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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正說話間,不遠處一道年輕男子的身影從街道盡頭急奔過來,匆匆將地上的招牌、簽筒和小凳攏在懷中,又飛快向前方奔去。
那人來去如風,竟連李璧月也沒看清他的形貌。
在他身后,一頭大黃狗汪汪叫著疾追而去。
而在那大黃狗的后面,還跟著一位跑得氣喘吁吁的白胖漢子,一邊跑一邊破口大罵道:“十卦九不準,還敢出來替人算命。今天要是不退錢,我就要砸了你的攤,拆了你的招牌——”
那玉相師人已被狗追得沒影了,但是,聲音卻不知從哪個角落里冒出來,氣如洪鐘,較那白胖漢子倒是絲毫不落下風。
“說了十卦九不準,您老還來算。這是周瑜打黃蓋,一個愿打,一個愿挨……”
“命也算過了,就是銀貨兩訖,概不退錢……”
“放狗咬人,這是犯法的……”
“招牌可以給你拆,但這是我花了二十個錢做的,拆了是要賠錢的……”
那白胖漢子被懟得一口氣差點上不來,站在原地,雙手叉腰,憤恨道:“你算得不準,還敢找我賠錢,我要去縣衙告你。”
那玉無瑑此時已被大黃狗又追了一圈,重新回到柳蔭之下,見那大黃狗一時沒追上來。騰出右手,替那白胖漢子順了順氣,道:“莫煩惱,莫生氣。我統共只賺了您十個銅板,您要是氣病了,請醫問藥可就不是十個銅錢的事了。”
白胖漢子:“那你倒是將銅錢還給我……”他說著,就去搶玉無瑑腰間的錢袋。
玉無瑑連忙將錢袋抄在手里:“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眼見那大黃狗又汪汪追了上來,玉無瑑人影一閃,又從李璧月眼前消失了。
……
饒是李璧月見過諸多場面,此刻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望向賣花的大娘,問道:“既然這位玉相師十卦九不準,為什么還有人來找他算命?”
賣花大娘道:“姑娘有所不知。這玉相師算命,既不推流年大運,也不算姻緣財祿,只有一樁,專門替人尋找失物。在這縣衙門口,每日總有些因為財物失竊等事來報官的。既然是報官,那數額多半不小,很多案件官府也沒有線索斷案。那些苦主走投無路,看到這么個算命替人找東西的,再加上他算命只要十文錢,總是有人來試試運氣。雖說十卦就不準,但也有一次是準的,說不定這運氣就落在自己頭上了呢?”
李璧月道:“真的十次會有一次準的嗎?”她疑心此人并不會算命,純屬招搖撞騙,騙人錢財。
賣花大娘道:“確實有一次是準的,五天以前,城東小井村有戶人家丟了耕牛,報到官府找了一日一夜都沒有找到。后來找玉相師算了一卦,玉相師說他家的耕牛陷在村東邊五里山坳的一個大坑內,那戶人家按他所說,果然在那大坑內找到了耕牛。”
“也正是因此,明知他算卦不準,他的生意倒也還過得去。有的人知道自己是碰運氣,既然碰不上也就不會埋怨,但是有的人就會說他騙錢,要求退錢。”賣花大娘瞧著那白胖漢子,低聲道:“像這位是城東的劉員外,他昨日丟了錢袋,到官府報案也沒有找到,就來找玉相師算命,結果測得方位也不準,聽說今日一早,他的錢袋被個小孩撿到還回去了,他家老太太給了那小孩二十文賞錢。劉員外回家一想,昨天算命的錢算是白花了,因此就想找玉相師退錢,玉相師自然不肯,兩人就有了爭執……”
賣花大娘看著李璧月沉思的面容,問道:“姑娘來找玉相師算命,可是家中也丟了東西?”
李璧月心念一動,她確實是丟了東西,還是非同一般的東西。
這位玉相師專門替人尋找失物,十次九不準,那么她能好運氣地撞上準確的那一次嗎?
