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竺玉也不想和他碰面,免得被比得自慚形穢。
她悶悶不樂的樣子被秦衡看了去,晌午過后,陽光灼灼,烈烈的那束光正好攏著她雪白的小臉,束起了烏黑的長發,后脖頸又嫩又白,身上一襲輕柔單薄的春衫,輕薄的衣衫若有似無映著少女輕盈的體態。
后腰微微往里塌陷的弧度,曖昧動人。
她枕著手臂,百無聊賴往窗外看了過去,盈盈的光暈映照著她那半張精致白膩的側臉,陽光之下,皮膚愈透,輕輕碰一下好像就要破皮了。
也不知道她在犯什么春愁,時不時咬一咬下唇,愁得很。
手里拿著毛筆,想得出神了,手中的筆頭就不知不覺送到了唇齒間,鋒利的牙齒輕輕咬上一口。
秦衡強迫自己收回目光,她的身份,他也娶不了她。
況且,他真有那么喜歡她嗎?
若是那日在積善寺,他就知道她的真實身份,他之后還會那么執著嗎?
秦衡自己給自己潑了一碰冷水,好叫自己清醒些。
若是早早就得手了,興許今日他也就不會胡思亂想這么許多,還想的夜不能寐。
若是來日,她真的登基為帝。
有一場風流,他就不會對她這般念念不忘。
她瞧著,也不像是能守身如玉的。
而且,秦衡不會做威逼利誘的惡人。
她前路艱難,步步驚心,走得如履薄冰,往后入了朝政,危機重重,踏錯一步,就是粉身碎骨的輸局。
秦衡又是十分了解她的,手不能提肩不能挑,沒見過人心險惡,也沒有殺伐果斷的決心。
懦弱的、柔軟的、遇事就退就躲的小姑娘而已。
只要她有所求,他就有所圖。
秦衡這樣想著,攏在心頭一夜的陰霾煙消云散開來了。
竺玉伏在案桌上曬太陽,軟綿綿的春光迎面照在臉上也不覺得曬,只讓人困倦。
她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旁人眼中的獵物,她小憩片刻,伸了個長長的懶腰。
睡飽了,總算有了精神。
竺玉重新拿起太傅晌午給她布置的題目,看清上面的字就想嘆氣,才提起來的精神又松懈了。
她喝了幾口水,慢慢坐正自己的懶骨頭。
做什么都成。
這會兒就是不想去寫枯燥無味的文章。
她抬頭往身邊看了兩眼,陸綏挺直著板正的背脊,仿佛沒有察覺到她的目光似的,繼續忙著自己手頭上的事情。
竺玉感覺陸綏還在為昨天的事情,在生她的氣。
她想起昨天自己就因為他諷刺的那句話甩臉子,實在有些不應該,說到底最開始也是她沒有表現出對陸綏完全的信任,他又容不得被質疑,心里有氣也正常。
想到陸綏撇下自己要辦的事情,特意來救她,又擔心她的身體,反而還被她不識好歹的質疑別有用心,是該要生氣的。
換成她,早就氣得“砰”一聲爆炸了。
竺玉因為自己的不夠真誠,又愧疚又心虛,她看了看陸綏,又掩耳盜鈴的望了望窗外的天,再扭過臉來看他。
正當她以為陸綏要裝聾作啞到放學,她抬眸就同他的眼瞳在空中撞上了。
光線折射下的眼瞳染著幾分淺薄的淡灰色。
他面無表情的睨著她,幾分高傲。
好像專門在等著她來哄他似的。
竺玉從小到大道歉都是家常便飯,做了壞事就很乖巧的低頭認錯,說她不應該做錯事,不該辜負誰誰誰等之類的話。
這會兒對著陸綏,張口就來的話反而變得難以啟齒。
她想起來陸綏昨天后來還重新幫她綁了頭發,將渾身無力的她從榻上扶起來,擔心她的身體還給她號脈。
心中的愧疚之情更甚幾分。
尤其是對上陸綏那雙冰冷中帶著痛色的眼眸,好像自己是那反咬恩人一口的白眼狼。
陸綏一定被她傷透了心。
她這回得認真的道了歉,下回再也不懷疑他了,也不生他的氣了。
竺玉為了讓自己等會兒能口若懸河般表達對他的愧疚,埋頭提前寫起了草稿。
只不過起了兩行,絞盡腦汁都再也編不出幾句了。
趴在桌上,又犯起了懶。
不過竺玉好歹在放學前,洋洋灑灑寫好了一篇滔滔不絕用來道歉的文章,用盡了她畢生的才華。
她本來想趁人不注意,將寫好的道歉書放到了陸綏的面前。
直到下了學,也沒等到合適的時機。
她動作勤快的收拾好了自己的桌子,怕動作慢了,一會兒思學堂就沒人了。
竺玉還沒跟上陸綏,就被李裴給纏住了。
李裴感覺她一整天都心不在焉,昨晚沒見著她,今兒就甚是想念。
想摸摸她的臉,又怕她覺得自己輕浮。
李裴仿佛已經被她馴化,明明長得也是極具攻擊力的容貌,身材高大,氣勢鋒利,卻在文文弱弱的她面前甘拜下風,縱容著她。
她不喜歡的事情就不做。
她不愛聽的話就不說。
可憐巴巴的閉上嘴,又很可憐的收斂戾意。
“你在找誰?”
