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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黑寬松的大袖,一雙瘦白的大手,指尖漫不經心壓著紙頁,正巧一縷金光從窗縫拂在他的身上,晴光映雪的容顏,清貴出色。
她當時便覺著心臟重重的一跳。
也不知是什么感覺。
她說不清楚。
更不明白怎么回事。
出了宮。
竺玉剛回別院,就被事情找上了門。
原是陳家來的表妹,要她主持公道。
小姑娘是偷偷摸摸的找到她這個有權有勢的表哥跟前。
她是庶出,在陳家沒什么存在感。
幾個哥哥不爭氣,姐姐也不是好惹的。
她庶出的二姐,同趙家的嫡子,被家里人抓奸在場。
男方卻不肯認賬,不愿娶庶出的為正妻,覺著她配不上高門大戶的正頭娘子。
女子的名節已經沒了。
嫁過去當側室,也不是不成的。
可她這二姐是個心高氣傲的,設計這么一出便是要逼婚。
這事傳出去不好聽,兩家名譽受損,她才議好的親事也要受姐姐的牽連,這么下去怕是沒有下文了。
迫不得已,她只好找到太子表哥這里碰碰運氣。
好叫表哥出面,拿身份威壓趙家答應了這門婚事。
竺玉聽完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后說:“表妹不必擔心,舅母定不忍家中的其他人被連累。”
她如何管得。
表妹也是沉不住氣,趙家氣不過不想答應,陳家當然也不會坐以待斃,她那舅母也不是省油的燈。
自家女兒還沒出嫁,不會眼睜睜看著被妾室所出的女兒連累了名聲。
竺玉耐著性子,勸了她一會兒。
表妹才慢慢冷靜了下來,不過還是氣憤不已:“那趙家的公子也不是什么好東西,口口聲聲說喜歡我二姐,卻還同她無媒茍合!”
“可見男人的嘴,真是信不得。”
“婚前背地里就勾勾搭搭的,不顧女方死活,哪里是真的喜歡。”
“都只是想騙了身子,玩玩罷了!”
竺玉聽著,有些發怔。
她好像忽然清醒了幾分,這樣算來,她同陸綏也是無媒茍合。
陸綏心里想的會不會同趙家的這個也沒什么分別。
都只是玩玩罷了。
她有點說不明白的不高興。
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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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表妹這番話,像一盆涼水,不聲不響就澆滅了她心里原本那些別扭的心里。
本來想到那日在翰林院的畫面,臉熱熱的,手熱熱的,心臟也熱乎乎的,渾身都有些緊張的感覺。
這下子是什么念頭都沒有了。
陸綏長得是很好看,頗有幾分姿色。
清貴又沉穩,不咄咄逼人時說話做事又都穩妥可靠。
像一個值得托付的兄長,尤其靠得住。
她剛好又在少年懷春的年紀,陸綏私底下又不知道什么叫收斂二字,暗地里沒少對她行那僭越之事。
又溫柔又霸道。
索求無度卻也知道讓她舒服。
三番幾次,她便被表面的溫柔蠱惑,漸漸擾亂了心神。
這下當即又清醒無比,陸綏定然不是真心愛慕她,對她做的事,仔細想來,也無尊重可言。
不然也不會在青天白日里,就亂來。
而且。
他往后也會說親,很快也要娶妻生子。
他壓根沒把她放在心上。
這樣也好,她也沒有。
竺玉忽然有些慶幸表妹走了這一遭,不然她稀里糊涂的可能還要繼續被陸綏的溫柔給騙了。
她便是要喜歡一個人。
也要喜歡一個敬重她、不嫌棄她、品性高潔之人。
“太子表哥,得了您一句話,我也放下心來了?!?
“只盼著姐姐與我都能順順利利的出嫁。”
這世道,女孩子也只能尋求嫁一個好的夫家。
竺玉叫人將表妹送了出去,臨了還從庫房拿了幾千兩銀子和幾樣值錢的首飾給送了過去。
她知道陳家是極其重男輕女的,小姑娘在家的日子不好過,她與她也算打小就認識的情分。
出嫁之后,手里有銀子,日子也會過得好些。
另一邊,皇宮里。
帝王病重,周貴妃日夜侍疾,盡心盡力。
太醫院送來的湯藥都是經由她的手一勺一勺喂進長元帝的喉嚨里。
白云觀的老道已經被關在了牢獄里。
周貴妃去看過,兩邊的琵琶骨都被利刃穿透了,用鎖鏈將他這個人鎖在了墻上,身上的道袍被血跡浸染的鮮紅。
吊著最后一口氣,沒要了他的命。
長元帝雖然昏聵多年,可年輕時候的狠勁兒還是在的。
得知自己被蒙騙之后,懲治的手段斷然不輕。
“陛下,該喝藥了。”
周貴妃端著藥碗,輕輕吹了吹,仔細小心的將湯藥送到長元帝的嘴邊。
男人默了默,一口接著一口,咽下了湯藥。
只是才喝完了藥,就又咳嗽了起來。
周貴妃放下碗,握緊了男人的手,她垂下眼睫,神色蒼白,眉眼間還有幾分熬出來的疲倦。
她的眼睛瞧著紅紅的,好像哭過。
長元帝感覺她瘦了不少,好似也病了一般,很是憔悴。
他反手握住了她,嗓音低啞:“不必擔心?!?