她朝玉無瑑離開的方向追了過去。
玉無瑑好不容易擺脫了那位劉員外。他貓在城門右邊,找了一個隱蔽的位置看了看,確認不會有人追上來之后,將折疊的小凳打開坐下歇腳,又用袖子擦去了臉上的汗水。
他其實長得不錯,面容清雋,頎長挺拔。玉質金相,氣質清華。若非這身與他絕不相稱的粗布白衫,定會被認為是哪家的公子王孫。
他在城門口等了沒一會,便有一個十一二歲的孩子鬼鬼祟祟的跑了過來,叫道:“師父。”
玉無瑑臉上露出歡喜笑容,問道:“小柯,怎么樣?”
小柯興高采烈地道:“按照師父說的那個地方,我果然找到了那個劉員外的錢袋,送到員外府,他家老太太心善,給了我二十文賞錢。”他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的錢袋,倒出里面的二十文大錢,喜笑顏開道:“師父,這一趟我掙的錢比你還多耶。”
玉無瑑接了錢,眉開眼笑:“好徒兒,師父就等你將來出息了掙錢,給你師父我養老……”
小柯:“話說,師父,你是怎么知道那劉員外的錢袋是掉在城里曲水橋下的河水中?”
玉無瑑懶洋洋道:“這位劉員外雖然摳門,但是卻有一樁愛好,喜歡在每日晌午時分從家里帶些餌料去曲水橋邊喂野鴨。他昨日在縣衙告狀,誣稱是中午在城西酒樓吃飯時落下錢袋,被店家給昧下了。可是我打聽過了,那家酒樓在海陵已經開了十來年了,若是有昧人錢財之事,早該關門倒閉了。多半是他自己喂鴨子時一時不慎,將錢袋掉在河里。”
“算命的十文錢加上二十文賞錢,一共三十文。今天可算是豐收了。”他從那三十文錢中數出六文錢,塞到小柯手里,道:“你師父我好久沒吃到西街王記的酒釀圓子了,徒兒快去買了來孝敬師父。”
小柯接了錢,卻并不走,道:“師父,你昨天答應我今天賺了錢就給我買糖葫蘆的……”
玉無瑑:“我有答應過嗎?”
小柯:“當然有。”
玉無瑑微微閉目:“我怎么不記得有這回事。”
小柯大喊道:“來人啊,有人坑蒙拐騙,喪盡天良……為了十文錢,出賣自己的良知和靈魂……”
玉無瑑連忙捂住他的嘴:“別亂嚷嚷……”
小柯:“檔(糖)咕(葫)嚕(蘆)……”
玉無瑑無可奈何地抖開錢袋,精挑細選找了五個長得丑的銅板,頗為肉痛地放在小徒弟手中:“給……”
他看了看錢袋里剩下的十九個的銅板,掰起手指頭算道:“林記酒樓的陽春面一碗六個銅錢,兩碗就是十二錢……”
“今天被那劉員外一攪和,下午也不會有生意上門了。明早吃暢春園的肉包子,兩個需要十文錢,加起來二十二錢,還欠三文……”他嘆息一聲,又從小徒弟手上收回六個銅錢,摸了摸他的頭:“為師不吃酒釀團子了,你去買糖葫蘆吧,不要貪玩,記得早點回城隍廟。”
“好嘞——”小柯接了錢,歡呼雀躍著走了。
玉無瑑站起身,將自己擺攤算命的行頭整理了一番,就要離開。
這時,他的眼前出現了一只手。
這是一只女子的手,光嫩白皙、瑩潤豐澤。若是行家看來,便識得這是一只握劍的手,蒼勁神秀、如玉雕成。
但他并沒有看那只手,而是看向手中的那錠銀子。
銀子成色十足,根據他的目測,最少也有十兩。
他剛想伸手去拿,那銀子就被收了回去。
他抬起頭,就看到李璧月。女子臉龐潔凈而白皙,額點朱砂,目透神光。脖頸修長,更顯身量挺拔。若以世俗的標準而論,李府主足以稱得上絕代佳人。可對于二十歲便成為“天下第一劍”,執掌承劍府的女子而言,這樣的修辭多少顯得不尊重了。
不過他臉上沒多少尊重的樣子,仍是吊兒郎當的:“李府主——”
李璧月有些訝然:“你認得我?”
