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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汐顏沒理柳雨。她沿途做的那些標記都是留給柳雨看的。她浸泡了三年藥浴,連骨頭里都能滲出藥味,哪怕她爛成白骨埋在地下,她爸都能憑著味道找到她。不過,味道是能被遮掩的,如果柳雨知道,以花祭神的手段,想要混淆她爸也是很容易,所以她需要先混淆柳雨。她現在只需確定兩點就夠了,第一,柳雨不會要她的命,第二,她爸會找她。
她的手腳都傷了,即使柳雨放了她,她也沒辦法拄著拐杖單手翻山越嶺,讓她自己離開,八成會摔死在山里。
張汐顏失血過多,頭暈眼花,渾身無力,連動彈都懶得動彈,靠在樹上沒兩分鐘便昏睡過去。
柳雨讓大祭司背著張汐顏繼續趕路。
這里離花祭部落還有很遠一段距離,那些帶進山的物資一時半會兒搬不過去,只能找地方先藏起來,過后再來取。
張汐顏昏昏沉沉的,大部分時候都在昏睡,偶爾醒來不時被喂水就是換藥時被疼醒。
她并不耐疼,即使泡了三年藥浴,也沒能讓自己的疼痛感減輕,只是疼了三年,忍習慣了,也就還受得住。
她再次醒來時發現他們正在涉水前行,耳旁是潺潺水流的聲音和滴滴答答的滴水聲,周圍很黑,只有火把和戶外燈照出的一點光亮,但憑著這點光亮,足夠讓張汐顏認出他們是走在褪去水位的地下暗河。
程教授給了她一份進山的地圖,地圖上根本沒有標記有地下暗河。
柳雨,改了路線。
作為花祭神“附體”的柳雨,她不走程教授他們的路線很正常,知道些外人不知道的路,也正常,可一旦改走水路,那是什么味道都留不下。
柳雨見張汐顏醒了,問:“驚喜么?”張長壽想找她,無非三方面,一,沿著沿途留下的蹤跡找,二,氣味追蹤。張汐顏的身上有一股非常特殊的藥材味,那味道連張汐顏身上抹的屎臭味都擋不住,她走過的地方氣味一天一夜都不會散。第三就是到花祭部落堵她們。
張汐顏很是淡定,“終歸你是要找我爸談判的,并且你舍不得家產。”她說完,也不去管柳雨是什么反應,接下來會對她做些什么,又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她受了傷,到現在只吃了半塊壓縮餅干和喝了一點水,貧血加低血糖,身體真的扛不住。
程教授被人叫醒,睜眼見到張長壽,很是詫異。“你怎么在這里?”他見到張長壽的臉色不太好,再發現自己不在帳篷里而是睡在地上,頓時意識到出事了,坐起身就見營地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的人。
帳篷、背包、背簍和鍋碗瓢盆全都沒有了,就連他學生的裹尸袋都不見了,布滿尸斑的尸體很隨意地扔在了旁邊,只在臉上被蓋了片樹葉。張汐顏不見了,地上滴有血漬,有一棵樹下更是積了一灘已經凝固的血。
他趕緊起身,把大家叫醒。
醒過來的眾人見到營地的情況,得知柳雨、張汐顏和那兩個老山民不見了,都滿臉愕然。
跟著柳雨進來的保鏢和司機更是錯愕不已,他們的老板扔下他們跑了?柳小姐不見了,他們回去怎么跟柳董交待?幾人趕緊求救的看向張長壽,自我安慰:好在這次跟柳小姐一起不見的還有張汐顏,有張大師出馬,不怕!
