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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王牌隊員還在島上呢。”小女巫就像是菲比第一次見到她那時那樣笑了起來,那雙灰蒙蒙的眼睛俏皮地彎起,然后對輕快又驕傲地說,“那家伙可是不會容許有人在他面前糟蹋自己靈魂的價值的。”
“皇后的靈魂那么有價值,那家伙一定會用盡一切辦法,保存下他的靈魂的。”
天空之城上。
紅桃走到了高塔之上,他隔著高塔上隨著鐘聲飛起的白鴿和落下的暴雨,遠遠地和站在地上的白柳對視了一眼。
白柳穿著單薄的白襯衣,神父裝披在他的肩膀上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漆黑的眼瞳里毫無情緒地望著高塔之上的紅桃。
暴風雨從他們當中飛掠而過,仿佛是要掀起一場更大的風暴。
紅桃眼神有些恍然他第一次見到那位邪神客人的時候,也是在如此狂暴的雨天。
而此刻,也是如此的雨天,白柳又一次登陸了他的島。
在疾風驟雨里,白柳穿著神父裝,和那位客人近乎一樣的裝束,帶給他卻是完全不一樣的感覺。
紅桃垂下眼眸凝視著風雨中的白柳。
他現在依舊是之前示人的外表酒紅色的長發和紅色的眼眸,表情依舊是慵懶又不經意的樣子,他有一下沒一下地玩弄著手上的牌,眼眸卻是有些失神的。
這不是他第一次直面白柳。
在意識到白柳是那位客人說的,有靈魂的自己之后,那句帶著笑意的【你會喜歡他的,因為他懂得愛和感情。】就在他耳邊揮之不去。
所以紅桃懷著一種幾乎是逆反的心理找查爾斯查證了消息,去見了這個所謂擁有靈魂,被他模仿過的【白柳】到底在現實里是個什么樣的人物,能當那位客人說出那樣的話,甚至在見到白柳的第一面就過激地說出了那種話。
那種每個人和他交往到最后都會和他說的話【你要和我上床嗎?】
欲望和愛是兩種不同的東西,每個玩家都懂得什么是欲望,但是沒幾個玩家是為了愛留在游戲里的,大家都在欲望中沉浮,在欲望中變形成怪物,白柳,這個在游戲里仿佛是欲望代名詞的家伙,以靈魂為交易手段的惡魔,真的會懂得愛是什么東西嗎?
他就像是十八歲那年自己的喜歡受到羞辱一樣,想要去羞辱這個被那位客人贊賞擁有前所未有靈魂,懂得愛和感情的【白柳】。
但是當紅桃和白柳對視的一瞬間,他罕見地,退避了。
他的技能因【欲望】和【愛】而誕生,只要看向他之人心中有難以排解的欲望,無法放下的愛人,久違謀面的舊友,一切讓人無法釋懷甚至恐懼的內心情感存在,紅桃就會變成那個人。
紅桃習慣了扮演千百種姿態的人供人們消遣排解自己欲望無法得到釋放的痛苦,最終甚至已經不記得鏡子里自己原本的樣子是怎么樣的,忘記了自己原本的名字,只留下一個代號般的稱呼【紅桃皇后】。
當他身處游戲內,這個技能存在的時候,每個玩家在看他的時候,無法避免地透過他看別人,對他產生了欲望的投射。
當他身處游戲外,這個技能不存在的時候,每個觀眾在看他的時候,難以避免地會癡迷他扮演的角色,對他產生欲望的衍生。
他身處于游戲與人間,仿佛就沒有一刻脫離于帶有欲望視線凝視著。
沒有一個人,是在透過他看他本身。
就連那位客人,也是希望透過他看到【白柳】。
而這世界上唯一一個會望著他,真的在注視他,夸贊美麗的人,在十二年前已經永遠地離開了。
但那次當他真的在現實里走到白柳面前的那一刻,直視著白柳漆黑的眼瞳,他居然真的在這家伙的眼里看見了完整的自己不帶任何欲望,任何投射,任何衍生的意味。
只是單純地,平靜地,在注視著他本人而已。
一個叫做兆木弛的人而已。
于是他離開了,他就像是菲比所說的一樣軟弱,無法面對這樣他十二年來都再也沒有接觸過的眼神。
而在這樣的情景里,他又一次和白柳面對面了,紅桃垂眸看著自己手上的撲克牌,輕微地轉動了一下要殺白柳嗎?
他有殺他的能力,他是他的敵人,是他曾經耿耿于懷想要殺死,證明自己至少付出的憧憬和感情至少不是一場笑話的的人,現在他已經要死了,為什么不殺了這個人,讓他死前稍微舒心一些呢?
