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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川的體溫就和他的人一樣,總是帶著股涼意,連夏天都不例外,此時此刻卻顯得格外溫暖,乃至燙人。
我對上他黑沉的眼眸,大笑起來,反手拽著他的手腕,闖入瓢潑大雨中。
所幸車離農家樂的大門不過四五米,我們轉眼便來到廊下。摩川第一時間掙脫了我的手,將雨傘放到門口的紅色塑料桶內,我與他一前一后推門而入。
“當心腳下,別滑倒了哈!”老板捏著牌,百忙之中抽空叮囑我們。
摩川先上樓,我跟在后頭,聽了他的話,回頭點點頭道:“行,謝謝老板。”
上到兩樓,隱隱地,聽到老板和牌友的對話:“還以為是對小情侶,原來是兩個男的。”
“你這就不懂了吧,倆男的也能是情侶。”
“炸彈!我炸死你!誰跟男的開房穿那衣服,你少胡說八道……”
不過是兩百一晚的農家樂,條件屬實有限。明顯能看到灰塵垃圾的地面,散發著淡淡霉味的洗手間,還有不知道睡過幾個客人的床上用品,連空調,都是又小又破的三級能效。
這樣的衛生條件,我實在不想用他們的浴巾洗澡,便打算合衣將就睡一晚,明天早上回研究院再說。
“你想洗澡請便,我就這么睡了。”我用毛巾擦去衣服上的水跡,脫了鞋往床上一坐。
摩川沒有洗漱的意思,也沒有睡覺的意思,只是尋了張靠窗的座椅坐下,靜靜凝望屋外猶如瀑布傾瀉的大雨。
我脫了外套蓋在身上,見他如此,低頭掃了眼起碼一米八的大床,突然意識到這又犯他“不坐臥高廣大床”的忌諱了。
“你真不睡過來?”我又用老一套誘惑他,“我不說,有誰知道你破戒了?”
昏暗的光線下,摩川不為所動:“山君知道。”
我嗤之以鼻:“你也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不是真信滄瀾雪山上有頭會說話的九色鹿吧?”
“山君是我的良知,我的道德,我不可動搖的決心。信仰不是迷信,你慎言。”他幽幽睨我一眼,帶著點若有似無的警告意味。
切,不就睡個雙人床嗎?還扯上良知和道德了。
“隨便你。”
我心中不屑以及,卻也不想再跟對方爭這些有的沒的,給嚴初文發了信息,告訴他我們要在外頭住一晚,之后我便關了燈,側身躺下,在雨聲里默默醞釀起睡意。
“雨什么時候停?”
才剛有點意識飄散的感覺,床尾那邊就傳來摩川的聲音。
我睜開眼,對著黑暗道:“天氣預報說明早會停。怎么,急著回去?”
他沒有回答,但我猜答案是肯定的。
被他一打岔,我反倒有些睡不著了,翻了個身,盯著黑洞洞的天花板問道:“如果你不是言官,你想做什么?”
這樣一個簡單的問題,摩川想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我了,那和著雨聲的低沉嗓音才再次響起。
“沒想過。”
我撇了撇嘴,沒意思。
“像春娜那樣的孩子,很多嗎?”我又問。
“以前很多,近兩年已經改善不少。”
為什么會改善,他沒說,但我猜,他居功甚偉。
雙手枕在腦后,我不明白:“也不用他們錢,為什么他們就不愿意讓孩子多受教育呢?”
