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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到如今,答案已經很明顯了!連城月心中一肅。
梅林,是洞天福地的弟子!而且,是洞天福地秘密項目的秘密弟子!
“想不到事實竟然如此……”連城月在心中輕聲道,“這可真是讓人……寒心。”
石如琢道:“什么事實,你又想到什么了,什么又讓你寒心了。”
寧明昧是縹緲峰峰主,也是被洞天福地攻擊的受害者。可梅林身為他的孩子,不僅不與縹緲峰站在一處,還轉投了洞天福地門下……這讓寧明昧情何以堪啊!
連城月念頭轉了幾彎,再看向梅林時,眼神里多出幾分冷淡的玩味。
“擁有如此好的起點,卻不珍惜。難道他真的以為,我師尊會輸給那些洞天福地的老頭子嗎?”連城月在心里自言自語,“看來,天才少年梅林也不過是個被自己的叛逆與情緒所束縛的人罷了……”
石如琢:……
連城月:“可是,對于我師尊而言,這樣的子嗣當真不孝。”
連城月下定決心,一定要弄清楚梅林來到此地的目的。只可惜梅林和陸游魚對于他們相遇的原因皆是守口如瓶,只說陸游魚在荒山中意外遇襲,幸得梅林出手相助。不過在連城月察覺陸游魚遇襲之事的確與梅林來此的目的無關后,他便降低了心中此事的優先度。
而在連城月觀察梅林的同時,梅林也在觀察他。
“此人對煙云樓、對清極宗的了解都頗深,不是個簡單人物。”寧明昧心道,“我總覺得我曾見過他,可他究竟是誰呢?”
寧明昧在六界縱橫多年,見過的人何其多。況且照夜山主人在他面前財大氣粗,又使喚許多奴仆,不用自己煮飯掃地,說話也不像ai,一時間,他的確很難辨認出對方的身份。
陸游魚止住了自己的血。如今她外表看起來,倒是沒什么問題了。她通知了自己信任的幾名師妹,讓她們來把她帶回煙云樓。寧明昧與照夜山主人則在閑聊。
照夜山主人道:“不知這位小兄弟是往何處去?若咱們同路,倒是可以同行一程。”
寧明昧反問:“閣下是要往何處去?”
照夜山主人一笑:“特意來到這片荒郊野嶺里,還能往哪個方向去呢?”
寧明昧道:“閣下莫不是要到長樂門去吧?”
照夜山主人哈哈大笑。他道:“小兄弟倒是很聰明,我正是要向長樂門去。”
“閣下有何貴干?”
“小兄弟還沒回復我的問題呢。不知小兄弟,是想要往哪里去?”
“與你同路。”寧明昧道。
照夜山主人道:“不錯,我到長樂門,是有要事要做,不知小兄弟意欲何為?”
寧明昧道:“巧了,我也有要事要做。”
“一個修士,去長樂門這種地方,能做什么?”
“閣下一個修士,去長樂門這種地方,又能做什么?”
照夜山主人拈起一塊糕點,溫聲道:“小兄弟誤會了。過去,我從未去過長樂門。此次過去,也不過是為了去幫助舊友罷了。”
“想不到閣下竟然如此好心。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寧明昧道。
照夜山主人說:“爐鼎亦是可憐人。如今各方勢力都盯著長樂門,若是不想辦法出手相助,長樂門中人的下場,恐怕生不如死。”
寧明昧也點頭,他道:“巧了,我也是為了舊友去長樂門。”
兩個人一一對招,胡編亂造,到頭來誰也沒給出真實的信息。唯有陸游魚在等了一夜后,終于等來了自己的師妹。
“她們很快就要到了。”陸游魚說。
寧明昧點頭:“師姐回去好好養傷。不知道宋師兄如今怎么樣了?”
“他……”陸游魚臉色黯然,“我聯系不上他。”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急急道:“你別告訴樓主,我會想辦法把師兄帶回來的。求你了!”
寧明昧原本也不想摻和這件事。他若是告訴陸夢清自己遇見了宋鳴珂,就會暴露自己身不在煙云樓的事實,若是有心人多加猜測,少不了會為后續身世暴雷埋下伏筆。
可此刻,他還是頓了頓。
“若有什么難處的話,聯系我。”
他從懷中掏出一片玉葉。陸游魚接過玉葉,感激地點了點頭。
照夜山主人注視著他們的互動。他對石如琢道:“想不到他還有幾分心軟。明明對待他的父親,如此絕情。”
石如琢:“你能把我屏蔽了嗎,你在那里說話真的很煩。”
陸游魚的幾名師妹終于抵達。寧明昧在一旁和照夜山主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其中一名煙云樓弟子卻聽見了,她驚訝道:“你們要去長樂門?!”