玉無瑑嘆了一聲:“人最怕的就是出名,能被李府主找上門,說明我現在多少有點出名了。嘖,麻煩——”
敢稱承劍府主為“麻煩”的人李璧月尚未見過,但她并不介意對方的冒犯,冷聲道:“十兩銀子,請玉相師替我算上一卦。”
第004章
交易
玉無瑑轉身便走:“李府主的卦,我可算不得。”
李璧月:“為何算不得?十兩銀子,足夠你吃上半年的酒釀團子。”
玉無瑑駐足,仍是背對著她:“李府主是明知故問了。你真的相信佛骨舍利的下落,是靠幾根竹簽便可算出來的。就算我敢算,府主也不敢信,不是嗎?”
李璧月:“你的消息倒是靈通。”
玉無瑑搖頭:“并非我消息靈通。扶桑國派出遣唐使入唐,李府主奉圣人之令迎傳燈大師的佛骨舍利入長安。在如今的海陵,這是人人都知道的大事。李府主這幾日都在東海之濱等到大船抵達,可今日卻有空找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小相師算卦,可見大船已經入港,而李府主并未如愿拿到佛骨舍利。”
李璧月看著他清雋的背影,心想,如今的海陵果然是藏龍臥虎。此人如此敏銳,其真實的身份絕不可能是一個小小的相師,只是不知他來趟海陵的這趟渾水什么目的。可是方才觀玉無瑑與小徒弟貧困潦倒,三餐無著,卻并沒有昧下劉員外的錢袋,而是將之物歸原主。此人確如方文煥所言,應非惡人。
對付惡人李璧月最少有一千種的方法,可是如果對方只是個良民……
承劍府并非刑部或大理寺,以她府主之尊,也不能毫無憑據隨便抓人。但如今佛骨舍利失蹤,此人身上有諸多謎團,她也不可能將人放走。
她略一沉思,道:“那我換一個說法,十兩銀子,請玉相師幫我找到佛骨舍利。你看如何?”這是她想到的折中之法,讓玉無瑑暫時跟在她身邊一段時日,等她厘清案情,找到佛骨舍利,再放他離開。
玉無瑑仍是拒絕:“李府主手下強手如云,玉無瑑一介布衣,恐怕幫不上李府主的忙。”
“這可由不得你,不瞞你說,昨日佛門佛子明光禪師遭遇刺殺,對方使用傀儡寄魂之術,如今海陵是所有的游方道士都有作案嫌疑。”李璧月的聲音中多了一股肅殺的冷意:“玉相師,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玉無瑑臉色變了,他終于明白了李璧月找他的真正原因。他轉過身,面對李璧月:“看來,我若拒絕,李府主是要以勢壓人,強行將我帶回去承劍府了。”
“玉相師言重,我李璧月也并不愿意強人所難。只是佛骨舍利之事非同小可,在我查清實證之前,只能委屈玉相師在承劍府的監牢里住上一段時日了。”
玉無瑑滿不在乎:“李府主剛才也知道我玉無瑑窮得叮當響,都已經吃不起飯了。李府主非要抓人,我便只能跟你回去了,剛好省下幾日的飯錢……”
他甚至還有幾分從容自在:“對了,承劍府應該不會故意虐待囚犯,不給飯吃吧……”
“飯當然是有的。”李璧月直視著他,冷哂道:“玉相師雖身無余財,卻并不是愿意委屈自己的人。早飯要吃暢春園的肉包子,下午要吃王記的酒釀圓子,晚上要吃林家酒樓的陽春面。你真的想在承劍府的牢房里啃一個月的窩頭嗎?”
