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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明毓起身,見嫡母許久沒有笑意的嚴肅面容上竟然帶著淺淺的笑,視線一轉,落在嫡母懷中的娃娃身上。
那孩子確實精致可愛至極,坐在外祖母懷里,神情有幾分拘謹,卻沒有哭,正好奇地看著她。
對視稍許,尹明毓平靜地移開視線,余光掃過不遠處的三個謝家仆人,便走到嫡母面前不遠處的圓凳上坐下,耳觀鼻鼻觀心,并不言語。
韓氏也不招呼她,低頭對小外孫輕柔地介紹道:“策兒,這是你姨母。”
謝策圓溜溜的眼睛看著尹明毓,在韓氏又重復了一遍之后,才開口軟軟地喊:“姨~”
他還叫不出“姨母”二字。
尹明毓彎起嘴角,沖他笑笑作為回應,還是沒說話,鋸嘴葫蘆似的。
韓氏道:“明毓,你過來抱抱他,你們姨甥親近親近。”
謝家三個仆人聞言,眼神微動,不著痕跡地看向尹明毓。
尹明毓為難道:“謝小郎君這般小,女兒實在怕手上沒分寸,摔到他。”
“那便陪策兒玩兒上片刻。”韓氏說完,讓童奶娘抱謝策到納涼的方床上。
這太奇怪了……
尹明毓頓了頓,捏著扇柄起身走到方床一角,側坐下來。
韓氏就在不遠處瞅著,尹明毓權衡半晌,這屋子里很是涼爽,便將團扇放在方床上,輕輕一推,團扇便滑到謝策腳邊。
謝策低頭看,小腳動了動,團扇遠了些許。
他沒伸手去拿,又抬頭看向尹明毓。
尹明毓不動,一言不發地看他,一大一小就這么互相看著,僵持著。
童奶娘知道些內情,這次來也是奉了謝老夫人命,見尹家二娘子這般木訥,便蹲下身,拿起尹明毓的團扇在謝策面前輕輕晃動,“小郎君,可要玩兒?”
謝策抗拒地看著粉瑩瑩的團扇,嫩呼呼的臉微皺,抬起小手推開。
童奶娘只得看向尹明毓,歉道:“二娘子見諒,小郎君不喜歡團扇。”
尹明毓搖搖頭表示不在意,收回團扇,就一副不知道該怎么辦的模樣呆坐在那兒,木的很。
但她平時的德性,根本沒背人,韓氏直接戳穿道:“你幼時擺弄三娘子四娘子,不是挺有本事的嗎?”
尹明毓厚顏,還能若無其事地繼續裝模作樣:“女兒羞愧。”
她絕對不會承認,她小時候是因為無聊才玩兒妹妹的。
“……”
韓氏深吸一口氣,指向門的方向,“回去。”
她語氣聽起來十分嚴厲,謝家三個下人驚異不已。
尹明毓站起來的動作卻帶了幾分輕快,行了個標準的禮,緩步向后退。
就在她退到門口,要轉身時,韓氏的聲音忽然又響起:“回來。”
沒走成……
尹明毓遺憾地駐足,慢騰騰地轉回來,恭敬地走回到嫡母面前。
韓氏沒看她,轉向童奶娘,溫和道:“策兒得睡了吧?我給策兒收拾了屋子,讓婢女帶你們過去。”
而后叫了一個婢女出來。
童奶娘會意,和謝家兩個婢女帶謝策出去。
謝策趴在奶娘肩頭,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沖外祖母揮揮手,待到轉向尹明毓,卻刷地埋進奶娘脖子里。
尹明毓眉頭一挑,自然地轉回頭。
人都走后,韓氏方才看向她,直接地問:“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吧?”
尹明毓理所當然地搖頭,“女兒不知。”
韓氏沉默,深呼吸,片刻后道:“你生母生下你便走了,你長至今日,我待你不薄,何不坦誠些?”
尹明毓垂眸不語。
這位嫡母,手段不低,直到生下兩子一女后才有她的出生,論理,對她們這些別的女人生的孩子,該是厭惡至極的,但韓氏便是不甚親近也不曾苛待。
尹明毓記得清楚,幼時她的奶娘暗地里苛待她,她本來計劃好教人發現,卻不想嫡母提前處置了奶娘,敲打了下人們。
她這些年過得安逸舒坦,很大原因便是嫡母大度。
而韓氏見她不說話,繼續道:“景明的家世品貌才能,縱是繼室,京里惦記他的大家千金也不知凡幾,便是明馥……當初亦是高嫁,若非兩家交情,還有策兒,決計輪不到尹家庶女。”
尹明毓不為所動,既然嫡母想聽她坦誠,她便直說道:“女兒知足,小富即安,不敢奢望高門大戶。”
韓氏看著她的神色,忽而問道:“你心儀三郎?”