難道是要暴露了?
寧明昧與照夜山主人心中皆是一凜。隨即,照夜山主人道:“姑娘可是知道什么?”
“聯合仙門派出的來使在長樂門被殺了!現在的長樂門,幾乎是一個隨時都會炸開的鍋!”煙云樓弟子驚懼道,“你們千萬別去趟這趟渾水!”
“什么?!”
寧明昧萬萬沒有想到竟然會出現這樣的結果。另一名煙云樓弟子道:“是啊……說起來,你也是清極宗的弟子……你認識樂晗嗎?”
她的話語里帶了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寧明昧只聽見這個名字,便覺得大事不好。
是的。他的確知道這個名字。
樂晗是潛圣峰的弟子。她是穆寒山的師妹,也曾是常非常的弟子。在常非常離開后,她曾大受打擊,后轉入江盈峰下修行。再后來,她金丹大圓滿,前往聯合仙門工作。在聯合仙門里,她兢兢業業,頗受領導同事的喜愛。
“她怎么了?”
從煙云樓弟子口中傳來的,卻是極為不幸的消息:“樂師姐死了……在長樂門的那場襲擊里。她也是聯合仙門派出的代表之一。”
“這場襲擊還沒確定幕后兇手。但眾說紛紜,有人說是魔界的陰謀,有人說是長樂門的人干的,還有人說,幕后黑手來自一個神秘組織,是一個神秘人……”
……
車聲杳杳。寧明昧坐在馬車里,與照夜山主人隔車相望。
“看來,事情這下子是要被徹底鬧大了。”照夜山主人道,“仙門不會善罷甘休的。長樂門、魔界、又或者是背后的其他黑手,他們一定會為使團的死付出代價。”
寧明昧道:“又或者,他們都會為使團的死付出代價。”
“這下子,事情已經沒有了被和平解決的可能。”照夜山主人道,“我聽小道消息說,北伐的修士那邊也得到了消息。尤其是樂晗的師兄,穆寒山。他們都說他在戰場上是個不要命的瘋子。你說,他會不會過來為他的師妹報仇?”
寧明昧閉了閉眼,道:“希望事情不要這么糟糕。”
然而祈望是沒有用的。能夠拯救局面的,只有理性的分析。如今縈繞在寧明昧腦內的,只有一個想法。
——使團死亡,能夠得利的有哪些人?
首先當然是魔界。魔界之人樂于看見仙界與長樂門打起來,越亂越好。
其次也有仙界的主戰派。對于他們而言,死掉幾個使團的人,可謂是死不足惜。
再者還有烏合眾的人,烏合眾已經下過命令,要讓長樂門血債血償。
但……這還不夠。寧明昧想。
最后,還有不容忽視的一方。
長樂門中的部分修士。
集體的利益與個人的利益,或許并非一致。
第281章
崩壞
人的想法是最難以估量的。短視,內斗,背叛,投靠,不理性,乃至憤怒,許多因素都會導致這場悲劇的發生。
寧明昧在思忖,照夜山主人卻靠在車窗旁瞥他。他看這少年修士思索的模樣,還真是和他的師尊有幾分相似。
寧明昧原本估計自己要到達長樂門,往少了說也要三天腳程。但照夜山主人的馬車卻極好。那拉車的黑馬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種,不過大半天功夫,幾人已經到了長樂門山腳下的樂水城。
寧明昧道:“這黑馬是你從哪里得來的?”
他琢磨著弄幾匹回去,交給雪竹做育種改良。
照夜山主人道:“此物并非黑馬,而名為冥駿,生長在鬼界黑水河邊。黑水河一半流經人界,一半流經鬼界,因此此物奔跑在死生之間,速度因此極快。”
寧明昧道:“奔跑在死生之間就很快?這里面有沒有什么科學道理?若是換做其他物種,將它培養在這片流域,它是否也會因此發生變異?”