殺了他,至少能讓菲比好過一點。
風雨越發地劇烈了,紅桃隔著暴雨望著白柳模糊不清的身影,靜了一小會兒,然后垂下長睫收攏了撲克牌,回過了頭,朝高塔更高處走去了。
算了。
雨天他不殺人。
他絕對沒有對這個叫【白柳】的贗品喜歡或是心動,只是單純的雨天他不喜歡殺人而已。
而且馬上就要贏了,沒必要再生事端。
紅桃越走越高,與此同時,地面的女巫正在救助被困在島上的其他固定居民,而島上原有的教廷守衛正在和女巫們展開斗爭,到處都是人的嘶吼聲,進攻聲和哭聲,只是短短十幾分鐘,就將這島從天堂變為了地獄。
當然,對于女巫和被困在島上的人來說,這是反過來的。
當紅桃登上頂端,伸出手,觸碰那個放置女巫之心的銀藍色縫隙裝置的時候,他的眼瞳里倒映著那個銀藍色的裝置,恍然地回想著自己生前的事情。
公會和島都交接給了菲比,已經全都處理好了,就算沒有他,接下來的聯賽菲比那孩子也能發揮得相當出色甚至是更出色,他的【盾】戰術和菲比那孩子的攻擊性戰術是矛盾不符合的。
教廷的事情他也找了人處理,那群黔驢技窮的男人已經翻不起大風浪了。
她的墓,他也修繕好了,利百加以后會每年替他去祭拜的。
工作室最多明天就會公布他退圈的消息,說他身體抱恙,需要休養,不會再接任何作品了。
一切都早已經被處理好了,好像沒有什么沒做的事情了。
紅桃閉上了眼睛,他伸手準備去握住那個裝置。
他的背后猛地竄出來了一個男人。
這個男人穿著教皇的袍子,披頭散發,狀若癲狂,用權杖狠狠地比著紅桃的頸部,歇斯底里地威脅著他:“是你吧!剛剛破壞了島上縫隙裝置的人,是你對吧!”
是瘋狂跑上塔的教皇。
紅桃不為所動地想要將身后的教皇一個過肩摔撂倒在地上,但是在他一動的時候,教皇揮舞了一下權杖,權杖頂端的寶石閃爍了一下,紅桃的心臟突然傳來一種劇烈的痛楚,讓他整個就像是被冰凍一般頓在了原地,再也無法動彈。
“果然就是你!!”在看到紅桃不動之后,教皇得意又瘋癲地哈哈大笑了起來,他揮舞著權杖,“那個賣島給我的客人說過,只要有人用非常堅韌的靈魂寶石吞噬過那道縫隙裝置,那道縫隙就會出故障,但同時,吞噬過的靈魂寶石里就會殘留縫隙的碎片!”
“殘留在你靈魂里的縫隙碎片和我權杖上的寶石里的縫隙是同源的,它們之間可以共鳴,那我就可以用權杖操縱你!”
“那位客人說,這是為了保障無論有多少人試圖攻擊我的島嶼,吞噬我島嶼的縫隙讓我島嶼關閉,只要我拿著權杖,我就永遠可以操控這群吞噬過縫隙的人,而權杖是認主的,那位客人說它的主人被神認定是我的道具,那就永遠是我的道具!”
“那這樣,我就永遠擁有掌控這島的能力,天空之城永遠屬于我!”
教皇幾乎是瘋魔地大笑了起來,他揮舞著權杖,就像是握著遙控器的一般指揮著島:“只要這島存在一天,這些男人的欲望存在一天,教廷就還可以重來!”
“向西邊的海域上飛吧,我的諾亞方舟!”
島嶼轟鳴一聲,周身散出巨量塵土,緩緩地朝著西面的海域方向開始移動,或者更確切地說,逃跑。
但在此之前,教皇還要做另一件事情他要把島上這些討人厭的女巫統統趕下去!
“全寶拉!”教皇大吼大叫著,他的聲音通過高塔上的擴音裝置讓整座島上的人都聽見了,“看過來!”
“你的兒子在我手里!”
“要是想救他,就乖乖地從我的島上滾下去!”
正在救助被困固定居民的全寶拉轉頭看了過去。
當紅桃看到全寶拉轉頭過去看向他的一瞬間,他的瞳孔和心臟一起緊縮了。
被父親挾制之后當做籌碼的他,被威脅的他的母親,被迫登上島的她和他。
這一切,就像是現實里的十二年前他經歷的事情,和游戲當中十二年前的【女巫之心】審判案同時重演了。
觀賞池。
齊一舫急得簡直快要跳樓了,現在這個局勢他真的緊張到快要過呼吸,第一次,他看比賽那么希望對手快點贏而不是自己贏。
他之前聽菲比說皇后想死還以為只是菲比在嘲笑,現在看這個情況,皇后何止是想死,更想永世不得超生啊!
