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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三眸子?一轉,開懷笑道:“我知道的二哥,這回?我打探清楚了,是韋掌柜的貨要走龍山渡運往汴京,雖說瞞得緊,但她家的婆娘是個不把門的。”
陳三混跡杭州各大商鋪,韋家本是瞞得嚴嚴實實,可劉氏不知發了什么火,在鋪子?里破口大罵,直說“什么官家小姐不得了”、“我家金山銀山”、云云。
字里行間都透出了一批貨,他?本就耳聰目明,只消她幾句話便推斷出來。
趙二微瞇著眼,沉聲道:“這批貨不假,但我聽到風聲說朝廷派下了人來,你曉不曉得那人什么來歷,打探出來了嗎?”
他?們在江上作?惡許久,但卻不常犯事,只挑大貨下手,官府想抓也無法時時盯著,只得守株待兔。
說是要來捉他?們,他?們也早有對?策,且他?們這一行人水性極好,要想拿住他?們只得看誰命硬。
“我在打聽了,并沒?有派什么人來,那杭州知府沒?有動?靜,兄弟們都在觀望著,沒?瞧見有什么人來,渡口也派人看著,沒?什么官兒來。”陳三看著五大三粗,實則做事滴水不漏。
趙二點頭,正色道:“看緊些,那女子?帶了鏢師,先把鏢師藥了扔到江里喂魚,別?打草驚蛇。”
陳三會意,帶著兩個弟兄前去船室。
——
清秋獨自坐在船室窗邊,江上風冷,吹得她心頭慌亂不安,適才她見著的刀疤臉的眼神,并非善類。
清秋胸悶心悸,絞緊手中繡帕,倘若真是遇上了賊寇,不......
這不是遇上了賊寇,而是上了賊船。
清秋恍然抬眸,眼睫不停顫動?,手心浸出涔涔冷汗。
細細想來,這一整艘船都是五大三粗的男人,各個眉眼狠厲,縱使再多?的鏢師,也不至于一個女子?都沒?有。
可如今就是知道這是賊船,又有什么辦法。
茫茫江浪,前無去路,后無退路,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思及此,清秋心下大駭,胸膛悶得劇烈起伏。
暮光漸起,江面?霞光浮金,恰此時船室移門輕響。
清秋堪堪回?過神,抬手掩著胸口,壓下所有驚懼,鎮定?開口,“誰?”
“小娘子?,方才你不是要公憑?”那人語氣?輕快,似有調侃之?意,清秋聽出他?的聲音,是方才上船時的梢工。
她如今沒?有退路,饒是知道,也得裝作?不知道。
第37章
“付清秋,你是不是瘋了。”……
清秋理好衣裳,
緩緩起身,淡聲道:“不妨事的,既已?上了船,
定然是相信船家的。”
話落,
陳三不肯離去?,
定要見到他人才罷休,他笑道:“小娘子還?是看一看,也好好放心不是?”
清秋心知是躲不過了,
只垂手去?拿身邊冪籬,推開移門,
眼見陳三身后帶著人,
清秋不自覺地一顫,陳三瞧出她?有幾分害怕。
“小娘子莫怕,這都是船夫,
隨我們?一道的。”陳三滿面堆笑,對她?十?分殷切。
陳三將公憑遞給她?,
清秋順勢要去?接,剛觸到公憑一角,陳三的手竟握上她?的手,
那?只粗糙布滿老?繭的手,
摩挲著她?白皙細嫩的手。
清秋胃里翻江倒海,忍著惡心和淚水,任他揩油。
不多時,
陳三狡黠一笑,松了手,清秋迅速抽手拿過公憑,她?哪里見過市舶司的公憑,
饒是是假的,又能說些什么?
清秋故意將公憑拿倒,看了看,嫌道:“這上頭寫的什么司?我怎么沒見過,怕不是蒙我?”
陳三見她?搗鼓半天也未看出什么名?堂,道:“小娘子不識字?這是市舶司,官府發?的公憑,你瞧上頭的落款。”
陳三色迷迷地盯著她?,正?要上前去?給她?指,清秋忙轉過身,對著窗仔細看了看,道:“我以為是什么呢,有就行了。”
清秋隨手往后一扔,一紙公憑打到他臉上,陳三癡愣愣地接著,直勾勾地凝視她?,眼前人雖戴著冪籬,可身段輕盈,楊柳細腰,迎著窗的薄薄目光,隱約可見她?面部輪廓。
只這背影就讓他垂涎,陳三只恨還?未到時候,等到今夜一過,搶了韋家的貨,人才兩全。
思及此,陳三回過神來,道:“小娘子今夜恐怕不安穩,留兩個人給娘子使喚可好?”
自然不好,這不明擺著監視她??
清秋思忖片刻后道:“不好,我自己帶了人,不需要別的人來,我餓了,叫我的女使給我送飯來。”
這艘賊船,只她?們?一行人,云露綠柳現如今還?不知是何情況。
陳三聽她?語氣堅決,心生惱意,卻又不得不將就她?,這船都是他的,難不成還?怕她?跑了,笑話。
“小娘子說得有道理,我去?尋一下那?兩個娘子。”陳三抬手示意身后兩人退下,不過多時,陳三也退了出去?。
待他一走,清秋急喘口氣,腿下一軟,跌坐在窗邊。
這同她?在韋家的境地不同,韋家心思再歹毒也不會要了她?的命,可此刻她?面對的殺人越貨的賊寇,只一個不小心都有可能在江上喪命。
這樣命懸一線的時刻,已?過了很久。
這回誰又會來救她??
