑒輕手輕腳進了內殿,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鉆進圍欄里頭叫人,而是站在拔步床在外面,隔著兩層簾帳低聲輕喚。
然后裴月明就被他喚醒了。
睜開眼睛床帳內還黑著,隱隱約約能看見身邊是床最里側的多寶閣,慢了半拍她才醒過來,嗯,她和蕭遲換過來了。
應了王鑒一聲,讓他別喊了,裴月明睡眼惺忪爬起來,忍不住瞄了床外側一眼。
‘自己’在那睡著呢,這第一次見有點怪怪的。
不過她也沒看見什么,蕭遲這家伙拉被子蒙住頭,只露出半邊發頂,她繞過他下床的時候說聲,“喂,蕭遲我上值去了。”
蕭遲伸出一只手,趕蚊子似揮了揮,然后縮回去了。
“……”
好吧,那她上班去了,真是不人.道的古代,結婚都不多給兩天假。
大冬天的三更半夜起,甭提多難受了。
裴月明半閉眼睛把耳朵里兩小布團掏了出來,拖拖拉拉穿好衣服,套上皮毛大斗篷拉起兜帽,在馬車上顛到快到戶部大院,人才算徹底清醒過來。
接著就是上朝,今日朝會沒有什么需要爭議的大事,卯末就結束了,滿朝文武不管認識不認識的都上來恭賀蕭遲新婚大喜,裴月明微笑頷首致意。
還有段家兩位舅舅,段至誠和段志信紅光滿面,樂呵呵道:“老太太昨日還念叨呢,想著來拜見娘娘。”
裴月明:“誒,這大冷天老太太可莫出門了,過幾日我和王妃過府給老太太問安就是。”
段至誠顯然也擔心老母親年紀大冷,聞言喜得胡須都抖動:“好,好極!我回家就給母親說。”
段志信也笑:“那老太太怕是晚飯都要多添半碗了。”
幾人哈哈大笑。
這邊舅甥融洽,那邊蕭遇冷眼看,暗哼了一聲,領著朱伯謙楊睢和陳國公薛璠甩袖走了。
裴月明沒理,就當沒看見。
蕭遲和永城伯府匯合后,氣候已成。雙方表面平靜,實際漸漸劍拔弩張。朝上大小官員其實個個都是心知肚明的,除非在皇帝跟前,否則蕭遇不會再刻意上前去裝兄友弟恭。
這樣更好,裴月明樂得輕松。
不過到底是白日上值的時間,還有公務,言笑一陣后,就各自回去。
裴月明回到戶部大院,蔣弘馮瑞,還有葛賢戚信已經在他值房等著他來。
葛賢戚信分別是戶部郎中和員外郎,都是段家在戶部經營的多年的人手,如今正好輔助蕭遲。
四人見裴月明回,齊齊躬身見禮,裴月明頷首叫起了,又讓都坐下。
寒暄兩句,她翻出昨日和蕭遲一起的勞動成果:“賬目我昨日有些閑暇,便核對過了,太倉庫的儲糧不足以調撥西北軍餉。”
蕭遲新領的這個差事是調配西北軍的軍糧。
每年兩撥,現在調配好,一開春就能運過去了。
不過由于去年黃河大決調了很多糧食去賑災,這太倉庫的儲糧就不足了,還得上折皇帝請旨開京通倉。
蔣弘四人聞言驚訝:“殿下勤勉。”
這些瑣碎賬可是很耗時的,三殿下這是新婚第二天就熬夜處理公務了?他們翻了翻賬目,還十分清晰明了。
一時十分欽佩。
裴月明點點頭,蕭遲這家伙現在是很勤勉的。
葛賢就說:“既然如此,殿下具折請旨即可。”
等旨意下來了,他們再行調配就是。
裴月明點點頭,也不耽誤,提筆寫了一封折子,讓王鑒送去陳尚書那里一起遞上去。
應該午后就有結果了。
裴月明便先和蔣弘四人商議了一下其他瑣事,而后讓他們各自安排下去。
完事以后,都中午了。
裴月明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腳,吃了午飯,本來打算去外面逛一圈消消食的,一開門發現風雪大了,呼呼北風夾著雪咆哮。
她趕緊縮了回來。
算了,在屋子里走走得了。
在值房里頭來回踱了幾圈,剛躺下正準備午睡,便覺額角有點點熟悉鼓脹,得,蕭遲那家伙回來了。
很好,這么大冷的天,就該讓他干活去。
……
裴月明很愉快地回去了。
美美睡了一個午覺,睡醒后在暖烘烘的大殿里遛了幾個彎,花匠進上暖房精心栽培的花卉,牡丹山茶薔薇甚至曇花都有,千姿百態,爭妍斗艷。
果然是親王妃的待遇啊,爽!裴月明興致勃勃指揮擺盤,賞了大半個時辰的花后,然后躺在藤編的搖椅上,喝茶吃點心,閑適看書。
她挺愜意的,也不擔心差事,畢竟簡單,太倉庫不夠,等皇帝批復后從京通倉挪就是了,反正就是核實一下然后調配的事。
她這么想,蕭遲也是這么想的,但誰知事情最后出乎了他們的意料。
蕭遲當日夜歸。
很夜,差不多宵禁了還未見人,裴月明皺眉,正要打發小文子去戶部問問的時候,蕭遲才夾風帶雪回來,還帶了葛賢戚信二人。
外書房大門一開,風卷著雪呼嘯撲進,裴月明早得了訊避入稍間,蕭遲帶著寒氣大步進來,她急問:“怎么了?”