張長壽在帶血的樹旁撿到一個沾血的記本事。筆記本上寫有兩張欠條,欠債人是科研院的馬仲彥教授后面,后面還有一頁紙寫著“去過花祭部落的人都會死,不要去,找張長壽,救我們”,是柳雨的筆跡,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在抖,又像是誰在與她搶筆。
乍然看起來像是柳雨的人格和花祭神的人格打起來了,然后柳雨留下了這么封求救信。
張長壽很清楚柳雨的人格是兩個“人格”融合在了一個人身上,打起來是不可能的。
馬教授向程教授了解過情況,得知張長壽的身份后,來到張長壽跟前,“張大師,久仰。”
張長壽淡淡地瞟了眼馬教授,那冷淡的模樣和張汐顏活脫脫的親生父女。他沒理會馬教授,扭頭對程教授說,“老程,你沒告訴我會有科研隊一起行動。”要是早知道有科研隊一起,他不會跟那么遠,更不會讓張汐顏跟著柳雨進山。他們只是丟了物資,人沒事,真是柳雨手下留情了。
程教授說:“這次的救援經費一半是學校撥款,一半是科研隊贊助。我們進山前和柳雨達成了協議,對她也有堤防,沒想到……還是出了事。長壽,這樣,讓他們先撤回去,我和你去追。”現在物資是個大問題,他們出去都困難,更別提繼續尋找了。柳雨他們搬走物資,很可能就是為了防止他們追去。救援隊沒辦法繼續追,但他和張長壽兩個人可以。
張長壽看著遠處的莽莽重山,神情凝重,沉默片刻,扭頭對程教授說:“把你的學生帶回去,別再進來了。”
程教授堅持,“我和你一起去把大侄女找回來。”
張長壽說了句,“你們回去。”他把張汐顏的記本事里柳雨留言的那張紙撕下來給了程教授,將本子裝進背包里,把短刀握在手里,如離弦的箭倏地奔出去,沿著陡峭的斜坡飛快地往下滑行,只在剎不住的時候,才借助手里的短刀和旁邊的石頭植物穩住身形。他的速度很快,跑得呼呼生風,敏捷得如同叢林獵豹,轉瞬間便消失在密林中。
馬教授望著張長壽離開的方向看了好一會兒,才回頭對程教授說:“我們先出去,補充了物資再進來。”
程教授把張長壽撕給他的那張紙給了馬教授,說:“這是警告。”
馬教授說:“這是求救嘛!柳雨還想要扶貧政策的,是不是她的另一個人格……精神病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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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張汐顏在迷迷糊糊中聽到有喧嘩聲,許多人像在參加某種大型祭典正伏地跪拜,還有臉戴面具身著彩色衣服掛滿配飾的人在跳大神,似乎是祭祀祈福。她的眼皮像灌了鉛一般沉,只看了一眼,便又睡了過去。
她睡得很不舒服,渾身都疼,身邊有人來來往往的,耳邊回響著很多聲音,腦海中紛繁的夢境不斷。
一只微涼的手覆蓋在她的額頭上,緊跟著又有一個人很溫柔地抱起了她,將一碗中藥喂到她的嘴邊。
是她爸把她帶回家了嗎?
她低低地喊了聲:“媽……”
耳邊響起的是柳雨冷哼的聲音,比睜眼見到三姑奶奶還要恐怖。
她頓時醒了,但眼前一片模糊,過了好幾秒,才看清面前是一個非常結實的原木籠子,自己正在籠子里,籠子外則是穿著做工粗糙簡陋的粗麻衣服的人。麻木袋的布料都比他們的衣服料子強。他們的身上掛著骨頭磨成的飾品,手上拿著木頭削成了長矛,胳膊上的肌肉非常結實,皮膚曬得黝黑。
這么原始的穿衣打扮,除了旅游區就只有花祭部落。
低低的冷冷的聲音再次在她耳邊響起,“不想死就把藥喝了。”是柳雨的聲音,真真切切的,不是夢,也不是幻覺。
她被擄到了花祭部落,她爸還沒趕到。
張汐顏差點想哭,還有點絕望。
粗陶碗遞到嘴邊,幾乎半強迫式的往她的嘴里灌,藥很苦,像加了黃連,苦得她想吐。她剛想掙扎,就被強行掰開嘴跟填鴨式的灌進滿嘴的藥,嗆得她滿眼是淚,卻沒力氣反抗,只能痛苦地彎腰縮成一團,連咳嗽的力氣都沒了。她的頭擱在豹紋圖案的毛皮上,嘴里的苦味讓她都快麻木了,眼皮重得像灌了鉛抬不起來。
她想問,她跟柳雨有仇么?