連城月:……
石如琢聞言倒是大笑:“這梅小子不愧是你仙尊的種,兩人說起話來都是一樣一樣的。”
連城月:“如今又讓我抓到洞天福地剽竊我師尊教學方案的證據,洞天福地當真可恨。”
石如琢:……
不過他注意到,連城月雖然越發厭惡洞天福地,但他對梅林本人卻沒有什么厭憎的意思,若說有什么負面情緒,也不過是恨鐵不成鋼的憤怒與嫉妒罷了。
照夜山主人微微一笑,將答案一一作答。寧明昧一邊追問,一邊在心里道:“這照夜山主人當真古怪。我看他對仙門絕不是毫無了解。相反,他在這幾十年里,一定曾是仙門中人。又或者,他在為了潛入仙門謀劃什么。”
而且是在頂級的仙門里混過那種。
等到照夜山主人開始向他有意無意地打聽洞天福地的消息時,寧明昧更加警覺了。
“這個人難道對清極宗有所企圖?不過他對洞天福地如此在意,倒是眼光獨特。”
因著這一份懷疑,寧明昧有意無意道:“閣下對洞天福地如此上心……”
照夜山主人微微一笑:“我對清極宗很感興趣。”
寧明昧更加覺得此人目的古怪:“但清極宗要說最出名的峰門……”
照夜山主人:“自然是縹緲峰。”
寧明昧道:“還有玉女峰,玉庭峰,白云峰……”
照夜山主人一笑:“它們怎可與縹緲峰相提并論。”
……起猛了,看見激推了。寧明昧道:“既然如此,想必閣下對縹緲峰也很感興趣。恰好,我對縹緲峰很有了解。”
梅林對縹緲峰很有了解?連城月微微一笑,心里卻嗤之以鼻。他對縹緲峰能有什么了解?
像梅林這樣的叛徒,對縹緲峰的了解怎么會比得連縹緲峰實驗室管理細則、食堂管理細則的每一條都爛熟于心的他呢?
寧明昧:“很有了解?那我來考考你。”
照夜山主人微微一笑:“巧了,那我也來考考你。”
兩人為隱瞞身份,考得也不痛不癢。片刻后,照夜山主人道:“我們還是來聊聊洞天福地吧。”
寧明昧:“嗯,我想也是。”
二人因此面上對彼此都更加熱絡了一點。馬車里坐了兩個人。一個想要試探對方的身份,一個也想要試探對方的身份。這就是兩棵棗樹定理。
不知不覺間,馬車已經快要行駛到站。這一路上,寧明昧認為照夜山主人心懷鬼胎,與魔教、鬼界有關,或許還是個情報頭子,照夜山主人則認為梅林是個被洞天福地洗腦了的可悲的天才少年。雙方都增進了對彼此的認知。
馬車漸漸停了下來。照夜山主人道:“從這里開始,我們趕著馬車,步行入城吧。”
要往長樂門上去,樂水城是必經之路。要從長樂門出來,樂水城也是必經之路。若非如此,又怎么能將爐鼎們困在長樂門里。
長樂門三面環山,一面是峭壁,只留下通往樂水城的一條通路。峭壁之下是水流湍急的深淵,深淵里有妖獸。其余三面山林皆極為兇險,滿是毒人的瘴氣、深淵與兇狠的靈獸,延綿百里不能絕。就連靈獸中的鳥兒也飛不出這片森林,更何況是修為低微的爐鼎。頗具諷刺意味的是,爐鼎居住的長樂門區域倒是被好好地拾掇了一番,看上去山明水秀,堪稱“亂世里的桃花源”。
能在如此兇險的地方,為長樂門收拾出這樣美麗安全的鳥籠來,實在是“承蒙厚愛”。
樂水城原本是長樂門的屬城,所謂的城主也不過是個空有名頭,在此處混吃等死的。在過去幾百年里,他需要做的便是聽從長樂門門主的話,接待路過的各位修士,抓捕逃跑的各位爐鼎。如今長樂門門主死了,他立時成了個無頭蒼蠅,躲進小樓成一統,誰來誰強聽誰的,只盼著新老爺快點來,他好明白自己接下來該給誰做事。
樂水城于是也亂了,就連城門口的哨卡也形同虛設。卡住魔界,就是得罪魔界的人,卡住仙界,就是得罪仙界的人。他一個平頭小老百姓敢得罪誰,干脆聰明地做了一個“廢物”。總之沒有人能責怪一個廢物。
但使團被襲擊后,一切都發生了變化。眾人發現樂水城外多了一些人。原來是仙門的人。
“如今樂水城只讓進,不讓出。看來聯合仙門下定決心,要抓住殺人兇手。”照夜山主人對梅林小聲道。
寧明昧說:“但想要混進樂水城的話,方法太多了。況且如此不是長久之策。如今長樂門還歸不歸仙界管,還兩說。我看他們已經與一些過路人發生了沖突。長此以往,城門口又是一場戰爭。”
照夜山主人道:“說得對,我們如今不也是要混進去么?”
照夜山主人看起來很坦然。在仙界的人過來時,他拿出自己的路引,自稱自己是來收貨的。
“發戰爭財?講究啊。”一名仙門弟子道。她倒是沒為難眾人,就是對眾人頗為不屑。
等過了哨卡,隊伍里的一個鬼族倒是笑了:“她說我們發戰爭財,仙門不也發爐鼎的皮肉財。都是烏鴉,說得好像誰的屁股比較白一樣。”
“哈哈!”
寧明昧不語。照夜山主人倒是問他:“你不生氣?”
寧明昧道:“仙門是仙門,我是我,我為什么要生氣?”