尹明毓一怔,隨即恢復如常,啟口正要回答,便又被韓氏打斷:“看來只是尋常,三郎是我的侄子,但與景明相比,便是退而求其次了。”
或許韓三郎家世才能相貌確實比謝欽不如,可“退而求其次”之說,尹明毓并不認同,“三郎有世間難得的赤誠。”
韓氏眼神一動,嘴角不明顯地上揚,吐出口的話卻依舊冷靜:“與謝家的聯姻繼續維持下去,你父親也在極力促成。”
所以是不容拒絕嗎?
尹明毓想到此時抵抗要廢的心力,權衡一二,立即便決定做個能屈能伸的人,日后見機行事。
然而韓氏卻早有準備,端起茶杯,輕描淡寫道:“尹家女出嫁,府里會出一萬兩備嫁妝,你嫁到韓家亦是如此。但你若是愿意嫁去謝家,我會從私房中拿出兩萬兩,給你做壓箱銀。”
尹明毓瞳孔一震,兩、兩萬兩?!
韓氏繼續道:“你大姐姐的嫁妝,也可交由你掌管,盈虧不計。”
一萬兩準備嫁妝,其實是嫡女的標準,但尹明馥受寵,當年尹家“高攀”了謝家這門婚事,尹家為她準備了極豐厚的嫁妝,田產莊子鋪子眾多,遠遠超過一萬兩。
而韓氏之意,分明是收益全許給尹明毓。
尹明馥的嫁妝,尹明毓不惦記,但是兩萬兩……
猶豫的每一分都是對人性的掙扎。
她不想折腰,可嫡母給的實在太多了……
第3章
如果家族真的直接定下婚約,尹明毓也沒有辦法阻止。
但嫡母韓氏就像一位經驗豐富的釣魚老手,尹明毓這條魚喜歡吃什么樣的餌,她就將魚餌烹制的更美味、更誘人,甚至還深諳推拉之道。
她給尹明毓留下一個巨大的誘餌,就放尹明毓回去,還通情達理地讓尹明毓好生考慮。
回去的路上,尹明毓的步伐慢了很多,腦子里一直在回蕩“兩萬兩、兩萬兩、兩萬兩……”
她也不想被拿捏啊,可是錢真的很多啊~
按照本朝的購買力,一兩銀子就能買將近二十石糧食,足有兩千多斤,可想而知兩萬兩是一筆多大的財富。
而且嫁妝是只屬于她的東西,她可以任意花用,可以全都花在自個兒身上,哪怕散出去,也無人能置喙。
越是這么想,越是已經顯露她內心的傾向,是如此的誠實。
尹明毓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金銀二婢聽到她的輕笑聲,疑惑地望過去,銀兒心直口快,問:“娘子,您笑什么?”
尹明毓回首,眼含笑意,“你能吃飽飯,但是又有了吃酒聽曲兒的錢,可高興?”
銀兒歪頭,“婢子不愛吃酒聽曲兒啊。”
尹明毓忍俊不禁,團扇在她頭上輕敲,“你家娘子我愛啊~”
銀兒一聽,笑開,“娘子喜愛,那就是值得高興的事兒。”
尹明毓收回團扇,輕輕搖晃,“我這人啊,忒俗,有錢便快活。”
金兒忽然問道:“可是娘子,錢從哪兒來啊?”
“好問題。”尹明毓抬起團扇,遮在眉上,瞧向遠處的夕陽,輕聲道,“想要熊掌,自然得放棄一條魚。”
“熊掌?魚?”銀兒混亂,“您要放棄魚了嗎?”
尹明毓嘴角一揚,放下團扇,重新邁開步子,大步向前,臨走前留下一句,“管它熊掌還是魚,不偷不搶,問心無愧。”
銀兒兩眼迷茫地看向金兒,“所以,到底是熊掌還是魚?”
