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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寧愿疼死,也不能對項海葵說他腰傷的問題很嚴重。
至于那個邪惡的念頭,是他想要佯裝失憶。
不,是他想回到從前失憶時的狀態,假裝忘記現在的自己。
正好修為沒了,偽裝起來毫無違和感。
項海葵一愣:“為什么?”
陰長黎微微苦笑:“因為我想知道,我和‘我’,你究竟更在意哪一個?會不會當‘我’在身邊時,你會更想念我。”
繞口令一樣,說的項海葵頭大如斗。
“你就是你,好的壞的都是你,合在一起才是你。”她收回踩在床沿上的腳,在床邊站直,“那你為何放棄了?”
陰長黎抿唇笑笑,沒有回答。
他不說項海葵也明白,他不想惹她著急。
“小葵,你不必著往自己身上攬責任,我的狀況沒你以為的那么差勁兒,并不需要你來可憐我。”
陰長黎想她留在身邊,卻不想將她綁在身邊,“我不必重修,法力被抽干之后,只需休養幾十年,就能恢復到巔峰時的狀態,這是我們雄性燭龍的種族天賦。”
項海葵本想說你小心牛皮吹上天,驀地想起燭龍特殊的繁衍方式,愣住了。
雄性燭龍孕育子嗣時,確實會被雌性抽干,等孩子脫離母體之后,慢慢會恢復。
她詫異:“可你是丟了內丹啊,也可以嗎?”
如果可以的話,師父先前安慰她的時候應該會說的吧?
陰長黎道:“我祖上還沒人丟過內丹,但我的感覺告訴我,問題不大。”
項海葵不太相信:“你不會是在安慰我吧?”
陰長黎無奈:“我復原之前,趕得走你?現在安慰你,往后將會更失望,圖什么?”
對,是這個道理,項海葵心頭大喜,重重松了口氣:“這真是太好了!”
看著她喜笑顏開,陰長黎滿足的勾起唇角。
頗有些云開月明的感覺,項海葵笑嘻嘻的將枕頭塞他腦袋下面:“行,那你接著睡吧,我不打擾你了,等你休息夠了,咱們再談別的。”
自己是來看護病號的,結果搶了病號的床和枕頭睡了一覺,還怪丟臉的。
她剛轉身,被他拽住衣袖:“先別走,多陪我一會兒。我只需躺著就好,并不需要睡眠,所以才需要定期休眠。”
項海葵扭頭,知道他不用重修之后,心情變好,態度也囂張許多:“拉倒吧,你失憶的時候,每天都要睡覺,睡前還要泡澡助眠,睡覺還會說夢話。”
“你忘了,那時候我原本就處于休眠期。”他好笑,“不過我會說夢話的么?”
項海葵點頭:“嗯。”
他頗好奇:“都說了些什么?”
“你那個戀愛腦還能說什么?當然是‘小葵是這個世界上最美麗的姑娘’,‘我真是愛死小葵啦’。”項海葵在胡謅,奶狗老板不過是囈語呢喃罷了,多半是夢到了一些痛苦的往事,時常滿頭冷汗。
陰長黎笑彎了眼睛:“這不是夢話,這是實話。”
項海葵“呸”他:“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挺會撩啊大哥?在我家鄉這叫土味兒情話,土味兒什么意思懂不?”
被她奚落一番,陰長黎反而笑的更開心了。
拽住她衣袖的手向下挪,捉住她的手,將她坐在床上。
區區弱雞,項海葵躲避他易如反掌,怕傷著他才慣著他。
陰長黎撫了下她的后背:“還疼么?”
“多久之前的事兒了?”項海葵讓他閉嘴。
陰長黎換了個話題:“那你為何不問我,噩夢之獄內發生的事情?”
項海葵肌肉繃緊:“我問過血修羅了。”
“伴生靈和天武神箭,你也知道了?”陰長黎雖未提點過,卻深知血修羅是個聰明人,不該他說的,他不會透露給她知道。
項海葵搖頭:“該不該告訴我,你心里有數,總之我相信你的選擇,一定是對我最好的。”
她又坐起身,想離開這里,逃避的意味十分明顯。
“嗯,你想知道了再問我不遲。”陰長黎松開她,手指朝她額角探去,將睡亂了的散發撥去耳后。
項海葵低垂著眉眼,難得有幾分溫柔。
下了床,提上劍匣走到門后時,她踟躕良久:“伴生靈它……”
陰長黎打斷:“你現在既然不想知道,就不要問了。”
項海葵:“可我是在逃避,這樣懦弱的行為,你也由著我?”
