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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武林大會在即,來洛陽的江湖人很多,大街小巷都有手握兵器一身風塵的江湖客。這里的攤販店家趁著武林大會的東風,所售賣的東西都與武林大會有關,各種兵器店鋪更是人滿為患。時不時還能看到一行數十人,穿著同樣的服飾,整齊有素——這大多是門派出身。
沈無春坐在馬車閉目安神,外面沈長策和蘇弄晴在駕車。車馬轔轔,在一座客棧前停了下來。
沈長策的聲音隔著簾子傳過來,“師父,如意客棧到了。”
沈無春掀開簾子,從馬車上下去,他身后跟著沈長策與蘇弄晴,三個人一道往客棧里面走去。
客棧很大,里頭裝飾卻簡單,一樓大堂擺滿了桌椅,放眼望去,坐著的全都是江湖客。四面樓梯的交接處,擺放著一張桌子,上面有個說書的,正在講著不知道哪一年那一月的江湖逸聞。
如果一個人身在江湖卻不知道如意客棧,那他絕對算不得一個江湖人。
沈無春踏進如意客棧,霎時間,就有不知道多少目光聚集在他的身上。有些人看他容貌出色,氣度不凡,有些人看他不知深淺的武功,還有些人認出他身后沈長策與蘇弄晴二人。
大家目光交接之時都在揣摩,什么時候江湖中出現了這一號人?
沈無春他們徑直走向柜臺,掌柜的倒是面不改色。正值武林大會,多少隱居的前輩高人都會現身,他們若是連這點定力都沒有,也就不配稱為如意客棧了。
“要三間上房。”
沈長策道。
“好嘞。”
掌柜的拿出門牌,叫伙計領他們上去。
“我要銅雀臺的房間。”
沈無春忽然道。
掌柜的一頓,看向沈無春,試探的問道:“客官要的是銅雀臺的房間?”
沈無春自袖中摸出一枚玉佩,玉佩正面寫這如意二字,反面則雕刻了一枝梅花。
掌柜的一見,面色大變,自柜臺后面走出來,親自領著沈無春等人上樓。
客棧的三樓,有一道露天的廊橋,橋下是一汪碧水。隔著一汪碧水,另有兩座高樓。兩座高樓分為兩個半圓,夾著湖中間的一座高臺。那座高臺便是銅雀臺了。
沈無春幾人走向右邊的那座樓,進去之后別有一番天地。
沈長策打量這銅雀臺內的景象,只見一整面整齊排列的房間,由一個很大的一個旋轉樓梯連接著。每個房間的門都關著,除了來往伺候的丫鬟,不見旁人走動。
從每個門中都伸出來一條紅繩,上面懸掛著圓球,主人將需要的東西寫下來放進圓球里,順著紅繩滑到一樓,自有伙計取了圓球準備東西送上門。
“好精巧的心思。”
蘇弄晴也是第一次進銅雀臺,見此情形,不免感嘆。
沈無春徑自進了屋,屋里收拾的干凈雅致,桌椅床榻一應俱全,高幾上擺放著蘭花香草,墻上還掛著三兩幅大家畫作。
沈無春推開窗戶,窗外碧波粼粼,正對著那銅雀臺。銅雀臺上面有人在比武,沈長策看了兩眼。
“武林大會在即,前來參加的人免不了在正式開始之前比武過招。”
沈無春負著手,“銅雀臺便是給人比武的地方,它還有一套自己的規矩,在這上頭贏上一場,而后一夜之間揚名天下的人多的是。”
“凡到銅雀臺比武的人,贏者可以將帶有自己名字的銅牌懸掛于銅雀臺上。當上面的人被打敗,名字就要被拿下來。所以,不是每個人都敢來銅雀臺比武。”
沈無春看了眼沈長策,“你可以上去試試,找些人,試試身手。”
沈長策稱是,沈無春看向他的目光總算溫和了一些,又交代道:“武林正派人士切磋大多點到即止,不會在大會開始前受傷。但也有不少旁門左道的人,你要小心這些人,不能在大會開始之前折損了實力。”
沈長策點頭。蘇弄晴站在門邊,低著頭,聽著沈無春對沈長策的交代,一派柔順之意。
那邊沈無春同沈長策說完了話,道:“舟車勞頓,你去休息吧。”
沈長策起身,與蘇弄晴一道給沈無春行了禮,這才退出去,回了各自的房間。
夜色慢慢籠罩洛陽城,這座城是個不夜城,一入了夜,滿街燈火,倒比白日還要熱鬧。
銅雀臺位置好,高樓之上,俯瞰街景。沈無春站在窗邊,望進濃濃夜色里。
洛陽是個好地方,千年古都,彌漫著王朝的余韻和江湖的風流。牡丹花開的時節,整個洛陽花團錦簇,負劍的俠客打馬而過,掀起一陣牡丹花雨。
傅鳩便極愛洛陽的牡丹,他是外族人,出生的地方黃沙遍地,他第一次同沈無春一道路過洛陽,便愛上了這中原嬌媚的花朵。
他曾說,玉樓金闕慵歸去,且插梅花醉洛陽。后來,他便真的在這洛陽被關了十年。
