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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綏回神:“沒關系。”
他頓了下,興許是覺得自己這三個字太潦草,亦或是太生硬了,他說:“你學得很快。”
她學得是還挺快的。
方才肩部發(fā)力,比起手腕更有力道。
竺玉抱著懷里的弓,站在陸綏面前,比他矮了有一個頭,她仰著脖子看著他,毫不吝嗇自己臉上的笑,連眼睛也笑彎彎的,她說:“多謝你的提點。”
陸綏現(xiàn)在在她心中就是大大的好人。
可能是上輩子,兩人身份尷尬,她怕他想要將她除之后快,惶惶不可終日。
而陸綏對一個沒什么用的小皇帝自然是沒有耐心的,短暫的幾個月,兩人也不是很合得來。
看來她上輩子對他有誤解啊!
陸綏對她好像也沒有藏私,剛才更是毫不保留的教了她,她從內心已經(jīng)將他視為半個小師傅了。
她本就是個認生不認熟的性子,將陸綏視為朋友之后,在他面前連話都變多了許多。
絲毫沒有察覺到眼前的男人有多危險。
她嘰嘰喳喳的,以前有什么不明白卻又不太敢問的事情,通通都張了口:“陸兄,你是天生力氣就這么大嗎?還是后來跟著師傅練的?”
竺玉也想當個力大如牛的人。
起碼碰到什么危險的時候,能拿得起那沉沉的刀子,保護自己。
陸綏耐著性子回她:“天生如此。”
竺玉悶悶不樂:“哦。”
她接著又有了精神,繼續(xù)問:“那你說我能練出你這么大的力氣嗎?”
陸綏沉默住了。
緊接著低沉的嗓音毫無波瀾的落下:“我不知道。”
竺玉哦了聲,她其實還有很多亂七八糟的瑣事想問陸綏,但是看他那一臉淡色,就不太敢張口了。
因為他看起來不是很耐煩的樣子。
好像耐性也的確不怎么樣。
竺玉很識趣的也也閉上了嘴,也沒發(fā)現(xiàn)陸綏的目光一直在她身后,恰好望著她的頭頂,視線順著往下,看著她柔嫩的小臉。
陸綏記得很清楚,她很久沒有和他主動說過這么多的話。
在此之前,已經(jīng)是好幾年前的事情。
那時候她還小,他們年紀也不大。
李裴作死似的將她偷偷摸摸從皇宮里騙了出來,去了寧香山后面,隨他們一同進山去打獵。
那時候本來就是好玩。
野性難馴,又多有幾分桀驁。
一聲不吭就鉆進猛獸成行的深山老林,什么都沒獵到,還得帶著個小跟屁蟲。
偏這個跟屁蟲也不知天高地厚,興許都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乖乖就跟在他們身后,寸步不離。
走得累了,也不叫累,可能是不敢。
聽見老虎的吼聲,既害怕又好奇,陸綏將她塞進了背簍里,幾人輪流帶著這個累贅,束手束腳,很怕她出什么事。
她探出腦袋來,聽見野獸的叫聲,耳朵都豎了起來,忍不住的好奇:“方才是老虎叫嗎?”
陸綏背她的時候,是非常不愿意和她說話的。
話多顯得蠢,不過她那時候本來就很蠢。
哪怕無人應答,她也能怡然自得自顧自說:“老虎離我們遠不遠?你們真的要去打老虎嗎?還是不要了吧,很危險的。”
陸綏那時面無表情的聽著,有幾次都想將背上的人給扔上去,嫌她聒噪。
這會兒同當時,也是如出一轍的話多。
但是陸綏卻不覺得聒噪的惹人煩,反而…越聽越覺得順耳。
陸綏想離她遠一點,再遠一點。
遠遠看著就行,離得太近,難免什么時候就失控了。
他不想要有什么事情超出了自己的掌控,那樣總歸沒有那么安心。
他心里想的是遠離她,腳下的步子卻誠實的往前了兩步,碰了碰她的手腕,捏了兩下,“你要練力氣就要吃很多的苦。吃不吃得下來,誰也說不好。”
她的手腕捏起來也細細軟軟的,不刻意使勁兒的的時候句像抽走了枝干的軟綿綿的細條。
拿捏在手里,是很容易的。
陸綏停頓稍許,接著說:“你不用練這些,將來有人會為你上戰(zhàn)場。”
帝王總是坐在高臺之上。
只需要拆遷愿意為她赴湯蹈火、不懼生死的忠臣即可。
竺玉感覺有點奇怪,他的指腹貼在她的手腕內側,不輕不重的捏了兩下,也沒有任何戲謔之意,淡淡的,好像只是試試她的力道而已。
她也不好抽身,愣了下說:“我就是…就是想做的更好。”
不想總當最差的那個了。
陸綏默了片刻,緩緩松開她的手腕,接著說:“不用著急,慢慢練就是了。”
竺玉抬起小臉,對她用力的點了點頭。
陸綏盯著她濕軟的唇看了半晌,漆黑深沉的眼神慢慢往下,掃過小姑娘細細的喉嚨,接著就好似無動于衷般挪開了眼。
兩人站在一起說了這么久。
李裴在那邊看得早就坐不住,幾次都想往這邊來,被同為一組的秦衡給攔住了。
秦衡是出自好心,李裴這樣被太子勾了魂似的狀態(tài)可不對勁,他按住他的肩膀:“太子殿下又不是歸你一人所有,你這樣沉不住氣很像個要爭寵的小妾。”
李裴揮開他的手臂,到底是摁住了腳下的步子,“他們倆有那么多話可說嗎?”