“如果逃避會令你快樂,那逃避就是對的。”陰長黎躺累了,也從床上起來,腳剛挨著地就是一個趔趄。
項海葵下意識想過去扶他,又忍住:“說的好聽,之前我因為項天晴在心里和我爹賭氣,不怎么愿意回家的時候,你還逼著我要積極面對不是嗎?”
“不,這兩者不一樣,不能混為一談的小葵。”
“哪里不一樣?”
===穿越修仙的爹回來接我了
第169節===
“有些事情沒人幫得上忙,到最后終究需要面對,你逃避不了,不能懦弱,否則后患無窮。”陰長黎赤著腳,背對項海葵往窗邊走,“但此事不同,我已經徹底解決了,你永遠無需再面對,可以逃避,沒有關系的。”
項海葵眸光微動,目望陰長黎走到窗邊,推開窗子,山間圓月灑下銀輝。
他只穿一件單薄的中衣長袍,手搭在窗欞上,山風拂過,輕輕撩著他的長發。
她腦海里蹦出兩個詞,冷月如霜,美人倚窗。
項海葵記憶里的陰長黎,多半是這種病怏怏弱柳扶風的姿態。
畢竟從她遇到他的那天起,他已是臨近休眠期,十分虛弱。
而走出休眠期的他,即使偽裝的再高貴冷艷也沒用了,項海葵已經看穿了他的本質。
“陽剛”一詞,和他一點兒邊都不沾。
但就是這樣一個絕技是一秒落淚的男人,卻總用最溫柔的聲音,說出最有力量的話。
至少對項海葵來說,是那么的擲地有聲。
讓她領悟到偉岸和剛強,與外表無關。
她手扶著門閂沉默片刻,又回來了,將劍匣擱在桌面:“你說吧,我想知道。”
陰長黎蹙眉:“想清楚了?”
“伴生靈有天武神箭,根據你之前的猜測,它是我母親吧?”項海葵拉開凳子坐下,給自己倒杯冷茶,一口灌下,“真打臉,虧我之前還教訓你別那么陰暗。”
陰長黎沉默片刻:“那要看你怎樣理解‘母親’這個詞,是‘孕育’,還是‘撫養’……”
他沒力氣,徐徐講訴,耗費不少功夫。
項海葵抱著手臂,眼睛盯著面前的劍匣,匣子上雕刻的紋路,被她以眼神描了一遍又一遍。
“很好,它死了,又是一個恩仇兩消。”
“小葵……”
“放心,我沒事兒,四五歲之前的事情,我記不得多少了,對母親沒太多感情,傷不到我。”
項海葵面色如常,提匣起身。
她表現的越沉靜,陰長黎越心疼,但并沒有攔她。
出門之后,她應該會自己躲起來掉眼淚,或者去抱著戚隱哭一場,總比在他面前強忍著好。
項海葵卻在原地站了半響,忍無可忍,將劍匣往桌上一摔!
不收力的情況下,桌子哪里承受得起,立刻四分五裂!
紛揚的碎屑里,她眼中有一觸即燃的火苗,那是妖血在燃燒:“你告訴我,愛情究竟是什么鬼東西!”
陰長黎知道她激動的原因,沉默。
“妻子懷孕七個月的時候換了個人,我爹竟然毫無察覺,照樣過日子?”
陰長黎試圖安撫她:“小葵……”
她根本聽不進去,情緒波動的愈發厲害:“因為是個孤兒,娶老婆就是為了抱團取暖嗎?那我的存在究竟算什么,一個笑話?!”
“這是一個疑點,小葵。”看她這幅模樣,本不想說的陰長黎解釋,“它可能說了謊。”
它挑中了一具肉身,去接近項衡,這或許才是真相。
項海葵愣住。
陰長黎輕嘆:“謊言的目的,是它也有考慮過,若它敗了,你得知此事,會比較容易接受一些。”
這是它唯一能給她的仁慈。
正是有著這樣的疑心,他并沒有親手將它的靈體打散,而是讓它隨著夢界一起崩塌了。
“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測,事已至此,皆以無從考究了。”
項海葵面沉如水:“怎么會,它都做好準備要殺我和爹了,甚至都沒什么猶豫……”
“活得久了,任何‘難忘’都會成為滄海一粟,不值一提。”山風太大,陰長黎闔上半扇窗,又攏了攏衣裳,“莫說你不懂得,以我的閱歷,都無法理解它的心境。你只需明白它對你,對你父親,應不是全然無情的。”
項海葵若有所思:“我是它養過的一條小貓咪,漫長生命里它養過無數種動物,通過比較,發現小貓咪是最可愛的,于是多給我幾分惻隱之心,是這種感情吧?”