又覺沒必要問了。
即使以前沒有,現在也有了。
張汐顏又睡了過去。
柳雨曲膝坐在籠子里看著蜷縮在身旁燒得滿臉通紅的張汐顏,莫名暴躁,有種想發火又不知道該沖誰發的沖動。記憶中的張汐顏穿著職業套裝,干練,利落,冷冷的,氣場特別強大,隔著三米遠都能感受到那生人勿近的氣息。她像是有著用不完的精力,經常加班到深夜,還成天精神奕奕的,即使偶爾悠閑下來,也是拿本書坐在沙發或書桌旁翻看,很認真很努力的模樣,讓她特別看不順眼,活像張汐顏就是一個努力上進的乖寶寶,她就是個混日子的二世祖。
別人家的孩子是這世上最讓人討厭的東西,這討厭鬼還有一個名叫張長壽的爸爸。
可此刻,張討厭鬼那么強悍的一個人,說倒就倒下了,被關在獸籠里,蜷縮蝦米,燒得人都迷糊了,卻連一顆退燒藥都沒有。
張汐顏可憐了,受苦受難受罪了,她該覺得解氣才是,卻莫名的感到難受,甚至隱約有些害怕,怕張汐顏在這缺醫少藥的地方熬不過高燒,熬不過傷口感染。
張汐顏受傷和感染生病,都是她一手造成的。
她為了趕在張長壽的前頭回來,只帶了點從救援隊那刮來的給張汐顏處理傷口的急救物資,輕裝簡行,從暗河抄近道回來。暗河里很多路段全是積水,他們只能游過去。張汐顏的傷口沾水感染發炎,半路就開始發燒,等他們抵達部落的時候,張汐顏已經燒到昏迷不醒,而部落里能夠拿出來的只有大祭司的中草藥。
那些中草藥里有清熱瀉火解毒奇苦無比的黃連,她如果不強行灌下去,張汐顏能把藥全吐了。
她明明是為張汐顏好,是為了讓張汐顏活下去,可看張汐顏這么痛苦虛弱,她比當初張汐顏拉黑她不辭而別還難過。
她想送張汐顏回去,但回去要么走暗河水路再讓張汐顏受一回罪,要么翻山越嶺走兩天兩夜才能趕到他們存放物資的地方,而到丙中洛,即使是日夜兼程也得走五天。五天時間,都夠她到撤離點,用另外的方法救治張汐顏了。如果回去的路上遇到張長壽,他看到張汐顏弄成這樣子,真能讓她成為永不再出現的失蹤人口。
柳雨鉆出籠子,差人去把安排撤離的大祭司叫來,讓他派兩個細心的女人守著張汐顏用冷毛巾物理降溫。物理降溫用酒精最好,但酒精只有一小瓶,不到二百毫升,給張汐顏換藥清洗傷口時還要用,用它來降溫已經成為奢侈。
全部落撤離的消息已經下達,所有人忙著收拾行李打包物資,大包小裹的,或用竹簍背在身后,或挑起來。
落后的原始部落,連個木輪都找不到,板車都沒有一架,一切全靠人力。
柳雨曾試著讓他們造板車,但缺工具,連把木頭刨成圓形的輪子都是個艱苦的大工程。
他們住的房子是茅草屋,連木板都鋪不起,最多就是夯實地基,再在睡覺的地方墊上干草再鋪上獸皮或麻布。除了她和大祭司的屋子,隨便找戶人家,扒開睡覺的稻草,虱子跳騷蜈蚣蟑螂都夠一窩一窩的,有時候睡到半夜還有毒蛇鉆到床上把人咬了的。她的屋子連同屋子里的那些毒蟲和藥材一起被張長壽一把火燒沒了,至于大祭司的屋子,柳雨真不樂意讓張汐顏去住臟兮兮的槽老頭子的房子。大祭司的屋子里東西還多,不僅藥材多,骨頭也多,為了彰顯威儀增加威懾力,那位把人頭骨當裝飾掛在屋子里。讓病人去住那樣的屋子,怕不是想再加重病情,柳雨滿滿的嫌棄。
她讓人把獸籠清理干凈,鋪上用艾蒿等最原始的殺毒藥材熏烤殺菌的豹子皮,收拾出來給張汐顏住,至少清潔干爽,不會加重病情。
