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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大沒小。”
第81章
番外2-1
八月初,大二暑期。
林晃從外頭回來,從衛津路上的門拐進N大,單車順著寬闊蔥郁的林蔭大道向下,一路經過馬蹄湖和新開湖,拐進一片老舊的宿舍樓。
同班不同命,這屆數院女生抽中了全校條件最好的二十一宿,而男生則集體分配進最臟破的十宿。大一新生入學那天,男生幫女生拾行李,抬完之后回自己樓一看,集體破防了。
林晃倒是接受良好,畢竟從小跟著陳亦司混,只要給個枕頭、給袋蒸熟的饃饃,他在垃圾堆里也能活。
而且早就聽說十宿樓下的大餅雞蛋是全校最便宜、最好吃的,有這點足矣,沒啥可挑的。
只是當初入學是邵明曜送他來的,大少爺一進門臉都綠了,當即拎起他的行李就要出去租房。林晃追出去攔人,說:“別浪費錢了,有張床就行了。”
那時邵明曜才留英一年,不知是被留子環境浸染的,還是初步接觸邵氏集團歷練的,總之身上已經頗具青年才俊氣,往樓道里一站,哪怕只穿著簡單的襯衫牛仔褲,氣質還是和新生們拉開一大截,頻頻引人注目。
“那是床嗎。”邵明曜聲音低,氣壓更低,“我說英中廁所都比那玩意干凈,不夸張吧?”
那確實。
英中后勤非常強大,洗手間永遠保持光潔如新,一點污漬都看不到。而剛才那張床已經不能用銹跡斑斑、藏污納垢來形容了,手一摸黏糊糊,一張簡單的床板上發生著極其復雜莫測的光反射。
林晃眼一閉,“睡覺又不睜眼。十宿住宿費才是二十一宿的三分之一,挺劃算。”邵明曜差點讓他氣死。
后來一通爭執,邵明曜找了開荒保潔,把他們班男生的屋子全都大掃除一遍,折騰到晚上十點多,才算安頓下來。
林晃因為有這個“帥氣又大方的學長男友”在新學校吃開了第一碗社交飯。
而后邵明曜帶著他們屋的人去校外的火鍋店熱熱鬧鬧地吃了一頓,飯桌上林晃埋頭吃肉,沒顧上聽邵明曜說什么,只知道一頓飯下來,他七個室友都把邵明曜奉為偶像男神,并且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已經和偶像創建了一定交情。
“事都辦妥啦?準備去和學長碰頭啦?”
室友多多的聲音打斷林晃的出神。林晃進屋,把書包放在堆滿雜物的公共桌上,“嗯”了一聲。
N大有暑假小學期,期末周結束,大家都沒走,各自選了幾門課,趁著小學期刷一下學分。這會兒其他幾個室友都出去上課了,只有多多在屋里。
多多是個小名,大名叫錢康,開學第一天就讓大家喊他小名,說錢多多、健康多多,吉利。林晃喜歡他的名字,覺得喊他多少能蹭著點。
多多盤腿坐在床上,“那你小學期就不上了唄?”
“轉學手續辦了,我選不了課了。”林晃從書包里抽出計算機包,再小心翼翼地抽出計算機,說:“選課系統已經登不進去了。”
這臺計算機是邵明曜不久前送給他的,貴的嚇人。
他拿著能同時跑三個大數據模型的配置,每天點擊網頁完成一些留學和簽證申請,敲一敲密碼、填一填表格,一邊操作一邊在心里對被大材小用的計算機說抱歉。
多多長嘆一聲,胳膊肘拄著腿,托腮道:“晃,我好舍不得你。”
林晃“嗯”了聲,抬頭看著他。
多多問:“你幾號離校?”
