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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看無空真人這個架勢。寧明昧覺得,如果自己回答得不對,可能當場就被嘎掉了。
寧明昧道:“我閉關十年,念頭通達了許多。閉關出來后,我自覺身為清極宗長老,對宗門的貢獻和關心不夠。這一切,都是為齊師兄分憂。當年師尊還在時,常常教導我們,要厚德載物,飲水思源。茍利清極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孔子曾說過……”
無空真人:……
“這都什么亂七八糟的。”無空真人冷笑一聲,“寧師侄,你可知執劍長老意味著什么?”
這話寒意森森。寧明昧給出了一個普通學者在面對強者時的謙卑回答:“還請師叔祖指教。”
“以身為劍,守護清極。鎮守宗中,是執劍長老的職責與本分。更何況禁地的神劍封印每十年都需要執劍長老加固一次。歷代執劍長老,皆是百年如一日地守在清極宗。你出去這一趟,竟然生出這么多事端來。”無空真人忽然喝道,“寧明昧,你可知罪?”
有如千鈞的重量忽然向著寧明昧傾瀉而下,就連戒律司門口的弟子們都跪了一片。那一刻寧明昧明白,無空真人在向自己施壓。
膝蓋有些發抖,可寧明昧卻反而站直了。
這時候若是跪了,從此他在清極宗,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他平靜地道:“弟子何罪之有?”
“你敢狡辯?”無空真人呵斥道,“看來你對清極宗早有怨言。”
寧明昧忽然在心里冷笑起來。
在場的人中,項無形不知道養劍骨的事。唯有身為執肅長老常非常知道。
從前的寧明昧,也不知道。于是他肯為清極宗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可如今,顯然無空真人已經知道寧明昧已經知道這件事了。在檢查寧明昧的神魂無礙后,或許他認為寧明昧的性情大變也與寧明昧知曉了這一真相有關。
盡管寧明昧如今做的每件事,看來都是在為清極宗的發展排憂解難。可他不相信會有人對此毫無怨言。
譬如,他懷疑寧明昧想要報復清極宗。又或者,寧明昧至少坐視了齊免成的受傷。
對于無空真人這種人來說,或許齊免成也并不重要——豪宅的主人會在乎一個物管嗎?但于他而言,本應用來保管寶劍的劍鞘有了自己的思想,這才是他想要打殺的。
而且誰能保證寧明昧不會帶著劍骨逃走?
于是如今他與無空真人,分明是面上和氣、實際都知道彼此都對各自的鬼胎心知肚明的、相互質問的關系。
既然如此,寧明昧絕對不可能跪下。
“無空師叔祖這話說得很怪。清極宗從來沒有對不起我,清極宗收養我,教我劍法,又讓我年紀輕輕就到了化神期,又成了執劍長老……”寧明昧把“執劍長老”四個字咬得很重,“既然如此,為何無空師叔祖猜測我對清極宗會有怨言?難道這其中,還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項無形在場,無空真人當然不可能直接把劍骨的事說出來。
寧明昧:“更何況,我閉關出來后,做的哪件事不是為了清極宗好?我鍛煉弟子,我修葺縹緲峰,我教授弟子劍法,我去瑤川城、去流月湖行俠仗義,都是為了增長清極宗的聲譽。師叔祖如此揣測我,倒是讓我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這其中難道真有我不知道的什么……”
寧明昧說不出來話了。
無空真人細長的眼睛看著他。
那種神情,讓人想到危險的蛇。
他的全身靈壓都集中在了寧明昧的身上,迫使他閉嘴。
危險。
冷汗從寧明昧的額角一滴滴地落下。
“我此次出來,主要為的是兩件事。”無空真人閑閑地道,“一件事齊師侄既然如今還在長睡,就由我來暫行掌門政事。這是其一。”
“其二,魔君將鐸出世。無論如何,執劍長老有過。執劍長老擁有執劍一責,卻不守在宗內。從今天起,執劍長老于后山中禁閉反省,非掌門令不得出。”
來了。
果然是要關禁閉。寧明昧在心里冷笑。
“這是怕我翅膀硬了,帶著設備、項目和資金跳槽啊!”寧明昧對系統道,“而且他怕我思想轉變生出變數,先下手為強,要把我關住。”
從前的寧明昧沒受此待遇,或許是因為寧明昧以前不愛出門。
“可是……”首先反應過來的是項無形,他頂著壓力,額上都是汗珠,“師叔祖,這是不是太?”