張汐顏病著,走不了,柳雨只得讓人把她連籠子一起抬走。
裝祭品的獸籠被八個大漢扛在肩膀上抬著走,里面蜷著一個張汐顏,怎么看怎么像抬她去祭神。
張汐顏睜開眼,先是見到浩浩蕩蕩的隊伍,再看自己被關在籠子里抬著走,頓時有種農村趕集時把豬關在籠子里抬去殺豬賣肉的錯覺,而她就是關在籠子里的那頭待宰的豬。
她想,如果她能活下來,她會親手宰了柳雨吧。如果,她能活下來的話。
張汐顏正在失神間,忽然瞥見有火光出現,她扭頭望去,便見那些山民們正在用火把點著茅草屋。
山里潮濕,但茅草屬易燃物,特別是屋檐下的干燥茅草,以及堆積的柴草,一點就著。
這部落放在外面也是近千人口的大村子,茅草屋連成片,頗具規模,此刻部落里四處著火,火勢很快就燒了起來。
張汐顏頓時明白他們是要遷離這里,且一把大火過后,什么痕跡都燒沒了。
她爸想找她,難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短章。
☆、第
14
章
花祭部落由族長、祭司和長老共同掌管。族長負責管理族人,掌管族中的大小事務。祭司是神的使者,負責侍奉神靈,與神靈溝通,從神靈那里獲得力量庇護部落子民,神是至高無上的,作為神的使者,祭司的話傳達的就是神的旨意,同樣也是至高無上的,連族長的廢立都得經過祭司的同意。長老是由族中德高望重的人擔任,論資排輩,威望最高的被尊為大長老。其他的統稱部落子民,以家庭為單位。花祭部落可以看作是神權制部落或迷你型小國家,然而它的大部分活動區域都處在大公雞的領土內,她如果敢鬧什么幺蛾子,能被捶成渣渣,所以柳雨從開一始就打算把花祭部落歸入五十六個民族之一的苗族。
花祭部族的源頭能追溯到上古時期,南遷是在黃帝蚩尤的涿鹿之戰后,花祭部族的前身是九黎聯盟部落,屬于戰敗方,一路南逃,來到了這里,和現在的苗族屬同宗同源。苗族分支極多,即使是現在還有很多與世隔絕的生苗,花祭部落的情況除了比其它生苗更與世隔絕和保留下來的東西更多外,本質上是一樣的。以“生苗”的身份融合進現代文明社會,簡直順理成章地完美,只要搞定張長壽,讓他把知道的爛在肚子里,放她自由,一切就都完美了。
然而,科研隊摻和進來了!
如果是村干部來下鄉扶貧,她絕對熱烈歡迎,積極配合政府工作,先給部落子民們把身份證辦了,拿一個合法身份,然后該掃盲的掃盲,普通話學起來,生活條件改善起來。
可科研隊進來就不一樣了。他們會不會把她拿拉去做研究?會不會把整個花祭部落挖出來?會不會把那些傳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祭祀神器搬進博物館?這么一個原始得原汁原味的部落,有太多可以發掘利用的價,一旦傳出去,外界會像聞到腥的鯊魚一樣涌來,而他們世世代代守護的秘密一旦被發現,就是整個部族的滅頂之災。
她不能讓科研隊進駐,也不想把事情鬧大引來更多的關注,最好的辦法就是讓花祭部落消失,讓誰都找不到,包括張長壽。
張汐顏認為她舍不得家業會和張長壽談判,她在出發前,確實是這打算,可現在,不是了。