沈無春不知不覺的捏緊了拳頭,眸中一片寒涼。
忽然,房間里的燈燭晃了晃,沈無春立即轉身,但他只嗅到一股暗香。隨即身子一僵,立時不能動了。
自梁上落下個輕飄飄的人,小心的走到沈無春面前,打量他,“這么簡單就中招了?看來你這些年沒什么長進啊。”
沈無春看著面前的人,他有一張很陌生的臉,用一種調笑的表情看著自己。他下盤極穩,腳尖點地,后跟虛浮,在沈無春面前走的這幾步路,一點聲音都沒有。
是個輕功高手,還會易容。沈無春淡淡的看著他,“金奪燕。”
這人笑了,“是我是我,我近來接了個活,為一位朋友,偷一個人。”
金奪燕乃是天下第一神偷。他擅輕功,擅易容,擅暗器,曾出入皇宮,盜得高麗人進貢來的一件金縷玉衣,自此一戰揚名。多年來,朝廷許下重金追捕,然而至今沒有一個人見過他的真容。
沈無春被下了藥,一動不能動。金奪燕用床上的被子將他一裹,扛在肩上,踩著窗戶,幾下便融進了夜色里。
這不是金奪燕第一次來這個地方,四處荒蕪,只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樹和一口井。金奪燕扛著沈無春,從那井里翻了下去。
沈無春看不見,他只覺得走了很久,偶爾能聽到觸發機關,利箭劃破空氣的聲音。他于是猜測,金奪燕走的這條路,是一條充滿了機關陷阱的路。
終于,金奪燕停了下來,他把沈無春放在地上,沖著里面喊了一聲,“人我給你帶到了,我先走了。”
金奪燕的聲音漸漸遠去,隨之而來的是另一道腳步聲。沈無春覺得自己被人抱了起來,放在了床上。蒙著他臉的被子被人掀開,沈無春聽到了一個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屢屢在他夢里出現的聲音。
“沈無春,好久不見。”
沈無春眼眸微顫,他睜開眼,對上一雙似笑非笑的,深藏瘋魔的眼。
沈無春嘴角顫動兩下,緩緩吐出一個名字,“傅鳩。”
傅鳩坐在床邊,饒有興致的打量沈無春。他看著沈無春,沈無春也在看他。
傅鳩的膚色很白,大約是因為被關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他的臉有一種不正常的冷白。相比之下,顯得他的眉目越發的濃重,像一團化不開的墨。
他穿著一件寬松的廣袖長袍,衣上繡滿了墨色牡丹,好像開到極致的牡丹在意瞬間被燒成了灰燼,定格了那一刻的盛放與凋亡。
這墨色牡丹,同傅鳩這個人一樣,既妖艷又頹廢,既落拓又瘋魔。
傅鳩伸出手撫摸沈無春的側臉,他的手很涼,像是一塊冰。
“沈無春,我好想你呀。”
傅鳩貼著沈無春說話,呼出的氣息也是冰涼的,讓沈無春瞬間就覺得寒毛聳立。
沈無春喉嚨發緊,他知道傅鳩恨他,也知道這十年里,恨意不斷發酵,足以把人逼瘋。
他想說些什么,但是傅鳩不給他這個機會。傅鳩拿出一條墨色緞子,勒進沈無春嘴里,在腦后打了個結。
他不喜歡聽沈無春說話,沈無春說的話都不中聽。但他喜歡聽沈無春叫,沈無春叫起來可太好聽了。
第8章
沈無春被下了藥,一點內力都使不出。
沈無春被下了藥,一點內力都使不出。傅鳩將他的雙手反綁在頭頂,讓他半跪著依靠在自己懷里。他一只手拽著沈無春的頭發,一只手摩挲沈無春的脖頸,不知道是不是想要掐死他。從頭到尾,傅鳩不允許沈無春表現出一丁點的反抗。
不知道他什么時候養成的這種破毛病,沈無春繃緊了身子,他記得很久之前,傅鳩不是這樣的。
沈無春第一次見到傅鳩,是在大漠里。當時沈無春十八歲,敗于峨眉掌門青巒師太劍下,于是離開中原,遠走大漠。
大漠里黃沙漫天,太陽被遮的只剩下一個圓圓的輪廓,駱駝的腳印很快被風沙掩埋,沙地里偶爾可見一兩株梭梭草。年輕的沈無春一個人,圍著白巾,負著劍,跟在一個商隊里,穿越茫茫大漠。
傅鳩比沈無春還小一歲,拎著彎刀,領著人,迎著落日呼嘯而來。他一身胡人打扮,額上勒了一條金絲抹額,鑲嵌了一顆透亮的紅寶石,左耳上掛著同樣的黃金寶石耳墜,在太陽底下十分晃眼。
沈無春就看著那枚寶石墜子一下一下的晃,后知后覺的看向了那個人的臉。
與大漠人的粗獷不同,傅鳩生的極為俊美,五官可以稱得上是精雕細琢出來的。他的膚色偏向于冷白,眼睛卻特別的黑,在太陽底下,像是某種神秘的寶石。
周圍有人大喊,“是魔教!魔教來了!魔教來了!”