“你們下去。”無空真人忽然說,“我還有話單獨和寧師侄說。”
常非常和項無形皆是一愣。正在此刻,卻有弟子跑進來通報。
“報……齊……齊掌門……”
第95章
師兄高義
無空真人聞言,細長的眼也睜大了。
他的聲音里透著一絲不自然:“齊免成?”
只這一句,就讓寧明昧看出他原本想趁著齊免成這個宗主昏迷不醒,借機將寧明昧囚禁與禁地之中的決心。
就在此刻,被壓注在寧明昧身上的靈壓驟然減弱。
寧明昧轉頭,看見白衣仙人飄然而至——如礦山之內,齊免成帶著三把劍從天而降時一樣。
只是那時齊免成的身姿更飄逸,此刻齊免成的身姿更凜冽。
像是冬日的霜風挾刀帶劍,刮入了戒律司分明的黑白之間。
無空真人若無其事地收回了靈壓。齊免成穿著一身白衣,外披著黑色紗質外套,站到寧明昧身邊。他轉眼看向寧明昧,溫和一笑:“師弟?”
寧明昧立刻回答:“師兄。”
和齊免成兩個人私底下如何,是兩人私底下的事。如今在無空真人面前,那就是和師兄一致對外的事。
寧明昧用眼神和齊免成w。
師兄,這人趁你不在,要奪你的權啊!身為退休干部,擅自代行你校長的事務,不僅如此,他還想開除你的心腹,拔掉你在清極宗設立的關系網絡。
師兄,你要是不做出點什么舉措來,你的威嚴何在?你身為校長的權柄何在?你休個三天病假,一個太上長老就敢奪你的權,以后你要是休個產假,豈不是什么阿貓阿狗都敢爬到你頭上去了?
寧明昧用眼神冷靜又瘋狂地上著眼藥。果然,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忍受自己休個病假,回來職位就被奪去的挑釁,和寧明昧這般眼神的誘惑。齊免成轉向無空真人,嘴角仍是揚著,眼底卻沒有笑意。
“我剛醒來,就聽說大晚上的,師叔祖在戒律司里大動干戈。不僅叫來了明昧師弟,項師弟、常師弟也牽涉其中。”齊免成道,“于是我這就拖著傷病的身體過來,為師叔祖分憂來了。”
寧明昧:哦豁。
這句“拖著傷病的身體過來”,還真不是普通掌門好意思說出來的。
無空真人很明顯也被這句話硌住了。他道:“齊師侄醒了就好。我原是害怕師侄遲遲不醒,宗門人心浮動,或有人早心懷異心,借此無事生非……”
齊免成的聲音溫溫柔柔的:“原來是師叔祖為免成分憂?免成還以為,是免成為師叔祖分憂呢。”
這話說得百轉千回、意味深長、卻又帶了暗指無空真人身為前輩沒有德行的指責。
修仙人最講究淡泊名利——尤其是太上長老,他們身為門派至尊,各個要臉。無空真人聞言變了臉色:“齊師侄這是在說我多管閑事?”
“師叔祖如今是太上長老,而我,是清極宗的掌門。”齊免成這話不緊不慢,“管理宗門原本是我的事,怎么好意思拿這種瑣碎,來煩擾淡泊名利的無空真人?幸好我醒來得正是時候。我昏過去不過三日,師叔祖便急成這樣,連調查的時間都沒有,就半夜提人來審了。恐怕師叔祖推理能力過人,心中早有定論了吧?”