玉無瑑身體一個哆嗦,像見鬼似的瞪著她,仿佛吃一個月窩頭是比蹲一個月大牢更可怕的事。
半晌之后,他終于伸出兩只手指,從她手中夾過那錠銀子,臉上又換上一副看起來頗為真誠的笑容:“咳,鄙人正愁下頓著落,李府主就送銀子上門,可真是我玉無瑑的貴人。”
他拍拍胸脯:“李府主如此慷慨,那佛骨舍利之事,就包在鄙人的身上了。不過,我不喜歡和你們這些官府的人打交道,這樣吧,三天之后的這個時辰,李府主來這里找我,我會告知你佛骨舍利的消息。”他倒是變臉比翻書還快,方才該說“幫不上忙”,現下就可以打包票了。
李璧月:“不行,你現在的身份仍是嫌犯,并沒有單獨行動的權利。”
玉無瑑無奈嘆氣:“李府主好生矛盾,既要用我,又要懷疑我。”他將那銀子顛了兩下,連著一雙手一起送了出去,做出一副束手就擒的架勢:“不如,我還是去承劍府的監牢享幾天清福吧。酒釀圓子沒有,窩頭咸菜也是可以將就的。只是我那小徒,就得麻煩李府主照看幾日了。”
李璧月薄唇輕抿。
須臾,右手輕動,手中棠溪劍已閃電般出鞘,一道劍意貫入玉無瑑眉心。
“這是我獨有的浩然劍印,三日之內你在何處我都會知曉。三日之后,我會再來。”
她收劍回鞘,轉身離開。
玉無瑑站在原地,目視那抹蒼青色的影子消失在街角。他摸了摸眉心,感受到里面那道滾燙的劍意,發出一陣苦笑。
這位李府主的風格,還真是說一不二,雷厲風行。
浩然劍意,也還真的是很貼切她的風格。
可惜他的悠閑時光,只怕是要告一段落了。
他抱著自己的一身行頭,慢慢地朝城北的城隍廟走去,那是他和小柯這段時日暫時歇腳的地方。
到城隍廟時,小柯已經到了一會了,一整有十個的糖葫蘆被他啃得只剩下個竹簽,還舍不得放下,似乎意猶未盡。
玉無瑑扔給他六文錢:“去,給師父買酒釀團子。”他想了想,又將錢袋整個拋了過去:“徒兒這段時日跟著師父餐風露宿,著實辛苦,這些零錢就拿去花吧……”
小柯接過錢:“師父,你闖了禍事了?”
玉無瑑:“啊?”
小柯摸了摸腦袋,苦著臉:“是不是師父你騙錢被人發現,馬上就要被抓去坐監。不能再照顧徒兒,所以把錢都給我,讓我自生自滅……”
玉無瑑呲牙,敲了他一個爆栗:“胡說八道,你就不能盼著我點好——”他從懷中掏出那塊十兩銀錠,輕輕拋起又接住,眉眼都笑出一條細縫:“你師父我今天接了一個大生意,賺了一大筆。今晚徒兒想吃什么,隨便買……”
小柯瞪大雙眼:“哪里來的冤大頭,竟然肯花十兩銀子找你算命……”
玉無瑑又敲了他一下:“什么算命,是找東西。你師父我別的不說,找東西不是手到擒來。”
小柯仍是不可置信:“是什么東西,值得花十兩銀子去找。”畢竟從他跟著玉無瑑以來,可是感受到了什么叫做赤貧如洗。玉相師雖然沒有餓著他,身上的銅錢從來沒有超過五十文。
玉無瑑仍然那副散漫樣子,笑道:“當然是天下間頂重要,頂值錢的東西……”
“扶桑使團船上的佛骨舍利,你聽說過嗎?”