沈無春因為呼喊聲回神,看見商隊里的人驚慌失措,紛紛躲在駱駝底下,縮成一團。
傅鳩騎著馬從沈無春面前過去。沈無春看見了他,他也看見了沈無春。一片兵荒馬亂之中,沈無春負著劍站在那里,安安靜靜的,像大漠里的白楊。
或許是驚訝于沈無春的這番氣度,傅鳩一甩鞭子,將沈無春卷到馬上。他們這一行人,像一陣風一樣,呼嘯著來,呼嘯著去了。
商隊口中的魔教,在大漠里,叫無極宮。他們聽上去像是一個江湖門派,但其實,無極宮的規模極大。他們占據綠洲及附近的一大片沙漠,宮內有從事各行各業的人民,此外還有上萬人的成規模的軍隊,儼然一個小國家。
而傅鳩便是宮主的小兒子。
同沈無春一樣,傅鳩也是一個習武天才,他不僅精通劍法,更有一身拳腳功夫,乃至輕功暗器都有涉及。沈無春同傅鳩相識之后,在無極宮待了一年有余。這一年里,傅鳩自他身上學會了折梅劍法,而沈無春則靠著傅鳩的喂招,在一年之內從第六重突破到了第九重。
大約是上天仁慈,才讓一個天才與另一個天才相遇。
一年后,沈無春要重回中原武林,傅鳩不許他走。他們兩個人相約在月湖邊比武。
月湖是一座極美的湖,碩大的月亮完全的倒影在湖中,湖面美不勝收。湖岸邊的淺水沁著軟和的沙子,一下一下的撲上岸,柔軟又清澈。
他們站在湖邊的淺灘上,各執一把劍,翩然而起的身影攪碎了一湖的月光。
沈無春短短十幾年的生命中同許多人比過劍,他不在乎輸贏,只為領教劍招。但同傅鳩在一起的時候,沈無春卻不一樣了,他滿心里都是勝負,他手中的那柄長劍,因為傅鳩,得以酣暢淋漓。
傅鳩最后敗了,沈無春滿頭細汗,手握長劍,指著躺在地上的傅鳩,問他,“你服不服?”
傅鳩看著月光下站著的沈無春,他身上灑滿了月光,看起來像是要翩然遠去的月神。事實上,他也的確要走。
傅鳩心里很生氣,他是被捧著長大的人,還沒有想要什么而不得的時候。
沈無春執著的看著他,非讓他認輸。傅鳩就笑了,他抓著沈無春,將他扯向自己,倒在自己懷里。
傅鳩脫力倒地,沈無春又能好多少,他不過強撐著罷了。
傅鳩翻身壓在他身上,問他,“非走不可嗎?”
沈無春點頭,他倒下來的時候,劍落在了一邊,這會兒他只顧著看傅鳩的臉,也忘了去拿劍。
傅鳩用鼻子蹭了蹭沈無春的鼻子,道:“你好狠的心吶。”
傅鳩蹭沈無春的臉頰,蹭著蹭著就伸出舌頭去舔。一雙手也不老實,隔著沈無春的衣裳摸他。
沈無春偏著頭避開,這讓傅鳩生氣了,他捏住沈無春的下巴,叫他看著自己。
沈無春看著傅鳩那雙剔透的寶石一樣的眼睛,看著那雙眼睛滿滿蒙上一層情欲的霧。
“你知道我現在想做什么嗎?”
傅鳩問道。
沈無春說,“你想對我做男人對女人做的事。”
傅鳩就笑,“不止是男人跟女人,男人跟男人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