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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晃無言,和他一起把工具塞回工具箱,兩個人反而比一個人手忙腳亂。
過一會兒,邵明曜又開口,“那個是我爸,回來給我爺過生日的。”
林晃拿著一支塞不進槽的螺絲刀,“哦”了一聲。
邵明曜把另一支摳出來,給它倆換了個位置,“你會管店,那會做蛋糕嗎?”
林晃點頭,“會一點。”
“那就省下洗衣機的錢吧,到時候給我爺烤個蛋糕,丑點也無所謂,就胚子、奶油、杏子醬,隨便抹一抹,老頭愛吃。”
林晃想了想,“好。”
邵明曜把工具箱放回小庫房,快十二點了,他在院子里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咱倆點個外賣吧。”
林晃問:“你想吃什么?”
“真正的杏桃排。”邵明曜說,“想嘗嘗。”
哪有糕點店通宵營業的,而且當年那家難吃死了。
林晃問:“你困嗎?”
“嗯?”
“等我一下。”
面團提前派上用場,林晃開烤箱預熱,烤餅底時調了個焦糖杏仁醬,切碎杏仁片倒進去,一起澆上餅底,進爐復烤。
甜香奶香油脂香在小院里蔓延,隔著一堵墻,北灰到處嗅嗅嗅,深夜不敢叫,只能一下一下地撓墻,偶爾忍不住“嗚嗚”兩聲。
杏仁排出爐,林晃給邵明曜切了一大塊,剩下的切成標準酥排,擱在架子上放涼。
邵明曜坐在燈泡底下,一口咬下去,牙齒切斷杏仁片,聲音酥脆,咬進黃油餅底,又變得扎實綿密。
他細細咀嚼,問道:“你不好奇我的評價嗎?”
林晃坐在旁邊打哈欠,“聽你咬的聲就知道做得好。”
邵明曜笑了,又咬幾大口,“確實好。”
秦之燁說,邵明曜不吃甜食,和林晃猜想的一樣。
但杏桃排糖量極大,吃的就是那一口糖油混合的滿足感,林晃本以為他也就嘗個新鮮,沒想到巴掌大的一塊,他一口接一口地吃完了。
邵明曜最終評價道:“和放杏醬的確實不一樣,這個不如那個甜。”
林晃嘆了一聲,“明明是杏醬版更清淡。”
邵明曜說:“是你店里做的清淡,我說甜的是我奶奶的版本。”
邵明曜的奶奶叫李蓁蓁,十年前就沒了。
那個年代的婚姻都是相親說媒,但她和邵松柏算青梅竹馬。十來歲時,她喜歡用家里的杏和邵松柏換些個洋餅干、小花曲奇,換了好幾個夏天。直到兩人正式說定關系,互相探望家長,她才知道邵家院子里就有一棵大杏樹,年年結果,比她給邵松柏的那些小酸果好多了。
“不是我誤會了杏桃排,是我奶奶誤會了它。”邵明曜眼中暈著柔和的笑意,“是她用杏子熬醬烤成點心給我們吃,說那叫杏桃排。她的杏桃排很甜,吃一口能齁一下午,我爺其實不愛吃甜,但烤了他就吃,吃不完的凍起來,每天下午復烤一塊配著茶看書。”
林晃問:“奶奶喜歡烘焙嗎?”
“不,她是只會做這個。”邵明曜笑,“一般都是我不高興了,或者爺爺工作不順心了才烤上一盤。她說杏桃排一定要甜,因為是要做給至親的人吃,在他們難過時,用來哄一哄他們笑。”
“奶奶走之后,我爺反而愛吃甜了,總是做些個糖三角,就連包子和餡都要放兩勺糖,他大概一直難過吧,一直想用奶奶的法子哄哄自己。”
林晃坐在小板凳上低著頭,嗓子眼有些堵。
邵明曜又說:“但我不是不愛吃甜食,你記得吧,小時候我在你家院里吃午飯,最常帶的就是糖醋排骨。我只是被我奶奶洗腦了,總覺得沒病沒災沒煩心的,就用不著吃那些甜點。”
邵明曜講完了,把多的杏桃排打包,準備給爺爺帶回去。
林晃跟在他后頭,看他伸手去推院門,忽然道:“邵明曜。”
邵明曜回頭,“嗯?”
林晃看著地上融在一起的兩道影子,低聲說:“所以我可不可以理解成,你是來要我哄你的。”
院子里忽然靜謐了一瞬。
他抬頭看著邵明曜的眼睛,“你不開心了嗎?”