李裴說著還是沒忍住勾住了她的肩膀。
竺玉拿開了他的手,眼神飄忽,心虛的時候聲音聽著都軟了一些,她沒什么底氣的說:“沒找人啊。”
李裴覺得她對他沒有從前那么親昵,或者說就還是那樣。
不像他,已經越陷越深。
濃烈的感情膨脹的快要從心臟里滿了出來。
他希望她也是如此。
他有點氣惱,又不敢太兇的和她說話。
她脾氣好,但是太容易生氣了。
生氣了就不會理他,還難哄的很。
“你也沒問過我前天怎么沒來國子監上學。”
他為她可是挨了一頓毒打的。
竺玉眨了下眼睛:“你請了病假。”
李裴低頭,忍不住心里的委屈,他說:“我被父母用家法打的起不來床。”
家法。
那定然很嚴重了。
竺玉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的叮囑他:“定是你做了出格的事情,你父母平日都很疼你,對你痛下打手,想來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了。你下回不要再頂撞他們了。”
李裴不僅沒得到安慰,還被反過來說了一通。心頭堵著一口悶血,快要憋屈死了。
他氣的快死了,卻沒和她吵。
吵贏了她,三天不帶搭理他的。
吵輸了,又丟人現眼。
李裴冷著臉,忽晴忽陰的臉看起來好生精彩:“你從不體貼我,也不知道心疼我。”
說完,又把自己給氣著了。
轉身,冷冷離去。
竺玉習慣了他的喜怒無常,她剛才說的可都是肺腑之言啊!可能李裴就喜歡別人事事都順著他,可那樣不也是害了他嗎?
她的思緒浮浮沉沉,等馬車停在別院正門,她掀起簾子,見到門前石柱旁那挺拔冷峻的身姿,忽的一頓。
她跳下馬車,走到陸綏的跟前,聲音弱弱的問:“你怎么來了?”
陸綏正經道:“說好了為你授業解惑。”
竺玉仰起小臉,對他笑了笑:“我還以為你生氣了,就不來了。”
陸綏沒生氣。
他只是習慣了冷著張死了人的臉。
倒也沒料到會讓她想那么多。
他也沒解釋自己不生氣。
她只有在提心吊膽的時候才會老實一點。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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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陸綏是個很好的老師,雖然要求也很嚴格,但如此說話已經沒有從前那么傷人自尊。
重要的是他有足夠的耐心。
不像監學里的兩位太傅,他們先前的學生都是天資聰穎、一點就透的人,盡管她不愚笨,但是理解起來總是要遲鈍一些,慢吞吞的。
兩位太傅也不會訓斥她,斥責她是那不開化的朽木。
只是落在她耳邊的嘆氣,看向她眼中的失望,都像無形中壓在她心上的石頭,壓彎了她的脊骨,抬不起顏面。
平宣瞧見小主子帶著陸小公子一道回了府,眼前發黑,幾欲吐血,小主子還不知她這是引狼入室,看著十分信任陸小公子,將他奉為了知己相待。
兩位主子在書房單獨待了許久,中間平宣故意進去送了幾回茶水。
沒看出什么異樣,還是不能放心。
可他是奴才,不得僭越去管主子的事兒。
平宣今夜本不用當值,硬是在書房外的廊下等著,站的雙腿發麻、膝蓋酸痛也沒打算走。
底下的小太監有意討好他,主動要來替他。
平宣把人給使喚走了:“主子身邊離不得我,你們回去歇著吧,夜里不用你們管。”
小太監只當平宣公公怕他們在小主子跟前露了面,分走他的寵信,笑著說了兩句客氣話,便都老老實實回屋歇息去了。
隔著扇門,聽不清書房里的動靜。