她和張長壽能夠建立談判的基礎是他能夠為花祭部落保守秘密和放她自由,花祭部落能夠和普通生苗那樣順利融進文明社會中。可程昆明繪制了花祭部落地圖,隨意發放,進山的隊伍人手一份,他的學生能夠隨隨便便拿著地圖進山闖到花祭部落的外圍。程昆侖甚至親自領路把科研隊都帶了來。普通的生苗寨引不來這樣一支經費充足的科研隊伍,也就是說,張長壽沒為花祭部落保守秘密,告訴了程昆明,而程昆明把花祭部落賣了個徹徹底底,他們答應她的,沒有辦到。
花祭部落燒毀聚居地舉族遷移,張汐顏也別想回了,她得留著張汐顏鉗制張長壽,這是將來可以作為底牌的籌碼。
燒掉這個極度貧窮落后的村落,柳雨半點都不心疼。
有人就有生產力,換個交通稍微便利點的地方,哪怕是搭工地用的簡易房都比刮風天漏風,下雨天漏雨,睡到半夜有蛇鉆被窩,吃個飯房頂上掉老鼠屎的破草屋強。花祭部落里除了被選作武士的精壯,其余的人都有些營養不良,瘦巴巴的個子小小的,男性平均身高大概一米六,女性有一米五就已經算高挑的了。這樣貧瘠的地方,能遷,趁早遷。
可想要遷出去,其實相當艱難,即使有她能領路帶他們走出花祭部落,可走出去,方圓幾十公里荒無人煙,除了他們這個部落,沒別人,交通完全沒有。走出花祭部落地界,再翻兩天山頭,就到緬甸的瑙蒙了。瑙蒙是個縣,人口是花祭部落的七倍,交通只能在旱季的時候涉水行走,到雨季的時候就交通隔絕,嗯,這是離花祭部落最近的鄰居。
柳雨想想都覺得絕望。
如果要發展經濟,往丙中洛方向去是最好的選擇,但是,現在再往那邊去就是自投羅網,至于其它地方,隔好幾座山才能見到一座村子,人口比花祭部落還少,除了生產力先進點點,還沒花祭部落富,好歹花祭部落還有個人口優勢。她如果咬咬牙扛兩口祭祀神器出去賣,那絕對夠得上鎮館之寶的級別,論家底厚實甩那些村子八萬條街。
她的策略就是先在花祭部落的邊緣地帶,找一座人口少的村子當鄰居,假裝花祭部落是在那里生活了很久的生苗。那些村民即使進山,也不會走太深,在山里突然發現一支與世隔絕的生苗,在云南這地方并不稀奇。
她裝生苗保證能夠騙過專家教授,因為本身就是生苗嘛,不過,前提是得避開張長壽。張家人都是狗鼻子,見到他們這些人能直接聞出來,包括籠子里的這個。
遷徙路上,即使張汐顏病得昏昏沉沉,絕大部分都在昏睡,柳雨仍舊捆住張汐顏的雙手和蒙住雙眼,吃喝拉撒,只解開繩子,不松開蒙眼睛的布。
村民們看不出來的東西,張汐顏一定能看出來,她不僅能看得出來,她還能舉一反三地推算。
張長壽在指南針失靈、云遮霧繞到處都有機關陷阱和蜃景迷惑人的視線、混淆感官的地方,他靠算,找到了花祭部落——進出部落的路,連大祭司都不知道,他算出來了。他在這眾多長得酷似的茅草屋中,精準地找到了她住的那棟。她在地下室,張長壽沒進屋,都知道里面有什么,一把火燒了她的房子。她逃出來了,她屋子里的東西全毀了在了火里。
張汐顏是真學霸,她的記憶力極好,看完的書就能背出來,而據說,這位是把張長壽的藏書全看完了的,又回老家進修三年,出來后脫胎換骨,跟大祭司和大長老打斗,一打二,還能壓著他倆打。張汐顏在進山之前只是一個遇到地痞流氓都打不過的城市青年。
她如果讓張汐顏走一路看一路,等到了地方就只能滅口了。