邵明曜的眼神忽然有些怔忡。
好半天,都沒回個聲。
林晃在口罩下抿了抿唇,又垂眸看回影子,有些不耐地動了動腳尖,
“邵明曜,不開心就和我說說吧。”
“別動。”邵明曜忽然開口。
林晃腳尖一頓,邵明曜伸手,隔著口罩覆上了他的臉頰。
林晃當年紋身后就戴上了口罩,口罩下的皮膚多年來極少被觸碰,變得格外敏感。
他被碰得癢,過電一樣。
正要躲開,邵明曜的手落下了。
掌心多了一片杏仁碎,帶著烘烤后的焦糖色。
“你臉上粘了一片杏仁。”邵明曜輕聲解釋,“不知道怎么就黏住了。”
林晃頓了頓,“哦。”
也不知道是誰滿身心眼子。他想。
他早就看到了,那片杏仁是邵明曜打包時沾在他自己手上的。
第20章
|“右手食指,代表掌控,那是他的自我約束戒。”
小院浸在杏桃排的甜味里,讓人提不起什么煩心勁。
林晃半夜上廁所,隱約感到隔壁有人起了爭執,他迷瞪瞪地跑到院子里站了一會兒,卻又再聽不到什么聲。
早秋天涼,他打了兩個寒戰,回屋睡了。
第二天早上,林晃裹著大毛衣,耷眼站在燒麥鋪前。
“攏個燒外,原味。”
老板娘揭開屜蓋,“兩個原味燒麥?同學,感冒了?”
“鞥。”
“嗐,半夜急降溫。”老板娘把燒麥遞給他,又塞了一杯熱豆漿,“豆漿送的,吃飽點啊。”
林晃眼睛漏開一條縫,瞅了豆漿半天才啟動大腦,說了聲謝。
林守萍買的新毛衣又大又厚,高領寬袖,林晃人薄臉也小,縮在衣服里像個戴假發的衣架子。他晃悠進換水房,三兩口就把早飯吞了。
吃完才意識到老板娘聽岔,他今天要的是六個——每逢生病格外餓,倆燒麥填不飽。
林晃抑郁地往外走,迎面撞見邵明曜一手抓著書包,另一手拎著早餐,運動服還沒換,像剛晨跑結束。
邵明曜打量他,“你怎么了?”
林晃抬頭瞅一眼鐘,“你真天腫么才飽完啊?”
邵明曜皺眉消化了一會兒,“多跑了一個小時。你感冒了?”
林晃:“鞥。”
邵明曜伸手要來探他腦門,他躲了,隔著口罩揉兩把鼻子,耷眼瞅著邵明曜的早飯。
來往的學生看著,邵明曜把手里的包子轉移給林晃,又抓著一大把堅果和巧克力從后門進了高二八班,全都堆在林晃桌上。
林晃半死不活地趴著,從桌子底下往嘴里塞,塞著塞著胳膊一掉,又睡過去了。
林晃睡到大上午,渾身汗透,索性去開了假條。
路過操場,高三一班體育課,邵明曜在和別的班打球。
閑著也是閑著,林晃站在大太陽底下,半耷著眼觀戰。
邵明曜個高腿長,跑起來像道風,兩邊人都跟不太上。他球路很獨,明明拿的控球后衛,但只要球到手就絕不往外傳,上籃也橫沖直撞,林晃看了一會兒,注意力又轉移到他的手上。
那只手果然很好用,五指舒展,穩穩地控持著球,籃球在地面和掌心之間反復回彈,仿佛被固定在某種磁場中。
食指的素戒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林晃回憶了一會兒,剛轉學時邵明曜就戴著這枚戒指,前一陣摘了,今天又戴回來。
正要走,邵明曜灌籃,對面中鋒起跳蓋帽,反被邵明曜暴扣壓倒,一屁股坐在地上。
籃球入網,劇烈的沖撞帶著整個籃架嗡嗡震顫,邵明曜落地把中鋒拉起來,兩人撞了個肩,邵明曜示意換人。
他小跑到場下拎了瓶電解質水,過來遞給林晃,“請假了?”
林晃的視線從戒指上收回,胡亂點了個頭。
邵明曜掏出手機,“回去睡吧,我跟爺說一聲,午飯給你裝一盒掛門上。”
正午陽光烤得人躁,林晃把毛衣袖子挽起來,隨口拒絕道:“不麻煩爺爺。”
“等等。”邵明曜看著他的胳膊,“怎么弄的?”
右手臂上一大塊青紫,林晃低頭回憶了半天,想起來是前幾天在鐵館,下蹲翻沒翻上去,被杠鈴砸了一下。
“唔……”
邵明曜語氣沉下來,“誰打的?”
“嗯?”林晃定了定,“不是。”
邵明曜皺眉,“你說,不用怕。”
“……”
算了。
林晃糊弄道:“沒看清。”
“晚上碰到的?”邵明曜摸出手機,“放學巷子里只能是那幾個,我問問方威。”
“不是他們。”林晃抓住他手機,胡編亂造:“是中午,我跑遠買飯。”
“中午?白天也看不清人?”
“……害怕,閉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