陰長黎:……
可以這樣理解。
但說不出口。
項海葵煩躁:“行了,你也甭和我解釋了。”
都過去了,再討論它對她究竟有幾分惻隱之心,沒意義。
“我對于它來說是那么微不足道,被無視太正常。換成景然,他對我的情意可深多了,但和他的王權相比,我也不過是個工具人。”
項海葵從木渣里將劍匣撈起來,低頭調整肩帶:“再換成我爹,我和項天晴到了必須選一個的危急關頭……”
就連陰長黎也是一樣的。
他所謀大業和她之間哪個更重要?
她才不會去想這個問題,就像“我和你媽掉水里你先救誰”一樣傻逼。
人活著想要快樂,一定要學會“不比較”,就不會有太多的“意難平”。
“是我矯情了。”她低聲說,“只不過永遠不被人堅定的選擇,總是淪為被放棄的一個,是真的難受。”
她的沮喪令陰長黎心痛,但她肯在他面前坦誠心情,又令他驚喜。
他將話題一轉:“小葵,還記得你和我……那個不知道能不能凝結成功的孩子么?”
項海葵眉頭皺起,此事一直是兩人心照不宣的禁忌。
他視線下移,看向她的腹部:“還記得你告訴我,你從沒有孕育后代的打算時,我對你說,由于我父母的關系,我也沒有類似的打算。”
“嗯。”當時他一問再問,項海葵還以為他想留著那兩團氣,“你難道說謊了?”
“不,燭龍族不是只剩我自己,絕不了種,從前我確實不打算娶妻生子。”陰長黎朝她走過去,“但當孩子的母親是你,我的心態完全不一樣了。”
他一直和她分析利弊,私心里想勸著她嘗試孕育。
但他也知道,那是她的恥辱,不可能的。
陰長黎牽起她的雙手,擱在手心里輕輕摩挲著,安撫她的情緒。
項海葵不適應這種親昵,表情不太自然,卻也沒有甩開他。
不能否認,在她心情糟糕時特別喜歡他的安撫。
每次她被天狂影響心智時,他溫柔的安撫總是能令她迅速平靜下來。
這是除他之外誰都辦不到的。
修為越高,越貪戀這種安撫。
陰長黎緩緩道:“當時一切都還是未知數,倘若那個孩子孕育成功,我會被吸收力量,變得像現在這樣喪失法力,不堪一擊。”
“嗯。”
“我想,你在決定是否孕育那個孩子的時候,應該也有顧慮到我的處境。但我不如你,我的腦袋是空的,仿佛回到了我失憶的那些年,滿心滿眼都是你,只想和你組成一個小家。什么種族,什么理想,半生籌謀都被我給扔去了一邊,全都不重要了。”
那是他所經歷的唯一一次‘兩難全’,他毫不動搖的選擇了她。
冷靜下來以后,他也曾自省過。
感慨自己不愧是父親最沒用的一個兒子,不愧是山海族的笑柄,這般感情用事,永遠也成不了大事。
但,難就難在什么才是大事呢?
若重來一次,考慮過肩上的擔子,就會狠心告訴她這個孩子不能留嗎?
不會的。
“因為我會說服自己,那些‘大事’舒羅耶失敗了,有我。我失敗了,還會有別人。”
捏著她生有薄繭的手心,陰長黎以額頭抵住她的額頭,“但你只有我,必須只是我。若我連一份安心都給不了鐘情的女人,那無論圖謀任何‘大事’,我想我都不配贏。”
聲音羽毛似的輕飄飄,落在項海葵心田之后,卻如同一顆火種,慢慢燎原。
她深吸幾口氣,仰頭瞧一眼他寫滿柔情的眼睛,沒說話。
而陰長黎則瞧見她長而卷翹的睫毛微微顫動,原本烏亮的眼珠蒙上一層霧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