燭臺上的蠟芯快見了底,豎起的火光搖晃厲害,斑駁搖曳的燭光像落在少女臉龐上灼灼的余暉,照見她黑色眼珠里熠熠的流光,璀璨似流星,明亮生動。
她看向陸綏的目光已經沒什么防備,滿心都是她的課業:“自知者不怨人,知命者不怨天。怨人者窮,怨天者無志。太傅今日問起來,我答得也是對的,可是太傅似乎不大認同這句話,覺著我只會死記硬背,沒有自己的想法。”
陸綏低低嗯了聲,懶懶的、喑啞的嗓音聽起來有幾分心不在焉,男人黑沉的眼神不動聲色落在她的頭頂,掃過少女自然垂散下來的長發,烏木般濃黑,極致的顏色襯得她臉上的皮膚更加雪白,唇色也被屋子里溫熱的暖氣染得紅紅的。
她的唇瓣一張一閉:“我心里是覺得這句話不對,人在事事都不順心的境況下,對老天爺、對命運有些怨言和牢騷,想發泄出來無可厚非。若是連怨氣都不能讓人有,這豈不是太過殘忍了。”
一個人若是真的很倒霉。
現狀事事都不順心,怨天尤人,出一口氣也無妨的。
竺玉仰起臉,脖頸是纖細的,微微仰起的細頸拉起細膩柔軟的弧度,眼底看著也很柔軟,像一汪能容納所有情緒的溫水,她說:“我心里雖然這樣想,卻不敢在太傅面前這樣說。可他還是覺得只會照著書上的釋義來念,沒有用心去想。”
“于是我便老老實實的說了,太傅又覺得我沒腦子,我這樣想不對。”
“陸綏,你也覺得人活著不該有怨氣嗎?”
陸綏對上她眼中的困惑,默了會兒,他說:“人并非不能有怨氣。”
“那我就是對的了。”
“只是人若只剩下怨氣,必然事事都不順心。”陸綏垂眸,安靜看著她,接著說:“你說的也在理,抱怨是人遇到壞事的本能,可抱怨卻不是解決的辦法。一昧的怨天尤人是無法改變現狀的。”
竺玉明白了陸綏說的話,也不能說她想的是錯的,只是她同旁人看到的重點總是不同的。
她天生就傾向站在弱勢的那邊,為他們著想。
但有句老話,十分有理。
可憐人必有可恨之處,凡事都有得有個度。
陸綏瞧著她似懂非懂的樣子,便早就知道她看起來柔軟,但在自己認定的事上,很是倔強。
這并不是多重要的事情。
弄權者,不需要設身處地的為他人著想。
只要有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手段就足夠了。
她沒有。
他可以幫她狠下心。
“先生不是叫你練字嗎?今夜不寫了?”
聽見陸綏的聲音,她回過神,認真道:“要寫的。”
寫的不好,又得聽那些唉聲嘆氣,面對失望又遺憾的眼神。這于她委實是種無形的折磨。
竺玉發現陸綏現在仿佛有了永無止境的耐性,既不會嫌她學得慢,覺得她笨,也不會再拔苗助長般催促她長進。
他站在她身后,擁著她的手,一筆一劃,落在紙上,寫的認真。
她的字跡沒有筆鋒,他也不會再說什么。
瞧著同從前沒有什么分別的字,他還能認認真真夸上幾個字:“寫得不錯。”
竺玉把他的夸獎當成了真,得了夸獎自然寫得更賣力,不知不覺就到了深夜。
蠟燭燒得都快見了底。
屋里的光線漸漸黯淡下去,她都毫無察覺。
在她沒有注意到的時候,她幾乎被籠罩在男人的懷里,他的手臂圈著她的大半個身子,男人身上若有似無的淡香鋪天蓋地將她圈禁在了他的領地。
窗戶開了半扇,晚風裹挾著花香靜靜的拂來。
少女流淌在身后的發絲也跟著輕輕拂動,發梢輕輕吻過男人的手,細膩絲滑的觸感,像那輕輕柔柔而過的溪水。
盡管竺玉很專心的在跟著他練字,漸漸的也覺得有點不對勁,貼得好像太近了。
她都不太敢動,逐漸繃緊了身體,怕不小心會碰到他。
她的分心,也沒有逃過他的眼。
陸綏握著她的手:“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