……
李璧月離開城墻根,向驛館走去。
玉無瑑說得信誓旦旦要幫她打探佛骨舍利的消息,李璧月只將這當作敷衍塞責的手段。此人雖然穿著道袍,卻并不像個道士,反而一身的市井氣。三教九流,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橫豎他與那個刺殺明光的傀儡應并無干系,有她的浩然劍印,他也跑不了。李璧月就將此事放下了。
佛骨舍利之事,還需要尋找其他的線索。
她一邊走,一邊思索,忽然看到一輛馬車以極快的速度迎面疾馳過來,馬車車夫一邊抽著馬屁股,一邊高喝道:“避讓,避讓,林家老爺有急事出城——”
馬蹄和車轍揚起漫天灰塵,街上的百姓與商販顯然對這種情況極是熟悉,飛快向街道兩邊避讓。
就在這個時候,一只青色的杏子滾落在街道中央,一個小女孩從媽媽的手中掙脫出來,轉身向那顆青杏追了過去,咿呀叫著:“杏杏……”
馬車離那小女孩越來越近,眼看就要撞了上去,所有人心中都捏在嗓子眼。那小女孩的母親更是發出一聲嘶喊,朝小女孩撲了過去。馬車夫此時發現情況不對,想要勒住馬,可是又如何來得及。
眼見那小女孩就要命喪當場,一道蒼青色的影子凌空而起,穩穩落在馬車頂上。李璧月足尖一踏,那輛飛馳的馬車似是失去全部動力,被釘在原地。套轅的馬在慣性下揚起前蹄,發出一聲嘶鳴——
所有人都驚呆了,偏那小女孩就在馬揚起的四蹄之下,一旦馬蹄落下,小女孩扔免不了被踐踏的結局。
下一刻,李璧月已落在馬背之上,她扯了下轡繩,馬竟然向后退了一步,馬蹄堪堪避開那對母女,這才重新落回在地面。
小女孩撿起了那枚青杏,母親一把將小女孩抱在懷中,跪在地上,連連叩頭:“多謝恩人”。人群都議論紛紛,任誰都知道,若不是李璧月及時出現,只怕這小女孩兇多吉少。
李璧月將那年輕母親扶起,轉身望向車轅之上目瞪口呆的車夫,聲音已帶了數分怒意:“你是誰家的奴仆,竟敢當街縱馬,沖撞行人——”
車夫自知理虧,猶自嘴硬道:“我家老爺有急事出城,我已喊了避讓,這是她們自己撞上來的……”林家以海運起家,家中豪富,在海陵是數一數二的大家,這車夫平日少不了狗仗人勢,盛氣凌人,又見擋路的是個女子,語氣更多三分硬氣:“你又是誰,敢管我林家的閑事?”
“承劍府,李璧月。”
這一聲清凜,猶如裁冰切雪。
自大唐開國以來,承劍府便作為君王的左膀右臂而存在。掌江湖之事,行監察之責,代天子巡視天下。
在這海陵地界,自然沒有她李璧月管不了的事。
第005章
歸船
馬車之中,林家家主林鎮心道不妙。
他早前已知承劍府主李璧月為佛骨舍利之事留駐海陵,但沒想到自己竟會被撞在她手上。早知如此,他真不該趕這一時半刻的。
他馬車上爬了出來,拱手道:“福海林家家主林鎮見過李府主。今次之事是林某御下不嚴,致使這刁奴街上縱馬,更沖撞了李府主。林某回去之后,定會將這刁奴從重治罪。李府主大人不記小人過,萬勿和這奴仆一般見識。”
李璧月聲音微冷:“方才這車夫分明是說你有急事出城,因此才縱馬疾馳。怎么,當老爺的作威作福慣了,出了事就全賴下屬?”
林鎮面上一白。林家在海陵是數一數二的豪族,他在海陵跋扈慣了,遇到事情便用錢解決。就算撞在官府手上,也就是把個下奴拿去問罪,給個交代也就罷了,但承劍府并不同于一般官府,李璧月也不是他惹得起的人物。
在過去的一年里,承劍府經辦諸多大案,查撤諸多官員。誰都知道,李璧月是圣人手中最鋒利的刀。盛名之下,就連大唐門閥的五姓七家也不敢輕易開罪于她,何況他一個小小的海商。
他既撞在對方手上,唯有誠誠懇懇認錯的份:“李府主明鑒,草民不敢爭辯。實在是草民船塢昨夜有一艘海船失蹤,草民一時心急想要出城查看,這才沖撞了行人,草民愿意賠償損失,求李府主饒恕。”
李璧月神色一變:“海船失蹤?”