遷徙的花祭部落,走在路上時,像逃荒隊伍,等到了落腳點,像流離失所的難民。他們耕種藥材和一些野菜,有種果樹,但幾乎沒有存糧,還得靠到山里狩獵,逮到什么吃什么,蛇、青蛙、田鼠等等都是他們的食物。
大祭司和大長老揮動他倆的開、山、刀,砍樹劈竹子整齊,讓山民們拿去搭窩棚。
鎮上隨便找間雜貨鋪、菜市場里都能買到的開、山、刀,在這里被山民們當成了神器,大祭司和大長老寶貝得舍不得借給別人,寧愿不顧八十多歲的高齡自己埋頭去砍竹子。
柳雨看得心酸。
她吩咐大祭司照看好張汐顏,自己帶著大長老和三十多名精壯,去搬他們藏起來的物資。
作者有話要說:***************
小短章,困迷糊了,睡去了。
☆、第
15
章
柳雨手里扣著張汐顏,雖然底氣足了,但麻煩是必不可少的,稍微弄不好張長壽就能跟她玩命。她在出山搬物資前,還特意回了趟被燒毀的花祭部落,毫不意外地見到一雙四十三碼的男款戶外登山靴的靴底印,只有一雙鞋印,沒旁人。
腳印還很新鮮,剛留下不久。她順著鞋印跟過去,出了聚居地就到了他們離開時踩出來的路。她沿著那條路往下走,翻過小半座山頭就見到張長壽在一面光禿禿的山崖處站著。他的腳下是花祭部落遷移的隊伍留下的腳印,那些腳印到了崖壁處便全部消失了,乍然看起來像他們走進了山體里。
柳雨大聲喊:“張大師。”像村里人從田野邊路過,遇到鄰居在種莊稼那般打招呼,“又在算路呢?”她笑呵呵地說:“別算了,路改了。”
張長壽緩緩轉身,摸出支煙,點燃,抽了一口,頭疼的撓撓眼角,說:“失傳已久的上古伏曦大陣就已經讓人大開眼界,沒想到還能見到活山,不愧是巫神的手段。”活山不是山,是一種形狀酷似水的極其罕見且特殊的東西,它分泌的粘液能在極短的時間內把巖石變成巖漿狀,像流水般的流動把巖漿帶到其它地方,然后迅速把巖漿凝固起來。也就是說,這里原本是有個山洞有條路的,等花祭部落的人進去后,活山充當了泥瓦匠的角色,把這條路封死了。這東西能夠像水一樣滲透巖石,只在巖層間移動,尋找起來極難,要抓它,幾乎不可能。人和動物如果走在山上,它并不能構成威脅,但如果進到山腹中,它把路堵死,用不了多久,就能被它困死,吃掉。
柳雨格外誠懇地贊道:“不愧是見多識廣的張大師。”
張長壽問:“汐顏的傷怎么樣?要緊嗎?”
柳雨說:“被小號捕獸夾夾傷了腳和胳膊,骨頭沒斷,但有點傷到筋,嗯,還有點傷口感染發高燒,山里又缺藥。”她說:“這不,我們趕緊出來替她找藥。”
張長壽彈了彈煙灰,說:“成吧,找到藥就趕緊給她送去。”
柳雨對張長壽的識趣感到非常意外,問:“你不帶她回去?”
張長壽一副很隨意的態度,說:“得讓她吃吃虧長點教訓。”他還是提醒了柳雨一句,“不過……”他手里的抽到一半的煙頭狠狠地按到身后那光禿禿的巖石上,頓時聽到巖石發出“吡”的一聲響,巖石表面的水漬瞬間全干了。他說:“這玩意兒,我家也有一只,用在不懂行的人身上搞鬼挺好使。不太好使的就是它聞到血腥味就出來,既怕石灰又怕火還怕嗆……挺脆弱的。”
柳雨:“……”威脅我,呵呵!看在你識趣的份上,原諒你,反正只是打算拿張汐顏當人質,沒打算真把她怎么樣。她笑瞇瞇地問:“我們一起出山?”