無空真人道:“……你!”
急了。
而且無空真人不僅是急,還是羞惱。齊免成這一段話面上挑不出毛病,可他不僅陰陽怪氣,還句句直指無空真人的命門。
——身為太上長老,卻與掌門奪權,沽名釣譽,而且心中早有陰謀論斷。
齊免成:“我?”
“……齊掌門。”
無空最終,一字一句地,咬出了這個稱呼來。
在小輩面前承認自己是非不分、職務不分,這算是一敗涂地了。
“師叔祖為了宗門的舍生忘死,我向來知道。我若再不醒來,師叔祖恐怕要舍生忘死到忘記我是掌門的程度了。我怎么能勞煩師叔祖這般掛心?若是這樣,實在是太不尊師長了。”齊免成嘆了口氣道,“正好我來了。明昧師弟,你說,方才無空真人說了什么?”
寧明昧飛速重復了無空真人的問話,并著重提了幾句:“無空真人說,我應當到禁地里去關禁閉。”
“此言差矣。無空真人在洞天福地里閉關太久,對外面的事情恐怕早已不了解。師弟去瑤川,是我指派的。師弟去流月湖,更是因為功善堂積案重重,師弟帶著玉庭峰、集賢峰一起,替師門排憂解難去了。至于師弟關懷弟子,我也看在眼里,喜在心里。”齊免成道,“不知無空真人何來這么多偏見?莫不是……心中有什么想法?”
幾段話嗆得無空真人再也無法開口。他陰沉著臉,半晌后道:“齊掌門,你既然知道你師弟是執劍長老,就應當讓他在宗門里管好封印的事。”
齊免成道:“我自有安排。無空真人為宗門如此殫精竭慮,只怕影響了自己的突破,免成擔心得很啊。”
無空真人:……
“是么。”無空真人冷笑,“你可別忘了,你師弟他……”
齊免成:“這樣,時候不早了。我同師弟師妹們的事,明日我與師弟師妹們再聊。無空師叔若是沒別的事,就先回洞天福地歇息吧。免成來日帶酒菜進師叔府上,同師叔好生聊聊——所有事,免成都記得,也自有安排。”
官大一級壓死人。行政總有行政的力量,即使是在修仙界,也毫無意外。
“還好我是關系戶。”寧明昧對系統如此評論。
“好,那我就看看你們做得如何。”無為真人說著,又看了一眼寧明昧,“十年一次,加固封印,可別忘了。”
無空真人站起來,在喚來的弟子們的簇擁下揚長而去。
臨走前,他又道:“常非常。”
站在眾人身后的灰衣少年,此刻抬起眼來。
無空真人:“別忘了你的職責。”
寧明昧忽然開口道:“無空師叔。”
?
“無空師叔,慢走啊。”寧明昧似笑非笑,“師叔的教誨,我也領略了。從今天起,也可以給師叔一個面子,多留在清極宗,為宗門帶來嶄新的風貌。到時候,師叔可以慢慢看著。”
無為真人只瞥他一眼,未把這句話放在心上。
無空真人離開。戒律司內只剩下齊、項、常、寧、白五人,慢慢走向門外。
白若如道:“還好還好,師兄,你醒來的時機正好。要是晚點,可要出事了!”
項無形啐了一口:“這群老東西。咱們當弟子時受他們的鉗制,如今也當長老了,還要受他們的閑氣?”
項無形氣得不輕。看起來他當弟子時沒少被這幫老家伙惡心過。
齊免成搖頭:“來得早就是輩分高,沒辦法的事。”
幾人閑聊,只有寧明昧抬頭,看著門外的天色。
進來不過半個時辰,天上已經是陰云密布,隱隱有電閃雷鳴,漫布九霄……
我穿越過來,經歷劫難也這么有儀式感?還帶環境描寫烘托氛圍的。
白若如擔心道:“師兄,你身上的傷還好吧?”