蕭遲身上的雪還沒拍干凈,他蹙著眉頭,隨手扯下斗篷,一看就是遇上什么棘手事情了。
“可是差事出了什么岔子?”
蕭遲點了點頭,從懷里掏出她早上遞上的那封折子,裴月明接過翻開,一看朱批,她就怔了怔:“怎么可能?”
蕭遲說:“京通倉儲糧也不足。”
裴月明看到了,她目瞪口呆,這不可能吧?
需知地方征收了糧稅,按規定留下本地區需用以后,余下的即起運至京城。這也是中央財政的主要來源。
京城核收糧稅以后,就會存儲在戶部下轄的多個京倉里頭。這京倉分兩種,就是太倉庫和京通倉。
現在說太倉庫和京通倉都儲糧不足,那代表中央糧備有缺了。
這可不是小事啊,裴月明當然驚訝。
“我剛才去舅舅府里了。”蕭遲皺眉,他這才知道,去年的黃災比京中所知,甚至朝中大部分官員所知的都要大得多。
鎮災撫民耗費銀糧甚巨,京畿大半儲糧都填進去了,又由于今年南邊收成不算太好,所以沒有補充到太多。
裴月明恍然大悟:“難怪!”
難怪皇帝這么大決心修改黃河大堤啊!要知道,之前核算出來河工預算足足共九百萬兩銀子。
九百萬兩什么概念?
大晉年財政收入在二千萬兩白銀上下浮動,且多是一千八一千九,很少超過二千。
這足足占了大晉一年賦稅的一半,這可不容易攢。財政收入巨,支出也同樣大,軍費河工驛站官員俸祿等等接近持平,碰上災年還會出現赤字,攢了許久的家底子掏出去一大塊,陳尚書那老頭當時那割肉般的表情她還記得真真的。
“這就難怪了。”
蕭遲點點頭:“父皇讓我從地方糧倉調征,定下數額后悄悄發下去,動靜小些。”
裴月明秒懂,這是為防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只是這么一來,他們這樁本來很簡單的差事就變得很麻煩了。
裴月明皺了皺眉:“那豈不是又要和那個呂侍郎打交道?”
作者有話要說: 鎖死一間房,話說都同居了,還怕木有jian情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中午好啊寶寶們,么么啾!我們明天見啦~~
(づ ̄3 ̄)づ
第45章
蕭遲這樁差事的麻煩,一在于事涉機密,
二在于牽扯多面十分復雜。
說起機密,
戶部本身就是一個很容易涉密的部門。
全國疆土賦稅,漕運轉運,
中央糧儲,
國庫庫銀,全都是國家最重要的機密,牽一發而動全身。
戶部尚書非當今信重心腹不可委任也,
除此之外,還專門外置了兼管和監督的官員,
比如內閣顏閣老,
參知政事楊睢,
等人。
除了分權和監督,
皇帝還時不時增減調整戶部官員,
讓戶部各方勢力并存,
保證不會出現一言堂。
戶部一舉一動都需要上折請旨,
皇帝允許了才可以進行下一步,
不少差事哪怕是戶部內部也不可以輕易透露,涉及絕密比如京倉儲糧之類的,更是除了經手者,
哪怕一品大員皇太子都不能知道的,更不能打聽。
就譬如段家舅舅,段至誠身居高位,去年黃災多大他知道,
他心里是有猜測的,但他表面不能知道,不能好奇,更不能去了解。
蕭遲找上門來,他就隱晦將前情告知并把差事關竅分析明白,再指點蕭遲該怎么去下手,怎樣辦才能把這差事辦得漂漂亮亮。
并不挑明,更不能插手。
“父皇讓我從淮南道和山南東道調糧,大舅舅說,我們先去度支部調出存檔,查看今年兩道諸州報上來的儲糧數目。”
從地方調糧,看就一句話很簡單,可實際涉及的方面很多,需要精準把握住其中的分寸。
一方面要考慮車船運輸等明面問題,另一方面還有考慮地方官員的反應。
淮南道山南東道合共幾十個州,有大有小有貧有富,拿誰的?誰拿得多一點?誰拿得少一點?
這地方糧倉和中央糧倉是兩套體系,地方糧倉由州刺史直接管轄。中央糧倉是朝廷底氣,那么地方糧倉就是刺史的底氣,一旦出現什么變故拿不出糧來應對,這直接關乎他頭頂上的烏紗帽。
就算沒變故,你掏人家底子掏超了人家心理預期,哪怕有旨意那也是結怨。
怎么拿捏好這一個度?
這對于進朝堂未滿一年,對地方官員還非常陌生的蕭遲而言,是個很大的考驗。
“舅舅讓我拿到存檔后,得先估摸一下里頭的水分。”
這又是一個坑,沒人指點的話,恐怕得摸索多年才能明白其中關竅。
你以為存檔上的數字,就等于地方倉真實的儲糧量了嗎?這基本是不可能的。
謹慎的官員少報一些,臨時把糧袋努力多填,應付完戶部核查官員后,再把糧食均回來。那他要承受的風險就小些,萬一將來突發什么意外,他也有騰挪的余地。
也有些去年年景不好,或者其他什么原因,反正收繳賦糧縮水的,但他又不想如實上報帶累考評影響升遷,于是送完給轉運中央的糧賦后,他自己的留存就不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