周貴妃垂淚,弱不禁風的模樣惹人憐惜,她在帝王面前極少示弱,哭也沒哭過幾次,總是不愿意在他面前掉淚的。
這幾天的眼淚,比她先前在他面前哭起來的次數都要多。
長元帝的眼里仿佛只剩下她,眼神溫柔:“朕舍不得你。”
周貴妃拭了拭眼淚,帶著鼻音小聲地說:“臣妾失態了,陛下可要快點好起來?!?
長元帝握緊了她的手:“朕知道你對朕的一片心意?!?
她身邊無子。
娘家勢力強大。
他若是走了,真的留下了她,也是吃苦受罪。
陳皇后容不下她,以免日后爭得頭破血流,于家國并無好處。讓她隨著自己一同往生,來世還能再做夫妻。
長元帝甚至有些不放心,心慈手軟的太子,能狠得下心讓嬪妃殉葬嗎?
再者,他也不想讓她走在他后頭。
長元帝不是沒有動過其他念頭,還存著最后一口氣的時候,賜她一杯毒酒,讓她死在自己身邊。
他便也能緊緊握著她的手,共赴黃泉。
如此,兩人也不必走散。
只是長元帝怕自己到時候瞧見她那雙眼睛里無聲的淚,會于心不忍,如此才作罷。
長元帝回過神來,擦了擦她臉上的淚:“朕永遠都不會離開你。”
周貴妃破涕為笑,接著又叫人端來了補湯:“陛下莫要哄騙臣妾才是。”
她經手的藥碗,男人毫不懷疑,盡數咽下。
這些湯藥其實也沒有問題。
只是長元帝的身子,已經到了窮途末路,便是不再對他下藥,他也沒有幾日可活。
出了內殿。
周貴妃眼中的淚,悄然不見。
便是方才那副柔弱的樣子,也是在長元帝面前裝出來的。
周貴妃唇角噙著冷笑,男人口中說的再好聽,不也還存著要她死的念頭嗎?
她如何不了解這個自私自利的帝王。
說著愛她如珍寶的話,臨死也不打算放過她。
若是從前,死了便死了。
這深宮早就活埋了她。
如今,她可得好好活著,無論如何也不會給一個短命的鬼陪葬。
*
竺玉自從知道殉葬的旨意,連著幾天都睡得不太安穩。
她在保和殿放了釘子,父皇若是大行故去,她便即刻叫人守住保和殿。
她才悄聲無息將遺詔給燒毀了。
如此一來,誰也不會知道。
只是縱然放了釘子,安插了自己的人,竺玉也還是不太放心,怕自己即便重生一回,也拗不過原本的命運。
父皇這番來勢洶洶的病,就比上輩子要早大半年。
思來想去,竺玉還是打算出宮一趟,她這里可用的人手不多,父皇前幾日才把禁衛軍的令牌交給她,任她差遣。
已經在安排后事。
竺玉喬傳打扮出宮了一趟,走了周家的后巷。
她戴著斗笠,守門的小廝認不得她:“您是哪家的公子?”
“我是你們小公子的同窗,我有事找他,你去通傳一聲。”
小廝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兩眼,瞧著她不像是來打秋風的窮親戚,說的也不是謊話,這才愿意進去幫她通傳。
周淮景今日休沐在家,周淮安跟著父親在軍營里操練了好長一段時日,皮膚曬得有些黑,頂著張臭臉,看起來就更像不解風情、兇神惡煞的惡霸小郎君了。
聽到通傳,周淮安也沒在意,隨口就讓人進來。
他在國子監讀書的時候,看起來雖然不好相處,但是性子直爽,眼里又見不得臟東西,因而人緣不錯。
時不時會有同窗找上門來,也不奇怪。
但周淮安也沒想到今日來的是太子。
自打他入了軍營之后,許久沒見過太子,他已經曬得黢黑,她瞧著還是細皮嫩肉的。
周淮安鎖緊眉頭,很不滿意道:“殿下怎么偷偷摸摸走后門?好似見不得人一樣。”
到他們將軍府上,有這般見不得光嗎?
還是怕被陳皇后知曉,多大的人了,做這點小事也要看陳皇后的臉色,哪里有儲君的半點樣子。
周淮景重重拍了他一下:“你先閉嘴。”
周淮安氣得冒煙,兄長偏心這個表弟也不是第一回了?。?!
竺玉此番前來,便是想同她這位心思深的表哥借點人手。
“周大人,我有事相求。”
“殿下同我到書房里來?!?
“好。”
周淮安也想跟過去,被他哥冷冷瞪了眼。
他便只能在門外等著,他心里不爽,有什么事兒他又聽不得。
竺玉并未將遺詔的事情告訴周淮景。
她支支吾吾的開口,目的是來討人的,她能用上的心腹實在是少得可憐。
真到了那日。
怕是不夠用的。
周淮景亦知道陛下所剩時日不多,也知道她怯怯的在怕什么。
她還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年齡都不大,也沒遇過這么大的事兒,會害怕也正常。
周淮景解下腰間的玉佩給了她:“你要用到什么人,屆時就拿著這枚玉佩去找陛下身邊伺候多年的劉公公,你要辦什么,他都會替你去辦的?!?
竺玉微微詫異,沒想到劉公公竟然已經是周家的人。
她接過玉佩,用力攥緊:“待我用完了再還給表哥。”
周淮景聽見這聲難得的表哥,微微一笑,他素來冷淡,這么一笑,便如窗外春風吹過簌簌綻開的綿白桃花。
好看的驚心動魄。
周淮景摸了摸她的腦袋:“這會兒舍得叫我表哥了。”
不給她辦事,從她這兒還真難得到些甜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