“沒事。”齊免成說,“你們回去歇息吧。”
項白常三人于是一一離開。常非常離開時也垂著眸。
像是方才喝酒吃肉的好心情已經蕩然無存。
寧明昧卻站在那里沒走。齊免成溫和問他:“師弟還有什么事嗎?”
寧明昧道:“師兄,我是擔心你。這無空真人看起來不安好心。還好師兄你醒得夠早,否則再過幾日,他恐怕要以掌門自居了。”
沒什么事,就是再上一點眼藥。
齊免成嘆息:“無空真人素有心結。”
欲言又止。
寧明昧還想繼續上點眼藥,齊免成卻已經抬頭,看向天空。
烏云壓宗,隱隱已經有雷聲隆隆。齊免成忽然開口道:“師弟。”
“嗯?”
齊免成:“師弟,稍等一下。我的意思是,我先回去渡個劫。”
哦。
啊??
“渡劫??”
“師弟,又讓你看到我脆弱的一面了。我昏迷多日,今日一早,靈府豐沛震動,將我喚醒,我到了突破中境界,邁入煉虛期的時機。若不是白師妹來找我,我原本要起身,飛去清極宗以外的荒地渡劫。”齊免成說,“意思是,我是在馬上就要渡劫、雷云聚集到一半時,飛來戒律司的。也就是說,若是無空師叔的廢話再多一點,我便可以把戒律司炸平。”
寧明昧:??
意思是他差點帶著十萬天雷一起來了?
這不得把戒律司和他們其他幾個人一起炸平?
齊免成:“還好,無空師叔迷途知返。”
……需要迷途知返的是你自己吧!
快帶著你的十萬伏特從我身邊滾開!
怎么齊免成在人多時人模人樣的,只要和他兩個人單獨相處,齊免成就開始說怪話。
寧明昧向后退了一步,道:“師兄高義。我等望塵莫及。”
齊免成:“是時候該飛出去了,只是不知道,耽擱了這些時間后,能飛多遠。”
寧明昧:“師兄,我勸你現在開始飛,我也開始飛。”
齊免成換來仙劍,踏上劍來。可他沒有立刻動身,而是看著寧明昧。
眼神表面溫和,卻隱隱有種異常的色彩。
“怎么了師兄?”寧明昧說,“師兄,渡劫要緊啊。”
“師弟。”
齊免成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來日方長,等我回來。”
齊免成高速飛走了。寧明昧站在戒律司門口,看著十萬黑云追著齊免成夜奔。
“還沒唱《夜奔》呢,你卻先《妝瘋》了。”寧明昧抱著手,看著齊免成的背影,自言自語道。
即使是在暗處,他衣袍上的刺繡金絲也隱隱泛著粼粼曦光,勾勒出他身影如枯竹般細長。系統問他:“什么《夜奔》?什么《妝瘋》?”
寧明昧只輕輕哼了一聲。
“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他說,“馬走日象走田,車走直路炮翻山,士走斜線護將邊,小卒一去不回還。*”
前一句系統不知道,后一句系統知道。
怎么還念起象棋口訣了。
寧明昧單只蒼白的手揣在黑色衣袖里,在漆黑的夜里,只露出一截皓白如雪的手臂。他半瞇著眼,睫毛下眼神說不出來是倦怠還是興趣。他遙遙看著遠方,道:“他沒飛出清極宗的范圍里去。那邊是什么?”
系統調出地圖:“洞天福地。”
此刻,一柱樹干那么粗的金色巨雷,轟然劈下。
“轟隆——!”
還好清極宗夠大,且有穩固陣法。即使是境內,齊免成也飛得夠遙遠。
只是被雷劈那里,好像遭殃了。
系統:“等下。”
寧明昧:?
系統:“好像那邊,是無空真人的洞府上面。”
無空真人,你家洞府炸了。
“師兄,你好缺德啊。”寧明昧自言自語道。
第一柱雷只是開胃小菜,隨后還有更大的。寧明昧轉身離開,懶得感受齊免成給他帶來的振動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