張長壽點點頭,沒拒絕,他的雙手插在兜里,單肩跨著背包,悠哉地走在隊伍最前面,輕車熟路得仿佛逛自家后園。
他們又翻過幾座山頭,到了柳雨他們藏物資的地方,柳雨微笑瞇瞇地揮手送走張長壽,這才讓人去搬物資。
花祭部落的勇士見到那些物資簡直如同見到寶藏,當即對著柳雨一通膜拜叩謝。
大長老見這么輕松就打發走張長壽,擔心他在耍什么計,又或者會殺回馬槍。
柳雨說:“他是狗鼻子,張汐顏是死是活,他聞聞我們身上沾的味道就知道了。”張長壽用煙頭燙活山,燙的哪里是活山,而是在警告她。活山的用途,她知道,張家人也知道,找到活山意味著什么,他們都懂。張汐顏活著,雙方沒必要魚死網破,各退一步罷了。
張長壽退了一步,她就得保證張汐顏好好的。
他們搬上物資,又一路翻山越嶺往回走。
柳雨腳底的水泡都磨破了,腿酸疼得恨不得邁步的時候用雙手抱著腿挪,她還能堅持著走,那全是為了尊嚴。堂堂花祭神,怎么可能被走山路打敗。
她莫名想哭,莫名想回到大城市繼續當柳副總,可她是花祭神,她的根在這里,她得回來。
柳雨回到花祭部落感覺自己都快累廢了,面對子民們的歡呼和感激叩拜都不想去回應,擺出一副高冷的神該有的模樣,目不斜視地從大家伙兒的膜拜中過去,然后,鉆進了張汐顏的窩棚。
花祭部落最好的兩個窩棚都在這了,別看只是窩棚,從搭建的位置就能看出來,地位至高,非她莫屬。她的地位最高,窩棚最好,至于張汐顏嘛,雖然是俘虜,可誰叫她來自大城市又嬌滴滴的還病得奄奄一息的樣子,大祭司是真怕這位熬不住山里惡劣的氣候出點什么事,他以死謝罪不要緊,就怕闖下彌天大禍,把部落最好的物資都給了張汐顏。
張汐顏依舊被關在籠子里,只不過籠子鋪墊的獸皮又添了兩層,很軟和,還多了條獸皮毯子供她蓋。兩個十六七歲的少女二十四小時守在籠子外貼身侍奉。張汐顏吃飯,她們碗著食物進去,張汐顏上廁所,她們碗著瓦盆進去,完事之后又再端出去。這種待遇在張汐顏看來,只有恥辱。
柳雨進了窩棚,揮手把兩個少女趕出去,死狗一樣靠在籠子邊,說:“張十三,有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你想先聽哪個。”
張汐顏閉目養神,連點反應都沒給柳雨。
柳雨把手搭在張汐顏的額頭上,只是低燒,已經沒什么大事,松了口氣,笑瞇瞇地說:“我見到你爸了。”她見張汐顏沒反應,又說:“你爸,張長壽。”
張汐顏睜眼,冷冷地看著柳雨問:“那你還活著?”
柳雨說:“因為你還活著呀。”她湊近張汐顏,說:“你爸托我好好照顧你,唔,他已經回去了,你不要指望他來救你了。”
張汐顏又合上了眼,不想跟柳雨多說一句話:她爸能回去?她爸不親自過來看她一眼,回去也會擔心得睡不著覺。
柳雨看張汐顏不相信,說:“你爸想鍛煉你。”
“你爸覺得你該吃點苦。”
“你爸覺得你太好騙,不知道社會險惡,想讓我教你做人。”
張汐顏心說:“你就是個精神病。”如果她的劍在,她能一劍把這個精神病捅個對穿,前胸進去,后背出來,一劍穿心的那種。
精神病突然沒聲音了,還有均勻的呼吸聲傳來,張汐顏原本以為柳雨是在逗她,過了好一會兒,那呼吸還保持著同樣的頻率,悠長緩慢,不像是裝的。她睜開眼,見柳雨的頭抵在籠子上睡得極沉。
張汐顏的頭上還有根簪子可以當武器,這么近的距離,足夠讓柳雨一招斃命。可她現在有傷在身,沒辦法逃,她如果真那樣做了,只會比柳雨死得更慘。
她正在猶豫間,忽然瞥見柳雨脖子上掛的鈴鐺輕輕顫了顫,與此同時,沉睡中的柳雨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似在嘲笑她。
惑音蠱!
柳雨睡著了,她脖子上的惑音蠱以及腦袋里的蠱卻不是死的。
張汐顏對柳雨腦海里的蠱有些好奇,書上記載過于玄幻,以至于她讀到那本記載時,是當成神話傳說看的。柳雨如今的情況真切地告訴她,神話傳說不等于就是假的。
她的思緒微轉,視線又落在柳雨身上。用簪子戳翻柳雨的代價太大,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