李裴方才還擔心太子會被陸綏刻意刁難,但是這會兒瞧見兩人迎面而立,相談甚歡的樣子顯然就是她多想了。
李裴既放下了心,又有點不痛快。
等到騎射課結束了,李裴馬不停蹄就往那邊跑了過去,警惕的把人往自己這邊拉了拉,吃醋了似的問:“你們方才說什么說了這么久?”
竺玉被他拽著胳膊,悄悄的掙開,她一五一十和李裴說:“陸兄剛才教我射箭了。”
年輕氣盛的少年也不怕攀比。
更不想服輸。
“我射箭也很好!我也能教你!”
這事竺玉也知道,只是李裴每次和她湊在一起,兩人往往做不了什么正事。
她不是能坐得住的性子,時間一長,就想渾水摸魚。
李裴也不會制止她,只會跟著她一起偷懶。
不想學就不學了。
不想練就不練了。
口頭禪便是:“往后你還有我呢。”
有了上輩子的教訓,竺玉也知道自己靠不上其他人,誰知道會因為什么小事就翻臉呢。
尤其李裴又是錙銖必較的性子。
“今天練的胳膊痛,下回吧。”竺玉輕車熟路的糊弄了過去,李裴只要她不和陸綏靠得那么近,就怎么著都行,于是他點點頭,“行,那就下回。”
*
上學沒幾天,京城就開了春。
雪意消融過后的春天,百花爭先盛開,尤其是太子別院里的那些爭先恐后開了花的白玉蘭。
高高佇立枝頭,一枝比一枝清麗。
純凈透徹的嫩白,花瓣開得正好,院子里唯余濃香。
以至于竺玉每日去上學,身上好像都還有淡淡的玉蘭花香。
春天本是萬物復蘇的時節(jié)。
天氣好,按理說人的心情也會變得很好。
只是長元帝久違的在朝堂上大發(fā)雷霆,幾近震怒,冷著臉要處置了吏部新替上來的侍郎宋巋言。
宋巋言年紀很輕,長得一表人才。
上屆春闈考了第七名,進士出身,又頗得皇帝的賞識,才進了翰林院不久,步步高升。
從毫無實權的編修到吏部。
與他年紀相仿的,不可謂不羨慕。
宋巋言這次觸怒是天威,也是事出有因。
長元帝已是中年,忽然開始迷信道家長生,煉化丹藥不說,還動了要以活人祭祀的念頭。
事情還沒辦。
宋巋言就站了出來,引經(jīng)據(jù)典,在早朝上極力勸阻,用詞犀利,長元帝臉上不好看,又感覺被人阻了長生,自然是心頭怒火難消,當即就將人給下了獄。
竺玉聽說這件事后,也沒覺得奇怪。
上輩子也有這出,宋巋言最后被削去了官職,貶為庶民,他家中還有個久病難醫(yī)的妹妹,得的還是富貴病,每個月光是吃藥就要花好幾十兩銀子。
他的日子捉襟見肘,妹妹病死了。
宋巋言死的也蹊蹺,死在長安街的大路上,心頭插著根簪子。
竺玉不忍心宋大人重蹈覆轍。
況且宋巋言是周家的學生,她的小舅舅,并未從軍,這么多年四處云游野鶴,收了不少的學生。
宋巋言便是其中之一。
上輩子父皇還曾懷疑過是周家要阻攔他長生的路,是顧念著對貴妃娘娘的感情,才將宋巋言和將軍府的這層關系給壓了下去。
后來,陳皇后去請了白云觀的道長來,為其煉化丹藥。
父皇才勉強消了氣。
人老了都會怕死。
父皇妄求長生,這才叫陳皇后有了可趁之機。
傳說中白云觀的道長隱匿江湖,不入世,陳皇后上輩子找來的道長未必是貨真價實的道長。
竺玉覺得她的父皇也不是糊涂的人,若是有人肯多勸勸他,讓他看清他每日吃的丹藥不僅無用,還很傷身。
他興許就打消長生的念頭了。
竺玉眉頭緊鎖,心事重重的想著事情,整個上午都沒怎么出聲,認真思索著怎么才能讓父皇知道丹藥無用。
一直等到傍晚下了學,她也沒想到很好的法子。