靈魂都不要了!
比賽對整個國王公會的人來說,哪有比皇后重要啊!
輸就輸了,只要皇后在,明年還可以再來啊!
人要是死了,那可就是徹底沒未來了!
“雖然皇后攻擊這個傻逼教皇會被免傷!”齊一舫急得原地打滾,“但是她技能是可以用的吧!”
“只要皇后用技能,她就會變成教皇最喜歡或者最恐懼的人,就可以蠱惑對方,這個教皇就不能威脅她了啊!”
與此同時,另一方,殺手序列。
“紅桃是不會對教皇用技能的。”陸驛站語氣平穩,“那個技能會讓他變成,現在的他最不想自己見到的人。”
“他試過一次了,所以他更無法接受,這次一定不會用的。”
“誰?”旁邊的柏溢好奇地問。
陸驛站頓了頓:“你們覺得教皇欲望最重的人,會是誰呢?”
隔了一會兒,柏溢表情有些怔楞和結巴地說:“不,不會吧?”
游戲中。
教皇一邊往后退,一邊陰狠地笑著:“為什么不用你那個奇怪的技能來威脅我了?”
“我親愛的孩子。”
“難道你和我一樣,恐懼著你望著我的時候,你鏡子里變成的那個人”
“恐懼著當初拋下你一個人留在島上,狠心離開的母親,全寶拉嗎?”
“別再說了!”紅桃的神色陰晴不定,他整張臉的表情都是錯亂又瘋魔的,“我不允許從你嘴里提到她!”
“給我閉嘴!!”
那天,他對教皇使用技能的時候,在教皇的面前變成了她的樣子。
他在鏡子中看到自己,看到了一個充滿的欲望,殺氣的母親,他似笑非笑,陰暗不定的神情出現在母親的臉上,是那么地讓人作嘔,讓人惡心。
在那一刻,他清晰地看到了自己靈魂丑陋骯臟的墮落。
他居然用她的臉,做出了那樣的表情,做出了那種事情他根本不敢看鏡子里的自己。
如果她還活著,可能也會恐懼和厭惡這樣的他吧?
一個和島上當初其他男人一樣,充滿了劣質欲望,無法自控,自甘墮落的他。
已經到了這一步的人,除了死亡和毀滅,還有別的歸處嗎?
就算有,他也不接受。
就像十四歲的紅桃當初懲戒那些男人一樣,現在的紅桃,也如此折磨著自己。
“你的母親,全寶拉是無法攻擊到我。”教皇嘶啞地大笑著,“如果她先狠心舍棄了你,那以后她那群追隨她的女巫會怎么想她,一個如此狠心的女人,真的值得追隨嗎?”
“但如果現在她不舍棄你,她就要放棄救這島上其他人,你以后一想到這島上為你犧牲的人,也一定會活在痛苦中吧?”
“看到全寶拉和你痛苦,我就放心了!”
“我當年那么追求她,她那么高傲,連多看我一眼都不肯,一心只想去救那些世人,現在我就要讓她看看,她這種女人,怎么掙扎,都救不了人,也逃不過我的手掌心!”
“這都是她當年拒絕我的報應!你知道嗎!報應!”
教皇面色漲紅,青筋暴起地怒吼著,吼到最后人都快要站不穩了。
紅桃的視線后移,他看向距離他不到一個手臂遠的裝置,慢慢地調整著自己的呼吸,不動聲色地朝那個方向靠近。
只要他握住了裝置,供奉了自己的(女巫之心),這島就會頃刻被銷毀。
爭斗,對峙,威脅,游戲所有一切讓他感到厭惡的東西就都結束了。
包括他自己。
同一時刻。
全寶拉攥緊手里的弓箭,凝視著高臺之上。
白柳靠近了她:“教皇對所有女巫都免傷,但只有一個例外。”
“我可以用小女巫的面板,他們沒有通緝小女巫,小女巫是沒有接受過審判的女巫,用她的面板是可以攻擊到教皇的。”
“等下我會使用毒藥噴泉,但這里離高塔太遠了,毒藥噴泉的范圍攻擊不到哪里。”
“但箭矢可以,對嗎?”全寶拉收回視線,她深吸一口氣,正視著白柳,“我的箭穿過毒藥噴泉,只要精準地射中教皇,就可以了,對嗎?”
白柳點頭。
“那來吧。”全寶拉冷靜地同意了,她的手隱隱顫抖著,“我一定會射中這一箭的!”