我姥姥年輕時就讀于洋人開辦的女子大學,姥爺是與她門當戶對留過洋的大家少爺。江雪寒雖是女兒,在讀書這塊卻從沒受過阻礙,一路讀到大學,然后認識了同校的柏齊峰。
這樣的學歷,在那個年代已經算不錯了,但我姥姥仍然固執地認為,要不是我媽讀書太少,考了那樣一所“蹩腳大學”,也不會跟我爸認識,進而斷送一生。
我姥姥是有點偏激了,渣男這東西,跟學歷沒關系,學校再好,也照樣渣得你三觀盡碎。
“因為沒有文化,所以漠視文化,看輕文化,最后憎恨文化。”他的語氣堪稱平淡,似乎已經對那些反智之士習以為常。
這讓我想到《理想國》中著名的洞穴隱喻:沒有得到知識洗禮的人,他們是生活在洞穴里的囚徒,看到的一切都帶有局限性,而讀過書的人是那個出去又回來的人,試圖告訴他們真實的世界,他們卻覺得那個人瘋了。
嚴初文曾經跟我說過,摩川成為頻伽后,厝巖崧變了很多,變得開放了,也更富有了。雖然還有些食古不化的老一派,對他的決策頗多怨言,但就像他自己說的,等他們死了,總能推行下去的。
就跟熬鷹一樣,看誰熬得過誰了。
一個話題結束,誰也沒再說話,房間里一時寂靜無聲。
白噪音般的雨聲中,我的大腦逐漸困頓,想著再問一個問題后就睡了。
“你為什么不問我……關于‘諾亞方舟’的事?”
我料定他不可能跟上我的思維,正想向他描繪自己大腦中的末日景象,他卻毫無預兆地開口了。
“你覺得這場暴雨大到像世界末日。”他用的是篤定的陳述句。
我一愣,內心生出難言的震動,從床上一躍而起:“……你怎么知道?”
黑暗中,只有窗戶外頭,農家樂招牌發出的一點微弱燈光照射進來,摩川坐在那一點微光里,臉向著窗外,手肘支著扶手,指尖撐在臉側。霓虹的光影下,他的側臉如大理石雕像一般俊美細膩。
他輕笑一聲,不答反問道:“世界末日……這樣一艘諾亞方舟,我們能逃跑嗎?”
我心如擂鼓,仿佛外面的電閃雷鳴穿過雨幕,接連劈在了我的心間。
“逃不掉吧。”我收緊手指,一點點揉皺掌下的被褥,“但有神子大人陪著我一起死,也不虧。”
他一下子看過來,就像一頭被拔了尾巴毛的老虎,驟然感覺到疼痛,回頭向那個膽敢冒犯他的人發出威脅地低吼。
“我說了,不要這么叫我。”
“那我該怎么叫你?”我緊緊盯著他的面容,想看清他的表情,但太暗了,我什么也看不清。
這個問題他思考得格外久,久到我甚至生出了些許緊張。最后,他給了我一個標準式的答案:“你該叫我‘頻伽’,就像其他人一樣。”
急促的心跳斷崖式地減緩下來,一切都沒有變化。暴雨會結束,世界會重新運轉,這里終究不是避世的諾亞方舟,只是一家破破爛爛的農家樂。我一點點松開手里的布料,再次拉上外套,重重躺了回去。
他靜了靜,片刻后道:“你什么時候走?”
起先以為他問什么時候回厝巖崧,但我很快反應過來,他說得不是明天“我們”什么時候走,而單單只是問我。
所以,他是在問我什么時候離開厝巖崧。
我都要氣笑了:“你就這么希望我走嗎?”
摩川沒出聲。
我磨了磨牙道:“下星期吧。”
“神之羽”要開模,要鑲嵌,我不可能一直待在厝巖崧。而且……該見的人見了,該了的事了了,也該回歸屬于我自己的生活了。
第18章
這么冷的天哪兒來的蚊子
“咻——”
黑色的碳素箭如一道流星,筆直地,毫無懸念地射中十環。
“摩川你好厲害,這都第幾輪了,全中十環,你這水平都可以打職業了吧?”
“下星期有場業余比賽,全靠你了……”
“我們獵弓社終于可以揚眉吐氣了!”