照夜山主人笑了笑,似乎是覺得他的反應很好玩。寧明昧盯著他,覺得他仿佛頗有點某個死人的遺風。
一行人混在進出樂水城的人流里進了城,又尋了當地一家客棧,在大堂要了杯茶。客棧人流稀稀落落的,掌柜的耷拉著眼皮,給人做事也是有氣無力的。
他們坐下倒不是真的想喝茶,不過是借著這里打聽一些當地消息。只是寧明昧看見茶盞里浮著油光的液體,實在是難以將它喝下。掌柜的瞥見他們舉動,道:“不干凈也沒辦法,樂水城里有點門路能跑掉的人,都跑掉了。想要好客棧?去義豐樓啊。可惜那兒的老板關系靈通,見勢不對,早就跑掉咯……”
照夜山主人道:“掌柜的您留在這里,堅守到最后一刻,值得敬佩。”
寧明昧差點沒一口茶噴出來。這照夜山主人活像是背小學生作文模板長大的,說起話來一股子陰陽怪氣味。或許他還覺得自己是在模仿正常人的反應,十分善解人意。
老掌柜顯然也無語了。他道:“我能怎么辦?我這一輩子就活在這里。這是我老祖宗留下的產業,要讓我走,我也不知道有哪里能去……”
門口傳來一陣熱鬧聲音。客棧里如今兼職做小二的廚子聽了,與老掌柜說了兩句,便出去打發人了。
寧明昧道:“那是?”
“店里的幾個雜役。前些日子他們收拾收拾跑咯,我老頭子也沒什么意見。年輕人嘛,總是要出去找地方活的……結果這兩日城封了,想跑也跑不了了,又回來想要繼續賺這幾天的錢。”老掌柜搖搖頭,“我這里也是收不下他們咯。你們要住店?”
寧明昧點點頭。老掌柜道:“我這兒只有兩間房了。你們要么。”
這一行十幾個人。若要住進兩間房里,未免有點太賽博朋克了。見老掌柜走了,照夜山主人道:“梅修士,你怎么看?”
寧明昧道:“趙修士,正好,我們兩撥人。一撥人一間。”
照夜山主人自稱趙業。
意思是寧明昧一間,其他十幾個人一間。
照夜山主人道:“這下我們把和老掌柜的關系處僵了,我不喜歡處在人際關系復雜的環境里。但沒有關系,因為這里的生活環境也很差。老掌柜剛才給了我們義豐樓倒閉的信息,所以,我的意思是,我們可以去義豐樓住。”
寧明昧:“啊?”
照夜山主人道:“你也覺得這是個好提議,是不是?義豐樓老板雖然跑了,但設施還在,東西也全。說不定,我們還能從他的倉庫里找到一些好茶來。而且我有很多屬下,可以做小二的活,我們不用自己鋪床,這不是兩全其美嗎。”
寧明昧懷疑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茶。刨除所有詭異信息,留下最重要的信息,照夜山主人這是看出自己沒喝這里的茶嗎。
寧明昧給出最后一個結論:“義豐樓掌柜雖然跑路了,但義豐樓未必沒有守門的。”
照夜山主人微微一笑:“這也不打緊,我們是修士。”
闖空門的修士嗎,我請問呢。
照夜山主人說做就做。他身邊的下屬似乎也習慣了他的說話方式。面對他的言語,眾人只露出崇拜目光,像是照夜山主人每句詭異話語都將導向光明的前途。
寧明昧道:“我就不必了。”
事有輕重緩急。寧明昧此刻要做的最重要的事,便是找到常非常的蹤跡,協助他毀掉長樂門中的記錄。至于長樂門中的爐鼎,盡管百面希望,但寧明昧不認為自己一個人可以救下整個長樂門。
唯有百鈴倒是可以發展一下。畢竟她是百面的妹妹。替后山優秀員工追回妹妹也算是一種員工福利。
照夜山主人卻屏退左右,帶著寧明昧到隱蔽處。終于,他笑道:“我這里有個消息。若是梅修士知道,一定會想與我一起去住義豐樓的。”
“哦?”
“我早就打聽到,義豐樓是樂水城最大的銷金窟。即使是修士、非修士的達官顯貴、乃至隱藏身份的魔族、鬼族之人也偶爾光顧。”照夜山主人嘴唇一翕一張,如吐信的蛇,“你覺得這樣什么都有的大客棧里,還會有什么服務呢?”
寧明昧很快就猜到了:“你的意思是?”
“樂水城的人可從來沒見到走在大街上的爐鼎。”照夜山主人道,“你覺得,他們會是從什么通道來到義豐樓的?”
答案很明確。
密道。
義豐樓里,一定有通往長樂門的密道。而且或許不止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