清秋意識崩潰,心頭又悶又痛,她?不想?哭,卻抑制不住恐懼的情緒,沒有辦法?,沒有一點辦法?可以逃出生天。
不止她?沒有辦法?,隨她?同行的元智、云露、綠柳都要陪她?喪命。還?是怪她?,怪她?非要急著回汴京,明明可以再等一段時日,卻還?是因為師無涯想?要逃離。
清秋淚如雨下,心臟被一只粗糙的布滿老?繭的手揉搓擠壓,每喘一次氣,都會伴隨刺骨的疼痛,夾雜著諸多絕望、恐懼、后悔。
她?怪自己不該著急離開杭州,再往前追溯,清秋怪自己要回杭州。
情緒撕拉摩擦著最后一點理智,良久之后,清秋急喘一口氣,吸進陣陣涼風,涼風灌喉扯會一點零星意識。
縱使恐懼凌駕于她?的理智之上,她?也不能在此刻徹底崩盤。
人只要活著,還?有一口氣,總會有辦法?的。清秋坐至窗邊,深深吐出口氣,不疾不徐地理好鬢發?,拭干眼角余淚。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陳三領著云露等人進船室,陳三環顧四周道:“這船室不大,小娘子可要換一間更大的。”
船室四壁空蕩,左側臨窗,其余皆是簡陋的床鋪被褥,與她?來時的船室相差甚遠,但來時是由韋氏操辦,自不會差,如今上了賊船那?兒還?管那?么多。
清秋搖頭道:“不了,我們?幾人住一起正?好,況我們?姊妹幾人本是去?汴京尋親的,住得遠了反倒不自在。”
云露綠柳聽清秋如此說,二人心覺怪異,心中隱隱不安,元智提著貓籠已?坐至清秋對面,似對這些并無察覺,反倒格外悠閑。
陳三仍不走,目光灼灼地盯著清秋,正?欲開口,身后壯漢上前一步,在陳三耳邊低語,不多時,陳三便和那?人一道離開。
清秋緩過勁來,與三人說明緣由,綠柳嚇得唇色慘白,云露急得眼角掛淚,唯元智不慌不忙毫無異色。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付娘子你可有法子了。”元智問道。
清秋苦笑搖頭,當真?是前后無路,沒有法?子。
——
此夜月黑風高,杭州知府官署內燈燭映天。
“副都指揮使來得太急了些,都未能為你接風洗塵。”錢林并杭州通判劉安拱t?手作揖,二人顫顫巍巍地站在他身邊。
近來錢塘江不太平,錢林本欲循循引誘,哪曾想上頭派的人這么快就到了杭州,還?換下先前的指揮使,眼前的這個披銀甲的,就是新任的副都指揮使。
錢林誠惶誠恐,時不時瞅一眼他,這人看似隨和,可眉眼卻含著狠厲之氣,也不知是從哪兒調來的。
“錢知府,機不可失,我受馬步軍都指揮使之命來調動廂軍剿水寇,錢知府和劉通判可要隨我一道?”他側目看向二人。
劉安躊躇許久,復又利索道:“自然。”
見他答了,銀甲青年?又掃一眼錢林,他遲疑片刻后,也應和一句。
——
戌時三刻,天已?沉,江上倒映明月繁星,船只已?行至江心,但此刻船已?停下,江水清凌凌地蕩起漣漪。
船室一片死寂,只有瞳瞳時不時出聲。
雖是死局,卻也不能坐以待斃。清秋靜下心來理清思緒,倘使這艘船是賊船,必然要劫船,從一艘船到另一艘船,其中必定有小舟。
只是他們?打家劫舍,又怎么可能會讓她?逮到機會,況且她?們?一行人手無縛雞之力。
有船才能逃生,只是如何才能讓上船。清秋想?不出別的主意,饒是有這樣一個缺口,卻也難以實現。
云露綠柳各自垂首不語,只覺是生死到頭了。
幾人各自傷懷,恰此時有人叩門,低聲道:“小娘子,待會船上恐有些顛簸,還?請不要出來。”
陳三此時說這些,想?必是要劫船了。
思及此,清秋起身悄聲對室內三人道:“我去?船艏探探情況,此船是賊船,劫船時應當是傾巢而出,待我出去?后,你們?瞅準時機,若有空舟便乘舟離開,若沒有便躲在船艙里,料他們?一時也顧不上你們?。”
“姑娘。”綠柳含淚欲哭。
云露也泣聲喚她?,清秋無心安慰二人,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總的有人要活著才行,人命又何來貴賤。
縱使云露綠柳愿意留在她?身邊,清秋卻不愿拖累她?們?。
思及此,清秋揚聲朝陳三道:“這船室悶得慌,哥哥何不帶我出去?吹吹風?”
聽清秋一句“哥哥”,陳三心念一動,渾身酥得直癢癢,可待會見了血,誤傷著她?該如何,想?到此處,他生出憐香惜玉的心思。
“小娘子,江上風大,夜里又冷,開窗透透氣吧。”陳三勸道。
“三哥,二哥在催了,那?大貨近了。”身后壯漢提醒道。
聞言,陳三不欲再管清秋,只轉身要走,不過剛轉身,身后移門輕開,船艙里燭光映照一張芙蓉花面,眼眶些許浮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