林晃說:“下周末吧,等下了簽證就走。”
“劍橋那邊不是說九月底過去嗎?”多多撅了下嘴。
林晃點頭,“但還得先回老家陪爺爺,爺想我了。店里也有不少事情,要在出國前處理掉。”多多感慨道:“你真有本事。你一入學我就知道你和我們都不一樣,有計畫有追求,肯使勁,讀書好,開店也成功,你天生就是腦子活泛的人。”
諸如此類的話,林晃在過去的兩年里從不同人口中聽過太多次,聽得多了,他自己都要恍惚了。但他還是清醒地否認:“我不是。我是被你們帶的。”
多多“喊”了一聲,“拉倒吧,是你帶我們還差不多,誰都知道你是高分低報來咱們校的。”
林晃來N大確實算是高分低報,超過N大分數線四十多分,比數院分數線也高了二十多分,但這不是報考失誤,是邵明曜考量好的。
高考出分后,邵明曜看他考得好,動了讓他去劍橋的心思。邵明曜建議他在國內讀兩年再申請轉學——高中生直接申請劍橋難度很大,但從國內一流名校轉去劍橋的難度卻低不少。
劍橋最喜歡要中國學生的專業是理學和數學,最喜歡的背景是國內老牌綜合名校,這樣一來,踢掉只能服從調劑的F大和J大,N大數院就是他最好的選擇。N大數院去劍橋讀研的校友也不少,有學長學姐打基礎,被錄取的概率更高。
多多揪著褲子上的小線頭,說:“你少謙虛了,跟你一個宿舍,咱屋的學習勁頭都比別的屋足。”
林晃繼續搖頭,“我自己確實沒追求,從高中后半截開始,我是進了好的環境才能好,就像……”
多多問:“就像啥?”
林晃沒吭聲,垂眸看著顯示屏上的劍橋學生系統頁面,思緒一下子又回到兩年多前。
高考前的最后一個月,班級氣氛異常焦灼,好像除他之外全員心態都崩了。有人干脆放挺不學了,有人開始沒日沒夜,三天兩頭就昏一個。老馬表面笑呵呵,背地里愁得多出了好多白頭發。
林晃情緒一直很平穩,沒什么起伏。天天都考試,考好就好,考差就差,反正他就按照邵明曜給他制定的計畫按部就班地學,他不像周圍人那樣往死拼,但他做到了其他人做不到的一點——他從不崩潰,沒有“狀態差”的時候,也因此沒有松懈過哪怕一天。
三模出分后,學委哭了。
三模是最簡單的一模,俗稱是高考前給學生找信心的。但偏偏那次全科A考砸的人不少。學委本來有F大20分降分政策,十拿九穩,但三模愣是考了個630,在班里直接吊車尾,加上20分也遠遠夠不上F大。
學委一哭,好幾個沒考好的跟著起了情緒,一個男生晚自習玩失蹤,第二節才被老馬找到,老馬把這個勸回來,又把學委叫出去談心,等趕回班級要給全員打氣時,放學鈴早都響過,班里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林晃三模也考崩了,學委倒第一,他倒第二,總分就比學委高了兩分,他倆直接把全科A平均分往下拽了一段。
語文作文寫跑了,英語聽力沒跟上,最擅長的數學連錯四道選擇,大題也是到處去小分。
老馬惆悵地回到教室時,林晃剛把語文作文重新寫過,把當天最后一項待辦畫上勾,從書包里摸出塊巧克力排,邊啃邊隨手點開英語聽力軟件,打算挑一段放學路上聽。
老馬趴在后門玻璃上看他,他一回頭,嚇得差點把新手機砸了。
“老師你干什么。”林晃收起手機,有點不開心地問。
老馬不像平時那樣笑咪咪,一直盯著他瞅,神情有點恍惚似的,好半天才說:“不干什么,看你,想起我以前一個學生。”
林晃又咬了一口巧克力,含著思考了兩秒,“是那種你們班倒數的學生嗎?”
老馬聞言笑了,“是,也不是。”
見鬼的,都做一年師生了,林晃發現自己又退回聽不懂對方說啥的水平。
但他這人向來沒什么探知欲,“哦”了一聲,提起書包就要走。
走了兩步,身后那道視線還沒放過他。
林晃有些無奈,回頭舉著牙印交錯的巧克力說:“我都啃得亂七八糟了,明天給您帶塊新的。”
老馬笑罵道:“誰貪你那點巧克力!我都這個歲數了,還能吃你小孩的東西?”
你少吃了嗎。林晃心說。
老馬嘴角斂了笑,說:“我那個學生,全校倒數第一起步,最后高考考了全省第二,七百二十九分。數學考了滿分。”
他說這話時輕聲慢語,眼角眉梢全是溫柔。
林晃沒什么感情地說:“好厲害。”
老馬挑眉,“就沒了?”
林晃想了想,“我會努力向他學習。”依舊沒什么感情,說完又立刻補一句:“但我肯定做不到,請您務必不要拿他要求我。”
老馬瞪眼睛,“憑啥?”