“聽娘子的,不用你懂。”金兒說完,拉著她趕忙追上尹明毓。
她們主仆一回到西角院兒,東廂房的門便打開,三娘子尹明芮和四娘子尹明若雙雙走出來。
“二姐姐,你回來了。”尹明芮試探地問,“母親找你何事啊?聽說謝小郎君來了,二姐姐可見到了?”
尹明毓沒回答,反問:“晚膳用了嗎?若沒用,可要食冷淘?”
兩人皆搖頭,對吃什么并無意見。
尹明毓便吩咐人去膳房知會。
她們姐妹三人,除非尹明毓起晚,否則大多時候都一起用膳,尹明芮、尹明若兩人便隨在尹明毓身后,進了她的屋子。
尹明芮方才沒得到答案,仍有些不甘心,便又問道:“母親怎么沒留二姐姐在正院兒用膳?”
尹明毓揮揮手,讓婢女們不必在跟前伺候,才淡淡地看向尹明芮。
尹明芮在她的視線下,手指蜷縮,不自覺地低下頭。
“你總是有些小心思,偏又要拐彎抹角,我和四娘尚且能包容你,旁人憑甚寬容于你?得罪了人還自以為聰明。”
她話說得不留情,尹明芮霎時臉色難看,淚蜷在眼圈里,雙手攥成拳,抵在腿上,微微顫抖。
尹明若小心翼翼地看看二姐姐,又看看三姐姐,縮了縮肩膀,噤若寒蟬。
尹明毓嚴肅地警告:“我不理會你,你就該適可而止,不要再這么沒有眼色,還有你那些小心思,藏好了別教人發現,否則吃虧的是你自己,記住了嗎?”
尹明芮垂著頭,咬緊嘴唇,不讓眼淚留下來。
尹明若見狀,伸出兩根手指捏住三姐姐的袖子,輕輕扯了扯,小聲道:“三姐姐~”
尹明芮抽噎了一下,到底不是不知好賴的人,縱是難堪,還是彎了下梗直的脖子。
尹明毓緩了神色,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甩開,動作略顯豪放地擦掉她臉頰的一抹淚,說:“想問什么就問,別在一家子親姐妹面前耍心眼兒。”
她一軟了語氣哄人,尹明芮這委屈勁兒便徹底涌上來,哭哭啼啼地哽咽。
尹明毓今天頂著烈日出門走動,已經耗盡了她儲存的力氣,耐心告罄,抓起尹明芮的手,帕子強塞到她的手里,讓她自個兒擦去,然后便不管了,三下兩下拆下頭飾,任一頭青絲如瀑般垂落,舒坦地癱倒在榻上,閉目養神。
尹明芮哭聲一頓,不可置信地眼神控訴她的冷血無情。
尹明若一見兩位姐姐之間的氣氛大變,頓時彎起眼,腳步輕快地坐到桌邊,招呼尹明芮,“三姐姐,來啊。”
尹明毓微微睜開一只眼,瞧見尹明芮挪騰步子過去,抬抬手,支使道:“給姐姐倒杯茶。”
尹明芮氣憤地瞪她,身體卻極誠實熟練地倒了一杯,不情不愿地送到她手上。
尹明毓慢悠悠地啜了一口涼茶,喟嘆道:“還是親妹妹倒得茶甘甜……”
尹明芮抿住唇,控制住嘴角,重重地“哼”了一聲,坐下,直接開口問道:“聽說是謝姐夫親自送謝小郎君來的,二姐姐可見到他了?”
尹明毓隨意地點了一下頭。
尹明芮面上立時顯出些激動之色,但隨即神情一滯,又試探地問:“母親召姐姐一人過去,是為何啊?”
不想回答也不想撒謊,尹明毓看向她,保持沉默。
尹明芮面色變來變去,最終還是沒忍住,壓抑著不甘的情緒問:“憑什么啊?二姐姐……二姐姐不是有韓三郎了嗎?那韓三郎怎么辦?”