但是她得先去給宋大人求情,不然晚了就來不及了。
長元帝沉溺道法,連太子也很少見。
以前竺玉巴不得父皇不要召見她,這回主動求見還吃了個閉門羹。
劉公公壓低了嗓子勸道:“殿下還是回去吧,陛下正在氣頭上。”
竺玉卻不想走,她干脆在殿外就跪了下去,雙膝落地,磕得用力,隔著殿門,字字都是發(fā)自肺腑的真心:“父皇,宋大人也是關心則亂,若您活人當煉藥的藥引,怕是會寒了大燁子民的心。”
“且不說那丹藥有無效用,即便真的能長生,那道士為何自己不吃?”
里頭鴉雀無聲。
過了會兒,小太監(jiān)輕手輕腳的走了出來,嘆了嘆氣:“殿下,陛下叫您回去。”
竺玉也想用長跪不起這套。
可她的父皇壓根不吃這套,不能硬來。
她覺得她日日來求情,父皇聽得心煩可能也就消火了。
太子給宋大人求情了的事,很快就傳到了宮外。
李裴這天正好請了她到自己家中來做客,他也不明白好端端她要給毫不相干的人求情。
李裴明面上是請她過來賞花,其實還是想讓她過來看看他偷偷摸摸買的那兩箱子衣裙,都是給她買的。
李裴到現(xiàn)在還記得積善寺里,她穿著女子衣裙的模樣,盈盈動人,時常入夢,他夢得次數(shù)多了也會覺得不好意思。
時間長了,也想再看看。
就看一眼。
總歸他家里也不會有外人在,她也能安心的穿著,不用害怕被別人看穿,更不用再委屈巴巴用面紗蒙著臉,怕被人給瞧見。
李裴的算盤打得噼啪響,偏有人不讓他如意。
秦衡自己情場失意,找不到意中人,就故意來破壞他的姻緣,更是見不得他好,得知他請了太子賞花,也厚著臉皮無恥的說要過去。
周淮安還沒弄明白兄長對太子特別的關照,于是不假思索當即表示要跟著一起去。
陸綏好像閑得發(fā)慌,默了許久,裝模作樣演得還真像清清白白毫無私心的樣子:“明日正好得空,我也去。”
李裴:“……”
他真是一點兒都不想請他們一同前去。
他們是喜歡賞花的人嗎!?
他買的兩箱子衫裙,又要繼續(xù)壓箱底了。
根本找不到機會拿出來。
賞花這日,李裴怨氣沖天,竺玉出來解悶,心情開闊,沒發(fā)現(xiàn)李裴怪異的心思。
一行人剛到李府的后花園,隔著假山就聽見一陣哭叫。
“奴婢再也不敢了!公子饒我這次吧!奴婢真的再也不敢了!”
哭叫聲有幾分凄厲。
聽起來就很可憐,那少女接著好像就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嘴巴,被迫止住了聲音。
管家壓低了嗓音,冷冷的:“快些給壓下去,叫人牙子過來把人給帶走,可別讓主子回來還聽見這些晦氣的話。”
小丫鬟被人捂住了嘴巴往外拖。
哪怕走了后門,還是叫竺玉給撞上了,那小姑娘看見她身邊的李裴,忽然爆發(fā)出一陣大力掙脫了捆住她的人,雙膝跪地,用力磕頭,連聲求饒,只說自己絕不敢再犯。
不會再生出非分之想。
這個小丫鬟新來不久,有幾分容貌,家里從小又慣著,一時落魄才將她賣進了府里當丫鬟。
她還不懂規(guī)矩。昨夜以為主子喝醉了,不甘心一輩子當個伺候人的小丫鬟,以為自己有幾分姿色,就想爬床,結果不成反而被發(fā)落了。
李裴壓著冷眼,面無表情,耐心到了頭:“拖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