高塔之上的紅桃抓住正沉浸在興奮當中的教皇的破綻,握住了裝置,一陣銀藍色的風從縫隙里猛地吹了出來,吹到了整個島嶼。
從這個縫隙當中吹出來的風和拖著整個島嶼正在運行的風風向相反,兩道激烈的狂風相撞,整個島發出即將崩塌的卡啦碎裂聲,轟隆轟隆地崩解成碎石,向下方的海域墜落,島上的女巫一瞬間進入了緊急狀態,紛紛開始帶著島上的其余居民跳水逃跑。
島上到處都是驚呼:
“天空之城要墜落了!”
“島要塌了!”
“大家快逃!”
教皇在發現紅桃在做什么的一瞬間,勃然大怒地就要揮舞著權杖,將他殺死。
地面上的白柳朝著高塔的地方利用牧四誠的面板飛速前進,而站在正在崩解的道面上的全寶拉沉心靜氣,她蓄滿全力拉開了這把弓,在女巫的毒藥掀起來的一瞬間,她身后的披風在風的對撞中飛揚起來,從高塔之上看起,仿佛頭上長出了兩個角一般。
她的衣服在風中被撕裂了半截,露出腰背,但這絲毫無損于她此刻的專注,紫色的眼眸在風雨中愈發明亮。
而高塔之上的教皇此刻望著全寶拉,卻有些恍惚了這么多年過去了,這個女人不僅沒有變得衰老丑陋,反而越發的堅定美麗。
他不由地想起了當年編造出來誣蔑他的那段控告詞。
【她的背那么白皙,腰那么柔軟,在月光下的眼神就像是魅魔一樣泛著紫光,頭上長了兩個閃閃發亮的羊角。】
但她看他的眼神,依舊像是看螻蟻,看草芥,看塵土,就算他曾經對她做出那樣的事情,自以為折磨了她數十年,但時隔多年過去了,再見到全寶拉這一刻,教皇才明白這只是自己的自以為她根本不在意他。
她的眼中,從未有過他的存在就像是他做了那么多的事情,依舊不值得她多看她一眼,她的眼睛依舊在看高塔,看云,看風,看自己在意的人。
看不到教皇這個跳梁小丑。
“為什么!!”教皇幾乎是要癲狂了,一種巨大的,就像是被否定一樣的嫉恨侵蝕了他的內心,“為什么你就是看不起我!!”
“我以第一女巫的名義!”全寶拉將弓箭拉滿,語氣沉穩,“宣判神父李宇順說謊,殘害同胞,背信棄義,為有罪!”
她射出了弓箭,白柳放出毒藥噴泉。
箭矢穿過噴泉,一箭射穿了教皇的頭顱。
教皇無法置信地后仰著頭倒下,從高塔之上跌落到正下方被紅桃打穿的雄鰻魚池里,伸出手掙扎了一會兒,還是被鰻魚吞沒著,痛苦地嗚咽著消失在了里面。
在全寶拉射出那一箭的同時,天空之島開始大面積崩解,她朝著高塔奔跑了兩步,神情焦急地隨著崩解的石塊跌落進了海域里,在即將跌下島的最后一刻,她看向即將跑到塔上的白柳,眼中含淚地大聲請求:
“請你一定要救下我的孩子!”
“不要讓他孤獨地死在這島上!”
隨著島的塌陷,高塔開始傾斜,歪向一邊,高塔之上的紅桃似乎受到了重創,搖晃了一下,就握著裝置,隨著傾斜的塔墜落了下來。
白柳眼神一動,他抬手甩出鞭子,同時點開面板:
【系統提示:玩家白柳切入玩家木柯面板,使用個人技能(閃現一擊)】
只是一個眨眼,白柳出現在了紅桃的下方,他用鞭子將環抱住裝置的紅桃卷了過來,紅桃心口是一陣銀藍色的光,他的靈魂似乎已經要被裝置吸進去了,但同時,他的左手握著那個權杖,權杖上的寶石也在散發著強烈的光芒,和紅桃的靈魂共鳴著。
寶石和裝置同時牽制著紅桃的靈魂,居然讓他的靈魂呈現出一種奇特的,快要離體,但還沒有離體的狀態。
在這種奇特的狀態下,紅桃似乎已經無意識了,他連自己的武器撲克牌都握不住,從無力的右手當中散出去,撲克牌紛紛揚揚地散在空中,在兩個人的周圍散落下去。
白柳用鞭子卷住紅桃的腰,另一只手抓住高塔,帶著紅桃掛在高樓之上,聲音很輕:“兆木弛,醒醒。”
紅桃眼神空洞地抬起頭來,他聲音很嘶啞:“是你啊,白柳。”
“我要贏了,你放棄吧。”
“是嗎?”白柳語氣平平,眼眸平靜地垂落,看著被他抓住的紅桃,“我也不光是為了贏來的。”
“在游戲外,我答應了佳儀會救下你,在游戲內,我剛剛也答應了全寶拉要救下你。”
“我這個人做了的承諾能做到的一般都會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