林鎮道:“李府主有所不知,草民是經營海上生意的。東南一帶的福海船運,便是我家的生意。我在海陵海邊的白沙川買了一片海灣,建了船塢,用來泊船。昨日正逢望日,風大潮大,因此船都泊在港口,誰知中午,船塢的管事派人來報,說是丟了一艘大船……”
李璧月心中一動,今早她已看過了那艘扶桑大船。船尾破損,船在海上似乎與另一艘船相撞。遣唐使團在海上出事,一船人全部被殺,兇手肯定不可能是憑空出現,最有可能是乘著另一艘船才能接近扶桑大船,再上船殺人。昨夜那般風大潮大,能出海的肯定不是一般漁船,或許只有林家長期跑海運的大海船才能做到。
她望向林鎮:“此事蹊蹺,請林掌柜帶我到船塢中查探一番——”
林鎮一喜,連聲道:“好,好。”沒想到李璧月愿意插手此事,如果有承劍府幫忙,他的大船能找回的幾率少說提高兩成。
李璧月將食指放在唇邊,打了個呼哨,她那匹名為“靈騅”的照夜白應聲而至。
她又將林家那輛拉車的馬從轅套上解了下來,將韁繩遞給林鎮,道:“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走。”
林鎮詫異道:“李府主讓我騎馬?”
“騎馬走得快些。”李璧月翻身上馬,見林鎮不動,訝然道:“難道林掌柜不會騎馬?”
“會,會……”林鎮欲哭無淚。他年輕之時,白手起家,風里來,雨里去,自然是會騎馬的。可從家業做大之后,早過慣了在家里數錢的日子,哪里還慣馬上顛簸。可此刻李府主讓他騎馬,他是不敢不會的。
兩人出了城,李璧月一騎絕塵,不斷催促,倒像丟了的大船是她承劍府似的。林鎮跟在后面頗為吃力,也只好鉚足了勁跟上。等到海邊船塢時,天已經徹底黑了下來。
船塢的辛管事見到林鎮,連忙迎了上來。見到林鎮身邊竟跟了一位身量高挑,氣質卓然的女子,問道:“主家,這位小姐是誰?”
林掌柜道:“這位是承劍府的李府主,聽說我們家船失蹤的事,特意過來調查。”
辛管事肅然起敬,正要見禮,李璧月已搶先開口道:“林掌柜,有一件事我必須得先說清楚。”
“什么事?”
李璧月道:“今天早上,扶桑遣唐使乘坐的大船在海上出事。船上之人盡數被殺,佛骨舍利也失蹤。事情發生在海陵近海,昨夜風大,又逢望日大潮,一般的船出不了海。恰逢你們林家的海船失蹤,這兩件事情說不定有什么聯系。換一句話說,你們林家在這件事情上,也有些嫌疑。”
“什么,扶桑遣唐使的船在海上出事?”林掌柜才知此事,嚇了一跳。他此刻才知李璧月來船塢并不是為了幫他找回海船,而是為了調查此事。他哭喪著臉道:“請李府主明鑒,我林家做的是正經生意,殺人越貨的事,是萬萬不敢的,此事與我林家毫無關系。”
李璧月淡聲道:“敢不敢的,要調查了才知道。所以我希望你們能將海船是如何失蹤,一五一十都告訴我,不得有任何隱瞞,知道嗎?”
辛管事也知道茲事體大,連忙道:“事情是發生在昨日,那艘船是我們林家商隊的主船‘鴻運’號,上午在碼頭卸了貨之后便入了港。昨日是望日大潮,船一般是不出海的,船上的水手,船工也都早早回家休息,船塢里只有我與幾位伙計值守,大家早早吃了晚飯睡去了,只留下一人守夜。誰知今早起來,發現守夜的伙計睡著了,船塢里的大船竟然不見了。”
“一開始,大家以為是昨夜風大,船錨沒有下穩,被吹到海里去,以往這樣的事也是有的,大家就分別駕小船到附近海域搜尋,一無所獲。只好派人送信給主家,沒多久,你們也就到了。”
李璧月:“還有嗎?”
辛管事:“旁的也沒什么了。”
李璧月:“那個睡著的伙計呢,他可見著什么?”
辛管事:“他說他原本坐在屋內,隔著窗遠遠看著海里的大船,一直都沒事。可后來不知怎么就睡著了,也完全不記得后來的事,李府主可要我將他叫來問話?”
李璧月正要點頭,忽然一個伙計跑了進來:“掌柜的,‘鴻運號’自己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