林晃認真地說:“英中人像一群志存高遠的鶴,我和他們不是同一種生物,我就在自己能力范圍內盡量使使勁就可以了。”
老馬愣了,目光忽然定格在他臉上的紋身上,半天沒說話。
林晃趁機走人,走之前小聲提醒他:“而且我是借讀生,要回D市高考,我要真考七百多,你們不虧嗎。”
老馬:“……”
之后高考,他終于順當了一回,理科順位進了全省前200,雖然是在D市的普高考的,但成績如果放在英華,也能排進全校前20。
林晃考完試就回了H市,和英中同學一起參加謝師宴。
謝師宴是數理A和全科A合起來的,老馬和胡秀杰都在,據說這倆A班有好多人都出身高一四班,彼此都熟。
整個飯局亂到不行,林晃一眼望去沒幾個熟人,但那天菜很好,兩桌菜還不一樣,別人下地起哄混鬧,他下地吃飯,吃完這桌吃那桌,忙活得都快出汗了。
去數理A那桌來甜甜的蛋黃蝦球時,他忽然被人攥了一把手腕。
是熟面孔,總是挎個相機的那個男生。
男生抓了他一把之后就立刻撒了手,比他感到不自在還更快一點,好像抓他一把自己反而不得勁似的,回頭往人堆里叫道:“狗子!說誰誰來,這就是老胡說的,你本來不該是英華第20名的真相!”
被叫“狗子”的男生沒啥反應,反而他旁邊另一個明顯喝高了的男生起立了,“靠”了一句,起來指著林晃,“就你是林晃啊?”
林晃筷子還夾著碩大一顆蝦球,“昂”了一聲。
男生在自己臉上比劃了一下,“你挺橫啊,借讀生考這么牛逼,還敢在臉上紋撲棱蛾子。不是,我整不明白了,老胡不也教你們班嗎?她沒親自給你洗紋身啊?”
等一片哄鬧聲告一段落,林晃才面無表情地糾正他:“是蝴蝶。”
哄笑聲更大了,差點把房頂蓋都掀了。
胡秀杰過來給了那個男生一下子,“車子明你少欺負老實同學!人王茍都沒說什么,你起什么哄!”
車子明委屈吧啦地哼唧了一聲,“我們狗子數競都保送啦,當然考第幾都無所謂了。”他打了個酒嗝,“再說,我這是欺負嗎,我這滿滿的都是欽佩!”
他說著起身把一整盤蛋黃蝦球端起來,直接遞給林晃,“小蛾子!你多吃!考得好就該猛猛吃!”
林晃:“……”是蝴蝶。
“沒錯!”車子明身邊坐著數理A的學委,叫戴佑,林晃在辦公室見過幾次。戴佑把林晃幾分鐘前來偷過的小牛排也端過來遞到他懷里,說:“可惜了這位蝴蝶,早來借讀一年,咱說不定一個班了。”
林晃一手端著蝦球,一手端著牛排,無言以對。
挎相機那個眼睛在桌上一掃,抄起桌上一桶還沒開過的椰子水,讓他夾在胳膊底下,“這個也帶走!”
林晃越來越莫名其妙,兩手僵硬地轉身要走,一個氣質安靜的男生叫住他,從相機男面前的盤子里拿起兩只蛋撻,輕輕放在蛋黃蝦球的盤子里,對他低聲說:“快走,等會被發現了。”
其實林晃不太愛吃這個蛋撻,做得太一般了。
但他還是從善如流地往回走,剛回自己班桌子坐下,就聽到相機男“嘿”了一聲,“謝瀾我蛋撻呢?”
林晃回頭,見給他蛋撻的男生平靜地反問:“我哪知道?一盤子你都端到自己面前了,也沒給我留。”
相機男摸了摸鼻子,態度立刻軟和下來,誠懇地看著他:“是嗎?唉對不起,我可能沒注意全給吃了。怎么辦,回家路上給你買……”
胡秀杰狠狠懟了那男生一下,表情很復雜。
林晃看不懂胡秀杰的表情語言。
他只記得那天吃很飽,散夥站在路邊等邵明曜來接時,臉蛋忽然被一把掐住了。
他一瞬間全身發涼,和掐住他臉蛋的胡秀杰驚恐地對視。
胡秀杰疑似微醺,掐著他的紋身說:“小蝴蝶啊,往我們貓頭鷹堆里一扎,天天一臉不在狀況,結果最后四兩撥千斤。”
林晃實在詞窮于應付當時的場景,憋了半天才說:“老師,請自重。”
胡秀杰差點把他臉蛋上的肉擰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