尹明毓眼神清明地看著她,直看透到她心里去。
正在這時,晚膳的冷淘送過來,打斷了尹明芮的情緒。
尹明芮一跺腳,晚飯也不吃了,直接沖出門去。
“這、這又是怎么了?”尹明若滿臉的不明所以,實在不明白怎么幾句話的功夫,三姐姐又不高興了。
“不必管她。”尹明毓淡定地叫她繼續用膳,“咱們吃咱們的。”
尹明若聽話,雖是有些擔心,還是老老實實地用完晚膳,才帶著尹明毓給的點心,去東廂房看鬧情緒的人。
第二日晨間,三人一同去正院兒請安。
姐妹三個在院里罩面,尹明若扯了幾下尹明芮的袖子,尹明芮才磨磨蹭蹭地走到尹明毓面前,輕聲叫道:“二姐姐。”
這是主動緩和矛盾了。
尹明毓看著她眼里的紅血絲,知道她昨夜心緒不平靜,若無其事地應了。
然而去正院兒的路上,氣氛還是有些不同。
平常三姐妹之間,多數都是尹明芮說話,尹明若附和,尹明毓懶,偶爾插一句,或者有興趣才多說些話。
今日明芮始終垂著頭不言語,尹明毓不受影響,還是一如往常,但尹明若焦急不已,不住地察看兩人的神色。
一段路走得煎熬無比,終于到了正院兒,尹明若竟是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尹家三個男人,家主尹禮縉和長子尹明麒早早就去上職,通常晚上才能見到,次子尹明麟去年回鄉參加院試,中了秀才,跟韓三郎一同回京,還在路上。
尹明毓姐妹三人進堂屋剛行完禮,長嫂陸氏便帶著長女尹姝、長子尹堂裕進來,她已經懷胎七月,本來被韓氏免了請安,因為謝小郎君到府,才特意過來一趟。
陸氏性情賢淑,平常對她們三個庶出的小姑子們挑不出一點兒不好,但今日態度尤其熱情,特別是對尹明毓。
“好幾日沒見你們,還怪想的。二娘,避過這幾日暑烈,一定去我院兒里坐坐,大姐兒和大哥兒也念叨你們呢。”
尹明毓乖順地應了,答應也不費事,左右做妹妹的,就得時不時去問候長嫂。
陸氏周全,也沒落下尹明芮和尹明若。
可尹明芮敏感,即便笑著,心里卻在意極了,她常常去陪陸氏說話,到頭來什么都不是。
而她的情緒,韓氏不關注,陸氏即便看見了,也沒放在心上,眾人的焦點很快便轉到謝策身上。
除了尹明毓,其他人與謝策皆未互相見禮,韓氏便耐心地引謝策與眾人認識。
謝家沒有其他小孩子,謝策對尹家小姐弟極關注,除此之外,唯有叫尹明毓時,不用韓氏叮囑,便軟軟地喊了一聲“姨”。
陸氏抓住調侃了幾句,韓氏放縱,又有小孩子奶聲奶氣的說話聲,堂屋里一片歡聲笑語。
尹明芮更加難受,緊緊攥著袖口,始終一言不發。
大鄴民間有個忌諱,說小孩子的眼睛能看見不干凈的東西,不能走夜路,白日里又熱,是以早膳過后,謝家人就得帶謝策回去。
韓氏依依不舍,一直抱著謝策不愿意撒手,還是陸氏瞧童奶娘有些欲言又止,勸了婆母幾句。
道別時,韓氏又叫尹明毓到跟前來,讓她和謝策說些話。
尹明毓動搖歸動搖,卻是懶得討好孩子的,是以對著謝策的小臉半晌,才極死板客套地說了一句:“小郎君,一路順風。”
對一個孩子說什么“一路順風”,在場眾人頓時無語。
謝策這個小娃娃更是歪著頭,茫然地看著她。
尹明芮站在尹明毓后頭,咬了咬唇,走出來,為姐姐打圓場似的對謝策溫柔道:“小郎君,定要再來府里玩兒,三姨母送你個小玩意兒。”
她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只玉兔,遞向謝策。
那玉兔通身翠綠,雕工極好,活靈活現的,一看便極容易討小孩子的歡心,比尹明毓敷衍的團扇強上百倍。
謝策也確實多看了幾眼,但這孩子生在謝家,吃用皆精,根本沒有伸手,還是童奶娘瞧尹明芮尷尬,示意婢女接過來。
尹明毓看向不露聲色的嫡母,心下一嘆,繼續當她的木頭美人。
謝家人告辭后,韓氏的臉色倏地冷下來,冷冷地瞪了尹明芮一眼,才讓她們姊妹回去。
尹明芮霜打了似的,強忍著眼淚,一回西角院兒便躲回了屋子里。
尹明毓無奈地搖頭,攔住要跟上去的尹明若,留她一人消化。