圍觀人群各種夸贊著摩川驚人的箭術,一名大一的卷發女生握著自己的弓站在邊上,幾次想要開口都被別人蓋住了聲音,最后同伴看不下去,推了她一把。她驚呼著踉踉蹌蹌到了摩川面前,抬頭無措地看一眼,臉立馬就紅了。
“你、你好,你能教我……教我怎么用傳統弓嗎?”
其他人立馬心領神會,發出幾聲善意的哄笑,將空間留給兩人,各自找借口離去。
摩川讓出自己的位置,溫和笑道:“你之前有學過嗎?先射一箭我看看。”
女生緊張地架弓,說:“我之前有學過競技反曲弓,但好久不練了,看到大學有獵弓社,覺得還挺感興趣,就……就報名參加了。”
哈,好巧,自從摩川入社后,大家就都突然對傳統弓感興趣了。
“摩川真是活招牌啊,不少大一女生都是沖著他來的。”站在我左邊箭道的師姐順著我的目光,就此打開了話匣子,感嘆道,“溫柔有禮貌,技術過硬,還長得又高又帥,我們社這次真是揀著寶了。”
我翻了個不明顯的白眼,一箭離手,擦過十環的邊。與摩川正相反,今天我的箭不知道出了什么毛病,一直射偏,就沒中過十環。
箭筒里的箭都射完了,為了避免誤傷,相連的箭道是不允許在別人還在射箭時進去拔箭的,我只能等左右兩邊都射完箭再一起拔箭。
等待期間,又忍不住看向右邊箭道。
“你有些聳肩……對,再下來一些……”摩川如師姐所說,彬彬有禮又很有分寸,沒同女生有過多身體接觸,只是站在一旁進行言語指導。
我的視線并不加掩飾,他很快感覺到,朝我這邊看過來,接著又去看我的箭靶。
突然我就警覺起來,下意識挺直脊背,為自己找借口:“咳,我昨天健身不小心健過頭,今天肩膀有點酸疼,所以準頭沒那么好……”
其實我昨天根本沒健身,而是窩在寢室打了一天游戲。
摩川什么也沒說,抬手按在卷發女生的弓上,做了個暫停的手勢,道:“先停一下,讓他們拔箭。”
我朝左邊看了眼,原來師姐的箭也射完了。
“為你來的人其實也挺多的,畢竟你跟摩川在學校表白墻上那么火。”我和師姐一同走到箭靶前,她拔箭的時候沒頭沒腦來了句。
我一怔:“什么?”
“你還不知道啊?”師姐也有些驚訝,“等等我截圖給你。”
將拔下來的箭插進箭筒,我到一邊休息區喝水,手機忽然震動了好幾下,打開一看,是師姐發來的表白墻截圖。
【墻墻,今天被師姐拉去了一個叫獵弓社的社團,然后在里面見到一個超級超級好看的男生,長得好像混血,皮膚也很白。我沒敢上去要聯系方式,回寢室后越想越后悔。有誰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哪個系的,有沒有女朋友嗎?(附照片一張)。】
照片是摩川架弓拉弦的側身照,畫質雖然模糊,但架不住顏值實在是高,哪怕糊掉三成美貌,余下的七成也足以碾壓絕大多數男性。
【我操,好帥,獵弓社在哪里?我也要去見識一下這位大帥哥。】
【這是真實存在的美貌嗎?肯定不是我們計算機系的:(】
【我知道我知道!這是民俗專業的大一新生,叫摩川,不是混血,是層祿族。】
【今年的獵弓社帥哥好多,那天我也拍到一個,好像也是大一新生(附照片一張)】
【哇!這個氣質好絕!我可以我可以,求個名字!】
【這是我們藝術系的師弟,叫柏胤,很花的,好小孩不要碰。】
【不要緊,我也不是什么好女孩,他花我渣,我們天生一對!】
【不是啊,柏胤不是花花公子那么簡單,他是gay啊,女孩子清醒一點,不然還是選摩川吧(笑死,好像選了就能擁有一樣)】
【好配,嗑到了!】
【我詭異地也嗑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